第56章
数日前,永王府。
李安宁斜靠在软榻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本诗集。
谢言跪在榻边,正替她捶腿,动作轻柔而规律。
“力道重了。”她淡淡开口。
谢言连忙放轻了些。
她把诗集往旁边一扔,忽然开口:
“行了,别捶了。”
谢言停下手,依旧跪着,等她吩咐。
李安宁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你妹妹那边,我已经安排人去接了。教坊司那边打过招呼,今天就能把人带出来。”
谢言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死寂已久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喜,感激。
李安宁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无趣顿时消散了大半。
果然,还是要用这根绳子。
她轻轻笑了一声,抬起脚,用脚尖点了点他的肩膀:
“高兴了?”
谢言连忙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
“谢……谢郡主恩典!小的……小的……”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轻轻耸动着。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玩味更深了。
她收回脚,往后靠了靠,语气慢悠悠的:
“先别急着谢。本郡主还有一事,要你去办。”
李安宁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看起来甜美极了,可眼底的光芒,却让人脊背发寒。
“你妹妹这些天,想必很想你吧?”
谢言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李安宁语气里带上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
“她若是见到现在的你,怕是会心疼得掉眼泪……”
“那可就没意思了。”
“所以呢,本郡主想了个好玩的——”
“从今日起,你戴上我为你准备的铁面具。在她面前,你只是一个哑巴奴隶——”
“一个不会说话、没有过去、丑陋卑贱的奴才。你的任务,是伺候她。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她喝水,你跪着捧;她走路,你趴着垫;她训斥你,你磕头受着。”
李安宁俯下身,盯着谢言那双已开始颤抖的眼睛,声音轻柔如蜜:
“本郡主会告诉她,这是府中专门拨给她的奴才,又聋又哑,又丑又贱,可以随意使唤、任意践踏。她初来乍到,心里必定惶恐不安,正需要……一个出气筒。”
“你妹妹的脾气,本郡主打听过——是个烈性的。她若对着你踢打辱骂,你可要好好受着。毕竟,这是你作为哥哥,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郡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郡主让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李安宁笑得愈发灿烂:
“你最亲爱的妹妹,就站在你面前,可你却不能相认,不能说,不能动,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谢言跪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让她兴奋的表情。
她伸出手,像抚摸一件心爱的玩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只要你乖乖的,演好这出戏……”
“你妹妹就能在王府里,过上好日子。”
谢言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
“……是。”
李安宁满意地收回手,靠回榻上。
“去吧。面具就在门口。有人会带你过去的。”
他听懂了这个女人的残忍,她要让他在自己至亲的妹妹面前,以最卑贱的姿态出现,承受妹妹的鄙夷、厌恶甚至打骂,却永远不能开口叫一声“婉妹”。
她要让他亲眼看着妹妹骂他、践踏他,却什么都不能说。
真是……心思恶毒的女人。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院外走去。
永王府,午后。
马车从侧门驶入,在偏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素净青布衣裳的少女被扶了下来。她约莫十四五岁,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但眼神已是惊弓之鸟般的警觉。
教坊司的这些日子,足够将一个官家小姐的娇气剥得干干净净。
李安宁亲自陪着她,带着她到了一处清雅小院,温言细语:
“这院子往后就是你的住处。缺什么只管说。本郡主给你拨了个奴才,虽然又哑又丑,但胜在听话。往后端茶递水、洒扫庭院,都由他伺候。”
她拍了拍手。
谢言从门外低头而入。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扣着那张冰冷的铁面具。面具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他没有抬头,弯着腰,径直走到谢婉脚前三步处,双膝跪下,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谢婉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安宁轻笑:“不必怕。他就是这个样子,又聋又哑,不会说话,也不会抬头看你。你只管当他是一根木头桩子,想怎么使唤都行。”
她转向谢言,声音陡然转冷:
“抬起头来,让小姐看看你的脸。”
谢言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他缓缓抬起头。
铁面具粗糙冰冷,眼睛的孔洞里,是一双死寂的眼睛。
谢婉看着这张被铁面覆盖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恐惧,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与厌恶。
在教坊司的那些日子里,她见过太多男人了
那些用淫邪目光打量她的陌生男人。
那些粗鄙的笑声。
每一个都让她恶心。
每一个都让她害怕。
“……他、他一直是这样吗?”她小声问。
“是啊,天生的。”李安宁答得云淡风轻,“所以只能干些粗活。不过你放心,他虽然丑,但手脚干净,不会脏了你的眼。”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若看他这副模样不顺眼,只管打骂。这种奴才,皮糙肉厚,打不坏的。”
谢婉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温柔亲切的郡主,心里那点不安稍稍散去了些,可另一股更深的渴望却涌了上来。
她鼓起勇气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郡主……我……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哥哥?”
“好久好久没见过哥哥了……”
在这陌生的府邸里,只有那个从小护着她、把她背在肩上、教她认字的哥哥,能让她真正安心。
李安宁面露遗憾之色,缓缓说道:
“确实不凑巧。你哥哥之前被发配北地服役,是我私自做主将他先行带回。但因为上面还有许多流程没走完,他这次折返回去,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手续。这一趟,少说也要数月。”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本郡主本意是想待事情全部了结,再让你们兄妹相见,一家人就此团圆,反倒扑了个空。”
谢婉咬了咬唇,没说话。
李安宁又吩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这里只剩下谢婉和那个跪在地上的铁面人。
沉默了许久,谢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
“……你、你起来吧。我不习惯有人跪着。”
谢言没有动。
她有些无措地站着,看着那个依旧匍匐在地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
“算了,你爱跪就跪着吧。”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双从铁面具孔洞里露出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戚。
而她,正嫌恶地别过脸去。
这日午后阳光慵懒地洒落。
谢婉坐在窗边的桌子旁,一只手托着腮,目光却不在手里的书卷上。她微微扭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院子里的那个身影。
那个男人正在打扫落叶。
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铁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光,遮住了他整张脸。
谢婉皱了皱眉。
在永王府住了这几日,她几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李安宁说她“身子弱,先养着”,就把她圈在这个小院里,一日三餐有人送,日用物件有人添,却从不让她出院门半步。
而这院子里,除了她自己,就只有这个哑奴。
她对这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极度不适。
不想看见他。
可他没有眼力见。
太没有眼力见了。
她吃饭,他跪在旁边守着。
她出门透口气,他跟在三步之外跟着。她在院子里坐着发呆,他就在角落里跪着。
谢婉盯着院子里那个机械重复的身影,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他就不能……去别的地方跪着吗?
非要在我眼前晃?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喂。”
“你就不能……去那边扫吗?”她指着院子最远的角落,“那边落叶更多。”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他站起身,拿着扫帚,默默走到她指的那个角落开始扫地。
时间又过去了些许,太阳逐渐西沉,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谢婉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侧着脸枕在臂弯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微微张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正顺着嘴角滑下来,滴在摊开的书页上,洇湿了一小片。
谢言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那张清秀的小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眉头舒展着,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猫。
婉妹……
还是这样……一如既往的可爱。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从她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睡觉总要流口水,醒来发现自己把书弄湿了,就会红着脸偷偷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轻轻站起身,踮着脚走到床边,拿起那件搭在床头的外衣——她的衣服,带着淡淡的皂香。
他走回桌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外衣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醒她。
披好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就那样站在她身边,低着头,看着她的睡颜。
不知过了多久。
谢婉的眼皮动了动。
她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然后——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衣。
她抬头,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她猛地站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碰了我的衣服?!”
谢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
只能跪下去,深深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谢婉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谁让你碰的?!谁让你进来的?!”
“女孩子的衣服……女孩子的衣服哪是你这种陌生男人可以碰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都气红了。
“出去!”
“滚出去!”
谢言跪在地上,没有动。
她冲过去,用力推了他一把:
“滚啊!”
谢言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连忙爬起来,低着头,退出了房门。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谢婉站在屋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外衣,像是被烫到一样,一把扯下来,狠狠扔在地上。
脏死了。
被那个丑八怪碰过的衣服,她才不要!
她咬着嘴唇,忽然想起什么,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哑奴正跪在门外不远处,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婉指着院子,怒道:
“你今天就睡在院子里!不许回屋子!”
“冻死你活该!”
说完,“砰”的一声关上窗户。
谢言在院子里,微风渐凉,吹动他单薄的衣袍。
可他的嘴角,始终微微弯着。
她生气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时候的婉妹——小小的一个人儿,脾气却大得很。
家里的丫鬟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裙子,她能气一整天,板着小脸不理人;厨房的婆子做的点心不合口味,她能把碗一推,嘟着嘴半天不说话。
那时候父亲常说:“这丫头,也就你能哄得住。”
确实。
在他面前,她是那个软软糯糯、会撒娇、会抱着他胳膊喊“哥哥”的小妹妹。可在别人面前
她是谢家大小姐。
不好伺候的大小姐。
谢言在夜色里,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下去,变成一丝苦涩。
听着屋里偶尔传来的动静——她还在生气,还在摔东西。
婉妹,还是那个婉妹。
真好。
第57章
次日一早。
谢婉坐在床边,小脸皱成一团,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微微撅着,一副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的模样,显着很是刻薄。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满地的狼藉。
昨天气头上,她抓起什么摔什么。茶杯的碎片、书卷的散页、几只鞋子歪七扭八地摞在一起、还有那件外衣,皱巴巴地堆在角落里。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喂!”
门外没有动静。
她提高声音:
“哑奴!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谢言低着头走进来,在她面前三步远处跪下,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谢婉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大早还没消下去的火气。
“把地上收拾干净了,都怪你,才让我心情不好的。”
“还有——记得只许打扫地面。别的东西,不许碰。”
说完后,谢婉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谢言。
正好,他抬起头来。
透过那张冰冷的铁面具,她看见了一双疲惫的眼睛。
想必是昨日一直在院子里睡的吧。
夜那么凉,地上那么硬。
活该。
谁让你随便摸我的衣服。
她想着,嘴角却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弯了起来。
一个小小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股堵了一夜的烦闷,竟然散了不少。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不再看他。
随后谢言拿着那把大扫帚,刚踏进门槛。
谢婉不悦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眉头又拧了起来:
“怎么?”
“你要用打扫院子的扫帚,打扫我的房间?”
谢言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又大又粗的扫帚,又抬头看了看谢婉那张瞬间晴转多云的小脸,终于意识到她的不悦。
他连忙摇头。
摇得铁面具都晃了晃。
谢婉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你还拿进来?是故意气我的?”
谢言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
他急得手足无措,只能指了指手里的扫帚,又指了指门外,比划了半天——
而谢婉只看见一个哑巴在她面前手舞足蹈,像个跳大神的。
她更气了:
“你比划什么呢!谁看得懂!”
“还不快换个干净一点的扫帚来!这把破的,脏死了!”
谢言收回目光,快步消失在门外。
随后谢言拿着小扫帚快步走进来,然后开始打扫。
他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把散落的书页捡起来叠好。可扫到角落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地上,几只鞋子歪七扭八地堆着。
绣花鞋、软底的寝鞋,摞在一起。两双袜子从鞋口里露出来,一双淡粉,一双浅碧,皱成一团,随意地丢在那儿。
谢言跪在那儿,看着那两双袜子,忽然呆住了。
他想起沈知微给他的那双月白色的、带着淡淡清香的袜子。
“喂!”
谢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
谢言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去。
谢婉站在几步之外,正瞪着他,小脸涨得通红。
“你……你看什么呢!”
“盯着本姑娘的袜子看什么看!”
谢言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低下头,深深伏在地上。
谢婉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个哑巴……刚才盯着她的袜子发呆!
他、他是不是有什么变态的癖好!
她想起那些在教坊司里的恶心事,胃里一阵翻涌。
“你……你……”
她走过去,一把从他手里把那两双袜子抢过来。
谢婉不看他,把那两双袜子紧紧攥在手里,声音硬邦邦的:
“这个……我自己洗。”
“你继续收拾去。”
说完,她转身走到床边,把袜子往枕头底下一塞。
然后她转过身,在床沿坐下,一双灵动的眼睛死死盯着谢言。
——生怕他再做什么奇怪的事。
谢言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小刀子似的扎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他继续扫地。
很慢,很小心,动作规规矩矩,眼睛只盯着地面,绝不多看别的地方一眼。
可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最后,四下看了看——地上干净了,东西归置好了,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婉。
谢婉依旧坐在床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他。
四目相对。
谢婉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
“看什么看……收拾完了就出去。”
谢言低下头,慢慢爬起来,退向门口。
退到门边时,他顿了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婉正好也偷偷转回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还看?”
“再看就罚你……罚你舔鞋……”。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皱:
“不过……看你刚才盯着本姑娘袜子那副痴呆样子……”
她的脸更红了,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不会你其实……很想舔吧?”
说完,谢婉自己都觉得有些羞耻。
谢婉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声音更小了:
“反正……反正你是个哑巴,又不会说出去……”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谢婉正趴在床上发呆,听见动静连忙坐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门被推开,李安宁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婉婉,在这儿住得可还习惯?”
谢婉连忙起身行礼:“郡主。”
李安宁摆摆手,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微微挑了挑眉:
“哟,收拾得挺利索的嘛。那个哑巴干活还行?”
谢婉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李安宁:
“郡主……这是我写给哥哥的信。等他回来了,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交给他?”
李安宁接过信,笑了笑:
“放心,本郡主吩咐送去驿站。”
她把信收好,抬眼看向谢婉,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住得不高兴?看你眉头皱的。”
谢婉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
“郡主……那个哑巴……”
李安宁挑了挑眉:“嗯?他怎么了?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谢婉连忙摆手,随即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总觉得他怪怪的。”
“怪怪的?”李安宁笑了,“怎么个怪法?”
谢婉想了想,皱着眉头说:
“他……他总是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我。我做什么他都看,我走到哪儿他跪到哪儿。昨天……昨天他还碰了我的衣服!”
李安宁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哦?他碰你衣服了?”
谢婉点点头,脸微微红了红:
“我睡着了,他把外衣披在我身上。我醒来就……就很生气。”
李安宁轻轻笑了一声。
谢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还有今天早上,他盯着我的袜子看,看了好久好久,都看呆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感觉……感觉他好像认识我似的。”
李安宁的笑容顿了一瞬。
随即,她又笑起来,语气云淡风轻:
“一个又聋又哑的丑奴才,能认识你什么?许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看见小姐的东西就觉得稀奇。”
她伸手拍了拍谢婉的手:
“婉婉,你对他做什么事情,都是应该的。”
谢婉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李安宁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谢婉摇了摇头。
李安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依旧温柔,可眼底的光芒却让人有些发寒。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人——就是导致谢家抄家的真正凶手。”
谢婉的眼睛瞬间睁大。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什……什么?”
她的声音发抖,脸色一点点变白。
李安宁靠回椅背,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以为你哥哥为什么会流放北地?你以为谢家为什么会出事?”
“都是因为他,当初就是他在背后告密,才让谢郎中获罪。你哥哥……是被他连累的。”
谢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他?
是这个哑巴?
是他害得哥哥……害得谢家……害得她……
她想起教坊司的那些日子,那些恐惧、那些屈辱、那些夜不能寐的夜晚。
都是因为他?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却不是想哭。
是恨。
李安宁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谢婉的肩膀:
“婉婉,本郡主告诉你这些,是怕你心软。对他,你不用客气。”
她顿了顿,语气更温柔了:
“你想怎么对他,都行。”
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谢婉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眼眶红红的。
是你……
是你害得我们……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被角。
李安宁回到屋后,打开信,垂眸看了一眼。
················
你还好吗?我好想你。
我被人接到永王府了,郡主说你在给王爷办事,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我在这里住着,一切都好,吃穿不愁,你不要担心我。
只是这里好陌生,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有个哑巴奴才伺候我,又丑又怪,总让我心里发毛。我每天都盼着你早点回来。
哥哥,你快点回来好不好?婉婉想你了。
——婉婉
··················
谢言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里很安静。
他抬起头,透过铁面具的孔洞看向床边的方向——
谢婉坐在床沿,肩膀微微耸动。
他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
他端着茶杯,走到她身边,轻轻递过去。
谢婉没有接。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着。
谢言蹲下身,把茶杯又往前递了递。
谢婉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泪光。
红红的眼眶,湿透的睫毛,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她看着面前这个递茶的人——
是他
是这个害得哥哥、害得谢家、害得她的人。
谢婉的眼泪,忽然止住了。
她盯着他,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恨意,怨念。
是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想起教坊司痛苦的夜晚,想起那些恶心的目光。想起离去的家人。
想起哥哥……
谢婉的手,慢慢攥紧了那杯茶。
“砰!”
那杯茶狠狠砸在他额头上!
茶杯碎裂,茶水四溅,温热的液体混合着碎片,顺着他的铁面具流下来。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递茶的姿势。
愣住了。
“你这个心思恶毒的小人!”
——”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话音刚落,她抬起脚,狠狠踢在他的头上!
那一脚正中他的侧脸,铁面具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言被踢得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地上,又连忙爬起来,重新跪好。
谢婉看着他这副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为什么不躲!”
“你害了我们家,害了我哥哥,你现在装什么乖!”
“你说话啊!你不是会害人吗!你不是会告密吗!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我害人?
他愣住了。
郡主和她说了什么?
他的思绪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砰”的一声,门被拉开。
谢婉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泪珠挂在睫毛上,衬得那张青涩的小脸越发苍白柔弱,像极了病中带泪的少女。
她声音沙哑,一字一顿:
“把碎片收拾干净。”
“然后用舌头,把地面全部舔一遍——要绝对干净,一丝灰尘都不许有。”
“舔干净了……”
“我会给你舔我的鞋底。”
“舔不干净——”
“就罚你以后都睡到茅房门口。”
第58章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谢言一个人,跪趴在地上。
他低着头,看着眼前那片狼藉——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洇湿了青砖,留下深色的水渍。
而最醒目的,是那几枚鞋底印——谢婉方才踩着茶水走过去,又踩回来,湿漉漉的鞋底在地上印下一个个清晰的纹路。
他慢慢俯下身。
舌头伸出来——
铁面具太重了。
厚重的铁片卡在下巴上,舌头的每一次探出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只能用力伸,一点一点,舔过那些冰冷的青砖。
一边舔,一边在心里骂李安宁。
郡主……你真是……
你救了婉妹,我谢言这辈子感激你。
可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起刚才谢婉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又恨又怨的眼神。
那是他妹妹。
是他拼了命也想护着的人。
可现在,她恨他。
把他当成了仇人。
他的舌头还在机械地舔着地板,可眼眶却慢慢红了。
灰尘太多,有些舔不干净的地方,他只能用指腹先抹一下,再舔。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婉妹说,舔干净了,就给她舔鞋底。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句话。
那是不是……就能离她近一点?
随即,他狠狠甩了甩头,铁面具跟着晃了晃。
呸呸呸!
我在想什么!
婉妹是我亲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一定是这些天太压抑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
用知微的袜子……释放一下吧。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他继续舔着地板,舌头刮过青砖上的茶渍,刮过那些已经干涸的鞋底印。
谢婉推开房门,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片被谢言舔过数遍的青砖地。
然后她皱了皱眉。
“不够干净。” 她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谢言跪在地上,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已经十分用心去舔了。
从她离开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停过。舌头磨破了皮,血丝混着口水,一遍一遍涂抹在那些青砖上。
那些谢婉踩过的鞋底印,他更是舔了又舔,直到纹路模糊,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可人的舌头,怎么可能将地板清理得绝对干净呢?
谢婉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地面,忽然顿住,用手指点了点床边那条细窄的缝隙。
“看看这个地方。”
“还有你舌头的血迹。”
她的声音冷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谢言跪在地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砖缝里,确实有一点淡淡的红。
是他刚才舔得太用力,舌头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滴在了那里。
谢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知道把舌头弄干净了再舔吗?”
“废物!”
谢言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够干净就是不够干净。”
“继续舔。”
说完谢婉气呼呼地摔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言只能依旧跪在屋里,低下头,继续舔那块已经舔了数遍的青砖地板。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框外,谢婉忽然出声但声音里满是嘲讽:
“呵呵——”
“还真是听话呢。”
谢言抬起头,透过铁面具看向窗外——谢婉正站在那儿,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抬起下巴,朝他勾了勾手指:
“快滚出来吧。”
谢言愣了一瞬,随即连忙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低着头快步走到院子里。
在谢婉面前三步远处,他跪下,额头触地。
“喂。”
她开口,声音冷冷的:
“本姑娘今天心情不好,想骑个马玩玩。”
谢言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谢婉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你 来给本姑娘当马。”
谢言愣住了。
当……马?
谢婉看着他这副呆样,心里那股烦躁更重了:
“怎么?不愿意?”
谢言连忙摇头,伏得更低。
谢婉哼了一声:
“等着。”
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包袱走出来。
她把包袱往他面前一扔。
包袱散开,露出里面几件旧衣裳,那是她在教坊司时穿的,那些让她恶心、让她想起来就发抖的日子穿的衣裳。
“换上。”
“这些是我在教坊司穿的,反正我也不想要了。赏给你了。”
她的声音冷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谢言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旧衣裳。
教坊司。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婉妹在教坊司……受了多少苦……
他的手微微发抖。
谢婉看见他抖,以为他嫌弃,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怎么?嫌脏?那是本姑娘穿过的,轮得到你嫌?”
她抬脚踢了踢那堆衣裳:
“你这种下贱东西,配穿本姑娘的旧衣裳,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不快换!”
谢言连忙捡起一件,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谢婉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消了一点,换成鄙夷:
“真是废物。”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趴下。”
谢言趴在地上。
谢婉抬起脚,踩在他背上,试了试稳不稳。
“太低了,高一点。”
谢言连忙把脊背弓起来一些。
谢婉踩上去,在他背上坐稳。
“驾。”
她冷冷地开口。
谢言开始往前爬。
谢婉骑在谢言背上,一只手揪着他后颈的衣领,一只手拍着他的头,嘴里不停骂着:
“驾!快点儿!你这废物,连当马都当不好!”
谢言低着头,一下一下往前爬,他的脊背弓得很稳,生怕颠着她。
可谢婉还是不满意。
“慢死了!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她用力拍他的头,铁面具发出“砰砰”的声响。
“就你这种下贱东西,也配害我哥哥?也配害我爹娘?”
“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可骂着骂着,忽然变了调。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
她骑在他背上,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骑在他的影子上,那么高高在上,那么……那么可笑。
骂他又有什么用?
哥哥能回来吗?
爹娘能回来吗?
谢家能回来吗?
她的眼泪越流越凶,声音开始发抖:
“我哥哥……我哥哥对我最好了……”
“我小时候摔跤,他背我回家……我饿了,他给我买糖吃……我做噩梦,他陪我睡觉……”
“可他现在在哪儿……”
她忽然从谢言背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想回家……”
“我想我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谢言跪在原地,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他的心,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剜着。
婉妹……
哥哥在……
哥哥就在这里啊……
他想爬过去,想把她抱进怀里,想替她擦掉眼泪,想说很多的话。
“滚!”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
“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很得意是不是!”
谢言的心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开口。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
这些日子,谢婉并没有多搭理谢言。她不再像刚得知“真相”时那样,变着法子折磨他、羞辱他、拿他出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彻底的漠视。
她不再骂他,不再踢他,不再让他舔地、当马、做那些羞辱人的事。
她只是……不理他。
那张青涩稚嫩的脸颊,一直是副冷冰冰的模样。
谢言看着这样的谢婉,整个心情都沉了下去。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至少那样,还有情绪。
可现在……
而这几日,李安宁也一直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还没动静?”
站在下首的丫鬟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郡主……还是老样子。谢姑娘这几日……不怎么搭理那个哑奴,不骂不打,就跟没这个人似的。”
李安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把葡萄核吐在碟子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没意思。”
她把谢婉接来,让谢言戴上面具,让他在妹妹面前当一条狗。她以为会看到一场好戏:兄妹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谢婉把对“仇人”的恨意发泄在哥哥身上,谢言在至亲的羞辱中日渐崩溃——
多精彩啊。
可结果呢?
谢婉确实踢了、骂了、罚了。但也就那么几次。之后呢?
之后那丫头就只是不理他。
不搭理,不使唤,不正眼瞧。
就这样?
就这?
李安宁想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持续的折磨、是日复一日的羞辱、是谢言在妹妹面前一点一点被碾碎的尊严。
她要看到谢婉像她一样,学会把另一个人当成玩物、当成出气筒、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
可那个傻丫头,居然只是在“不理他”?
太温和了。太无趣了。太——让她不满意了。
她带着一丝不悦地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去,叫那个哑奴过来。”
丫鬟愣了一下:“郡主是说……谢婉院里的那个……”
李安宁瞥了她一眼。
丫鬟连忙低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快步退出书房,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朝谢婉的小院赶去。
不一会儿,丫鬟就带着谢言来到了李安宁门外。
丫鬟在门口站定,朝里面恭敬地禀了一声:“郡主,人带到了。”
里面没有回应。
丫鬟会意,退后几步,走到廊下远远的地方候着,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谢言跪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进来。”
他推开门,低着头,膝行而入。
在距离李安宁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深深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的地砖。
“奴才给郡主请安。”
“不知郡主召奴才来,有何吩咐?”
李安宁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果子,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地上的谢言。
“抬起 头来,跪着说话。”
谢言应了一声,却没有完全站起来,只是改成跪坐的姿势,依旧低着头,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些日子,在婉婉那儿过得怎么样?”
谢言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回郡主……奴才一切都好。婉妹她……对……”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
李安宁替他说了:“不怎么搭理你,是吧?”
谢言低下头,没敢接话。
李安宁轻轻笑了一声:
“本郡主可是听说,你这些天过得挺‘清闲’的。不打不骂,不罚不跪——”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玩味:
“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舒坦?”
谢言连忙伏得更低:
“奴才不敢!奴才……奴才只想听郡主话好好伺候婉妹,让婉妹高兴……”
李安宁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可是现在,谢婉并不快乐啊。”
“不过……本郡主倒是有个想法。”
谢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安宁撑着下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你今晚,去偷她穿过的袜子。”
“而且动静要大一点——故意让她发现才行。”
“那样一定很有意思……”
谢言跪在那儿,心里一阵翻涌:
这郡主……真是坏心眼啊……
她明明知道婉妹现在那副样子,明明知道婉妹心里有多苦,却还要……
还要让他去偷婉妹的袜子?
还要让婉妹发现?
那婉妹会怎么想?
她本来就已经够难受了,要是再发现“仇人”半夜来偷她的贴身衣物……
谢言的手,慢慢攥紧了。
可他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只能跪着。
“本郡主可是在帮你——”
“你的婉妹,家中遭遇巨变,家破人亡,又去了教坊司被很多男人上过。”
“现在又一人在这陌生的地方,心事都憋在心里,无人可说——”
“正是需要一个出气筒的时候啊。”
谢言跪在那儿,浑身发抖。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她现在那副样子——不哭不闹,不说话,不骂人,跟个木头人似的。再这样下去,迟早憋出病来。”
“她需要一个出口,而你,不就是现成的吗
李安宁等了等,没等到他的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听好了——今晚你必须去。而且要让她发现,让她知道,你这个‘仇人’,对她存着什么心思。”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期待:
“本郡主倒要看看,她明天会怎么对你。”
“……奴才……遵命。”
“这才对。”
李安宁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铁面具上,忽然皱了皱眉:
“把你这碍眼的铁面具先暂时摘下来吧。”
谢言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涌上心头。
他连忙伸手,笨拙地解着面具,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铁面具滑落。
露出那张久未见光的脸。
清俊的轮廓还在,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曾经那份清高的书卷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狼狈,疲惫。
还有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卑微与讨好。
第59章
李安宁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还是那张脸,可这阵子过去,倒是没有当初那副清高模样了。”
“现在这样,反而……更吸引我了。”
谢言愣住了。
他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
先前的谢言,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站在人群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书卷气。
那日在漱玉园文会上,他提笔写诗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清高,却不傲慢;温和,却有风骨。
她想认识他。
想走近他。
甚至……想得到他。
可现在呢?
这个男人跪在她脚边,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上,只剩讨好、卑微和恐惧。什么清高?什么风骨?早就被碾成渣了。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满足。
越看,越觉得顺眼。
比当初那个清高的谢言,顺眼多了。
随即李安宁伸出脚,命令道:
“舔舔本郡主的脚。”
他低下头,用嘴咬住袜尖,慢慢往下扯。
袜子褪尽,那只白皙纤细的足露了出来。
他把脚趾含进嘴里。
李安宁垂眸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鄙夷的弧度:
“瞧你这副贱样,舔得还挺起劲儿。”
她用脚趾蹭了蹭他的舌头:
“天生的奴才胚子,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
谢言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舔着。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爹娘要是知道,当初送你去读书,是为了让你干这个,怕是得从坟里爬出来。”
谢言的身子微微一僵。
李安宁感觉到了,笑意更深:
“怎么?不爱听?”
她用脚踩住他的脸,碾了碾:
“不爱听也得听着。你现在就是条狗,本郡主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谢言跪着,一动不动。
李安宁收回脚,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继续。”
谢言低下头,继续舔。
从脚趾舔到足弓,从足弓舔到脚跟。
每一寸都不放过。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扭曲的满足越来越浓。
“对了——待会儿回去,就用这张刚舔过本郡主脚的嘴,去亲你那好妹妹?”
“郡主……求您……求您别这样……”
“但婉婉是奴才的妹妹。亲妹妹。”
“这件事……奴才做不到。”
“哦?你这是……想要拒绝本郡主的命令吗?”
“那也行。”
“那就让谢婉再回教坊司,去伺候那些男人一些日子吧。”
谢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随即,他“砰”的一声,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郡主!郡主!”
“奴才错了!奴才错了!”
“求您!求您别送婉妹回去!”
他抬起头,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哀求:
“奴才什么都听您的!您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
李安宁看着他那副卑微乞求的模样,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呵呵,逗你玩的。”
她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逗一只小狗。
谢言跪在地上,浑身一软,几乎要瘫下去。
可李安宁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整个人绷紧。
“不过呢——”
“本郡主还有一个命令,要你去做。”
谢言抬起头,看着她。
李安宁靠回榻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不久之后,就是沈知微和户部尚书家的嫡次子裴元熙,成婚的日子了。”
谢言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知微……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上。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反应,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本郡主给你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语气轻飘飘的:
“一,成婚那天,你去给沈知微抬新婚轿子。一路抬着她,送到裴府门口。”
“二,你去给新郎当马夫,牵着马,送新郎去和沈知微——入洞房。”
谢言跪在那儿,脸色惨白。
两个选择。
一个是亲眼看着知微出嫁。
一个是亲手送新郎去和她洞房。
李安宁歪着头看他,笑得温柔极了:
“选吧。”
“郡主……这对奴才来说……太、太残忍了……”
“可、可以……换一个吗?”
李安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
“不是说本郡主的命令都会服从吗?”
“这点小事,你都不愿意做?”
谢言连忙磕头:“不、不是的郡主!奴才……”
“谢言。”
李安宁忽然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这个狗奴才,今天已经拒绝了我几次命令了?”
“我让你选,那是给你脸。你倒好,跟我讨价还价?”
谢言连忙伏得更低:“奴才不敢!奴才……”
“不敢?”
李安宁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还眷恋着沈知微吧?”
谢言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不是!郡主!奴才心里只有郡主一人!奴才是郡主的奴才……”
“那你还留着那个女人的袜子?”
李安宁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本郡主的狗,心里想着别的女人,还藏着那个女人的贴身衣物”
“你说,本郡主该怎么罚你?”
谢言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抖却拼命挤出讨好的意味:
“郡主……郡主息怒……奴才……奴才知错了!”
“那双袜子……那双袜子奴才只是忘了扔!奴才心里只有郡主!真的只有郡主一人!”
李安宁没有说话。
谢言脑子飞快地转着,拼命想找些话来哄她:
“沈知微……沈知微算什么东西?她哪有郡主万分之一的好?”
“郡主您看,奴才刚才舔您的脚,舔得多用心……奴才只想伺候郡主,只想让郡主高兴……”
他说着,又低下头,用脸轻轻蹭了蹭李安宁的脚,像狗讨好主人那样:
“郡主您要是不信,奴才现在就把那双袜子拿出来,当着郡主的面烧了……不不,烧了太便宜它了,奴才用嘴撕碎它!用舌头舔烂它!”
“只要郡主消气,让奴才干什么都行……”
李安宁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
那张曾经清俊的脸上,此刻满是卑微的讨好和恐惧。他跪在她脚边,蹭着她的脚,嘴里说着贬低沈知微的话,只为了让她高兴。
她心里的怒气,不知不觉消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
——果然,贱男人就是欠收拾。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哦?真的这么想吗?”
“那正好——沈知微可还派人过来说,想要花些银子,把你买走呢。”
谢言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李安宁。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反应,笑意更深了:
“既然如此——我便拒绝好了。”
谢言跪在那儿,低下头,伏在地上,声音沙哑:
“……是。”
李安宁目光里满是玩味:
“怎么?听你这口气,好像还有点失望?”
谢言连忙摇头:“奴才不敢!奴才……奴才只想留在郡主身边伺候!”
“不过,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拒绝了。”
谢言抬起头,看着她。
李安宁迎着他的目光,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什么情话:
“毕竟,你可是我用来解闷、玩乐的玩物呢。”
“折磨其他人,可不会给我带来这么多的快感。”
“只有你才可以哦。”
谢言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谢言,你要永远在我身边——”
她凑近他,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秘密:
“做我最卑微、最下贱的狗奴才。”
“你可是……千金不换的哦。”
谢言低着头,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跪着,任由她的手在自己头顶轻轻抚摸。
李安宁摸够了,收回手,靠回榻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
“沈知微为了你,可是开出了三千两银子,要买回你呢。”
谢言的心猛地一缩。
三千两……
这可是不小的一笔银两?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怎么?感动了?”
谢言连忙低下头:“奴才不敢……”
“不敢?”
“那就是心里还是想了?”
谢言连忙伏得更低,挤出讨好的意味:
“不不不!奴才……奴才心里只有郡主!奴才刚才只是……只是觉得郡主对奴才太好了!”
“沈知微……沈知微她算什么东西?她拿三千两想买奴才,那是她瞎了眼!奴才是郡主的狗,郡主给奴才一根骨头,奴才就感恩戴德一辈子……”
“说完了?”
李安宁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讥讽。
“少在这装。”
“谢言,你一向清高自傲,如今也学起了这副摇尾乞怜的嘴脸?”
谢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安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不管你现在对沈知微有怎样的情愫,以后都不会有半点机会了。”
“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罪奴。你拿什么配得上国公府的小姐?”
“门第差距太大——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
“就算你真的被沈知微买回去,又有何用?”
“你能干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和她夫君每日恩恩爱爱?”
“看着她怀上别人的孩子?看着她的夫君替她描眉梳妆?”
“而你——”
“一个无自由身的罪奴,只能跪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谢言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李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
她蹲下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说:
“所以,乖乖待在本郡主身边,做本郡主的狗——这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李安宁说的那些话,谢言何尝不明白?
他比谁都明白。
先前谢家虽然不如镇国公府显赫,门第差距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可他心里总还存着一丝念想。
他自诩颇有才情,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凭自己的本事搏一个前程。
他想着,将来若能科举入仕,做个翰林,当个清贵京官,倒也未尝配不上沈知微。
可现在呢?
什么都没了。
谢家没了,功名没了,自由没了,连“人”的身份都没了。
知微……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然后闭上眼。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名字,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
连想,都是奢望。
谢言轻声开口道,
“奴才……奴才选抬轿!奴才去给沈知微抬轿!”
他选了这个——至少还能稍微陪伴沈知微一会。
李安宁点了点头:
“行。那就抬轿。”
“到时候,记得好好抬。抬稳一点,别颠着你那位故人。”
谢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应声。
只是心里,十分复杂。
“嗯,总之——”
“别忘了本郡主交待你的事情。”
李安宁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吩咐:
“晚上的时候,谢婉如果睡得重——”
“你就一直在床底下待着,一直闻她的袜子。”
“不许离开。”
“一直到她发现你,才可以。”
“奴才……奴才照办。”
李安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谢言爬起来,低着头,慢慢退出门外。
···················
夜晚,月光如水,透过小窗,洒进屋里。
谢婉侧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寝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青丝散在枕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皙。
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洇湿了枕头一角。
她睡得毫无防备。
谢言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跪在床边,伸手探向床底。
那里放着一双绣鞋,鞋口里,团着一双穿过的粉色袜子。
他拿起那只袜子。
柔软的,还带着微微的潮意。
把那只袜子举起来,凑向脸上的铁面具。
铁面具鼻处没有开口。
鼻子被遮得严严实实。
他只能把袜子从面具嘴巴处的开口里塞进去,一点一点往上推,一直推到鼻子所在的位置。
袜子贴着他的脸,堵住了他的呼吸。
那股味道缓缓涌进鼻腔。
没有臭味,而是淡淡的、温热的、带着少女肌肤特有气息的……香。
谢婉这些天一直闷在小院里,几乎没有什么活动量,那双脚最多就是从床边走到桌边,从屋里走到院里。
袜子上沾染的,不过是她几日蜷在椅子上时足底沁出的那一点点薄汗,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少女特有的体香。
忍不住想多吸一口,味道十分清香怡人。
那股混着少女体香和轻微脚汗的味道,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鼻腔。
谢言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
一下,又一下。
更深,更用力,恨不得把那点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下身的隆起,在裤子里支棱起来。
不。
不行。
这是他的亲妹妹……
他的脸瞬间烧起来,滚烫滚烫的。
我怎么可以……可以对亲妹妹起反应……
他微微抬起头。
也许是天气有些闷热,谢婉不知什么时候把两只脚伸出了被子。
娇小的,白嫩的脚趾,足弓浅浅的弧线优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言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这双脚。
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要不…舔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拼命给自己找理由:
反正我是被李安宁逼迫的。
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不是恋足癖。
也不是……妹控。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念着,像是念经一样,想把自己说服。
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那双脚。
盯着那微微蜷缩的脚趾,盯着那足心浅浅的纹路。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就一下?
她不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