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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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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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M系再发一遍

第一章 上升课

白线每天都在那里。

早晨从东边窗户看出去,它很淡,像有人拿一根尺子压在天上,用白粉笔沿着赤道画了一圈。中午最亮的时候反倒不容易看见,到了傍晚,天空发灰,那根线又会慢慢浮出来。

老师说,那不是云。

“那是环带。”

她拿教鞭敲了敲黑板。

黑板右上角画着一个圆。大圆是地球,外面套着一圈细线,赤道旁边又伸出一根直直的线,连到地面上的小圆点。

小圆点就是他们住的岛。

“环带不跟着地面转。”老师说,“所以从这里看,它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后排有人举手。

“那上面的人不会掉下来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

老师没笑。

“不会。环带里面有城舱。人住在城舱里,城舱自己转,所以脚下有重力。”

她停了一下。

“这些你们知道就行。以后不是每个人都要修环带。”

这句话一说,教室安静了一点。

今天是上升课。

所有人从十四岁开始都要上,每周两节,一直上到成年体检之前。

课本很薄,封面印着那根白线。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地面供养天空,天空维持秩序。

老师翻到第七页。

“下面的人做什么?”

前排几个学生一起答:

“种地,挖矿,做工。”

“还有呢?”

“交租,交税。”

“多久交一次?”

“按季。”

老师点头。

“土地归谁?”

这一次声音小了些。

“神。”

“矿?”

“神。”

“工厂?”

“神。”

“太空电梯?”

“神。”

老师把教鞭放下来。

“你们不要觉得这是坏事。地面上的东西有人管,才不会乱。地可以换人种,矿可以换人挖,厂也可以换人做。你们交租,交税,剩下的钱可以自己用。”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

粮。

药。

床位。

工具。

短途票。

“钱可以买这些。”她说,“所以钱也很重要。”

坐在主角旁边的晚宁低头,在课本边角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背着袋子,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租”。

主角看了一眼。

晚宁用手挡住。

老师已经讲到成年。

“成年以后,中层会给你们体检。”

有人问:

“能不能自己选?”

“不能。”

“能不能留在岛上?”

老师看了提问的人一眼。

“查完以后直接分配。去哪里,不归你们选。”

教室里传来桌椅轻响。

这些问题每年都有人问,答案也一直一样。

“分配以后,”老师继续说,“你们会坐岛心的太空电梯,上环。”

这次没人说话。

窗外很亮。

从他们学校二楼朝岛心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电梯基座上半截。那东西太粗,远看不像塔,更像一堵灰白色的墙,从城里拔起来,一直钻进云里。

主角小时候问过母亲,它到底有多粗。

母亲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是坐过吗?

母亲说,坐在里面看不出来。

老师又翻了一页。

“服役时间,五年。”

她把“五年”写得很大。

“每个人都有。不能用钱抵,也不能让家里人替。你们一出生,名册里就已经记上了。”

“为什么是一出生就记?”晚宁忽然问。

老师看向她。

晚宁这个月就要体检。

班里所有人都知道。

她比主角大几个月,生日在月初。昨天中层的人已经来过她家,留下了一张白纸,让她三天后去东区检查站。

“因为每个人都要服。”老师说。

“那如果死了呢?”

教室里忽然静下来。

晚宁问得很平。

老师也答得很平。

“如果死在上面,服役就结束了。”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老师继续讲。

“五年满了,大多数人会下来。”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向上的箭头,又画了一条向下的。

“下来以后,回原来的地方也好,去别的区也好,还是照常做工、交租、交税。”

她又在那条向上的箭头旁边加了一笔。

“但是,也有人会被留下。”

这句话让所有人抬起了头。

连刚才在桌底下玩纸团的人都停了。

老师说:

“那才叫真正的上升。”

晚宁的手从课本上挪开了。

她刚才画的那个背着租袋的小人旁边,多了一根很长的箭头。

箭头一直指到纸页顶端。

“什么样的人会被留下?”有人问。

“干得好的人。”

“怎么叫干得好?”

“听话,勤快,懂规矩。”

“神会自己选吗?”

“会。”

“神长什么样?”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课本里。

“我没见过。”

下面响起小声议论。

“我爸说神都很漂亮。”

“我姐说不会老。”

“我听说头发都是白的。”

“胡说,我舅说有黑头发的。”

老师用教鞭敲了一下桌面。

“安静。”

议论停下来。

“神当然不会老。”老师说,“这一点书上写了。”

她翻到下一页。

那里有一张很模糊的插图。

没有脸。

只有一个穿长衣服的人影站在高处,下面跪着几个人。

“你们上去以后,才见得到神。”

她指着那张图。

“神看你,你就应该跪。”

“为什么?”

这次问的人是后排的陈予。

老师看着他。

“这是礼。”

“如果不跪呢?”

教室里没人动。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说:

“不会有这种情况。”

陈予还想问,被同桌从下面踢了一脚。

老师合上书。

“神不住地面,也基本不下来。你们在岛上,对着电梯跪,对着白线跪,都没有意义。”

下面有人笑。

“真有人跪过?”

“有。”

“谁?”

老师没答。

晚宁凑过来,小声说:

“北港那边去年有人每天早上对着白线磕头。”

主角问:

“有用吗?”

“当然没用。”

“那他还磕?”

“想被看见呗。”

晚宁撇了撇嘴。

老师又开始讲服役印。

“五年后下来的人,身上可能会有印。”

这句话一出来,主角抬起了头。

“印不是伤。”老师说。

她说得很快。

“也不能拿印证明自己在上面受过什么,更不能拿印证明自己曾经被神留下。被留下的人,不会下来。”

有人问:

“那是什么印?”

“服役留下的。”

“怎么留下的?”

“上去以后就知道了。”

“每个人都有吗?”

“不一定。”

“在什么地方?”

老师已经不耐烦了。

“看分配。”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教室一下活过来。

椅子往后拖,书本合上,走廊上很快全是人。

晚宁没走。

她趴在桌上,把那页画满了。

主角收书时问她:

“你三天后去检查?”

“后天。”

“不是三天吗?”

“通知改了。”

“这么快?”

“嗯。”

她把笔夹进书里。

“我妈今天早上还在哭。”

“为什么?”

“她说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

晚宁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想回来?”

主角没说话。

晚宁笑了。

“反正我不想。”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廊尽头能看见岛心。

天很蓝,电梯从城中央一直向上,穿过一层薄云,剩下的部分看不见。

晚宁靠着栏杆。

“我爸这个季度又涨租了。”

“你们家那块地?”

“嗯。”

“涨多少?”

“三成。”

“这么多?”

“中层说西边灌渠去年修过,所以地价重算。”

“那不是税里已经交过修渠的钱了吗?”

“谁知道。”

晚宁把下巴放在手背上。

“矿也不是我们的,厂也不是我们的,地也不是我们的。钱攒再多,不还是交回去。”

主角说:

“能买东西。”

“能买上环的票吗?”

主角没答。

晚宁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想回来。”

她转身靠在栏杆上。

“上去五年,做完又下来,然后继续交租,继续干活。”

她用脚尖踢了一下墙根。

“那五年不就白干了。”

“老师说干得好会留下。”

“所以要干得好啊。”

“你想留下?”

“当然。”

她说得很快。

“你不想?”

主角想了想。

“想。”

“那就行。”

晚宁伸出手。

“谁先留下,谁以后罩着另一个。”

主角也伸手,和她碰了一下。

“怎么罩?”

“不知道。”

“你连上面什么样都不知道。”

“去了不就知道了。”

她笑起来。

晚宁笑的时候有一颗虎牙。

主角以前一直觉得她长得比班里大多数人好看,所以觉得她应该容易被留下。

但老师说体检不能挑地方。

这就很麻烦。

谁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更容易碰到神。

有人说公园好。

有人说城舱内厅好。

有人说近身服侍最好。

也有人说那些都是回来的人瞎编的。

真正留下的人不会回来。

所以地面上所有关于留下的说法,都是没被留下的人讲的。

下午放学,晚宁没跟他一起走。

她要去检查站领表。

主角一个人回家。

他们家住在旧城区四层。

楼道的灯坏了两个月,中层登记过一次,还没派人来修。

母亲已经下班。

她坐在桌边抄名册。

纸很厚,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有名字、出生日期、住区、工作、季度租额和服役状态。

主角把书包放下。

“妈。”

“嗯。”

“晚宁后天体检。”

母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到年纪了。”

“会去哪?”

“不知道。”

“你们名册上没有?”

“体检以后才有。”

“你能不能看?”

“不能。”

“你不是给中层抄名册吗?”

母亲抬头。

“抄名册和分配不是一回事。”

主角坐到她对面。

“今天老师讲服役印。”

母亲没说话。

“她说不是伤。”

母亲还是没说话。

主角看着她。

“你的也是吗?”

母亲把笔盖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旧衫,领口很高。

夏天很热,她也一直穿高领。

“老师讲的都对。”她说。

“那你的印是什么?”

“以前的事。”

“在背上?”

母亲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的?”

“小时候看见过。”

“忘了。”

“为什么不能说?”

“没什么好说。”

“是神留下的吗?”

母亲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不是回来了么。”

“那印到底是什么?”

母亲把名册重新拉回面前。

“去洗手。”

“妈。”

“吃饭。”

她低下头,不再理他。

晚上主角躺在床上,看了很久窗外。

这里离岛心远,电梯只能看见很细的一段。

更高的地方看不见。

但白线能看见。

它横在夜里,比白天亮。

主角想象那上面有一座很大的城市。

有公园。

有水。

有树。

有不会老的人。

晚宁说,谁先留下,谁罩着另一个。

他想,如果自己先被留下,也应该想办法把晚宁留下。

至于怎么想办法,他不知道。

神应该什么都能做到。

第二天早上,主角照常去学校。

第一节就是数学。

老师进来以后先点名。

一个一个念。

念到晚宁的时候,没有人答。

老师抬起头。

晚宁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的东西还在。

课本压在右边。

昨天那支笔横在桌角。

她甚至没把笔带走。

老师等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在点名册上划了一笔。

不是请假。

也不是迟到。

是从那一格上横着划过去。

主角看着那道线。

老师继续往下念名字。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答“到”。

没有人问晚宁去哪了。

一直到课间,主角才走到她桌边。

书还在。

抽屉里有半块没吃完的糖。

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那页,最后一道题只写了半个式子。

课本边角上,那个背着租袋的小人还在。

旁边是一根长长的箭头。

从地面一直指到纸页最上面。

主角站了一会儿。

窗外,白线一动不动。

他这才知道,晚宁已经上去了。

第二章 分配
晚宁走后三个月,班里已经很少有人提她。
她的桌子早被搬走,后来又换了一张给新来的学生。老师点名时不再有她的名字,住区的名册也不再算她的人头。
只有主角还会看白线。
他知道晚宁就在上面,却不知道是哪一段。
轮到他体检那天,母亲只叮嘱了一句:
“进去以后,别求中层。”
他还是求了。
东区检查站的中层全是女人,而且都很好看。
这是主角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皮肤干净,牙齿整齐,身材修长,穿着贴身的深蓝制服。和大厅里等着被检查的人站在一起,差别大得像两个阶层。
事实上,也确实是两个阶层。
体检很快。
脱衣,量身,检查牙齿、四肢、脊柱、皮肤。
人被一项一项写进表格。
最后才是分配。
主角原本被划进码头搬运类。
就在中层准备盖章时,他说出了晚宁的名字。
负责分配的三个女人停了下来。
她们查到了晚宁三个月前的记录。
上行日期,体检站,最后的地面分类。
**近身陈设类。**
具体去了哪里,地面看不到。
但主角只抓住了前半句。
“把我也改成这个。”
三个中层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其中坐在中间的那个把腿搭起来,弯腰脱掉鞋。船袜也褪下来,随手搁在一边。脚白,底上有一层白天走出来的薄汗,不脏,可是热。她把脚悬在我面前,脚趾动了动。
“想改,可以。”她说,“我们替神挑人这么久,还没享受过神的生活。今天正好试试。”
我听懂了。分类能改,改的价钱是现在这双脚。脸上的热一下子退了。晚宁的名字还亮在终端上,内宅那一栏空着一个能填的位置。我没有转身。我跪下去,膝盖碰到冰冷的地板。
她把赤裸的脚伸过来,停在我嘴边。“先按摩。”
我抬手。掌心还没碰到脚背,脚掌就拍上来,不重,声音却清。脸颊一麻。
“谁让你用手?”
我的手僵在半空。另外两个女人笑出声,一个把椅子转过来看好戏,一个已经在解自己的鞋带。
“不是想和她一个分类吗?”中间这个又把脚递近了些,脚底对着我的嘴,热气直接喷在唇上,“用该用的地方。”
我低下头。舌头伸出来,沿着脚心慢慢舔过去。咸,细纹里有一点涩,舌尖一过,她脚趾就蜷起来,像怕痒,笑得更厉害。我从脚跟舔到前掌,再舔回脚心。脸热到耳根,停不下来。晚宁那一栏还在亮。
第二个女人把鞋脱掉,没让我立刻舔。她抬脚,脚底整个贴上我的脸,慢慢压着,把我的脸转向一边。鼻子被压扁,呼吸只剩一条缝。我忍了一会儿,想把头抬开。
啪。
脚掌扇在左脸上。头被打偏,耳边嗡了一下。
“别乱动。”
我重新低下去。右脸又挨了一下。不重,比用手打更难受。皮是热的,扇完还贴着,像在看印子出没出来。她们从头到尾都在笑,不是生气,是觉得好玩。第二个女人把脚底在我嘴唇上擦了擦,才把脚趾塞到我嘴边。我含住,舔。她哼了一声,脚又抽出来,在我脸上拍了拍,像拍一件刚试过的东西。
第三个女人是三个里面最好看的,终端在她手里。她没有立刻伸脚,只看着我。
“现在还想改吗?”
我脸上已经有两片红印,左边更深。我点头。
她这才把鞋脱掉,脚伸到我眼前。脚趾干净,脚心软,悬着,等我自己来。
“那继续。”
这一次没人提醒。我低下头,自己把舌头伸出来,从她脚心舔到趾缝。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舌头刮过皮肤的水声。随后三个人都笑了。
她的脚底在我脸上蹭了两下,忽然又是一记。啪。比前两下更清。我的头偏过去,没敢抬。
“适应得挺快。”她把脚重新压回我嘴上,脚趾抵着牙,让我接着舔,“上去以后也这么听话?”
终端在她另一只手里转了个向。晚宁的分类还亮着。我嘴里含着她的脚趾,说不出话,只把舌头又送过去一点。她笑了一声,脚掌在我舌头上压实。她打开职业修改栏。
主角看见自己的原始分类:
**码头转运——搬运及内务预备。**
女人一路往下翻。
清洁。
陪侍。
陈设辅助。
人体陈设。
固定人体陈设。
最后停在一栏。
旁边两人看到以后立刻笑了。
“这个适合他。”
女人也笑。
然后点下去。
另外两名中层分别刷了身份牌。
三人授权完成。
系统跳出绿色提示。
**修改成功。**
主角心里先是一松。
直到新的分配纸打印出来。
他低头。
**职业分类:近身固定人体陈设。**
**标准岗位:足承。**
后面还有两个俗称。
**人体脚凳。**
他盯着那几个字。
“改回来。”
三个女人又笑了。
“不是你自己要近身陈设?”
“我没说脚凳。”
“可你很合适。”
其中一个伸脚碰了碰他的脸。
“刚才不是已经练过了?”
主角猛地后退一步。
女人笑得更厉害。
但负责修改的中层没有继续逗他。
她只告诉主角一件事。
普通码头搬运工,五年可能都见不到一次神。
脚凳不一样。
这是最靠近神的一类岗位之一。
主角安静下来。
他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脚凳。
很难看。
可“近身”两个字,又压在它上面。
“晚宁呢?”
“她也是近身陈设类。”
“可能分到一起吗?”
“可能。”
只有这两个字。
已经够了。
主角最终没有要求改回来。
他把分配纸折好,放进口袋。
离开前,身后一个女人叫住他。
主角回头。
她已经重新穿好了鞋。
“记住今天。”
她晃了晃脚尖。
“我们只是想体验一下神的生活。”
“上去以后——”
她笑了一下。
“那才是真的。”
主角走出检查站。
玻璃里,他脸上的脚印还没完全退。
远处,太空电梯一直伸向天上。
更高的地方,是那根固定不动的白线。
三个月前,晚宁去了那里。
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位置。
脚凳。
主角摸了摸口袋里的分配纸。
没有再拿出来。
至少。
他离晚宁可能在的地方,更近了一步。

第三章 上行

集合站就在岛心。主角以前远远看过无数次太空电梯,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到它下面。
靠近以后,他才发现那根从城市中央升起的白色巨柱根本不像一座塔。它太粗了。站在基座前,甚至看不出弧度,只能看见一面一直延伸到视野两端的灰白色墙体。墙上排列着成百上千条轨道、检修口和货运闸门,大型货舱沿着竖直轨道缓慢移动,人站在下面只能看见一个个巨大的黑影从高处经过。
再往上,整根电梯穿进云层。云从它两侧移动,只有它不动。主角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还是看不到尽头。
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下。
“往前。”
人流正在进入电梯基座。几千名刚完成体检的服役者被不同颜色的地面线分开,像货物一样沿着各自的通道前进。
主角跟着黄色线,一路经过三道闸门。没人检查票,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票。身份牌扫过以后,闸门自己打开。
通道越来越窄,头顶也越来越低。
主角一开始以为这里只是连接舱室的过道,直到前面的人停下来,他才发现这就是他们乘坐的地方。
舱内比他想象中低得多。层高甚至不到两米。顶部是一整块灰色金属板,板子上排列着许多方形开口,每个开口只有脸那么大,洞里面透着柔白色的光。
主角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上面一层明亮的顶板边缘,还有某种座椅底部的轮廓。
“站进槽里。”
中层沿着过道不断重复。
地面上是一排排狭窄的凹槽,一个人一个。主角找到自己的编号,踩进去。槽很窄,双脚只能并拢,左右两边的人离他不到半臂。
所有人都站好以后,舱门关闭。
最后一点外面的声音也消失了。
安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整个地面响起一声低沉的机械声。
咔。
主角脚边的金属板突然升起。
两块固定架从腿边合拢,接着是腰、胸口、肩膀,最后连后脑都被一块软质支撑托住。他完全动不了了,只能保持直立。
周围的人也一样。
几千个人像被一起装进了一排排模具。
主角试着转头。
转不了。
第二道机关启动。
整个固定槽缓慢上升了不到半米。
头顶那块金属板越来越近。
主角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可固定架不允许他动。
机器停住。
他的脸正好卡进那个方形开口。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上面是什么。
上层是一排座椅。
宽得离谱。
每个座位之间都隔着很大距离,浅色座椅前方留着宽敞的伸腿空间,脚下铺着柔软的材料。
而主角的脸,就从那块地板下面露出来。
正好在座椅前。
正好是一个人坐下以后,自然把脚放过去的位置。
他愣了几秒。
然后立刻想起自己的分配纸。
足承。
一种荒唐的感觉涌上来。
自己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服役,就已经先被固定在了别人的脚下。
他看不见周围人的表情,但这一整层显然都是同样的结构。
下面的人站着,被固定。
上面的人坐着。
下面一排排头颅,则从座椅前方的孔洞里露出来。
如果上层有人,只要把腿往前伸,脚就会正好落在他们脸前。
可今天,上面一个人都没有。
整排座椅都是空的。
贵族很少来地面。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环带什么都有,她们没有必要下来,更不会为了普通事务和服役人流一起乘坐电梯。
可即使上面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位置还是留着。
宽阔的座位留着。
腿部空间留着。
脚下的孔洞也留着。
一个上层人的位置,几乎抵得上下面十几个人。
上面的人可以坐,可以躺,可以伸腿。
下面的人却连头都转不了。
主角盯着面前的空座位,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是因为真的有人踩他。
恰恰是因为没人。
哪怕今天根本没有一个神乘坐,这块空间也不会拿下来给下面的人用。
下面还是必须挤成这样。
脸还是必须停在脚的位置。
仿佛电梯在建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谁应该在哪里。
舱体忽然震了一下。
低沉的声音从脚底一直传到胸口。
太空电梯启动了。
没有窗。
没有倒退的城市。
没有越来越小的人造岛。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金属。
灯光。
座椅。
还有头顶那片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空空间。
最初的移动非常轻。
主角甚至不确定电梯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地面。
过了一会儿,胸口才慢慢产生一种持续的压迫感。
固定架开始承受他的重量。
脚底像比平时更沉。
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闷响,低得不像声音,更像整座舱室本身在发颤。
没人说话。
因为看不到外面,时间也开始变得模糊。
主角只能靠身体感受高度。
有一段时间,耳朵发闷。
后来又慢慢恢复。
重力感时强时弱。
有时候舱体会出现极轻的横向震动,固定架随即自动收紧。
偶尔,远处会传来沉重得令人心里发紧的轰鸣。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旁边高速经过。
可能是货舱。
也可能是另一组上行或下行舱。
主角不知道。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太空电梯不是一辆巨大的车。
它更像一座竖直的城市。
他们只是其中一枚正在移动的小块。
无数货物、人员、维护设备同时沿着这根巨柱上下运行。
矿石。
零件。
粮食原料。
工业制品。
服役的人。
全都顺着同一条贯穿天地的结构,被源源不断送向环带。
主角小时候一直以为,白线在天上,所以离他们很远。
可现在他已经在这根线与地面之间。
而且还在不断上升。
时间越来越长。
最开始还有人咳嗽。
后来连咳嗽声都少了。
主角的腿开始发麻。
肩膀也疼。
可固定槽没有松开。
上层那些空座椅始终一动不动。
有一段时间,上面的灯自动暗了一些。
随后又亮起来。
主角不知道这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他只能盯着座椅底部。
看着那些精细的缝线。
看着脚下区域柔软的浅色材料。
看久以后,他甚至开始想象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神。
她可能根本不会低头看他。
只会坐下来,把脚放下。
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主角忽然想到学校上升课里那张插图。
高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下面跪着几个人。
小时候他只觉得那代表礼。
现在却第一次觉得,也许课本根本没有画错。
只是画得还不够具体。
又过了很久,机械声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持续的低鸣。
而是开始出现一阵阵细密的震动。
接着,舱体明显减速。
固定架再次收紧。
上层灯光由白色变成淡蓝。
远处第一次传来广播声。
“即将接入轨道骨架。”
整个舱室忽然安静得可怕。
主角心跳快起来。
环带到了。
可是他仍然看不见。
没有地球。
没有太空。
没有白线变成大陆的过程。
只有眼前那张空座椅。
几分钟后,一声极其沉重的撞击从舱体深处传来。
不是事故。
是对接。
随后又是第二声。
第三声。
某种巨大的锁定机构沿着外壳逐级扣合。
声音从远处一路传过来。
咚。
咚。
咚。
仿佛整座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嵌进了另一台更大的机器里。
主角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再连接地面。
现在,电梯的另一头接住了他们。
头顶的灯全部亮起。
固定架却没有立即松开。
广播再次响起。
“上行完成。”
主角盯着那张空座椅。
两三个小时以前,它还在地面。
现在,它和自己一起到了天上。
座椅是空的。
脚位也是空的。
可主角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阶级并不需要真的有人站出来告诉你。
它可以直接被造进一座机器里。
谁坐着。
谁站着。
谁有一整层空间。
谁只能把脸从地板下面露出来。
哪怕那个真正拥有座位的人根本没有出现,所有人也依旧会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
咔。
固定架终于开始松开。
主角的肩膀能够动了。
腿部锁扣下降。
脸也慢慢从那个方形开口下面退下来。
头顶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板。
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舱门打开。
一道比地面检查站更白、更亮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中层的声音传来。
“全部下舱。”
“按颜色走。”
“不要停。”
人流开始移动。
主角跟着前面的人走出去。
跨过舱门的那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环带。

第四章 庄园

固定架松开后,主角跟着人流离开太空电梯。
出口外是一座分流厅。地面上的彩色指引线把人群迅速拆开,分流员只负责核对分配纸,再把人赶去对应车次。
轮到主角时,对方扫了一眼他的资料。
“第十九居住区,维尔庄园。蓝线四号站台,十二号车。”
一张白卡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塞琳娜·维尔。**
主角看了两遍。
这就是他未来五年的主人。
轻轨已经停在站台。
车厢结构和太空电梯几乎一样。下层依然狭窄,一人一个槽位,头顶隔板开着孔。主角站进去后,固定架从腿边升起,将他牢牢锁住。槽位上升,他的脸再次穿过隔板,停在上层座椅脚下。
只是这一次,座椅旁边有窗。
轻轨启动。
主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地球。
巨大的蓝色弧面悬在天空中,海洋、云层和大陆铺满视野。它大得让人发怵,仿佛不是悬在头顶,而是整个世界倒扣下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才注意到脚下的环带。
这里真的是一片大陆。
树林、湖泊、道路、草地和城市连续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没有地面那种挤成一团的建筑,也没有随处可见的灰尘和棚屋。大片土地甚至什么都不修,只留着草和树。
轻轨驶入庄园区后,建筑越来越少。
一座住宅往往占据整片湖岸,或者独占一片树林。主楼之间隔得很远,私人道路从主轨一直延伸进去。
主角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住这么大的地方。
地面上的人争几平方米的床位,租一小块地种粮,每个季度都有人因为交不起租被赶走。
可这里的土地空着。
湖也是空着。
树林也是空着。
只因为它们属于某一个人,所以其他人就不能用。
主角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公平。
但那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分配卡。
**维尔庄园。**
他忽然开始想象塞琳娜·维尔。
她会是什么样?
老师说神不会老,而且都很好看。
也许她看起来和学校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差不多。
也许更年轻。
也许头发很长。
也许根本不会像地面那些掌权的管理人员那样故意羞辱人,因为真正拥有一切的人,反而不需要靠欺负别人证明自己。
主角甚至开始觉得,脚凳这个岗位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离神很近。
近到每天都能见到。
如果塞琳娜喜欢他,也许会把他留下。
如果真的留下,他就不用五年以后重新回地面交租。
更重要的是,他也许能找到晚宁。
晚宁也是近身陈设类。
也许她就在附近哪个庄园。
也许已经被某个神留下。
甚至有可能,两个人以后会在某次宴会、某个公园或者庄园之间重新见面。
主角开始想象那个场面。
晚宁看见他,会不会先笑他真的找上来了。
他可以告诉她,自己为了进近身岗位吃了多少苦。
当然,检查站里那段不会说。
至少不会全说。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比晚宁更早得到主人的喜欢,说不定真的能兑现三个月前那句话。
谁先留下,谁罩着另一个。
想到这里,主角心情反而轻了一些。
轻轨驶过一片湖。
湖边只有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女人在散步,身后跟着几名服役者。
她一停,后面的人便全部跪下。
主角隔着窗看着。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奇怪。
他反而在想,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
如果塞琳娜经过,他应该跪得快一点。
如果她喜欢把脚放在人身上,自己正好就是脚凳。
如果服侍得好,她也许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前那块专门留给脚的位置。
检查站里的羞辱忽然像一种提前训练。
当时他觉得难堪。
现在却开始觉得,也许那些体检员真让他提前知道了一些上面的规矩。
轻轨继续前进。
广播报出第十九居住区。
前方大片树林向两边退开。
湖后出现一座横向展开的白色主楼,周围还有草地、花园和几栋较小的建筑。
私人支线从主轨分出,直接通向庄园内部。
主角看着那片土地。
这么大。
全属于一个人。
他忽然又开始想象塞琳娜站在主楼门口等新送来的服役者。
也许她会先看脸。
也许会让他跪下。
也许会把脚放到他脸上试一试,看他这个新脚凳合不合用。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紧张。
不是害怕。
更像学校考试前那种感觉。
他希望自己表现得好。
轻轨驶入私人支线。
窗外越来越安静。
树林贴近轨道,阳光从叶隙间扫进车厢。
头顶依然是巨大的地球。
主角看着那颗蓝色星球,又看向越来越近的主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八年生活的地方已经非常遥远。
现在真正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塞琳娜·维尔会不会喜欢他。
以及晚宁到底在哪里。
轻轨开始减速。
维尔庄园站到了。

第五章 规矩

轻轨停稳,固定架依次松开。
主角跟着另外六个人下车。七个人年龄相仿,都是这一批刚上环的服役者。
站台上只有一个女人等着他们。
她穿着紫色制服,长发束在身后,身材高挑,皮肤白净,胸前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主角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这样漂亮的人,脑中立刻跳出了上升课里关于神的描述。
好看,不会衰老,住在环带。
他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当即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
“神。”
另外六个人愣了一下,也慌忙跟着跪下。
女人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起来。我不是主人。”
主角抬起头。
“我是维尔庄园的管家。”
他脸一下热了。
管家倒没继续笑他,只说第一次上来的人认错很正常,随后带着七人离开站台。
主角跟在她身后,心里却一直有些惊讶。这个女人并不是神,而是和他们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下层人,只不过服役五年以后被留下,现在负责管理庄园。
可如果她自己不说,主角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们被带进一间侧厅。
墙上挂着四种颜色的制服:红、紫、蓝、灰。
七个新人面前却只有两种。
两套蓝色,五套灰色。
主角拿到的是灰色。
等所有人换好,管家站到他们面前。
“庄园里不看你们在地面是什么人,只看颜色。”
她指向墙上的红色。
“红衣权限最高,在主宅内也可以正常行走。”
然后是紫色。
“紫衣在屋外可以走,进入主宅以后只能跪行。”
她看向两个蓝衣新人。
“蓝衣无论屋内屋外,一律爬行。”
最后是五个灰衣。
“灰衣同样只能爬行,但和蓝衣不同,你们不能随意离开指定工作区域。没有命令,不许到处走。”
随后是等级。
灰见蓝,要磕头。
蓝见紫,要磕头。
紫见红,同样要行礼。
至于主人,不分颜色。
“见到主人,全部伏地。”
管家的语气始终很平静。
“高级别向低级别下达的指令,不得拒绝。听明白了吗?”
七个人陆续回答。
管家又拿起桌上的一个白色小盒。
里面整齐排列着很小的药丸。
“还有生活规则。”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领取正常食物和饮水。”
几个人都抬起头。
管家倒出一粒药丸。
“每天一粒。营养、水分和维持身体所需的东西都在里面。”
“不会饿,也不会渴。”
“因为基本没有正常进食,也就不会产生多少需要排出的废物。”
她把药丸放回去。
“所以不要拿吃饭、喝水或者上厕所当离岗理由。”
其中一个灰衣明显怔了一下。
管家继续说:
“尤其是固定岗位。”
“桌子就是桌子,椅子就是椅子,脚凳就是脚凳。”
“岗位要求二十四小时保持,就二十四小时保持。”
“主人不使用你们,不代表你们可以离开位置。”
主角听到这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衣。
足承也是固定岗位。
也就是说,真正分配到位置以后,他可能连睡觉都在那里。
管家已经指向地面。
“现在开始。”
“全部趴下。”
主角跪下来,双手撑地,伏下身体。另外四名灰衣跟着照做,两个蓝衣迟疑片刻,也只能趴下来。
“行礼。”
主角额头碰地。
其他人也陆续磕下去。
七个刚刚还能站着的人,此刻全部趴在那个穿紫衣的女人脚前。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男生抬起头。
“为什么我是灰?”
管家看向他。
“职位决定。”
“可我体检什么都合格,他们为什么是蓝?”
他指着两个蓝衣新人。
“我要求重新分。”
管家连表情都没变。
她只是朝门外说了一句。
“来两个人。”
两个穿蓝衣的老服役者很快爬进侧厅,到了管家面前先俯身行礼。
管家指了一下那个男生。
“禁闭。”
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抓住男生。
“凭什么?我只是问为什么!”
他挣扎起来,却还是被拖向门外。
另一个灰衣女生忍不住说:
“他也没做什么。”
管家的视线移到她脸上。
“你也有意见?”
女生脸色变了,却还是小声说: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那一起。”
又来了两个蓝衣。
女生这才慌了。
“我没说我要重新分!”
没人听她解释。
两个人很快都被拖走,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五个新人。
两个蓝衣。
三个灰衣。
管家扫过他们。
“禁闭室不会死人。什么时候知道庄园里不需要你们觉得公平,什么时候出来。”
再没有人说话。
随后几个人被陆续带走。
两个蓝衣先离开,另外两个灰衣也分别去了其他地方。
最后,一个紫衣女仆来到主角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身份板,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你是4721。”
主角抬起头。
“4721?”
“你的编号。”
“以后别人都这么叫我?”
女仆看了他一眼。
“在庄园里,名字没什么用。”
四七二一。
主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女仆已经转过身。
“4721,跟我走。”
主角下意识想站起来。
刚撑起一点身体,便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灰衣。
他重新趴下,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
女仆在前面正常行走。
主角则只能在后面爬。
刚开始很不习惯,手掌和膝盖磨着地面,速度也远远赶不上正常步行。女仆没有刻意等他,他只能尽可能爬快一点。
两人穿过花园外围。
这里的地面干净得几乎没有灰尘。道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处就是第四章里他从轻轨上看见的那片湖。
紫衣女仆一路都正常走着。
直到主宅入口。
她忽然停下。
随后,在主角惊讶的目光里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
身体依旧挺直。
然后就这样用双膝向前移动。
主角这才真正意识到管家刚才说的规矩不是讲给新人听听而已。
紫衣已经可以管理蓝衣、灰衣,在外面甚至和普通人走路没有区别。
可进了主宅,她一样没有资格站着。
“4721。”
女仆回头。
“别停。”
主角赶紧爬上去。
他们穿过主宅大门。
里面的空间大得让主角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客厅挑空足有几层楼高,浅色地面像一整块打磨过的石头,几乎看不到接缝。靠湖的一侧全部采用透明墙面,阳光直接落进来,外面的水面、树林和头顶巨大的地球都成了客厅的一部分。
家具很少。
每一件之间都隔着大片空地。
可主角很快发现,那些东西有些不对。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透明桌面下面没有普通桌腿。
四个人跪伏在四角,背部安装着支撑架,桌面就架在他们身上。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旁边的茶几更矮。
两个人跪趴在地,背部被调成完全相同的高度,透明桌板稳稳架在他们身上。
再往里面,是一组沙发和几张单椅。
那些沙发有正常的靠背,也有精致的扶手,唯独没有普通意义上的坐垫。
坐面的位置固定着人。
他们仰躺或者半仰着嵌在框架里,头部被托架牢牢固定,脸朝上排列在原本应该是椅面的地方。周围柔软的填充物只负责托住头颈,把整张脸完整留在外面。
主人坐下的时候,接触的不是普通坐垫。
而是人的脸。
旁边几张单椅也是一样。
每一张椅面的正中央都有一张朝上的脸。
有人闭着眼。
有人睁着眼。
却没有一个人动。
主角忽然想起管家刚才说的二十四小时。
原来不是夸张。
这些人是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
没有饭点。
没有喝水。
甚至没有如厕这种能够暂时离开位置的理由。
沙发前面反而空着。
浅色地面上只留着几块长方形定位区。
没有脚凳。
也没有人在那里。
主角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电视柜同样由人组成。
一排人并肩跪伏,上半身固定在相同高度,一块长长的柜板架在他们肩背上,屏幕、装饰物和花瓶就摆在上面。
主角越往里爬,越觉得这里不像一个有人工作的客厅。
更像一个所有家具都恰好还活着的房间。
紫衣女仆对此却毫无反应。
她显然早已习惯。
进入客厅深处后,她停在主沙发前,指向正前方那个空着的定位区。
“4721。”
主角爬过去。
“这里?”
“你的岗位。”
他低头看着空地。
“跪趴。”
主角照做。
双膝着地,身体向前伏下,手掌撑在地面。
“背放平。”
他重新调整姿势。
女仆让他向前挪了少许。
现在他正好跪趴在主沙发前,背部与沙发座位之间保持着一个很自然的高度差。
女仆取来一块很薄的软垫,固定在他背上。
直到这一刻,主角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刚才没有脚凳。
不是少了一件家具。
只是属于这里的人还没有送到。
现在送到了。
他就是这个位置的脚凳。
女仆退开半步。
地面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械响动。
主角低头。
四个原本与地板完全贴合的金属环从定位区里升了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左右两侧的环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咔。
身后的两只同时合拢,扣住脚腕。
主角下意识挣了一下。
四个铁环只给他留下很小的活动余量。
足够调整身体承受重量。
却不够让他从跪趴姿势中站起来,也不够爬离这个位置。
他扭头看向女仆。
“这是……”
“固定。”
她回答得很自然。
“你是固定岗位。”
主角又试着动了一次。
铁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收紧,随后停住。
他的双膝只能留在地面的标记范围里。
手也只能向前移动很短的距离。
整个人被牢牢保持在沙发前跪趴的位置。
女仆检查了一遍他的背部高度。
“这样主人把脚放下来时,你不会乱动。”
主角忽然想起刚才那些桌子、椅子和电视柜。
那些人不是因为训练得好,所以能二十四小时保持不动。
他们也被固定在那里。
只是固定装置藏在家具和身体下面,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
检查站里,他还把“脚凳”理解成一种很丢人的工作。
现在才发现,工作这个词都未必准确。
工作至少意味着做完以后可以离开。
而家具不需要离开。
“每天药丸会有人送过来。”
女仆说。
“直接吞掉就行。”
“其他时间保持岗位。”
主角抬头。
“晚上也是?”
“二十四小时。”
女仆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主人半夜也可能来客厅。”
主角不再说话。
女仆准备离开。
他还是忍不住问:
“主人什么时候来?”
女仆停住,回头看他。
“你很想见她?”
主角没有否认。
女仆看了一眼他的背。
“刚送来的都想。”
她转身,继续以跪姿向客厅外移动。
“放心。”
“主沙发前的位置,不会空太久。”
主角留在原地。
他试着抬了一下手。
铁环咔的一声挡住了动作。
又试着移动脚腕。
一样。
于是他只能重新趴稳。
身后的沙发坐面是一张张朝上的人脸。
附近是人体桌子、茶几和电视柜。
透明墙外,湖水安静得没有一点波纹。
更高处,巨大的地球悬在天空。
而主角跪趴在主沙发前,四肢被锁在地板上。
从这一刻开始,4721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二十四小时。
一直在那里。

第六章 主人

两天以后,4721已经不太记得时间了。
客厅的光会变暗,也会重新亮起来,透明墙外的湖面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可他没有动过。手腕和脚腕始终锁在地板的金属环里,双膝贴着地面,腰背保持着同样的高度。
第一天只是麻。第二天开始疼。肩膀酸得像有东西一直压在里面,腰已经很难分辨究竟是哪一块肌肉在疼,膝盖更是一阵一阵发胀。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体家具几乎都不说话。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以后,连说话都觉得浪费力气。
客厅始终很安静。
直到下午,走廊外忽然传来笑声。
是一个年轻女孩。
声音很亮,完全没有压低,不知道正在和谁说话,笑声和大声说话声一路从走廊靠近。
紧接着,是拖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啪嗒。
啪嗒。
一个女孩走进客厅。
她看起来只有十九岁左右,甚至和4721差不多年纪。长发随意披着,身上是一件印着动漫人物的宽松短袖,下身穿着短裤,赤脚套着一双拖鞋。
完全不像4721想象中的神。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哪个女仆。
女孩却径直走向主沙发。
走到沙发前,她两只脚随意一甩。
啪。
一只拖鞋飞出去,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很远。
另一只则旋了半圈,落在茶几旁边。
女孩连看都没看。
她赤着脚转身,一屁股坐进沙发。
作为坐面的那张脸瞬间承受住她整个身体的重量,五官被猛地压陷下去,嘴唇也变了形。
女孩已经顺手拿起遥控器。
电视亮起。
几乎就在两只拖鞋落地的同时,客厅两侧各有一个蓝衣服役者爬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
一个爬向左边的拖鞋,另一个爬向右边。
到了以后没有伸手。
两个人直接低下头,用嘴叼住拖鞋。
一个咬住鞋带与鞋面的连接处,另一个咬着拖鞋前端。
随后,他们叼着鞋爬回沙发两侧,在距离女孩不到一步的位置跪好。
拖鞋仍然含在嘴里。
像两只随时等待主人重新穿鞋的鞋架。
女孩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她向后一靠,两条赤裸的腿自然伸出。
4721还没反应过来,两只脚已经先后落在他背上。
重量压下来。
酸痛了两天的腰背猛地一沉。
4721几乎本能地想躲。
手腕和脚腕上的铁环同时发出轻响。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
4721立刻不动了。
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把脚重新挪了挪。
左脚踩在他肩胛附近。
右脚则更靠近腰。
像普通人调整脚凳一样,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以后便不再管他。
直到这时,4721才突然意识到她是谁。
塞琳娜·维尔。
这片湖、树林、主宅以及庄园里所有人的主人。
也是他未来五年的主人。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第一次见到神。
也许会有人通报。
也许所有人会同时伏地。
也许主人会先把新来的人叫到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路笑着回来,甩掉拖鞋,坐到一个人的脸上,把双脚搭到另一个人的背上,然后开始看电视。
仿佛这和地面上一个女孩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没有任何区别。
后面很快进来几个红衣女仆。
其中两个人分别捧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和刚脱下不久的白袜。鞋底边缘还沾着一点灰。
另一个红衣女仆打开客厅一侧的鞋柜。
4721已经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一整排人跪在狭窄的格子里,肩膀、手臂和身体都被固定,只剩头部朝外。
有人嘴里已经插着鞋。
有人含着袜子。
一只运动鞋的鞋头整个塞在其中一人的口中,只剩鞋身和鞋跟露在外面。他的嘴被撑得无法闭合,下颌因为长时间保持张开而轻轻发抖。
红衣女仆拿起塞琳娜刚脱下来的白色运动鞋。
空格里的人立即张嘴。
鞋头直接朝里推进。
那个人本能地往后缩,可后脑立刻抵住固定架。
鞋头继续进入口中,直到大半都被含住。
女仆松手。
那个人只能用嘴唇、牙齿和下颌牢牢固定鞋子。
另一只鞋也同样插进旁边格位的人口中。
袜子则被分别塞给另外的人。
靠里面几个显然已经保持了很久。
其中一个人的嘴角不断积着唾液。
因为鞋头堵在嘴里,他无法闭嘴吞咽,也没法抬手擦拭。口水只能沿着嘴角流下来,沾过鞋面,一点点滑到鞋底。
一滴越来越大。
最后落下。
啪嗒。
滴进鞋柜底部的接液槽。
旁边一个含着袜子的人,布料已经被唾液浸湿了一大片。
另一个人的嘴角被鞋面磨得发红,下颌已经明显发颤,却仍然死死咬着。
只要鞋往外滑一点,他就立刻重新用力。
这里并不关心他们嘴疼不疼,也不关心口水流到哪里。
唯一重要的是主人脱下来的东西不能掉。
红衣女仆检查完毕,把柜门重新关上。
随后她们并没有离开。
一个红衣女仆跪到塞琳娜面前。
她能在主宅里正常走路,却主动跪了下来。
塞琳娜依旧看着电视。
女仆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一只脚。
随后低下头,用舌头缓慢按摩脚底。
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
塞琳娜的脚趾轻轻动了一下。
“左边一点。”
红衣女仆立即调整。
舌尖沿着她指出的位置继续按摩。
塞琳娜靠着沙发,另一只脚仍然踩在4721背上,一边看电视,一边随口问:
“今天谁来过?”
“下午设计师来过一次。”
女仆一边替她按摩,一边回答。
“他说北侧花园的新水景已经调好了,您明天如果想看,可以直接过去。”
“那个太亮了。”
“我已经让他们把照明降了一档。”
“嗯。”
塞琳娜盯着电视,又忽然笑了起来。
女仆也跟着笑。
不是那种地面下层面对管理人员时僵硬的陪笑。
她似乎真的知道塞琳娜正在看什么。
“这一集我昨天看了。”
她说。
塞琳娜低头。
“你居然敢提前看?”
女仆笑起来。
“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女仆依旧跪在地上,用舌头替塞琳娜按摩脚底。
塞琳娜有时候问庄园里的事情,有时候只是说电视剧情。女仆会回答,也会开玩笑。
4721趴在她们之间。
他忽然发现,这里的等级并不只是“主人”和“奴隶”两层。
跪在沙发旁边的两个蓝衣连嘴里的拖鞋都不能放下。
他自己只能被锁在地板上当脚凳。
可这个红衣女人却能够和主人聊天。
甚至能让塞琳娜笑。
只是她仍然必须跪着。
仍然一边聊天,一边替主人舔舐按摩脚底。
这样的差别甚至比衣服颜色本身更明显。
塞琳娜忽然把另一只脚也从4721背上抬起来。
红衣女仆立即换过去。
4721背上的重量一下消失。
可还没等他觉得轻松,女孩又把第一只已经按摩完的脚搭回他的背。
脚底温热。
踩下去的时候,他酸痛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塞琳娜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新的?”
红衣女仆也看向4721。
“是。编号4721,前天送到。”
“脚凳?”
“嗯。”
塞琳娜用脚在他背上踩了两下。
4721死死撑住。
“比之前那个硬一点。”
红衣女仆说:
“新来的还没用开。”
塞琳娜像听到什么很正常的话一样点点头。
“那就先留着。”
只有这一句。
4721心里却忽然松了一下。
留着。
也就是说,她没有觉得自己不好用。
他甚至因为这一点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庆幸。
地面上那些关于“被神留下才是真正上升”的话突然又浮现在脑中。
也许这就是开始。
也许只要塞琳娜慢慢习惯自己这个脚凳,她就会记住4721。
也许五年以后……
4721又想起晚宁。
如果她也被分到了这样的庄园,会不会也已经有了编号?
会不会也正待在某个主人身边?
她是不是也在努力让主人记住自己?
塞琳娜又因为电视里的情节笑了起来。
她身体往下一沉。
沙发坐面那张脸再次被重重压住。
跪在她脚前的红衣女仆也笑着回答她的话。
两边蓝衣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嘴里各叼着一只拖鞋。

第七章 再见晚宁
4721后来才真正注意到主沙发的坐垫。
那个人一直在那里。塞琳娜坐下的时候,他的脸就是坐面。身体重量直接压住口鼻,最开始还能从缝隙里勉强换气,时间一长,胸口就会开始剧烈起伏。可他从不挣扎。
第一次看到他昏过去时,4721甚至以为他死了。那天塞琳娜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游戏,一坐就是很久。下面那张脸起初还有细微抽动。后来越来越少。最后彻底不动。十几分钟以后,沙发内部忽然响了一声很轻的提示音。那个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重新睁开。然后继续一动不动地承担重量。塞琳娜从头到尾都没低头。
这种事后来又发生过几次。昏过去。被系统唤醒。继续使用。4721慢慢明白,这不是事故。这就是岗位允许的状态。
可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塞琳娜非常喜欢这张沙发。有时候看电视看几个小时。有时候干脆睡在上面。她懒得起身时,连一些本该离开沙发才能处理的生理需求,也会直接交给坐垫。
那一次她来不及。下午的茶喝得急,糕点也吃了。电视放到一半,她的脚在4721背上忽然踩紧,小腿发颤,人从靠背里弹起来半分,又坐下。走廊还是那么长。她骂了一句,手已经去扯睡裤,扯到一半就没再站起来。
脚后跟死死压着4721的背。他侧过一点脸,看得见沙发那个人的头抬起来,嘴张得很大,直接含住她的下体。唇贴着肉,一点缝都不留。他喉咙里滚出半个音,随即没了。没有人碰他。身体也不挣扎。眼神里全是惊恐。
睡裤连同里面那层被拽到膝下。先听见一股水流声,全灌进那张嘴里,吞咽声又密又响。紧跟着塞琳娜挪了挪屁股,声音变了,扑哧扑哧闷响,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她的排泄物全部冲进他的口腔。似乎是闻到了一点泄露出来的臭味,她把臀又压实一点。可怜的奴隶被困在沙发里,只能一下一下地吞咽,喉结在4721眼角边滚动。第二阵来的时候她完全没起身,只往他嘴里又坐了坐。声音又湿又重,全闷在他嘴里。4721跪在前面,看见他眼睛睁着,鼻子里挤出又短又急的气。
等她终于空了,人还坐在他脸上缓了好几息,才去拉睡裤。拉到一半又停住,又坐回去挤了一下。最后那一点也挤进他嘴里,4721听见很轻的一声。她这才踩在4721的背上站起来。
厕所方向的走廊里,两个灰衣服、披头散发的女生四肢着地,一前一后爬过来。前面那个爬到塞琳娜两腿之间,仰起脸。后面那个膝行到她臀后,两人一致的双手背后。塞琳娜站在4721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叉开腿。前面的女生用牙齿咬住睡裤往下褪,后面的女生也咬住另一侧,把裤子褪到膝弯。
前面那个张开嘴,先含住她的阴部,舌头把溅到阴唇上的脏一点一点卷走,再沿缝舔进去,把里面也清了两下。湿声就在4721眼前。后面那个同时张开嘴,舌头沿着肛门边缘舔过去,把沾在皱褶上的屎花卷进舌面。棕黄的痕迹消失。她舔得很仔细,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连会阴上溅到的那一点也不放过,舌尖有一下会碰到前面那张嘴。塞琳娜的脚还踩在4721背上,脚趾蜷了蜷。
后面的女生把舌面贴实,又舔净一圈,然后舌头直接伸进肛门。抽出来,再送进去,两下。前面那个也把舌头送进阴道,抽插着把里面的残液卷出来。两张嘴一前一后,水声叠在一起。塞琳娜腰软了一下,不禁哼出声,尾音是爽的,不是嫌脏。她一手按住前面女生的后脑,一手按住后面那个,让两截舌头在里面又停了一停,才松开。
“行了。”
两个女生退开,额头一前一后磕到地板上。头发从脸上滑下去。4721余光里先只觉得后面那张脸有些熟悉。磕头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他才认出来。
是晚宁。
嘴角还亮着。眼睛对着地面,没有看他。
“晚宁。”
4721还是叫了出来。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先僵住了。
客厅太安静,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晚宁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塞琳娜踩在4721背上的脚也停了。
4721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没人问他。
主人也没有让他说话。
他只是一个固定在沙发前面的灰衣脚凳。
刚才那两个字根本不该从他嘴里出来。
他立刻低下头。
塞琳娜没有立刻训斥。
她只是把一只脚从4721背上挪下来,脚底贴到他的侧脸。
先是轻轻一推。
4721的脸便被推向另一边。
随后她的脚趾碰到他的耳朵,像发现什么可以随手摆弄的小东西似的,在耳廓上拨了两下。
“原来你们认识啊。”
她说话时,脚底仍然贴着4721的脸。
大脚趾从他的耳垂下面蹭过去,又把耳朵往前拨了一下。
晚宁仍旧跪在那里。
头低着。
没有看4721。
塞琳娜笑了一声。
“那还挺巧。”
她用脚掌托住4721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让他正好能看见晚宁。
“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4721不敢出声。
塞琳娜的脚趾又夹了一下他的耳垂。
不疼。
却让他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她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说道:
“她刚来的时候是床头柜。”
脚掌从4721下巴滑回侧脸。
“就在我卧室床边。”
“每天双膝跪着,上身挺直,双手一直平举。”
“柜面就压在她两只手上。”
塞琳娜说着,用脚尖挑了挑4721的耳朵。
“台灯、手机、水杯,还有我晚上随手放的东西,都搁上面。”
她说得很随意。
像在回忆一件早就换掉的家具。
“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放下来。”
“胳膊酸了就继续举。”
“手抖了就自己稳。”
“高度其实挺合适。”
她停了一下。
脚底在4721脸颊上慢慢蹭了过去。
“长得也不错,摆床边不难看。”
晚宁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塞琳娜立刻注意到了。
“怎么?”
她笑着看过去。
“还记得?”
晚宁立刻把额头压得更低。
塞琳娜显然觉得她这个反应很有意思。
与此同时,脚趾又无意识地拨弄起4721的耳朵。
一下。
一下。
像人坐在沙发上说话时随手转着一支笔。
“就是有一个毛病。”
4721趴在那里。
塞琳娜的脚趾已经顺着耳廓滑到了他的脸侧。
“太喜欢动嘴。”
“没人问她,她自己突然开口。”
她脚底轻轻拍了一下4721的脸。
啪。
并不重。
更像提醒。
“第一次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她还真觉得床头柜可以说话。”
塞琳娜笑起来。
脚掌贴着4721侧脸,把他的头推得歪向一边。
“家具为什么要说话?”
她根本没有等答案。
脚趾从4721的脸颊一路划到嘴角,轻轻碰了两下。
“床头柜有嘴,是给主人用的。”
“又不是让它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4721身体微微绷紧。
塞琳娜察觉到了。
她低头看他一眼。
随后反而把脚掌整个贴上他的脸,慢慢把他的脸压回地面。
“你也是。”
“脚凳突然叫别人的名字,很奇怪。”
4721一动不动。
这一次,他连道歉都没敢说。
塞琳娜似乎很满意。
脚掌从他脸上挪开,却没有马上放回背上,而是又用脚趾夹住他的耳垂晃了两下。
随后继续看向晚宁。
“她那时候已经当了一阵床头柜了。”
“规矩早就知道。”
“还是管不住嘴。”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所以我就想——”
脚底在4721侧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既然这么喜欢动嘴,那以后干脆只用嘴好了。”
她朝晚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就送去厕所了。”
理由简单得让4721心里发冷。
没有重新评定。
没有复杂的处罚。
甚至没有什么严重冲突。
只因为晚宁在主人没有允许的时候开了口。
于是塞琳娜顺手替她重新决定了嘴应该用来做什么。
从床头柜变成厕奴。
从双手托着柜面,到现在连双手都必须背在身后。
塞琳娜似乎根本没有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值得特别解释。
对她来说,不过是重新安排了一件家具的用途。
她又把注意力放回晚宁身上。
“不过现在就好多了。”
“是不是?”
晚宁的额头贴在地面。
没有任何声音。
塞琳娜等了一秒。
满意地笑了。
“你看。”
她脚底重新落在4721脸侧,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推到耳朵,把耳朵压得折在脸边。
“现在多乖。”
她用脚趾把耳朵重新拨开。
又拨回来。
4721只能任由她摆弄。
“人还是得找到适合自己的用途。”
塞琳娜说。
晚宁仍然伏在地上。
4721却已经完全明白她真正想告诉自己的是什么。
不是警告。
塞琳娜甚至未必觉得自己在警告他。
她只是当着他的面,一边拿脚随意拨弄他的脸和耳朵,一边讲述另一件家具因为擅自说了一句话,后来被改成了什么。
这种随意反而比威胁更让4721害怕。
最后,塞琳娜终于失去了摆弄他耳朵的兴趣。
脚从他脸上抬起。
重新落到背上。
另一只脚也跟着搭过来。
“这个也学得挺快。”
她随口说了一句。
4721没有回答。
塞琳娜也根本不需要回答。
她重新拿起手机。
晚宁在原地又伏了几秒,才慢慢向后退。
她没有站起来。
只是转过身体,重新四肢着地,一点一点爬向走廊。
4721看着她。
三个月前,她还坐在学校靠窗的位置。
会在课本边缘画小人。
会抱怨租金。
会问老师一个又一个问题。
现在,她甚至不敢因为重新见到他而多抬一次头。
4721很想再叫一次她的名字。
可塞琳娜的一只脚正踩在他的肩背上。
另一只脚则懒洋洋地搭在他颈侧。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能看着晚宁一点一点爬远。
直到灰色制服和散乱的头发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
塞琳娜甚至没有抬头。
她已经开始刷下一条视频。
刚才关于晚宁的一切,在她那里似乎已经结束了。
而4721侧脸上还残留着脚底压过的感觉。
耳朵也因为被脚趾反复拨弄而微微发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在这里,连“嘴是用来做什么的”,都不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第八章 比赛

从那天以后,塞琳娜明显开始更注意4721。
她来客厅时,不再只是把脚往他背上一放。有时候会用脚趾拨他的耳朵,有时候把他的脸推向一边,看他会不会有反应。
4721越是僵硬,她越觉得有意思。
这天下午,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刷了几分钟手机,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抬头。
“把3186叫来。”
旁边的红衣女仆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晚宁就从走廊里爬了进来。
她到了沙发前,立刻伏低身体。
4721还跪趴在原来的脚凳位置。
两个人离得很近,却谁都没敢先看谁。
塞琳娜低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以前不是同桌吗?”
塞琳娜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束缚着4721的金属环慢慢缩回地面。
4721刚活动了一下半个多月没动过早已发麻僵化的手腕,看到塞琳娜用脚尖点了点晚宁旁边的位置。
“过去。”
4721爬过去,他和晚宁两个人并排跪在沙发前。塞琳娜把双脚伸出来,一边一只。
“来比赛吧,比一下谁能舔得我更舒服。”
两人便和饿狼一般张嘴扑向双脚。舌尖先点在她的脚心,很轻,来回画圈,怕太重。晚宁已经含住右边的大脚趾,舌面裹着趾腹慢慢吸,吸一下停一下,像在找她会蜷的地方。塞琳娜的右脚趾先动了。她哼了一声。
“你这力道怎么都不如人家小女生。”
4721赶忙加大力度。他不再刮纹路,把舌头摊平,贴着脚心缓缓拖,拖到前掌再退回来,力道放轻。晚宁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进去,含住以后用舌尖抵着趾缝轻轻顶,顶一下,看塞琳娜的脚弓会不会绷。绷了,她就在那个位置多留一会儿,吸得又湿又慢。
塞琳娜把左脚在4721脸上压了压。“牙齿太硌。含着。舌头垫住,别刮。”
他张开嘴,把脚心含进去,舌头垫在下面,只做很小的舔,热气呼在她脚背上。晚宁那边更会。她托起脚弓,舌尖钻进最高的那道纹,慢慢转,转到塞琳娜脚趾蜷起来,才换成整面舌贴着脚底一下一下地压,像在揉。塞琳娜笑了一下,脚在晚宁嘴里停住。
“她知道哪儿痒。”
4721也去找。他用舌尖点脚心正中,点重了,塞琳娜的脚往后缩。他赶紧放轻,改成只贴着,用舌面暖着那一块,再慢慢推向趾根。晚宁已经在吮脚后跟和脚心交界的软处,唇包住,舌头在里面打圈。塞琳娜的右脚明显更放松,脚趾张开又合上。
最开始的两分钟,塞琳娜确实看得很认真。她一会儿低头看4721,一会儿看看晚宁,偶尔还会笑着点评一句谁让她舒服,谁还在用力。4721也真的开始较劲。他学晚宁的慢,学她含住以后不动、只让舌头在里面转。晚宁明显比他熟练得多。毕竟她已经在庄园待了三个月。很多动作对4721来说还带着强烈的羞耻和不适,对她而言却已经像某种被反复训练过的本能。她会在塞琳娜呼吸变长的时候加重一下,又在脚趾蜷紧之前退开,只留舌尖。
塞琳娜看了一阵,拿起刚才丢在旁边的手机,划开屏幕,开始刷视频。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变了。刚才还有她的笑声和点评。现在只剩手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说话声,以及下面两个人持续舔舐时的细碎水声。
她刷到一半,忽然把手机往下一放,看也没认真看,只把两只脚往前送了送。
“改一下。比谁含得更深。脚趾算起点。含到脚心才算数。”
说完她又低头去看屏幕。
4721张大嘴。前掌先进来,又咸又热,顶到上颚。他往下吞,脚心卡在牙关外面,进不去。唾液一下子涌出来,含不住,从嘴角淌到她脚背上,再顺着脚弓往下滴。晚宁那边已经把右脚的前掌整个吞进去,唇包到脚心边缘,眼角先红了。她的喉结滚了一下,没退。
“还差一截。”塞琳娜头也不抬。
4721把牙关又掰开一点,脚心挤进来,压住舌头,鼻腔里全是她脚底的味。眼睛立刻酸了。一滴泪掉在她脚踝上,跟口水混在一起,沿着脚后跟拉出一条线,滴到地毯上。他想退,脚掌在嘴里动了动,像嫌他松。他只好再含深半寸。喉咙被顶得发紧,干呕的声音闷在嘴里,唾液更止不住,一串一串落到地上,在膝前积出一小块深色。
晚宁含得比他深。脚心已经进去大半,唇角崩得很紧,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掉在自己手背上,也掉在塞琳娜的脚背上。她鼻子里挤出又短又急的气,可嘴不松开。口水从她下巴拉成丝,断在地毯上。塞琳娜刷到好笑的地方,自己笑了一声,脚跟着往里送了送。两个人几乎同时呜了一下。谁也没把脚吐出来。
一分钟过去。塞琳娜没看。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她已经完全沉进手机里。看到消息会回几句。甚至翻了个身,让自己在沙发里躺得更舒服。左脚在4721嘴里又深了一点,脚心整个压住舌面,趾尖抵到喉咙口。他眼睛睁着,泪模糊了视线,喉咙一阵阵缩,缩一下就挤出更多口水,顺着她的脚流到他下巴,再流到地上。右脚也跟着动。晚宁侧过脸,把移位的深度又含回去,泪已经把鬓角打湿,嘴角的水光亮到颈侧。
下面的比赛却还在继续。因为她没有说停。4721不敢把脚吐出来。晚宁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含着,越含越深,越深越喘不上气。原本只是游戏。现在却突然没有终点了。
4721渐渐开始意识到,最糟糕的不是塞琳娜故意折磨他们。而是她已经忘了。忘了下面还有两个刚才被她叫来比赛的人。忘了自己改了规则,也忘了自己没有说结束。她只是刷手机。而他们必须继续把脚含在喉咙口。
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一点点过去。4721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晚宁比谁含得更深,还是只是在机械地忍着不退。嘴角裂着一样地酸。泪干了又涌。地毯上那一小块深色越来越大,全是从她脚上滴下去的口水。他偶尔用余光看过去。晚宁也一样。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比赛”的意思。眼睛红着,嘴仍包在脚心上,只是继续含。因为不能停。
有一次塞琳娜刷到一条特别好笑的视频,整个人笑得缩进沙发里。脚跟着动了一下,趾尖刮过4721的喉口。他整个人一颤,眼泪掉下来,可还是把脚含稳,没让它滑出去。晚宁也同时把右脚又吞深一分,鼻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塞琳娜甚至没注意。她只是笑完以后继续往下刷。
4721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们两个人还在拼命把她的脚往喉咙里送。可真正决定比赛的人早就不看了。谁深。谁浅。谁赢。谁输。根本没人关心。地上的水还在滴。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塞琳娜才终于把手机放下来。不是因为想起比赛。只是因为手机快没电了。她伸了个懒腰。低头的时候,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脚还插在两个人嘴里,脚背上全是亮的。
“你们怎么还在?”
4721整个人僵了一下。舌头还垫在她脚心上,泪挂在下巴上。晚宁也停住了,唇离开脚趾,拉出一条细丝,细丝断了,落在地毯那摊水里。
塞琳娜愣了半秒。随后自己笑了。
“哦。我没让你们停。”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像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失误。
“那现在停吧。”
两个人这才终于伏下身体。
4721已经累得几乎不想抬头。
晚宁也明显在喘。
塞琳娜重新拿起已经插上电的手机,随口问:
“刚才谁赢了?”
没人回答。
因为她自己根本没看。
她想了一下,最后摆摆手。
“算了。”
“都差不多。”
就这样。
持续了那么久的比赛,没有结果,也没有奖励。
塞琳娜已经开始刷下一条视频。
4721伏在她面前,胸口还在一下一下起伏。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把主人想得太复杂。
他以为羞辱总得有目的。
惩罚总得有原因。
主人让人痛苦,至少应该是因为生气、厌烦,或者想看谁服软。
可刚才什么都不是。
塞琳娜没有生气。
也没有故意折磨他们。
她甚至没有想过要让这场比赛持续这么久。
她只是忘了。
可对他们来说,忘记和命令没有区别。
主人如果故意让他们继续,他们得继续。
主人如果只是随手说了一句以后忘掉,他们还是得继续。
唯一不会发生的,是他们自己决定停下。
4721第一次觉得,这种事情比单纯的惩罚更让人发冷。
被惩罚的时候,至少知道主人正在看。
知道自己的反应正在被注意。
可一旦被忘掉,他们的痛苦甚至连“被观看”都算不上。
只是还没有收到下一条指令。
晚宁伏在旁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4721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也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
像早就习惯这种事情。
这一点反而更让4721不舒服。
也许在这里待久了以后,人真正学会的不是忍耐。
而是不再期待主人会记得。
塞琳娜忽然又笑了一声。
显然是手机里的视频很好笑。
随后,两只脚重新伸了过来。
两只脚重新伸过来的时候,4721还没把嘴里的酸劲咽下去。左脚停在他唇边,脚心还是湿的,全是他自己刚才留下来的口水。右脚对着晚宁,脚趾动了动,像只是找个地方搁。
“继续吧。”塞琳娜已经又低下头,“反正还挺舒服的。”
没有新的规则。也没有说比到什么时候。4721张开嘴,把那只脚含进去。舌头垫在脚心下面,很慢地压,压一下停一下。喉口还肿着,脚心一顶就想咳。他不敢咳出声,只把气从鼻子里送出去。泪已经干在眼角,新的又热起来。唾液比刚才来得更快,含不住,从嘴角溢出,顺着她的脚弓往下淌,滴在他刚伏下去的手背上。
晚宁没有犹豫。她把右脚的脚趾重新含住,舌面裹着趾腹打圈,圈得很慢,慢得像刚才那二十分钟没有发生过。唇包到脚心边缘就停,不再往喉咙里送。塞琳娜的右脚趾蜷了一下。她哼了一声,眼睛还在屏幕上。
“就这样。别那么深。深了牙硌。”
4721立刻退半寸。脚心卡在唇外,舌头只贴着前掌来回。力道放轻。轻了,她的脚就在他嘴里放松下来,重量全交给他的舌面。他托着,一下一下地暖。口水仍旧止不住,拉成丝,断在地毯那块还没干的深色上。两个人的嘴巴里的水声叠在一起,混合着手机里的音乐回荡在客厅中。
她没有再点评谁舒服。手机举着,拇指在划。偶尔脚心在谁的舌头上压实一点,压完就松开,像换了个坐姿。4721伏在那里,胸口仍一下一下起伏,嘴不敢离。晚宁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可唇还包着,眼睛对着地面,没有看他。
塞琳娜又笑了一声。显然视频还没完。脚在两个人嘴里又停稳了。
这一次连比赛都没有了。
没有输赢。
没有计时。
也没有谁表现得更好。
只是因为主人觉得舒服。
所以他们继续。

第九章 红

塞琳娜后来还是玩腻了那场比赛。
但4721和晚宁没有立刻被放走。
她靠在沙发里刷手机,两只脚轮流伸到两人面前。偶尔觉得舒服了,就动一下脚趾;不舒服,就随口让他们换个位置。
直到晚上,她才让人把晚宁带回去。
4721重新回到主沙发前。
四个金属环从地板里升起。
咔。
咔。
手腕和脚腕重新被锁住。
生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之后一个月,塞琳娜依然经常待在客厅。
有时候拿4721当脚凳。
有时候解开他,临时想出些别的玩法。
更多时候,她只是躺在沙发里玩手机,脚随意搁在他背上,几个小时都不会想起下面还有一个人。
4721也渐渐习惯了。
主人注意他的时候,他会紧张。
主人完全忘记他的时候,他又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一个月后,庄园突然忙了起来。
大量箱子被送出主宅。
衣服。
鞋。
终端。
游戏设备。
还有很多塞琳娜平时几乎不用的东西。
4721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红衣们开始清点一年份的行李,他才从零碎的对话里听明白。
主人要去地球。
上学。
而且要住一年。
这件事显然只有4721觉得惊讶。
庄园里没有人特别在意。
对红衣来说,这只是每隔一个学习周期都会发生一次的事。
对塞琳娜来说,大概也只是又要离开家住上一年。
出发那天,她照常起床。
照常换衣服。
照常让红衣替她整理行李。
甚至没有专门来客厅看一眼。
4721直到听见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说话声,才意识到她已经准备走了。
过了一会儿,主宅外传来飞车升空的低鸣。
很轻。
越来越远。
然后彻底消失。
塞琳娜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
也没有叮嘱。
甚至可能根本没想起客厅里的4721。
这才正常。
人出远门的时候,不会特意和家里的桌子、沙发、脚凳告别。
客厅安静了很久。
4721仍旧跪趴在原位。
铁环也没有松。
他忽然发现,主人走了和主人在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
他还是脚凳。
坐垫还是坐垫。
桌子还是桌子。
鞋柜里的人依旧留在柜子里。
唯一的变化,是九个红衣。
塞琳娜在的时候,她们总围着主人转。
站在她身边。
替她拿东西。
处理庄园里的事务。
虽然是庄园里等级最高的一批下层人,但只要塞琳娜在,她们依然是女仆。
主人离开后的第一天下午,4721第一次发现她们变了。
两个红衣走进客厅。
一个直接把终端扔到茶几上。
另一个伸了个懒腰。
“终于清静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随意得多。
没有压低。
也没有不停留意走廊。
其中一个径直走向主沙发。
4721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红衣只是来拿东西。
结果女人转身。
直接坐了下去。
沙发坐面那张脸瞬间被压住。
她往后一靠。
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还是这里舒服。”
另一个红衣也笑着坐进旁边的单椅。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4721却僵住了。
他盯着地面。
几秒以后,一双赤脚落到自己背上。
那名红衣已经脱了鞋。
脚掌在他肩背上踩了踩。
像塞琳娜平时一样调整位置。
4721背部一下绷紧。
女人感觉到了。
“怎么?”
她低头。
“换个人就不会当脚凳了?”
4721没有回答。
脚跟立刻往下一压。
他手臂猛地弯了一下。
“撑好。”
4721只能重新把背撑平。
女人这才满意。
“这不就会。”
她重新靠进沙发。
两只脚都搭了上来。
4721第一次觉得背上的重量这么难忍。
明明比塞琳娜轻不了多少。
姿势也完全一样。
可感觉完全不同。
塞琳娜是神。
至少4721从小就是这么被教育的。
她踩着自己。
坐在人脸上。
拿他们当家具。
一切都可以被那个“神”字解释。
她住在天上。
拥有土地。
拥有太空电梯。
拥有这里的一切。
他们来到环带,本来就是来服侍她们的。
可现在踩在4721背上的女人不是神。
她也是地面出生的。
也是下层人。
可塞琳娜不在。
于是她坐上了塞琳娜的沙发。
把脚搭在塞琳娜的脚凳上。
甚至比塞琳娜用得更理所当然。
女人忽然抬起一只脚。
脚底贴到4721侧脸。
慢慢把他的脸推向另一边。
“新来的,主人走了,你是不是觉得可以轻松了。”
她笑了一下。
“想得美。”
随后脚底在4721侧脸上重重一拨。
旁边的红衣也笑。
“别弄坏了。”
“坏不了。”
脚底从4721脸侧挪到后脑。
轻轻往下一压。
4721的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主人平时不是经常这么玩吗?”
“那是主人。”
旁边的人说道。
“所以?”
“所以你少学她。”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却已经把脚伸到了旁边单椅的扶手上。
那里跪着另一个人体家具。
脚就这么踩了上去。
两个人都笑了。
4721趴在下面。
一股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慢慢涌上来。
甚至比塞琳娜第一次踩他的时候更强。
他第一次真正冒出一个念头。
凭什么?
这个女人凭什么?
她和自己明明是一种人。
如果没有这件红衣。
如果不是进了这个庄园。
如果两个人都还在地面——
她甚至可能只是街上一个自己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现在却可以让自己撑高。
可以踩自己的背。
可以用脚推自己的脸。
可以坐在主人平时坐的位置,评价自己好不好用。
4721越想,背部越僵。
红衣又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今天这么硬?”
脚跟在他背上敲了一下。
“放松。”
4721咬了咬牙。
还是照做。
肌肉一点点松下来。
背重新变得平稳。
女人舒服地把脚放好。
“这样才对。”
那一瞬间,4721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点比屈辱更难受的感觉。
因为不管他觉得凭什么。
身体最后还是照做了。
红衣似乎很满意这个新发现。
其中一个刚把脚搭到4721背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
“对了。”
她低头看他。
“你是不是认识3186?”
4721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已经足够回答。
另一个红衣也想起来了。
“就是主人前阵子叫过来的那个?”
“以前是同学。”
“哦。”
她笑了。
“难怪那天主人玩得那么开心。”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问4721。
只是朝门外叫了一声。
“把3186带来。”
没多久,走廊里传来爬行的声音。
晚宁被一个蓝衣带进客厅。
她一看到两个红衣,立即伏低身体。
额头贴地。
4721就在主沙发前。
晚宁没有看他。
可4721知道她已经认出来了。
坐在沙发上的红衣显然也知道。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脚收回来,向前伸了伸。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脚收回来,向前伸了伸。
“3186。”
晚宁立刻爬近。
“过来。”
她一直爬到沙发脚下。红衣把一只脚递到她面前。船袜已经褪到踝边,脚底带着在屋里走过的一层薄热,趾缝里还有一点潮。
“给主人做过的,你应该会。”
晚宁没有迟疑。她跪在地上,按照命令开始替红衣处理脚部。先用舌面贴住脚心,慢慢拖到前掌,再把大脚趾含进去,唇包着趾腹,一下一下地吸。吸完换第二根,舌尖顶进趾缝,把那里的潮气卷出来,咽下去,再去舔脚弓。水声很轻,可4721听得见。
另一名红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还真别说。难怪主人喜欢这么用。”
沙发上的女人靠得更舒服了一点。脚在晚宁嘴里停住,脚趾蜷了蜷,像在试她的舌头稳不稳。晚宁只能继续。她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过,含完又回到脚心,舌尖在正中打圈,圈得很慢,慢到红衣的脚弓松下来,重量全搁在她舌面上。
4721就在旁边。距离近得可以清楚看见她低着的头,看见唾液把那只脚背沾亮,看见她喉结每咽一次就滚一下。
红衣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甚至故意把脚稍微往4721这边挪了挪,脚心还压在晚宁嘴唇上,离他的脸只有一掌。
“4721。”
他不能回答。
“看着。”
她语气轻描淡写。
“不是老同学吗?”
4721只能抬眼。晚宁也明显僵了一下。舌尖停在趾缝里,停了不到一息。可命令没有停止。她只能继续完成面前的工作。嘴唇重新包住脚趾,舌头把刚才停下的那一下补完,又去舔脚后跟和脚心交界的软处,吮出一点细响。
两个红衣却聊起了别的。像这只是休息时顺手找来的消遣。一会儿讨论晚饭。一会儿说庄园账目。一会儿又说塞琳娜到了学校以后大概第一周就会嫌无聊。中间偶尔低头看一眼。
“3186,认真点。”
晚宁便继续。这一次她把整只前掌含进去,舌面垫在脚心下面,一下一下地压,压得红衣哼了一声,才退出来,把趾缝重新舔开。嘴角已经亮了,亮的那一点滴在地毯上。她没有擦。
“4721,背高一点。”
4721便重新撑稳。
她们甚至不用提高声音。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两个地面出生的下层女人,随口就能让另外两个同样地面出生的人按照要求伏在自己脚边。
4721心里那股“凭什么”的感觉再次涌起来。而且这一次比之前更强。因为旁边是晚宁。三个月前,他们还坐在同一间教室。现在晚宁伏在红衣脚边,舌头还贴在别人的脚心上。自己则跪趴着给她们当脚凳。
最让4721难受的是,两个红衣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某种特别的羞辱。对她们而言,这只是权限。主人不在。所以庄园里低等级的人和家具都归她们调用。就这么简单。
其中一个红衣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晚宁,又看了看4721。晚宁的唇还包着她的大脚趾,眼睛对着地面。
“你们以前真是同学?”
没人敢回答。她自己先笑了。
“挺有意思。”
随后便重新低头看终端。脚没有收回来。晚宁就还含着,舌头仍在趾腹上很轻地转。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对她来说,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追问的。
同学也好。朋友也好。到了这里,一个是3186。一个是4721。而她穿红衣。这就够了。
两个红衣后来又坐了很久。
晚宁什么时候被带走的,4721已经记不清。
他只记得最后那双脚重新落回自己背上。
主沙发上的红衣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
客厅很快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晚上会来。
白天也会再来。
塞琳娜走后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五年,甚至连第一年都没有过去。
4721第一次认真算这个数字。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果以后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呢?
主人回来以后,他继续是塞琳娜的脚凳。
主人再去上学,红衣接着用。
白天有人把脚放在他背上。
晚上还是这个位置。
手腕和脚腕被铁环扣着。
一天一粒药。
不用吃饭。
不用喝水。
不用去厕所。
也没有任何必须让他离开这里的理由。
时间突然变成了一件让人恐惧的东西。
以前五年只是课本里的两个字。
老师说完以后翻到下一页。
所有人都知道五年以后可以回地面。
可现在4721第一次发现,要真正趴着把这五年熬完,和在课堂上念出“五年”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手腕已经磨出一圈硬痕。
膝盖已经开始习惯地面的压力。
背部甚至越来越知道怎样自己保持水平。
这些变化本来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适应。
可4721忽然觉得,这比疼痛更可怕。
如果有一天,他彻底习惯了呢?
习惯有人坐在身后。
习惯脚落到背上的重量。
习惯听见编号就抬头。
习惯看着晚宁跪在别人脚边,也不再觉得有什么。
五年以后,就算真的有人解开铁环,让他重新站起来,他还会是原来的自己吗?
更远的事情,他甚至不敢想。
母亲五年前上来。
然后回去了。
背上留下那个她从来不愿意解释的印。
4721以前只觉得她不想说。
现在他第一次怀疑,也许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那么简单。
也许她曾经和自己一样。
也在某个地方被赋予一个编号。
也曾经每天等待主人什么时候来。
也曾经计算还有几年、几个月、几天。
最后真的回到了地面。
然后假装一切已经结束。
4721趴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所谓“五年以后”也没有那么明亮了。
五年以后是回地面。
继续交租。
继续工作。
继续被写进名册。
芯片仍然不会取。
下一次神经过的时候,他照样会跪。
而如果运气不好,他甚至未必能活到五年以后。
沙发坐垫上的那个人还在轻轻喘气。
鞋柜里偶尔传来极细的动静。
走廊深处,晚宁早已经看不见了。
4721第一次觉得,未来不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更像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前面没有出口。
只有一个又一个已经提前替他安排好的位置。
脚凳。
家具。
服役者。
回到地面以后,又重新成为交租的人。
而无论被放在哪一个位置上,好像都轮不到他自己决定。
红衣的脚在他背上换了个位置。
“低了。”
4721几乎没有思考。
身体已经自己把背重新撑高。
女人继续看终端。
没有再注意他。
4721保持着那个高度,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发冷。
他还有四年多。
然后呢?
他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他第一次开始觉得——
也许后面根本没有一个真正的“然后”。
djsk
Re: 白线之上
好看(♥∀♥)
sxqsmirror
Re: 白线之上
文笔过于优秀,残酷和绝望到让m男都感到不适……
Zx
zxj6311
Re: 白线之上
第十章 中举

地球

东亚第七行政区

临川市·北河旧城区·榆井街

林澈中选那天,整条榆井街都乱了。
最先冲上楼的是住对门的周婶。她连鞋都没换,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菜,一脚踹开林家的门。
“中了!”
厨房里的林母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什么中了?”
“星大!”
周婶声音都劈了。
“你家林澈进星大了!”
林母站在那里没动。
“你看错了吧。”
“我看错个屁!”
周婶把终端直接拍到桌上。
屏幕正中央是一封刚刚公开的录取通知。顶部印着一圈银白色的环,下面是一行字:
**星环中央大学**
再往下:
**林澈**
**正式录取**
林母盯了足足十几秒。
“真是他?”
“编号都对着呢!”
林母突然转身冲进卧室。
“老林!”
“起来!”
林父刚下夜班回来,睡了还不到两个小时,被她硬从床上摇醒。
“出什么事了?”
“澈儿中了!”
“什么?”
“星大!”
林父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林母把终端塞到他面前。
他看第一遍。
没反应。
又看了一遍。
然后忽然站起来,脑袋咚地撞上上铺床板。
“真中了?”
“真的!”
林父揉着脑袋,又坐回床边。
过了几秒,他像突然想起什么。
“那服役呢?”
屋里一下安静。
周婶站在门口,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还服什么役!”
“星大学生免普通服役!”
林父猛地抬头。
“免了?”
“免了!”
“那五年不用去了?”
“不用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封录取通知更有用。
林母一下捂住嘴。
林父盯着终端,好半天没说话。
林澈就站在客厅另一边。从周婶冲进门开始,到现在甚至没人顾得上问他一句。
门外已经有人听见了。
“谁家中了?”
“老林家!”
“什么中了?”
“星大!”
“林澈?”
“就是那个天天抱着书的!”
十分钟不到,楼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楼上的,楼下的,隔壁栋的,街口卖东西的,甚至还有几个林澈根本不认识的人。
有人拎水果。
有人拎酒。
有人什么都没拿,就是专门来看一眼这个刚刚考进星环中央大学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挤到最里面,抓住林澈的手看了半天。
“就是你?”
“嗯。”
老人转头便对后面的人说:
“我早就看这孩子聪明。”
旁边立刻有人说:
“他出生的时候你都搬去南区二十年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老人脸不红心不跳。
“我不能听别人说?”
林父已经被一群人围在门口。
“老林,以后享福了啊。”
“星大出来是不是直接进中央研究院?”
“听说毕业最低都是一级技术岗。”
“以后是不是能搬出旧城区?”
“能不能直接住首都?”
“能上环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林父一个都不知道,但酒已经有人给他倒上了。
“以后再说。”
“孩子自己有本事。”
“从小就聪明。”
林澈在旁边忍不住提醒:
“去年你还说考不上就让我早点找厂——”
林父一瞪眼。
“你懂什么!”
众人又笑起来。
到了下午,连街道档案员都亲自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灰纸。
屋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服役通知。
林澈原本明天就该拿着它去体检。
档案员在桌边坐下,核对姓名,核对出生编号,然后当着满屋人的面,在那张灰色通知上盖下一枚蓝章。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普通上环服役豁免。**
啪。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澈看着那张纸。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从出生那天开始,名册里就挂在他身上的五年,被划掉了。
不用体检。
不用分配。
不用上环。
不用等别人决定自己未来五年究竟去矿场、工厂、码头,还是哪个完全不知道名字的庄园。
后面忽然有人问:
“咱们榆井街,上一次出星大学生是什么时候?”
没人立刻回答。
最后是那个已经退休的老档案员想了半天。
“一百三十多年了。”
屋里再次安静。
“多少?”
“一百三十七年。”
“上一任姓陈。”
“后来进了轨道动力院。”
所有人重新看向林澈。
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
一百三十七年。
整条榆井街,现在才又出了一个。
林母突然掉下眼泪。
林父则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光。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喊晚上摆桌。
有人说必须把街口那家最好的店包下来。
还有人嚷着林家以后搬走了千万别忘了老邻居。
当天晚上,榆井街真的摆了桌。
当然不可能包什么好店。
最后就是街口空地上支了十几张折叠桌,几家店一起送菜,谁家有椅子谁家搬下来。
林父喝得站都站不稳。
逢人就说“我儿子星大”。
说到后来连林澈都懒得纠正。
他反而被一群比自己小的孩子围住。
“星大里面是不是能看见神?”
“不知道。”
“你以后是不是不用交租了?”
“不知道。”
“你能坐太空电梯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林澈想了一下。
“我知道后天要去领东西。”
孩子们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林澈自己也笑了。
其实他知道的确实不多。
录取通知后面只有报到时间、集合地点和一份很短的注意事项。
学校不会让新生自己买设备。
衣服、教材、终端和基础生活用品全部统一发。
交通也由学院安排。
他只需要带证件和少量个人物品。
简单得不像要去这个世界上最难进的学校。
第二天早上,原本应该去体检的时间到了。
林澈醒得很早。
多年准备考试养成的习惯让他七点不到就睁开眼。
他躺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
今天不用去。
窗外已经有人出门。
楼道里有脚步声。
这个月和他同龄的几个人,今天大多都要去各自的检查站。
有一个住在街尾。
林澈认识。
小时候一起打过球。
两个人后来没上同一所学校,也就渐渐不联系了。
林澈从窗口往下看时,正好看见那一家人。
男生拿着灰纸。
母亲跟在旁边。
父亲走在后面。
三个人没说什么。
就这样往街口走。
林澈看了很久。
昨天所有人都在说他不用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感觉到“不用去”意味着什么。
同一个年纪。
同一条街。
昨天之前大家的路其实都差不多。
从今天开始突然分开。
楼下那个男生要去体检,然后被分配。
自己后天去学院领取设备。
这种差距来得太快。
快到林澈甚至产生了一点不真实感。
母亲推门进来。
“醒了?”
“嗯。”
“怎么这么早?”
林澈指了一下窗外。
母亲顺着看过去。
也看见了。
她沉默几秒。
最后只说:
“别想那么多。”
林澈没有回答。
母亲把窗帘拉上一半。
“你能考上,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句话林澈听过很多次。
考试前老师说。
录取以后邻居说。
昨天父亲喝醉以后也说。
他以前很愿意相信。
可今天看着那张灰纸从楼下经过,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似乎没那么简单。
如果自己小时候不是被老师发现得早呢?
如果家里没有咬牙供他去选拔班呢?
如果最后一道题看错一个数字呢?
五年就会重新回来。
不过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会儿。
因为很快就被接下来几天的事情冲散了。
学院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第三天,林澈去区域中心领取入学物资。
一个银白色箱子。
两套便服。
一套正式服装。
一台学院终端。
一张新的身份卡。
卡片正面仍然写着姓名。
背面却多了一圈银色细线。
工作人员告诉他:
“从今天起,学院身份优先于住区身份。”
林澈问:
“什么意思?”
“普通区域凭这张卡通行。”
“租税减免自动处理。”
“服役豁免也在里面。”
工作人员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丢。”
林澈立刻把卡收好。
回家以后,母亲拿过去看了半天。
又找了块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林澈看得无奈。
那张卡用的是学院自己的**星瓷复合材**,一种只有高等级身份载体和精密设备才会使用的材料。薄得像普通卡片,却几乎掰不弯,表面自带疏水和抗污层,刮擦后能够自行修复细小损伤,耐高温、耐低温、耐腐蚀,甚至短时间直接暴露在真空和强辐射环境里也不会影响内部结构。
母亲当然不知道这些参数。
她只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擦干净一点。
林澈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拦。
出发前一天,家里开始收拾东西。
学院明明说什么都不用多带,母亲还是硬塞了半箱东西。
旧衣服。
药。
两双鞋。
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还有被林澈拿出来三次、她又塞回去三次的一床薄毯。
“学校有被子。”
“学校的是学校的。”
“那有什么区别?”
“你晚上盖了就知道。”
林澈最终懒得争。
父亲则一直在检查证件。
身份卡看一遍。
录取通知看一遍。
出发凭证再看一遍。
“都带了?”
“带了。”
过五分钟。
“卡呢?”
“口袋。”
又过五分钟。
“录取——”
“爸。”
“我就问问。”
这一晚全家都睡得很晚。
第二天,林澈却醒得比平时更早。
天刚刚亮。
外面还没完全热起来。
他把箱子拖到客厅。
母亲已经做好早饭。
明明只是三个人,却做了满满一桌。
林澈吃不下多少。
母亲一直往他碗里夹。
“学校远。”
“路上饿怎么办?”
“车上有吃的。”
“你怎么知道?”
“通知写了。”
母亲这才停手。
父亲没有喝酒。
异常安静。
吃完以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拿着。”
林澈摸了一下。
是钱。
“学校有生活补贴。”
“我知道。”
“那还给我?”
“学校给的是学校给的。”
这句话和母亲昨天一模一样。
林澈最终还是收下。
七点四十,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学院接送车八点到。
林澈一家下楼时,楼道里一路都有人开门看。
“要走了?”
“嗯。”
“好好念。”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
“星大学生了啊。”
林澈一路回答。
走到楼下时,甚至又看见那个白头发老人。
老人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
“别给咱们榆井街丢人。”
林澈点头。
街口比中选那天还热闹。
有人纯粹来送。
有人想看看学院的车长什么样。
还有小孩蹲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
八点整,一辆深灰色长车无声地驶进榆井街。
和这里常见的短途车相比,它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车身没有广告。
只有侧面一枚银白色环形标志。
**星环中央大学。**
人群一下安静不少。
车停稳。
门自动打开。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年轻人。
应该都是附近区域录取的新生。
随车人员核对林澈的身份。
“林澈?”
“是。”
“行李放后面。”
林澈把箱子交过去。
回头时,母亲眼睛已经红了。
“到了记得发消息。”
“知道。”
“吃饭别省。”
“学校免费。”
“免费也得吃。”
“知道了。”
父亲站在旁边,憋了半天,只说:
“好好学。”
林澈点头。
他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十八年里,他一直想离开这里。
榆井街太旧。
楼太挤。
夏天热。
冬天潮。
一下雨有几处路永远积水。
他从小最大的目标之一就是不要一辈子住在这里。
可真正站在学院车门前时,他却忽然回头看了很久。
看见自家那栋灰旧的楼。
看见街口早餐铺的招牌。
看见昨天有人坐过的折叠桌还堆在墙边。
也看见天空很高的地方,那根熟悉的白线。
过去十八年,那条线一直在那里。
他原本也应该去那里。
现在不用了。
林澈上车。
车门慢慢关闭。
隔着玻璃,母亲还在挥手。
车开始向前。
榆井街一点点退到后面。
两边的人还在看。
林澈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出门体检的男生。
不知道他现在已经被分到哪里。
也许已经在去太空电梯的路上。
而自己现在要去星环中央大学。
两条路从同一条街出发。
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碰到一起。
车转过街口。
榆井街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林澈收回目光。
前方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还不知道,那所让整条街羡慕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学校,究竟会教给他什么。
他只知道。
自己终于出发了。

第十一章 头等舱

这是林澈第一次坐飞机。
学院接送车直接把新生送进航空港内部。学院身份卡扫过以后,他们被引向一条单独的登机通道,不用排普通旅客那条长队,不用自己托运行李,连候机区都有免费的食物和饮料。
几个新生明显也都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有人一路不停地看,有人故意装得很平静,还有个男生在休息区拿了三次点心,每次都只拿一点,像是怕拿多了会被人赶出去。
林澈没笑。
因为他刚才也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真正登机以后,他才发现学院通知里写的“头等舱”跟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当然,比普通地面交通舒服得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椅,前后有足够伸腿的空间,座椅可以后仰,有桌板、屏幕、充电口和独立储物格。一排四个位置,中间留着两条不算宽的走道。
林澈坐下来以后,甚至觉得有点浪费。
他以前坐十几个小时长途车时,膝盖经常顶着前面的椅背。这里却能把腿完全伸开。
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
她看见林澈不停打量座椅,笑了一下。
“第一次?”
“嗯。”
“我也是第一次坐这里。”
林澈转头。
“你以前坐过飞机?”
“坐过。”
“那你坐哪?”
女孩朝后面偏了一下头。
“经济舱。”
林澈也往后看。
头等舱和后部之间只隔着一道透明门。门现在开着,从他们的位置沿着过道一直往后,能看到越来越密集的金属结构。
林澈最开始以为那里只是普通座位。
看了几秒才发现不对。
没有椅子。
一个都没有。
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别一直盯。”
“为什么?”
“没为什么。第一次坐这里的人都这样。”
林澈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
“后面真没有座位?”
“没有。”
“全是那种槽?”
“中段往后基本都是。”
女孩抬手指了指头顶。
“因为我们上面是套房层。”
林澈跟着抬头。
“套房?”
“最上面整层,四套。”
“给上层人的?”
“嗯。”
“那我们这一层呢?”
女孩拍了一下自己的扶手。
“最前面是驾驶室,后面这一小截是头等舱,再往后全是经济舱。经济舱还有个正式名字,叫服务仓。”
林澈再次看向后面。
这次他终于看懂了一点。
他们坐的头等舱其实只占这一层前方很小一部分,而透明门后面,那些固定槽一直延伸到机尾。
“为什么叫服务仓?”
“因为要给上面服务。”
飞机还没起飞,后舱正在继续装人。
经济舱的乘客一个个进入狭窄的槽位。没有座椅,只能直立站进去。工作人员会固定他们的脚、腰和肩膀,而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个开在顶板上的圆孔。
林澈盯了一会儿。
“上面那个洞干什么的?”
“等会儿人会升起来。”
“升起来?”
“头进去。”
女孩说得很平静。
“脸跟上面的地板齐平。”
林澈慢慢抬头。
“套房的地板?”
“对。”
他又看向后面。
这次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上面的地板是人脸?”
“有一部分是。”
林澈半天没说话。
又有人拿着登机凭证进入经济舱,自己走进一个空槽。
“他们就是普通乘客?”
“嗯。”
“花钱买票,然后进去站着当地板?”
女孩笑了一下。
“要不然为什么叫经济舱。”
林澈皱眉。
“那这里多少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座椅。
女孩看他一眼。
“这个不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普通人买不到。”
“有钱也不行?”
“不行。学院身份、高等级技术身份、特许公务身份这些才能订这里。”
她又拍了拍扶手。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算待遇特别好的。”
林澈忽然觉得身下这张座椅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再次向后看。
经济舱还没装满。
但这一次进来的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服役服,没有行李,也没有登机凭证。
工作人员只看编号,然后直接指向空槽。
“他们呢?”
“补位。”
“什么补位?”
“经济舱票没卖满,就从服役人员里调人过来。”
林澈愣了一下。
“为什么非得装满?”
女孩抬头看了看顶板。
“上面要按完整状态准备。”
“可今天有上层乘客吗?”
“没有。”
“那还补?”
“当然。”
女孩的语气反而像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问的。
“飞行标准就是这么定的。四间套房只要开放,下面对应的服务位就必须铺齐。有没有人住是另一回事。”
林澈望着头顶。
那上面今天一间套房都没人住。
但仍然要有完整的地板。
仍然要有人把脸露在上面。
女孩继续说道:
“其实上层人很少坐这种公共航空。他们自己的交通工具多得是。”
“那为什么还留这么大一层?”
女孩耸了耸肩。
“公共航空又不能设计成她们想坐的时候反而没有位置。”
这句话反而让林澈彻底听懂了。
套房不是因为经常有人使用才存在。
是因为那四个位置必须永远存在。
有人来,就用。
没人来,就空着。
但不能把空间改给别人。
更不能因为今天没人,就让下面的服务仓少铺几个人。
林澈看着后舱一个接一个进入槽位的人,忽然第一次对“上层”这个词产生了一种非常具体的感觉。
最底层还有一整层货舱。
行李、设备和运输物资全部在那里。
最上面是四个套房。
中间这一层,最前面少量人可以坐着,再往后的人站着,把脸送到上一层。
再下面才是货物。
结构简单得甚至不需要解释。
飞机开始准备起飞。
工作人员沿着经济舱做最后检查。
随后固定装置一排排启动。
林澈亲眼看着后面的人开始上升。
不是飞机在升。
是他们脚下的槽位。
身体一点点进入顶板结构,头部穿过圆孔,直到脸与上一层地面齐平。
脖子以下全部留在服务仓里。
从林澈这里再看过去,只剩下一排排被固定住的身体和仰起的下巴。
旁边的女孩忽然说:
“我以前就坐那里。”
林澈回头。
“你?”
“去外区参加选拔考试的时候。”
“你家给你买的?”
“嗯。”
女孩笑了一下。
“很贵。我们家攒了挺久。”
“然后就买个槽位?”
“对。”
“什么感觉?”
女孩想了一会儿。
“挤。”
她说。
“进去以后行李先拿走。然后固定脚、腰、肩。起飞前再把你往上送。”
“脸真的在套房地板上?”
“真的。”
“上面有人吗?”
“我那次没有。”
“那你一路就……”
“嗯。”
女孩靠进现在的座椅里。
“站完全程。”
林澈看她。
她现在坐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腿前面甚至还有很大的空间。
很难想象她以前也曾经在透明门后面的某一个槽里。
“什么都看不到?”
“基本看不到。脸朝上,眼睛能看到套房顶和一点周围地面。”
她停顿了一下。
“我那次上面没人,所以一直就看着天花板。”
“没人踩你?”
“没有。”
“那还好。”
林澈刚说出口就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
女孩却没介意。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笑了一下。
“后来站久了就觉得挺蠢。”
“什么蠢?”
“上面明明整层都是空的。”
“卧室空着,客厅空着,沙发空着。”
“你却还是不能下来坐一会儿。”
林澈没说话。
“而且你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有人需要才在那里。”
女孩看了一眼透明门后。
“就是那个位置规定要有一张脸,所以必须有。”
就在这时,后舱透明门开始关闭。
两边视野渐渐被隔开。
最后一眼,林澈看见几个穿灰衣的补位服役者也已经全部固定好。
他们甚至不是为了旅行。
没有目的地意义上的事情要办。
只是因为票没卖够,所以被拉来把缺的地板补齐。
透明门彻底闭合。
两边一下安静下来。
林澈收回目光。
低头看自己的座椅。
独立椅背。
扶手。
安全带。
屏幕。
旁边放着刚送来的水。
学院身份把他从后面那扇门里拉了出来。
如果没有星大,他就算花得起机票,能买到的也只有那种位置。
而现在,他坐着。
只因为身份卡上多了一圈银色的环。
飞机开始滑行。
推背感慢慢出现。
林澈透过舷窗看着航站楼向后退。
几秒之后,机身离地。
城市迅速缩小。
道路变成细线。
大片建筑连成灰色的纹理。
林澈第一次坐在飞机座椅上看地面越来越远。
这种感觉本来应该很新鲜。
他却总会想到后面。
想到那些和自己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人。
其中一些甚至是花了很多钱,才买到那个位置。
而最上层那四间套房依旧空着。
没有任何人会下来使用那些由脸组成的地板。
可它们依然已经铺好。
飞机穿进云层。
窗外短暂变成一片白。
很快又冲出云顶。
阳光一下亮起来。
林澈看着下面铺开的云海,忽然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座椅。
软得出奇。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星大录取通知带来的“优待”究竟是什么。
它没有让自己变成上层人。
只是让他在一架飞机里,第一次获得了一张椅子。
而头顶,还有整整一层空着也不会属于他的房间。

第十二章 天极城

飞机飞了三个多小时后,舷窗外第一次出现了陆地。
林澈原本还在看终端,旁边的短发女孩忽然碰了碰他。
“到了。”
他转头。
下面仍然是太平洋。
深蓝色海面一直铺到视野尽头,中间却多了一块极其规整的圆。
最开始只有硬币大小。
飞机继续下降以后,那个圆迅速扩大。
林澈慢慢坐直。
他见过无数次天极城的照片。
课本里有。
新闻里有。
上升课里关于太空电梯的插图更多。
可真正从高空俯视时,他还是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所有地图都把这里单独画出来。
整座首都就是一座圆。
没有天然海岸。
没有山。
没有河。
几千年前第一批基础结构落进赤道太平洋的时候,这里甚至不存在一块露出海面的陆地。
后来一层一层扩建,才有了今天这座直径数百公里的人工岛。
最外围是一圈港口和海洋设施。
再向内是工业、居住、商业和研究区。
道路并不完全按照方格延伸,而是以岛心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展开,又被无数放射状主干道切开。
从飞机上看,整座城市像一块精密加工过的机械表盘。
而表盘最中央,立着太空电梯。
林澈第一眼甚至没找到它。
因为太粗了。
距离还很远时,他以为岛心那片灰白色区域是一座建筑群。
直到飞机又降低了一些,他才意识到那整片巨大的灰白结构都只是太空电梯的基座。
再往上,一根几乎看不到弧度的巨柱从城市中央拔起来,穿过云层。
云在它旁边。
城市在它下面。
飞机绕着天极城转向时,它却始终像钉在视野中央一样没有移动。
林澈贴近舷窗。
“这也太大了。”
短发女孩也在看。
“我上次来的时候在经济舱。”
“看不到?”
“起飞以后就只能看天花板。”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从这里看。”
飞机开始沿着城市外围下降。
高度越低,太空电梯越不像一根塔。
它开始遮住天空。
岛心围绕它修建着一圈极大的禁入区,货运轨道、客运站、维护井和能源设施像根系一样向整个城市伸出去。
无数列车从不同方向汇入。
天空中则不断有飞车和大型运输器绕过。
林澈忽然看见一道很细的白色结构从电梯上方延伸出去。
一直没入蓝天。
更高的部分肉眼已经分辨不清。
那就是通向白环的方向。
林澈盯了一会儿。
如果没有那封录取通知,他现在也许会从岛的另一个方向进入这座城市。
不是坐头等舱来上大学。
而是拿着分配纸,在太空电梯下面排队等着上去。
飞机转过最后一个弯。
天极城航空港出现在下面。
跑道和航站楼沿城市东南侧展开,规模比林澈以前见过的所有航空港加起来还大。
飞机降落时几乎感觉不到明显冲击。
直到窗外建筑不再后退,林澈才意识到已经落地。
透明门重新打开。
经济舱的人仍然不能马上出来。
他们要等头等舱先离开。
林澈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朝后面看了一眼。
那些固定槽正在缓慢下降。
一张张脸重新从顶板上消失。
旁边女孩已经背起包。
“走吧。”
学院生没有进入普通到达大厅。
身份卡在廊桥尽头扫过一次,他们便被直接分流到另一条通道。
行李已经提前送走。
甚至不用自己等。
通道尽头停着几辆银白色校车。
林澈原以为所谓校车无非就是比普通接送车高级一些。
真正上去以后才发现里面没有固定排座。
左右两侧是一圈宽大的环形座椅,中间留着很大的空间,四面车窗几乎从地板一直延伸到车顶。
五十多个新生上车以后依旧不显拥挤。
林澈和飞机上认识的短发女孩坐到一起。
“我叫许遥。”
女孩这时候才正式伸手。
“林澈。”
车门关闭。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到车厢中央。
胸前也是学院徽章。
“欢迎来到天极城。”
车内渐渐安静。
“我是本次新生接引员。机场到学校大约四十分钟,路上正好把几件以后很重要的事情说清楚。”
校车启动。
没有司机。
方向盘甚至都不存在。
车辆直接沿航空港内部道路驶出。
“第一件事。”
女人说道。
“从今天进入星环中央大学起,到你们完成学业之前,学院原则上实行封闭培养。”
下面有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不是让你们每天待在校园里。天极城的大部分公共区域都可以正常进入,但未经学院批准,不得离开首都范围。”
“回家也不行?”
有人马上问。
“不行。”
车里出现一阵轻微骚动。
女人显然每年都会回答这个问题。
“家庭重大变故、学院任务、研究需要以及其他获批事项除外。”
“普通探亲不属于必要离校理由。”
有人问:
“那假期呢?”
“学院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寒暑假。”
“你们以后会知道具体安排。”
她没有继续展开。
“所以各位最好现在就接受一个事实。”
“你们下一次回到自己的故乡,很可能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林澈愣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母亲站在街口挥手。
当时所有人都只说去上大学。
没有人告诉他,这一走可能真的要很久。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飞机上只有你们这一批新生。”
接引员继续道。
“已经入校的学生不会每年往返故乡。学校不会为了普通休息期安排跨区返乡。”
许遥小声说:
“难怪。”
林澈没说话。
窗外已经进入城市。
天极城和榆井街几乎不像在同一颗星球。
道路宽得夸张。
高架轨道从建筑之间穿过。
路面上很少看见老旧车辆,大量公共交通直接沿预设线路自动运行。
建筑表面干净得几乎没有广告。
远处的太空电梯则始终存在。
哪怕被高楼挡住一部分,只要转过一个路口,又会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接引员抬手指向右侧。
“那边是天极科学院主区。”
大片银灰色建筑从窗外掠过。
“星环中央大学最初就是科学院教育部。”
“最早并不是大学,也不招普通学生。”
“主要职责是为太空电梯、白环和早期轨道工程培养技术人员。”
“后来天极城扩建,学院才逐步独立。”
有人问:
“学校有多久了?”
“正式以星环中央大学名义存在九百一十二年。”
车里安静了一点。
九百多年。
对普通下层家庭来说,这已经不知道隔了多少代。
接引员却说得像在介绍一栋稍微旧一点的楼。
“现在星大的定位也和普通大学不同。”
“你们能被录取,不代表你们只是来拿一张毕业证。”
“学院会根据你们的能力继续筛选。”
“研究、工程、医学、管理、轨道系统以及很多不能在普通学校开放的方向,都会从这里选人。”
她停了一下。
“当然,还有一件各位最感兴趣的。”
很多人都抬起头。
女人笑了笑。
“是的。”
“你们有可能和上层学生一起上课。”
车里立刻响起议论声。
林澈也抬起了头。
“真的一个班?”
有人问。
“课程相同,当然会在一个班。”
“她们也来地面?”
“会。”
“很多吗?”
接引员笑了。
“你觉得会很多吗?”
车里有人笑起来。
她没有给具体数字。
“上层学生数量很少,所以不会专门为了几个人设置完整课程体系。”
“星大承担其中一部分教育任务。”
“如果你选到相同课程,自然就会遇到。”
一个男生明显兴奋起来。
“那能跟她们说话?”
“课堂需要讨论的时候,当然可以。”
“能坐一起?”
“有空位为什么不能?”
这次连林澈都有些意外。
接引员扫了众人一眼。
“但不要误会。”
“学院允许共同学习,不代表你们的身份发生了改变。”
车里慢慢安静。
“课堂秩序保护学术讨论。”
“教授让你们发言的时候,就正常发言。”
“该指出错误就指出错误,该争论就争论。”
“这是学院存在的意义。”
“但是下课以后,学校不会替你们改变这个社会本来的规则。”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
没有解释什么叫“本来的规则”。
车里却没有人追问。
所有人都听得懂。
林澈忽然想起飞机。
自己和经济舱之间只隔一道透明门。
从槽位进入座椅,只用了一张学院身份卡。
可头顶那四套房仍然不是他的。
学校似乎也是一样。
可以让他坐到神旁边。
甚至允许他告诉神一道题做错了。
可这不代表他们真的变成了同一种人。
校车驶上了一座很高的跨区桥。
视野一下开阔。
远处的太空电梯完整露出来。
此时距离岛心已经近了很多。
巨大的白色结构占掉了小半片天空。
林澈甚至能看到不同高度的舱体沿轨道缓慢移动。
接引员顺势指过去。
“太空电梯应该不用介绍。”
“但我提醒一件事。”
“学院本身拥有白环研究权限。以后很多专业课程和研究项目会涉及轨道设施。”
“如果你们足够优秀,未来甚至可能在毕业以前获得上环研究资格。”
车里顿时比刚才更加骚动。
有人直接坐直。
许遥也低声说:
“这个我想要。”
林澈看她。
“你什么方向?”
“材料。”
“难怪。”
她反问:
“你呢?”
“轨道动力。”
许遥笑了一下。
“那你估计比我更早上去。”
林澈也看向太空电梯。
这一次,白环忽然不再只是他逃掉的那五年服役。
它第一次变成了另一个可能性。
研究。
工作。
甚至主动上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
同一个地方。
换一种身份,就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校车开始下降。
前方大片建筑逐渐出现。
与其说是校园,更像一整座嵌在天极城里的城市。
高塔、实验楼、住宅区、图书馆和大片绿地沿着湖泊展开。
不同区域之间有自动轨道连接。
远处甚至还有自己的小型飞行平台。
入口没有传统校门。
只有一座极宽的白色拱门。
最上方悬着一圈银色环徽。
下面写着:
**星环中央大学**
林澈看着那几个字越来越近。
接引员最后说道:
“最后一件事。”
“进了这道门以后,先别急着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
“你们只是拿到了留在这里的资格。”
“星大真正淘汰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入学考试。”
校车穿过白色拱门。
林澈回头。
天极城仍在身后。
太空电梯依旧立在整座城市中央。
更远处,则是他已经看不见的榆井街。

第十三章 同桌

真正开课后的第三天,林澈和周呈一起去上高阶数学。
两个人课表重合不少,平时基本一起走。
他们到得早,坐在第三排。
快上课时,两个没见过的女孩走进教室。
一个穿浅色外套和短裙,另一个扎着高马尾,穿宽松运动装。两个人都没穿校服,在满教室银灰色学生里格外显眼。
周呈一下坐直。
“我靠。”
林澈瞥他。
“看什么?”
“左边那个。”
“都好看。”
周呈立刻转头。
“你也觉得?”
“我只是有眼睛。”
两人正说着,高马尾已经坐到周呈另一边,浅色外套的女孩则直接拉开林澈旁边的椅子坐下。
周呈顿时安静了。
教授很快开始上课。
十几分钟后,周呈已经跟不上。
林澈倒听得很轻松。
旁边女孩看了一会儿终端,忽然碰了碰他。
“喂,这里怎么过去的?”
林澈扫了一眼。
“换变量。前一行先拆,再把时间项并进去。”
女孩看了几秒。
“哦。”
过一会儿,她又把终端推过来。
“这个呢?”
“第二行符号反了。”
“还真是。”
高马尾在旁边笑了一声。
女孩瞪她。
“你会?”
“不会。”
“那你笑。”
林澈也笑了一下。
女孩立刻看他。
“你也笑?”
“没有。”
周呈在另一边看得眼热,也探过来。
“这个其实我也——”
林澈看他。
“你不是已经没听懂了吗?”
高马尾直接笑出声。
周呈默默缩了回去。
课程快结束时,教授放出一份小组作业。
“四人一组,自由组队,本周提交。”
周呈立刻碰了碰林澈。
“咱俩。”
“行。”
两个人先建了组。
林澈低头看任务,旁边女孩也扫了几页。
“有点麻烦。”
“还行。”
“你会?”
“有思路。”
林澈简单说了下先拆约束再建模的办法。
女孩听完,看了他一眼。
“你数学挺好。”
林澈还没说话,周呈已经探了过来。
“他不光数学好,建模也快,入学评估也高。”
林澈转头。
“你干什么?”
周呈完全不理他。
“做作业还特别负责。”
高马尾笑了。
“你是他经纪人?”
“室友,知根知底。”
女孩问:
“你们缺两个?”
“正好。”
周呈答得飞快。
林澈看他。
“我们还没决定找谁。”
“现在不就决定了?”
两条申请很快弹出来。
**塞琳娜·维尔。**
**艾琳。**
林澈还没动,周呈已经直接点了同意。
**当前人数:4/4。**
林澈慢慢转头。
“你点的?”
“嗯。”
“我说同意了?”
周呈看了眼塞琳娜,又看艾琳。
“综合考虑。”
“你就是见色起意吧。”
“从专业配置角度考虑。”
艾琳已经笑得不行。
教授还在讲要求,四个人便顺便把任务拆了一遍。
林澈负责主模型,塞琳娜负责参数和验证,周呈、艾琳整理数据和做仿真。
下课后,周呈刚准备说回宿舍线上做,塞琳娜已经开口:
“去我那里。”
林澈立刻道:
“不去。”
周呈却说:
“可以。”
林澈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要回宿舍?”
“线下效率高。”
“你是真不要脸。”
塞琳娜起身。
“走吧。”
林澈背起包。
“不走。”
身体却已经站了起来。
转身。
迈步。
林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等一下。”
腿没停。
周呈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现在也不想去。”
塞琳娜跟在旁边,一脸无辜。
“那你别走啊。”
林澈猛地看她。
“你少装。”
“腿不是你自己的?”
“现在不听我的!”
周呈终于反应过来,直接笑了。
“嘴上拒绝,行动挺积极。”
“滚。”
几个人出了教学楼。
周呈本来就是主动要去,一路心情很好。
艾琳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到了路边,一辆黑色私家车已经等着。
塞琳娜先上车。
艾琳跟进去。
周呈迟疑了一下。
“我也能上?”
“上啊。”
他立刻钻了进去。
林澈还在外面往前走。
走出几步才猛地回头。
“等一下。”
周呈从车里看出来。
“你不上来?”
“你觉得我现在能过去?”
周呈看了看他仍在自己往前走的腿。
塞琳娜靠在座椅上。
“他刚才不是不想来吗?”
林澈脸一黑。
“所以?”
“所以走过去。”
周呈没忍住笑了。
林澈瞪他。
“你给我下来。”
周呈往里面挪了一点。
“我又没拒绝。”
“你刚才卖我的时候倒挺积极。”
“所以我现在有车坐。”
车门开始关闭。
林澈问:
“你住多远?”
“开车二十多分钟。”
“走路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让我走?”
“地图知道。”
林澈看着前面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忍不住道:
“这么慢得走到什么时候?”
车门停了一瞬。
塞琳娜隔着缝隙看他。
“嫌慢?”
林澈立刻意识到不对。
“不是,我——”
塞琳娜笑了。
“那跑过去。”
下一秒,林澈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冲。
刚才还在走的双腿瞬间迈开,直接变成奔跑。
“啊啊啊!”
车门彻底关闭。
黑色私家车无声地驶远。
车里,周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林澈,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林澈已经沿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一路跑了下去。

第十四章 宿舍


林澈被控制着爬进书房时,塞琳娜和艾琳正在说话。
塞琳娜已经换了身宽松的居家衣服,整个人陷在一把很宽的椅子里。椅背和扶手都是真正的家具结构,唯独坐面中央嵌着一张向上的脸。
她正低头看作业,听见动静也没马上抬头,只是向后一靠。
随着重心变化,椅面里那张脸明显承受了更多重量。
塞琳娜却像靠进普通坐垫一样自然,甚至还左右调整了一下位置,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旁边的艾琳端着饮料,斜靠在另一把椅子上。
她的椅面同样是一张脸。
两个人脚边各有一只低矮的人体脚凳。
一个人伏在软包结构里,用背部形成平整的承托面。
塞琳娜原本只搭了一只脚。
看到林澈爬进来以后,她笑了一下,顺势把另一只也放了上去。
脚凳下面的人身体轻微下沉,又重新稳住。
“比我想得快。”
林澈盯着她。
“你让我跑的。”
塞琳娜翻过一页。
“所以才快。”
说话时,她脚尖随意往前挪了一点。
脚凳下面的人立刻微调姿势,让承托面重新对准。
塞琳娜甚至没有低头。
仿佛这种配合根本不值得注意。
周呈跪在书桌右侧,终端放在面前。
看见林澈,他本来还想憋。
听到这句终于笑出了声。
林澈立刻看他。
“你很好笑?”
周呈咳了一声。
“没有。”
艾琳端起杯子。
她没有伸手去找旁边的小桌,而是随手把杯子往右侧一放。
那里跪着一个人,双手平举着一块很小的托板。
杯底刚落稳,那人便重新保持不动。
艾琳喝了一口以后又拿回来。
整个动作熟练得像在使用普通杯架。
她看着林澈。
“你真一路跑来的?”
“你觉得呢?”
“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
塞琳娜抬眼。
“为什么只是说说?”
艾琳笑。
“因为挺远。”
“他不是嫌走得慢吗。”
塞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林澈脸色更黑。
“我什么时候说想跑了?”
“你说太慢。”
“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效果一样。”
她说着又换了个坐姿。
一条腿从脚凳上收回来,搭到另一条腿上。
椅面里的人脸随着她身体转动略微偏向一侧。
塞琳娜只是抬了抬腰,又重新坐稳。
那动作和平常人在沙发里调整坐姿没有任何区别。
林澈看得眉头直跳。
艾琳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了一眼。
“怎么?”
“没什么。”
“你一直看椅子。”
林澈沉默了一下。
“那是人。”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
像是第一次被提醒这件事。
“我知道。”
然后继续喝饮料。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
没有尴尬。
她重新靠回椅背,重心再次落下。
椅面里的脸几乎完全被她当成了真正的软垫。
林澈突然觉得这比故意炫耀更难受。
她们是真的习惯了。
塞琳娜已经重新看向小组作业。
“过来。”
林澈的身体自动继续向前。
最后停在书桌左侧。
和周呈一边一个,跪在地面。
塞琳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书桌本身也不是普通结构。
桌面下跪着四个人,双手分别托住四个主要受力位置。
她这一敲,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整张桌子稳得像固定在地基上。
“模型做到哪了?”
周呈立刻调出资料。
“参数整理到第二组。”
艾琳把腿换了个方向。
“我那边数据还差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把空杯子重新放到旁边那名人体托架上。
托板微微下沉,又很快稳住。
塞琳娜则把自己的终端推到桌面中央。
“林澈,你先把主模型搭出来。”
林澈看她。
“为什么又是我?”
“你最会。”
“周呈也在。”
周呈立刻低头。
“我负责数据。”
林澈瞪他。
“你刚才卖我的时候不是说什么都会?”
“推销需要适度包装。”
艾琳一下笑出来。
她笑的时候身体往后一靠,椅面下的人也跟着承受住那一下突然增加的重量。
艾琳自己完全没注意。
塞琳娜也笑。
“那还是你来。”
林澈没有动。
塞琳娜看他两秒。
随后懒洋洋地往椅背里又陷了一点。
“又不愿意?”
林澈盯着她。
“我刚跑了那么远。”
“所以?”
“至少让我歇会儿。”
塞琳娜想了想。
然后把脚从人体脚凳上收回来。
脚凳下的人终于短暂减轻了负担。
林澈以为她多少听进去了。
结果塞琳娜只是伸直腿,又重新搭了上去。
这次两只脚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你现在不是跪着吗?”
“这叫休息?”
“比跑步轻松。”
周呈低头。
肩膀又开始抖。
林澈立刻看他。
“你敢笑出来试试。”
周呈马上正色。
“我在看数据。”
艾琳已经笑得靠在椅背上。
塞琳娜也明显心情很好。
她伸手把终端往林澈面前推了推。
“行了。”
“开始。”
林澈看了眼桌前坐着的两个人。
又看了眼自己和周呈跪着的位置。
最后视线落到那几把真正由人组成的椅子、脚凳和托架上。
四个人确实是一个小组。
至少系统页面上是这么写的。
至于其他地方,看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十五章 星点

小组作业做到晚上,主模型终于跑通。
最后一组数据跳出来时,周呈第一个松了口气。
“总算完了。”
艾琳把终端一合,往椅背上一靠。
塞琳娜又把结果从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林澈搭出来的模型上。
“这个比我原来那个快不少。”
林澈揉了揉已经跪得发麻的膝盖。
“早说了别直接展开。”
“嗯。”
塞琳娜承认得很干脆。
她关掉页面,随口道:
“那以后你跟我好了。”
林澈起初还以为她在说以后继续组队。
“什么?”
“上课坐我旁边,有东西一起做,平时我找你的时候过来。”
她说得很自然,像刚刚只是决定以后固定用哪个实验室。
林澈这才听明白。
“不要。”
塞琳娜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澈继续道:
“今天一次就够了。”
“行。”
她居然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头收起终端。
这反而让林澈顿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又要被强行留下。
塞琳娜已经没再管他,过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随口补了一句: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林澈皱眉。
“什么意思?”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显然没有解释的兴趣。
林澈看了她几秒,也懒得再问。
这一次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林澈撑着桌沿站起来,跪了一晚上的双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周呈也从另一边起来。
两个人离开维尔居所。
一直回到宿舍,林澈才又想起塞琳娜最后那句话。
他把包扔到桌上。
“她说让我以后别回来求她,什么意思?”
周呈正在脱外套,动作停了一下。
“你没看星点说明?”
“看那个干什么?第一学期不是免费?”
周呈转头看他。
“第一学期。”
他特意重复了一遍。
林澈听出问题了。
“第二学期呢?”
“自己付。”
周呈坐到床上,打开终端。
“吃的、住的、交通、额外算力,能收费的基本都收费。”
“多少钱?”
“看你想怎么活。”
页面上很快调出一张生活成本表。
周呈往下划。
“最省的方案,住最低档宿舍,每天吃一颗全营养药丸,算力只用最低配额。”
“一个学期五千左右。”
林澈盯着那个数字。
“怎么赚?”
“最直接的,课程第一。”
“普通课差不多五千,简单一点四千多,难的能到六千。”
“第二第三呢?”
“有,但是少很多。”
周呈把页面往下一滑。
“学校不缺成绩不错的人。真正愿意给星点的,要么是第一,要么就是科研成果。”
科研奖励下面的数字明显换了一个量级。
几万。
十几万。
甚至更高。
林澈看了一会儿。
“所以做出东西以后就不缺钱了。”
“对。”
“做不出来?”
周呈切到另一个页面。
任务市场。
整块屏幕瞬间被不断刷新的委托填满。
取实验样品。
数据整理。
程序排错。
设备值守。
跑腿。
临时服务。
长期服务。
每一项后面都有星点数字。
大多数都不高。
“就靠这些。”
周呈说道。
“今天赚今天的。”
“赚不到?”
“吃药丸一天也花不了多少。多抢几个任务,总能活。”
林澈看着那些一两点、五六点、十几星点的任务。
“那天天干这个,哪还有时间上课?”
周呈看了他一眼。
“所以麻烦就在这。”
没钱,就得花时间赚钱。
花了时间,就更难抢课程第一,也更难做出研究。
没有第一和科研奖励,下一学期还是没钱。
林澈不用他继续解释,也已经看懂了。
“能借?”
“当然。”
周呈调出贷款页面。
利率、自动还款比例、期限,各种合同密密麻麻。
“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最多。”
“有些人觉得自己下学期能拿第一,就直接借五千,不去兼职,专心读一学期。”
“拿到了呢?”
“奖金到账,还债。”
“没拿到?”
“继续欠。”
回答很简单。
林澈往下看。
“利息每天算?”
“嗯。”
“毕业之前必须清掉。”
“如果一直还不上?”
周呈这次停了一下。
“每日利息超过一百,进入拍卖。”
林澈抬头。
“拍卖什么?”
周呈没回答。
林澈很快自己明白了。
“人?”
“嗯。”
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澈脑子里突然浮出维尔居所。
门厅。
椅子。
桌子。
还有那些嵌在家具里的脸。
“今天看到的那些……”
“有两种。”
周呈说道。
“一种自己接任务。”
他找到任务分类。
**全天固定人体家具:20星点/日,食宿由发布者承担。**
“另一种就是拍卖以后留下来的。”
“永久的?”
“对。”
林澈盯着20这个数字。
“二十一天……”
“一年七千三。”
周呈说道。
“毕业累计要求四万。”
林澈心算了一遍。
“五年多。”
“差不多。”
周呈把终端丢到一边。
“所以有人开玩笑说,真什么都不会,就把那五年补回来。”
林澈抬头。
“上环?”
“嗯。”
两个人忽然都没说话。
考进星大以后,林澈最庆幸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不用去白环服役五年。
可现在看来,五年并没有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只是星大给了他别的办法。
课程第一。
科研。
任务。
借贷。
如果什么都抓不住,还有最后一种办法。
把自己的时间重新卖掉。
只是地点从白环换成了这里。
林澈忽然又想起塞琳娜。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他原本只觉得那句话是在故意气他。
现在多少听懂了一点。
周呈忽然问:
“她刚才到底想怎么雇你?”
“不知道。”
“没开价?”
“没有。”
“然后你就拒绝了?”
“对。”
周呈看了他几秒。
最后只评价一个字:
“勇。”
林澈懒得理他。
周呈已经躺回床上。
“反正第一学期免费。”
“还有几个月。”
林澈低头重新打开终端。
右上角显示着自己的星点余额。
过去几天,他从来没认真看过那个数字。
吃饭不要钱。
住宿不要钱。
交通和基本算力也不需要他考虑。
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免费倒计时结束以后,这串数字大概会决定他在星大究竟怎么活。

第十六章 第二名

第二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林澈终于开始怀念第一学期的食堂。
第一学期所有新生生活费用都由学校承担。
那时候他和周呈从来没认真看过价格。早上路过食堂,想吃什么拿什么;中午一张桌子摆满也没人心疼;晚上实验结束得晚,还能顺路找点夜宵。
林澈甚至嫌过食堂连续两天用了同一种鱼。
到了第二学期,那些东西忽然全部有了数字。
一顿以前随手拿的正餐,七八十星点。加杯饮料,再拿点甜食,很容易过百。
林澈第一次站在结算屏幕前看到价格的时候,看了足足几秒,最后把手里的甜点又放了回去。
真正便宜的只有一种东西。
全营养药丸。
和那些长期人体家具吃的一样。
一天一颗,热量、蛋白质、维生素、电解质全部够。
也仅仅是够。
第一周林澈还坚持正常吃饭。
第二周变成一天一顿。
第三周开始,桌上也出现了那颗药丸。
第一学期结束时,他两门主要课程分别拿了第二和第三。
成绩当然很好。
可这里是星大。
第二名结算了一千四百星点。
第三名四百五十。
一整个学期,一千八百五十。
免费期里看着还挺多,真正开始自己付账以后,林澈才发现连最低生活费的一半都不到。
周呈第一学期的成绩还不如他。
但周呈没借钱。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他就在任务平台上接了一个私人服务任务。
发布者叫顾宁霜。
二十五岁,生物材料方向,比他们早入学六年。
也是下层学生。
区别只是她已经做出过两项正式科研成果,其中一项轨道耐辐射生物复合材料给她带来了二十多万星点。
第一次只是一天。
第二天周呈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
后来干脆变成了长期。
林澈起初只知道周呈晚上总不在。
问过一次。
周呈说:“赚钱。”
再问做什么。
“杂活。”
林澈也就没管。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去材料学院还一块数据板。
研究区已经没多少人了。
走到一间休息室外面时,他顺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脚步直接停住。

顾宁霜窝在沙发里。终端悬在面前,一边看论文,一边让周呈提供她已经用顺手的私人服务。周呈跪在沙发脚边,后颈被矮架扣住,手背在身后,膝分开,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抬不起头的高度。她没穿鞋。右脚伸在他脸上,大脚趾压着他的左眼,趾腹正好扣在眼球上,另外四根松松搭在眉骨和眼窝边缘。他的眼珠在那点重量下面慢慢转,她的脚趾就跟着那一点滚动轻轻挪,像在找最顺的位置。左脚底盖着他的嘴,舌面贴在脚心上,一下一下地舔,舔到趾缝,再退回脚弓。鼻梁被她的脚弓压着,他每喘一口气,鼻尖就顶一下脚心,算是她要的按摩。额头被架子固定死了。他想偏脸也偏不开。

林澈站在门口足足看了两秒。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笑。是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往后退半步,又重新看了一眼。没看错。真是周呈。几周前还躺在宿舍里跟他研究哪个食堂鸡腿大的周呈。现在连抬头看他都做不到。

林澈脸上的笑意一下没起来。他盯着那只压在眼上的脚,忽然想象得太清楚了。趾腹是热的,压在眼球上不会很重,可是每转一下,眼皮里面那颗珠子就被带着挪。周呈大概连眨眼都眨不利索。舌头还得贴着另一只脚的脚心走,咸味、薄汗、趾缝里的潮,全得舔到。鼻子被脚弓压扁,气只能从唇边漏。他想象周呈的眼睛在那根脚趾下面发酸,泪出来又被趾腹抹开,嘴张着,舌头被踩在脚底,说不了话。手指在地上动那一下,已经是他现在能做的全部。

顾宁霜完全没有注意门口。她继续翻着论文。看到某一段,她把右脚的脚趾换到他另一只眼睛上,压实一点,让那颗眼球在趾腹下面慢慢转了一圈,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左脚也往上送了送,脚心整个压住他的鼻子,舌头还得从下面够到脚底。周呈的肩绷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位置却一点没变。唾液从嘴角溢出来,亮在她脚背上。

林澈站在原地,又把那几周前的宿舍想了一遍。周呈当时侧躺在床上,嘴里还嚼着鸡腿,说食堂东窗口的比西窗口的大。现在同一张嘴贴在脚心上,同一双眼睛被脚趾按着转。他甚至能想象到周呈每舔一下都想停,可停不了。不是忍。是身体先一步把舌头送回去,把眼睛留在她趾腹下面。林澈后背一阵发凉。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把数据板放到桌上。

“他每天晚上都这样?”

顾宁霜这才抬了下眼。

“差不多。看着论文的时候脚放那儿最合适。眼睛会转,脚心有人舔,鼻子还能顶着。不用我动。”

然后又低头看资料。语气平常得像林澈问的是实验室几点关门。

周呈没法接话。林澈也没再问。他出去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呈还是原来的位置。脚趾还在他眼上,眼珠极慢地动摩擦着趾腹。脚底还盖着他的嘴和鼻子。林澈在门口停了半秒,忽然很清楚地想象到,等自己走远,这双脚还会在那张脸上放很久。周呈会一直舔,一直用眼睛按摩。直到她看完这一页。

十五点一天。晚饭另算。原来所谓“杂活”包括这些。
第二天早上,周呈进教室的时候,林澈一眼就发现不对。
他左眼红得厉害,眼皮也有点肿,进门以后一直半眯着。
教室顶灯刚亮,他下意识偏了下头。
林澈看了他几秒。
“眼睛怎么了?”
周呈拉开椅子坐下。
“没事。”
“你这叫没事?”
“过会儿就好了。”
他说完打开终端。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又明显眯了下眼。
林澈想起昨晚看到的东西。
“顾宁霜弄的?”
周呈没回答。
只把屏幕亮度往下拉了一截。
这已经算回答。
教授开始讲课以后,他状态明显比平常差。
几次低头记公式都停得比以前久。
有一段投影字比较小,他甚至凑近终端才看清。
林澈把自己的笔记页面推过去一点。
周呈扫了一眼。
“谢了。”
除此之外,两个人都没再提昨晚。
到了下午,顾宁霜的消息又来了。
周呈盯着通知看了几秒。
林澈以为他今天至少会休息。
结果他还是开始收东西。
“还去?”
“嗯。”
“你眼睛都这样了。”
周呈把终端塞进包。
“还能看。”
“十五点这么重要?”
周呈停了一下。
“每天都有十五点才重要。”
然后走了。
林澈坐在原地,看着门关上。
第一次真正明白这种长期任务为什么会拖成绩。
不是单纯少几个小时。
人把最完整的晚上卖掉以后,第二天带回课堂的也未必还是完整的状态。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常见。
下午下课,周呈就去顾宁霜实验室。
替她取材料、送样品、整理工作台,实验结束以后再跟她回住宅。
端茶倒水、收拾房间,还有各种她已经习惯让周呈完成的私人服务。
有时候第二天只是困。
有时候肩膀酸。
有时候跪久了走路会慢一点。
偶尔状态明显不好,他也照常上课。
十五点。
晚饭她出。
项目特别忙的时候还会额外加一点。
一个月下来四百多。
不多。
但稳定。
周呈第二学期过到一半的时候,账户反而比开学时更好看。
代价也同样明显。
他的课程排名一路往下掉。
晚上最完整的几个小时都卖出去了。
有时连第二天的状态也一起卖掉。
林澈有一次看见他的课程排名又掉了几位。
“你再这么下去,下学期更难。”
周呈正在穿外套。
扫了一眼排名。
“本来就难。”
“你不想往前冲?”
周呈拉上拉链。
“你冲。”
说完就出了门。
林澈最后确实选择了冲。
第二学期有一门《高阶轨道非线性动力学》。
课程难度评级很高。
第一名奖励五千八百星点。
林澈第一眼看到那个数字就决定——拿这个。
他不想每天把时间拆开卖。
周呈一天十五点。
一百天才一千五。
要是拿到第一,一门课就够一个学期。
所以他借了钱。
最开始两千。
后来又补了一千五。
进入实验阶段以后,高等级算力和额外资料开始烧星点,他又借了一笔。
到期末前,前前后后差不多六千。
换来的也很直接。
不用兼职。
不用盯着任务平台抢那些几星点、十几星点的活。
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可以砸进这一门课里。
甚至还能偶尔吃顿正常饭。
林澈觉得这笔账算得过来。
因为排名确实一直在涨。
第一次阶段结算,第五。
第二次,第三。
第三次,第二。
最后两个月,他和第一之间只剩几个百分点。
周呈有时候半夜从顾宁霜那边回来,还会趴在林澈桌边看一眼排名。
“差多少?”
“二点七。”
周呈点点头。
“快了。”
又看了眼桌上的药丸。
“第一下来请我吃饭。”
“你不是有人管饭?”
“她管的是工作餐。”
周呈已经爬上床。
“你请的是庆功宴。”
林澈没理他。
当时两个人都觉得这顿饭大概吃得上。
直到期末前三周。
那天课堂里来了一个以前从没见过的人。
女人穿着普通的深色长裙,头发松松束在后面,进来以后在后排随便找了个位置。
没穿校服。
教授看见她,只点了点头。
“赫斯。”
女人也点头。
“好久不见。”
林澈当时只多看了一眼。
当天晚上,课程榜单刷新。
第一名变了。
**伊芙琳·赫斯。**
林澈第二。
而且不是差零点几。
是一下被拉开了一截。
他盯着榜单看了一会儿,把名字丢给周呈。
周呈正准备出门,扫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顺手查了一下。
页面拉出来以后,周呈穿外套的动作都停了。
伊芙琳·赫斯。
星大在校学习记录断断续续延续了两百多年。
结构数学、场论、复杂系统、轨道工程……
研究和课程记录一路往下排,翻了几页还没到底。
根本不用额外标注。
两个人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
周呈看了一会儿。
“她跑来干吗?”
第二天他们就知道了。
伊芙琳课上问了一处模型边界问题。
教授随口说:
“你这个阶段还回来补非线性动力?”
“以前学过。”
伊芙琳想了想。
“太久了,重新过一遍。”
林澈坐在前面,忽然就不想回头了。
他为了这一门课已经折腾了几个月。
对方只是两百多年里有一块知识放久了,回来重新捡一下。
接下来三个星期,林澈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追不上。
不是不会。
甚至不少新内容,他反应得比大多数学生都快。
但伊芙琳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
教授刚写出一个模型,她已经能从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学过的其他领域里找到相似结构。
林澈是在推。
她很多时候是在想。
有一次教授留下一道开放题。
林澈做到凌晨三点,找到一套自己都很满意的近似处理。
第二天结果出来。
伊芙琳用了另一条路。
更短。
误差更低。
林澈把她的过程从头看完,最后只能关掉页面。
没什么可挑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伊芙琳甚至没把这件事当竞争。
有一次经过他的桌边,她看见那套近似处理,还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这个挺漂亮。”
然后走了。
林澈宁愿她别夸。
期末最后一次结算那天,排名刷新。
第一。
**伊芙琳·赫斯。**
第二。
**林澈。**
第一名奖励:
**5840星点。**
第二名:
**1710星点。**
林澈盯着1710看了很久。
半年。
六千左右的贷款。
几乎所有空闲时间。
最后换回来一个第二。
奖励到账得很快。
还没等他碰到那笔钱,贷款合同已经先执行。
**课程奖励:+1710**
**自动还款:-1710**
**实际到账:0**
页面重新计算。
**未偿债务:5018星点。**
**预计今日利息:5.02星点。**
林澈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这半年真正花掉的东西比他最初预计得多。
最低生存本来就要五千左右。
他又不可能真靠一颗药丸撑完整个学期,正常食物断断续续吃了一千多。
额外算力、资料、实验时段又是一千多。
第一学期留下的一千八百五十早就没了。
后面的缺口,全是债。
旁边的终端响了一声。
周呈看了一眼。
顾宁霜。
他拎起包。
林澈抬眼。
周呈也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债务。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周呈指了指门。
“我走了。”
林澈点头。
“嗯。”
门关上以后,宿舍只剩他一个。
周呈这半年把几乎所有晚上卖了出去。
排名越来越普通。
科研也没什么进展。
有时甚至连第二天上课的状态都一起卖掉。
但每天十五点,晚饭有人管。
账户没欠债。
林澈把半年时间全押给一门课。
现在第二名。
欠五千零十八。
明天还会再多五点。
终端下面就是任务市场。
旁边是贷款入口。
林澈盯了一会儿。
半年以前那句话又自己冒了出来。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他把终端扣在桌上。
暂时不想看。

第十七章 宴会

第二学期留下的五千多债务只是开始。
之后几个学期,他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把全部希望押在一门课程第一上,却也始终不愿意走周呈那条路。
任务市场每天都开着。
跑腿。
清洁。
实验室搬运。
私人服务。
人体家具。
只要肯花时间,星大很少真让一个人连当天的生活费都赚不到。
林澈不是没看过。
可每次看见那些任务,他脑子里都会冒出同一个念头。
自己不是来干这个的。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他一个星大学生。
十八岁进星大。
第一年就能在一群天才里拿第二、第三。
第二学期甚至差一点拿下一门五千八百多星点课程的第一。
让他每天给别人送东西、收拾房间,或者把自己挂进人体家具任务区,他总觉得那是在承认一件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
自己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殊。
尤其是人体家具。
林澈第一次认真看这种任务,是第三学期。
全天固定。
二十星点。
包吃住。
他当时甚至觉得价格低得可笑。
一天二十。
把人固定在那里一整天。
还有谁会抢?
后来才发现,他想多了。
一份九十天固定脚凳任务刚挂出来十几分钟,申请人数已经到了三百二十七。
另外一份半年人体椅任务,四百多人申请。
原因其实很简单。
二十星点不算多。
但二十点是净收入。
住处由发布者提供。
每天一颗全营养药丸也由发布者承担。
长期任务甚至连通勤都不用。
一百天就是两千。
一年七千三。
还全部计入累计星点。
对那些课程排不到第一、科研又没有成果的人来说,这比每天醒来重新抢几星点的小任务稳定得多。
更何况真正长期招人体家具的人本来就有限。
有钱的学生和研究员只占少数。
再往上的那批人,干脆会从债务拍卖市场买永久役属。
临时市场剩下的岗位反而成了稀缺资源。
林澈有一次缺钱缺得厉害。
手指都已经停在申请按钮上。
最后还是关掉了页面。
第二天再看。
招满。
他盯着那三百多人的申请数字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发现,在星大,连把尊严换成稳定收入都不一定轮得到自己。
但下一份出来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点。
他最后接得更多的是技术任务。
模型修正。
程序调试。
实验数据处理。
价格比普通零工高。
也更像他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问题是这些任务不稳定。
有时候一个星期能进几百点。
有时候半个月抢不到一份合适的。
不够就借一点。
利息高了,再靠技术任务压一点。
压下去以后,又把时间重新投进课程和研究。
债没有真正清过。
可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完全失控。
每日利息五点。
八点。
十一点。
十四点。
第四学期结束的时候,债务本金大约一万两千四百。
每日利息已经接近十三。
林澈看着那个数字,仍然觉得问题不大。
因为就在那个时候,他找到了一个自己认为真正能翻身的课题。
闭合轨道结构在高频微扰下的主动补偿模型。
最开始只是课程里的一个支线问题。
林澈越做越深。
最后发现现有模型在极端条件下存在一个很漂亮的改进空间。
导师看过前期结果以后,也认为值得继续。
如果最终能达到林澈预测的效果,成果评级至少能进高档。
高档意味着什么,林澈很清楚。
不是五千。
不是一万。
可能是十几万。
甚至更多。
一次就够把前面所有债清掉。
四万累计毕业星点也根本不再是问题。
问题只有一个。
实验很贵。
真正的大规模仿真不是公共算力能完成的。
专用计算资源。
实验平台时段。
高精度实时数据。
极端噪声环境模拟。
真实轨道数据授权。
每一样都要星点。
林澈没有。
所以他第一次申请了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额科研贷款。
50,000星点。
确认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周呈正坐在另一张床上吃顾宁霜让他带回来的夜宵。
周呈看见金额,筷子停了。
“这么多?”
林澈点了确认。
“做出来就没了。”
周呈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做出来。”
没有劝。
林澈也不需要别人劝。
五万而已。
如果结果真的能拿十几万奖励,这笔账怎么看都值得。
最开始的结果甚至比预期还好。
第一阶段仿真里,新模型在响应速度和能耗控制上都明显优于现有方案。
导师看完以后,又给他追加了一部分实验权限。
林澈自己却觉得还不够。
理想模型跑得漂亮,没有意义。
要证明真正有价值,就必须接近真实轨道环境。
于是他又追加了一笔贷款。
8,000星点。
算上原本的旧债和此前利息,总债务第一次突破七万。
林澈看见每日利息跳上七十的时候,只扫了一眼。
然后关掉。
等结果出来。
一切就解决。
接下来,模型开始出问题。
理想条件下的优势仍然存在。
可把真实轨道环境中的复杂噪声加入以后,差距迅速缩小。
第一轮真实条件验证。
优势下降接近一半。
第二轮。
部分区间甚至比现有模型更不稳定。
林澈连续改了三个星期。
有改善。
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不肯停。
已经投进去这么多,不可能现在停。
又是几个月。
最后成果出来的时候,不能说失败。
论文能发。
方法也确实有效。
在特定扰动区间甚至有不错的改进。
只是和最开始那个“可能改变现有主动补偿体系”的成果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大最后给出的评级不高不低。
科研奖励:
18,000星点。
到账。
自动进入债务账户。
消失。
前期旧债。
五万科研贷款。
八千追加贷款。
几个月累积利息。
期间继续产生的生活费用。
扣掉一万八科研奖励。
重新结算以后,页面上的数字停在:
未偿债务:54,612星点。
下面还有一行:
今日预计利息:54.61星点。
林澈坐在实验室里,看了那个数字很久。
五十四点六一。
他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吃。
不用任何算力。
只是活到明天。
就多欠五十四点六一。
一个普通学生最低生存一天,也不过二十多点。
他的利息已经足够养活两个人。
距离一百还有近一半。
看起来还很远。
林澈第一次却不敢再觉得“还来得及”。
他开始真正频繁地看任务市场。
然后又一次看到那个以前被自己划掉无数次的分类。
人体家具。
长期脚凳。
申请人数两百多人。
单人椅坐垫。
申请一百八十多。
半年固定床尾凳。
四百多人。
他看了很久。
到最后还是没有申请。
人的习惯很难一下改掉。
他已经能接受活动服务。
能接受临时接待。
能接受替研究项目搬东西、整理场地。
但至少得站着。
至少穿着学生制服或者工作人员衣服。
至少看起来还像一个星大学生。
那场宴会任务就是偶然刷出来的。
星大年度成果交流夜宴。
工作时间:
六小时。
报酬:
12星点。
提供当晚工作餐。
十二点。
还不够他一天利息的四分之一。
林澈本来已经准备划过去。
可任务只剩两个名额。
而他那天正好没有别的任务。
最后还是点了申请。
通过。
宴会设在学校中央礼堂。
林澈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
真正布置成夜宴状态以后,却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的座椅几乎全部撤掉。
长桌下面是跪伏的人体支撑。
吧台由一排人托着。
休息区里的单椅、沙发和脚凳也全部换成人体结构。
林澈刚换好服务制服,从后场出来的时候,还看见工作人员正在调最后几个家具的位置。
其中一把椅子的坐垫稍微偏了。
两个工作人员把下面的人重新固定了一下。
椅面恢复平整。
继续摆杯子。
最显眼的是中央舞台。
整个舞台表面都由一张张向上的脸拼出来。
几百张。
按照完全相同的间距排列。
额头、脸颊以及周围固定框架共同组成一块连续平面。
从大厅后面看,甚至真像一种颜色略微不均匀的特殊地板。
走近以后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人闭着眼。
有人睁着。
有人看着灯。
也有人在林澈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转了一下眼珠。
很快又不动了。
“十七号。”
活动负责人在后面喊。
林澈回神。
“去三号区。”
林澈只好继续走。今晚来的大多数宾客并不是神。教授。科研人员。拿过高额成果奖励的学生。学院管理者。很多都是和林澈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下层人。区别只是这些人早已经站到星点体系的另一侧。他们坐人体椅。把脚放在人体脚凳上。餐桌旁边有人跪着托酒。甚至连今晚他们上台领奖踩过的地方,也是另一批学生和债务役属的脸。

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走上舞台。第一步落下的时候,林澈下意识看了一眼。细跟先点在一张额头上,再把鞋底整片铺下来,压住眉骨和鼻梁。那张脸被鞋底挤得变了形,鼻翼挤出一条缝,血还没有出来,只是皮肤一下子白了。主持人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她显然对这种舞台很熟悉,甚至不需要低头确认脚落在哪里。舞台上的人也不能躲。脸就是地面的一部分。主持人停在中央,开始介绍本年度的科研成果。她站定的位置下面正好压着两张脸。左脚的鞋底盖住其中一个的嘴和鼻子,细跟落在颊侧,血从鼻孔里慢慢渗出来,被鞋底抹开。右脚的跟卡在另一个人的眼窝边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一截跟上,眼皮被挤得合不拢,泪和血混在一起,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几分钟后再回来,那两个位置还在承担她全部重量。没有任何工作人员觉得需要调整。

第一轮成果介绍还没结束,就出了第一次明显事故。一名获奖嘉宾上台。她穿的是很细的高跟鞋。接过奖章以后向主持人那边转身。鞋跟落下。跟尖扎进一张脸的鼻梁,骨头响了一声,又闷又短。鼻梁当场塌下去,血涌出来,灌进鼻腔,又从嘴角溢到承力结构上。那个人的胸口猛地起伏,气吸不进去,血堵在喉咙口,发出很粗的咯声。

林澈的脚步停了一瞬。嘉宾也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因为担心下面的人。而是确认自己的鞋有没有卡住。她把脚抬起来,跟尖上挂着一点血,在旁边重新落下。继续走。被跟扎过的那张脸还张着嘴,鼻梁歪着,血沫一下一下从鼻孔里冒,眼睛睁着,已经开始翻。舞台下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处理。那一格缓慢下降。旁边的备用位同时升起。新的脸顶到原来高度。固定。调平。不到一分钟。舞台重新完整。主持人甚至没有停止念下一项成果介绍。

林澈站在台侧,看着原来的那个人被送进舞台下面。下一张脸已经取代了他。几分钟后,主持人又走过那个位置。鞋跟正常落下。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次事故更严重。一名女嘉宾从舞台右侧上来。她一边和台下的人说话,一边往中央走,根本没看脚下。其中一步明显落偏。细跟直接踩进眼窝,眼珠被跟尖挤破,血和浑浊的液体一起溅出来,糊在她的鞋跟上。下面的人全身猛地绷紧。但固定装置没有让位置产生明显变化。女嘉宾只感觉脚下稍微不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调整重心。她把另一只脚也踏上来,鞋底压住同一张脸的嘴和鼻子,把刚涌出来的血又踩回鼻腔里。那个人吸进去的全是自己的血,胸口抽了两下,喉管里只剩咕噜声,气出不来。

林澈在几米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很快失去反应。眼睛一个还睁着,另一个已经塌进去,血还在往外渗,嘴被鞋底封住,鼻梁也歪了,胸口起伏越来越浅,最后停住。嘉宾反而因为脚下突然变软晃了一下。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冲上去扶她。

“您没事吧?”

她摇头。“没事。”

确定她站稳以后,工作人员才低头看舞台。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失去意识的那一格下降。备用位升起。新的脸重新和周围拼平。整个过程十几秒。主持人停了一会儿。等新位置锁好。

“好了?”

工作人员点头。

主持人继续:“下面公布本年度第三项一级工程成果——”

掌声又响起来。

再后来,林澈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不是每一次都会严重到需要换人。更多时候只是一些很小的意外。鞋尖刮过嘴唇,带出一条血口。转身时鞋跟划开眉骨,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有人在同一个位置上站太久,鼻梁被鞋底压得发紫,血从鼻孔里慢慢渗,自己呛进喉咙,咳不出来,只能在鞋底下面发出很闷的声。有人疼得明显发抖。有人脸上留下伤口。有人被踩得短暂失神,血沫挂在嘴角,可高度还在,就不换。

只要还能继续维持舞台高度,就不会被换。只有真正无法再承担位置的人,才会降下去。替补就在下面等着。

林澈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天极城时坐的那架飞机。那时候飞机最上层四间套房全是空的。经济舱的人依旧被升起来。脸与套房地板齐平。林澈当时最无法理解的是——明明没人使用,为什么还一定要把地板铺满?许遥告诉他,因为标准要求完整。有没有人住是另一回事。那时林澈还觉得“空着也必须有人当地板”已经足够荒唐。

现在他第一次真正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那天顶层不是空的呢?如果真的有上层乘客住进去?那些脸就不会只是安静地朝着天花板。有人会从卧室走向客厅。有人会去浴室。有人穿鞋。有人赤脚。有人可能端着东西来回走。也可能像今晚舞台上的这些宾客一样,根本不会特意看自己每一步踩在哪里。赤脚踩过眼睛,鞋底在嘴上停一会儿,跟尖从鼻梁上碾过去,血渗出来,再被下一只脚抹开。上面的人只觉得地面有一点软,有一点湿。

如果鞋跟恰好落错地方呢?如果有人在同一个位置站很久呢?如果某一张脸承受不住呢?答案其实就在眼前。坏了就换。顶层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下面换过一个。

林澈以前看到的是一套“无人使用时仍必须完整”的制度。今晚看到的,则是它真的被使用起来以后是什么样。舞台必须完整。地板必须完整。家具必须完整。至于构成它们的人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只是维护问题。

成果交流继续。一名年轻研究员上台领奖。她穿的是粗跟鞋,似乎安全很多。林澈甚至下意识松了口气。结果她领奖以后和主持人站在一起合影,足足停了几分钟。两双鞋压在相邻的两张脸上,重量不挪开。鼻子被鞋底挤扁,血从鼻孔里渗出来,倒流进喉咙。其中一个人眼睛睁着,胸口越来越急,自己的血堵在口鼻里,发出很轻的咯声,可鞋还在。拍照结束,她们走开。工作人员并没有替换那个位置。因为还能用。血还在流,高度还在。

下一批嘉宾继续上台。之后还有一位教授带着两个助手上去做现场展示。三个人在舞台上不断换位置。鞋尖、鞋跟、鞋底轮流落在同一排脸上,刚渗出来的血被踩开,鼻梁有的已经歪了,还有人在鞋底下面呛着自己的血,肩膀发抖,可格子不降。其中一格后来也被换掉了。没人宣布原因。下去的时候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鼻梁塌着,嘴角全是血沫,胸口不再动。大屏幕上的科研内容甚至没有停。

林澈渐渐发现,自己最开始还会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后来就不数了。因为周围根本没人觉得这是事故。人体舞台本来就配了替补。有备用位,就说明从一开始设计时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不是意外。这是损耗。

成果交流持续两个多小时。林澈也没有多少时间一直看。送酒。收杯。补餐。有人叫就过去。有一次他从舞台侧边再次经过。刚好看见工作人员从下面推出一个已经无法继续使用的位置。那张脸鼻梁断了,血把口鼻糊死,人已经不喘。旁边另一个人正在被送进升降结构。林澈只看了一眼。继续往三号区送酒。

宴会还没有结束。舞台也依旧完整。

第十八章 拍卖

成果交流结束以后,礼堂里的人没有散。
中央舞台上的灯暗下来,刚才占满整面屏幕的论文、专利和工程项目一起消失。
几秒后,新的字浮出来。
**债务资产开放处置**
下面是一行倒计时。
**02:00:00**
宴会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还围在一起讨论研究的人开始往礼堂后半部分走,有些人甚至连酒杯都没放下。
林澈端着空盘回后场。
没人告诉他们可以下班。
今晚十二星点就是六小时,后半场本来就在任务时间里。
两侧原本封闭的隔断正在向墙里收。
后面露出一整片林澈以前没见过的空间。
几十个待清算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
没有锁链。
没有押送。
倒计时开始以后,他们自己按照编号走向各自的位置。
有人站着。
有人跪下。
有人四肢着地。
还有人自己钻进已经准备好的家具测试框架。
一个男人走到矮台前,低头确认编号,然后伏下身体,背部刚好与旁边标出的水平线齐平。
另一个女人坐进椅架,把头和身体调整到指定位置。
动作平静得像他们只是来做体检。
每个展示位旁边都有独立的信息页。
姓名。
年龄。
专业。
入学时间。
课程排名。
科研记录。
可用余额。
未偿债务。
每日利息。
健康状况。
过去任务评价。
下面则是当前报价。
没有“建议用途”。
买下来以后拿来做什么,是买家的事。
一个人以前研究轨道动力,不妨碍明天变成脚凳。
一个人读了十年医学,也不妨碍最后被装进椅子。
买家真正关心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合不合适。
这场拍卖也没有主持人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喊。
所有人同时出售。
买家带着终端在展示区里走。
看中了就停。
想试就直接试。
林澈第一次真正看见这种流程。
第一排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展示位中央。
结构工程方向。
在校十一年。
课程记录很好。
三次第二。
四次第三。
甚至还拿过一次第一。
可用余额:
**0**
未偿债务:
**83,412**
每日利息:
**101.3**
一名教授站在他面前看了半分钟。
单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对方究竟多少岁。能长期留在星大、又有足够星点参与这种拍卖的人,维持年轻身体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
“趴。”
男人自己伏下。
教授把手里的资料箱放到他背上。
压了两下。
“不够平。”
男人重新调整腰背。
“低一点。”
又往下。
教授这次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靠了上去。
停了十几秒。
然后收手。
旁边的信息页跳了一下。
**当前最高报价:17,500**
教授已经走向下一排。
没有交流。
也没有成交。
离结束还早。
他可以回来。
也可以找到更合适的。
林澈端着酒往前。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已经被安排进标准单人椅测试架。她跪着,脸朝上,双手高高举起,腕子固定成扶手。跪着的大腿并排朝前,就是脚踏。买家走过来。她背对那张脸坐下,裙摆一掀,屁股直接压上女人的口鼻。十几秒以后起来。

“往后一点。”

女人把膝往前送了送,脸仍仰着,手臂举着没放。买家再次坐下。这次屁股坐得更实,整块重量压在鼻梁和嘴上,女人的气只能从唇角挤出来,挤出来又被坐回去。买家没有低头看她。两只脚抬起来,鞋底对着她跪着的大腿。先是前掌落下。防水台那一圈厚边压进腿面,防滑纹一格一格陷进皮里,女人的大腿立刻绷紧。买家又把重量往后送,跟才落下,细跟卡进膝上那块软肉,纹路跟着转了一下,肉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嫌位置偏,脚尖在腿面上点了点。

“左腿分开一寸。”

女人照做。腿一开,鞋底离开半秒,纹路拔出来,皮肤上留下一排发白的格印,随即又红。鞋重新踩实。前掌的防水台整块压住大腿中段,防滑纹再次嵌进去,比刚才更深。跟在膝头软处碾了碾,找能卡住的点,卡住了才停。买家又坐低一点,屁股压实她的脸,确认不会从臀下滑出去。女人的腿在鞋底下面微微发颤,可格纹一陷住,就不敢并拢。并拢,跟会滑。买家又坐低一点,确认脸不会从臀下滑出去。女人的眼睁着,泪被压出来,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流。鼻翼一下一下地扇,扇不开。嘴张着,含不住气,肩却不敢塌,一塌扶手就矮了。买家在她掌心里搭了一下手,试高度,指节点了点,像点一件家具的边。停到终端跳出承压稳定,她才起身。脸离开的时候,女人猛吸了一口气,膝还跪着,鞋印留在大腿上。报价随即上涨。

脚凳就在椅子前面。不同身高、体型的人伏成一排,等着爬进来。买家坐下以后,把脚伸出去。第一个爬到她脚边,背拱起来。她把两只鞋放上去,站也没站,只是压了压。

也许是觉得不合适,脚一抬,那个人就爬走。第二个爬进来,背压得更低。她又把脚放上,左脚踏肩,右脚踏后腰,觉得窄。

等到第二个爬走,第三个已经膝行到位。她把鞋底整片压上他的背,跟落在肩胛骨中间,来回转了转,才说这个先留着。

真正让林澈停下的,是第三排一个有点眼熟的人。他想了一会儿。几年前一起上过课。叫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那人有一次拿了课程第一。林澈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第一名奖励四千八百多,他还羡慕过。现在那个人伏在地上,正爬进一张椅子前面。买家坐在别人脸上,年轻,好看,裙摆压着座沿。她把脚放上他的背,鞋跟在后腰上压了压。

“还是高。”

他只好把胸再贴紧地面。她又踩了一下,没有说话,脚却已经抬起来。后面一个已经爬到他腿边。他膝行着让开。信息页还亮着。累计星点差毕业只剩一千二百多。买家没有再看他。脚已经放到下一个人背上了。
林澈扫了一眼信息页。
**课程第一:2次**
**课程第二:6次**
**课程第三:4次**
**正式科研成果:1项**
这份成绩放到星大外面,大概足够让任何地方把他称作天才。
在这里却只能算还不错。
再往下:
**可用余额:0**
**未偿债务:102,960**
**今日利息:103.2**
林澈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一直有个错误的感觉。
仿佛每拿一次课程名次,就离毕业更近一步。
实际上根本不是。
星点不是学分。
拿到以后就是钱。
吃掉了就是没了。
宿舍花掉就是没了。
算力烧掉就是没了。
还进贷款以后更不会给你留下一个“毕业进度”。
想离开星大,债务必须清零。
然后账户里真正有四万星点。
四万。
不是历史上赚过四万。
是最后真的拿得出来四万。
林澈自己这些年也不是一次第一都没拿过。
第四学期,他终于拿过一次。
四千七百多星点。
当时他高兴了很久。
请周呈吃了一顿真正的饭。
剩下的钱先填了生活缺口,又还了一部分债。
不到一个学期就没了。
后来几次第二、第三也一样。
到账。
消失。
像往一个底部破洞的桶里不断倒水。
而刚才那个男人也一样。
他可能这些年真正赚过几万。
甚至更多。
现在账户还是零。
还欠十万。
林澈突然重新理解了星大的毕业制度。
这里没有四年。
没有六年。
没有读到某个年级以后自然结束。
学校甚至不催人毕业。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十年。
二十年。
一辈子。
只要你还有能力支付维护身体、住宿、食物和其他资源的成本,星大的技术甚至足够让一个下层人把这种生活持续得极其漫长。
富裕的下层人一样可以拥有长期年轻的身体。
这份能力并不独属于神。
神真正不同的地方,是她们从出生开始就不需要为了青春、寿命和身体维护持续支付代价,更重要的是,那些属于上层人的权能也从来不是星点可以买到的。
林澈以前觉得没有学制年限是一种自由。
现在站在清算区里,他第一次觉得这可能压根不是为了自由设计的。
因为星大根本不需要所有人毕业。
它甚至不在乎。
林澈刚进学校时,一直把自己当成某种极少见的人。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有一个。
街坊送他。
父母觉得家里出了不得了的人。
区域档案还专门记了一笔。
可到了这里几年,他早就明白了。
能进星大的,谁在自己家乡不是这种人?
每年五千个下层新生,本来就是从巨大人口里筛出来的一小撮异常值。
聪明根本不是优势。
聪明只是入场券。
林澈在其中甚至谈不上特别突出。
大部分课程能跟上。
擅长的能进前十。
状态很好、课程又正好合适的时候,可以冲前几。
也就这样。
在星大,这是很普通的一种学生。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成为那批真正站上去的人。
后来那个耗掉五万科研贷款的课题才让他真正承认:
自己可能很擅长学习别人已经知道的东西。
却未必擅长创造新的东西。
至少不是那种足以改变一个领域的人。
而星大真正愿意奖励的,偏偏就是后者。
拿课程第一。
四五千。
够活一学期。
做出一点有效科研。
一两万。
能喘口气。
真正解决一个几十年没解决的问题。
几十万。
上百万。
一下就从生存线上跳出去。
有了钱,就不用再做零工。
不用浪费晚上。
可以买高等级算力。
可以买持续的身体维护和寿命技术。
雇别人整理数据。
让别人替自己跑实验。
甚至让曾经和自己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给自己端茶、按摩、做家具。
更多时间重新回到研究。
成果更多。
资源更多。
差距继续拉开。
相反的方向也一样。
普通学生第二学期开始要为生活付钱。
拿不到第一,就要找任务。
找任务就花时间。
花时间以后课程更难拿第一。
科研更慢。
然后开始贷款。
贷款需要利息。
为了利息接更多任务。
再往下,就是长期私人服务。
人体家具。
最后进入今天这个大厅。
没有人把你开除。
没有人告诉你:
你不配待在星大了。
你仍然可以学习。
仍然可以上课。
甚至债务清算前一天,你理论上都还能进实验室。
只是资源一点一点从你身上流走。
直到你自己也成为资源。
林澈站在一排展示位中间,突然觉得“大学”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奇怪。
这里当然教课。
教授也确实认真。
课堂上甚至允许一个下层学生指出神算错了一道题。
可“教书育人”恐怕从来不是这地方最核心的目的。
上层人真正需要的,是自然繁殖产生的随机性。
由于神经过基因编辑几乎所有基因都被换成了最好的且白环上神的总数维持一万,这也导致神的基因相对固定。
而地面上每一年有数量庞大的自然出生人口。
其中总会冒出一些异常聪明的人。
先靠考试筛一次。
扔进星大。
再筛。
不是人为挑谁出去。
而是让所有人自己跑。
谁能真正把科学技术往前推,谁自然浮上去。
资源、星点、时间都会朝他集中。
其余的人自然下沉。
从这个角度看,学校甚至没有失败者。
做科研的人有用。
给科研人员做杂事的人也有用。
做生活服务的人有用。
人体家具有用。
债务清算以后成为永久役属,同样有用。
所有人都被利用。
只是用途不同。
林澈忽然想到一个词。
自然选择。
但又不完全是自然的。
因为规则、资源和压力全都已经提前设计好了。
真正自然的,只有最后谁能爬出来。
终端角落还挂着他的数字。
**未偿债务:54,612**
**今日利息:54.61**
以前林澈看着一百,觉得还远。
差四十五。
可这东西并不是一个固定刻度。
本金在涨。
明天的利息也涨。
如果他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再借,也不再产生新的生活缺口,只让现在这笔债自己滚,大约不到两年,日息就会越过一百。
现实只会更快。
因为人不能不吃。
也不能睡在空气里。
更不可能不用任何计算资源。
他把终端关掉。
工作提示恰好震动。
**十七号。**
**三号包厢酒水补充。**
林澈去后场换了一盘新的酒。
二层和楼下完全不像同一个地方。
楼梯往上,竞价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走廊铺着厚软材料。
每扇包厢门口都有红衣侍女。
三号门外站着两个。
林澈走过去。
“酒水。”
一名红衣侍女伸手接过。
另一名红衣侍女正好从里面出来,跪在门边,把几只空杯放到地面托盘上。
她没穿鞋。
膝盖和手掌都贴着地。
接酒的红衣侍女转身以后,同样在门内跪下。
端着酒向里面爬。
门没有关。林澈本来该走。却还是顺着开着的门看了进去。然后停住。

三号包厢整个地面都是脸。不是像楼下那样只铺出一块舞台。是从门口开始,到最前方透明观景墙,完整铺满。一张紧挨一张。已经明显用过。靠近门边的几张脸上留着浅灰色运动鞋底纹。有人的额头磨得泛红。有人一侧脸颊有长时间受力留下的红印。靠近沙发区域的几张脸状况更明显。鞋头反复碾过的地方,眉骨上印着一排排横纹,纹路还没散,皮已经发亮。有人的鼻梁被前掌压得通红,鼻翼上能看出齿状的防滑印,印子深的地方渗着一点血丝,干了,贴在皮肤上。嘴角被鞋底来回蹭过,唇裂开,唾液和鞋灰混在一起,结成浅灰的边。有一只眼还睁着,眼皮上留着鞋头压过的圆弧,眨眼的时候那道印就皱一下。

和刚才楼下不同。这里几乎没有高跟鞋。也没有几百人连续经过。所以很少出现需要立即更换的严重损耗。只是使用痕迹一点点积累在那里。像真正地板上的磨损。

两名红衣侍女则根本不站起来。她们赤着脚。要么跪行,要么四肢着地爬。一名红衣侍女端着酒来到茶几边,两只膝盖分别落在两张脸中央。停下。开始摆酒。膝头压住一个人的嘴和鼻,另一个人的额头承着她另一边的重量。她赤脚拖在后面,脚心贴着第三张脸的眼皮,脚趾在颊上抓了一下,才停稳。掌心按在旁边那张脸上,撑着身子把杯子放正,指根陷进人家的腮。下面的人眼睛睁着,气从膝头旁边的缝里漏。她摆完酒,膝又往前挪了半寸,碾过鼻梁,脸上的红印立刻深了一层。她完全没有调整位置。因为没有必要。那就是地面。

林澈看着里面,忽然觉得所谓“比较温和”都很荒唐。只是损耗慢一点。规则没有区别。
包厢里摆着真正的食物。
水果切好以后只吃了一半。
甜点剩了不少。
酒瓶开了几支。
还有几盘林澈已经很久没舍得吃的热食。
他今天站六个小时,只有十二星点。
一天利息是五十四点六一。
而桌上一份几乎没人碰的甜品,价格大概就超过他今晚全部报酬。
以前林澈会把这种东西理解成有钱。
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顾宁霜那种才叫有钱。
她也是下层人。
只是科研成功,账户里多了几十万。
她仍然会算十五点一天雇周呈值不值。
会看任务价格。
会看研究预算。
这个包厢里的主人不是。
她们根本不在星点体系里面。
星点是她们建立起来,用来衡量下面那些人的东西。
林澈继续往里看。
然后认出了塞琳娜。
几年没见。
几乎没有变化。
艾琳也在旁边。
两个人窝在包厢中央的大沙发上。
塞琳娜穿着宽松上衣和短裙,脚上是一双浅色运动鞋。她已经把鞋脱掉了,人陷在沙发里,腿伸直。身下那件人体家具也是个女人,跪在沙发沿外,裙摆被自己撩到腰上。脸侧贴着地毯,眼睛睁着,泪已经在眼角积了一汪,不敢眨。塞琳娜的左脚整只送进她下体里,脚背没入,脚趾抵到最深处,刮在子宫壁上。那女人小腹绷着,腿根发抖,仍按刚才说的节奏一收一放,软肉裹着脚背往里吸,子宫也跟着收,把趾尖夹住,再松开。每刮一下,她的肩就缩一下,嘴咬着,不出声。塞琳娜跟艾琳说话,眼睛看着终端,没往下看。

另一侧还有一名女性拍品。显然是刚从楼下送上来试的。她已经自己跪在塞琳娜右腿边,双腿分开,手撑着地向后仰,将自己的下体完全暴露出来。额发汗湿了,贴在脸上,呼吸又浅又快。塞琳娜的右脚现在已经有一半没入其中。随着脚掌挤开她的下体,塞琳娜的脚趾抵进子宫口,在里面弯了一下,刮到了子宫壁。女人腰抖了一下,膝往外滑了半寸,又自己跪回来,主动把身子往前送,收缩着去裹她的脚。眼睛红着,看着天花板,手指把地毯抓出褶。两只脚一左一右,都埋在别人身体里,趾头都抵着子宫。塞琳娜舒服地靠着,跟艾琳谈论着刚才的报价,脚趾在两边各自动了动。左边那个子宫收得更紧,她哼了一声。右边那个慢半拍,小腹抽了一下,没夹住,脚在里面不耐烦地转了半圈,趾尖又刮过子宫壁。她咬住嘴唇,还是把下体又送上去。

塞琳娜试了一会儿。“不行。”

艾琳靠在另一边。“又怎么了?”

“就是不舒服。右边这个不够紧。左边还会动的时候跟着夹。”

她把右脚猛地抽出来,脚背上亮着。那女人浑身激烈的抖动了一下,腿还张着,下体合不拢,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眼泪流过面颊掉在手背上。塞琳娜用脚尖点了点她的小腹。“再深一点。自己使劲夹。”说完便把脚再次整只送进她下体。女人这次收得急,腹肌一跳一跳的。腰软了,可膝不倒。左边那个也还跪着,眼睁着,泪流进头发,收缩却没有停。塞琳娜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左脚也在另一具身体里弯了弯脚趾,刮着子宫壁,两边一起。她仍看着艾琳,笑了一下,像这只是聊天时随手调了调靠垫。

塞琳娜只试了一阵,就失去兴趣。接着便抽出了自己的脚。那名女人跪爬着退出家具位置,腿并拢的时候还在抖,下体一时合不严,小腹仍抽着,她跪到旁边,额头抵着地毯,没擦脸上的泪。左边那个也把塞琳娜的脚从下体里吐出来,膝行着让开,子宫还在空收,嘴张着喘气。塞琳娜把两只脚抬起来,没有往垫上擦。脚背上还亮着,趾缝里也是湿的。

“舔干净。”

两个女性拍品爬到她脚边。两张脸分别凑上去。左边的先含住她的脚趾,把刚才从自己下体里带出来的湿一点点舔掉,舌尖钻进趾缝,刮完再舔脚背。右边的更慢,嘴唇贴着脚心,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还是把舌面摊开,从脚跟舔到趾根。塞琳娜的脚趾在她舌面上动了动,她就顺着那一下把趾缝也舔开。两个人跪着,小腹仍一抽一抽的,嘴却不停。

她们都是女人。使用者是女人。被使用的也是女人。

以前林澈总会下意识把一些残酷行为理解成强者欺负弱者,或者某种性别之间的东西。好像只要同是女人,就会留一层情面。可到了这里,左边那个刚才还把塞琳娜的脚塞在下体里,子宫跟着趾尖收。现在同一张嘴贴在那只脚底上,把从自己身体里带出来的湿舔干净。右边那个也一样。腿还在抖,小腹还在空收,舌头却已经摊在另一只脚心上,一丝一丝地刮。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女人。跪下去的时候,裙还撩在腰上,下体尚且合不拢,脸却得凑到这个刚刚她们用自己女人的象征侍奉的脚底前面。取悦的不是一个男人。是一双刚从她们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同性的脚。

塞琳娜连看都不看。脚抬着被两人舔着。艾琳在旁边和她说笑。对她们两个,这些女人不是同类,只是一个送过来试用的拍品。下体能含脚,嘴能舔脚,子宫会夹,这些都只说明这件家具好不好用。不好用,就换。好用,也不过是让自己的脚底舒服一点。

林澈看着左边那个把趾缝舔开,忽然觉得在外界所谓的尊严,在这儿别说挡一下自己的下体,甚至要主动将自己最宝贵的地方拿去服侍一个同性。尊严如果还在,也只是被用来跪好、舔稳、别把脚弄脏。同样是女性,一个坐着,一个是坐垫。一个稍有不舒服,就能让另一个换一个难受千百倍的姿势。区别只有位置。阶级压过一切。
他又想到顾宁霜。
她也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下层学生。
科研成果出来以后,就已经可以每天让周呈跪在身边。
在星大这套体系里,只要一个下层人足够成功,也能迅速学会如何使用另一个下层人。
可塞琳娜甚至不需要先成功。
她出生时就已经在最上面。
林澈突然觉得这所学校的“自然选择”也不是一个平面。
下层人之间确实在竞争。
赢的人获得资源,开始使用输的人。
可整个竞争场上方,还始终坐着一批根本不参与竞争的人。
红衣侍女把酒送到桌边。
塞琳娜随手拿了一杯。
没有往门口看。
艾琳也没有。
林澈原本进来以前还担心她们认出自己。
直到酒全送完,两个人都没看门口第二眼。
他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几年以前。
塞琳娜坐在课堂旁边,会碰一下他胳膊。
“喂,这里怎么算?”
会强行把他带回住宅。
会问他要不要以后跟着自己。
他拒绝以后,她只说: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现在林澈就站在她包厢门口。
穿着临时服务制服。
欠五万多。
她甚至没发现这个送酒的人是他。
一名红衣侍女跪爬回来。
把空杯放进林澈托盘。
“好了。”
林澈点头。
却又多看了一眼。
透明观景墙上正放大一件拍品。
二十七岁。
控制系统方向。
课程记录很好。
科研也不算差。
债务九万多。
日息已经超过一百。
塞琳娜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
“叫上来。”
旁边另一名红衣侍女应道:
“是。”
林澈这才转身。
走到走廊转角时,侧面专用通道打开。
刚才观景墙上的男人自己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星大的银灰色学生制服。
几分钟前,他仍然只是楼下几十件拍品中的一个。
到了包厢门口,他停下。
然后自己跪下来。
从门槛开始膝行进去。
林澈站在转角。
看着那身银灰色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服。
再想起自己的54.61。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还差四十五”安慰自己。
他端着空杯下楼。
距离竞价结束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楼下仍然有人在试用。
有买家重新坐回刚才看过的人体椅。还是那个年轻女人。她背对那张脸坐下,屁股压实口鼻,手搭上仍举着的腕子,两只脚抬起来,鞋底再次踩上跪着的大腿。防水台先压进腿面,防滑纹一格格陷进去,她左右碾了碾,嫌右腿低,就让人把膝再抬高一点。女人照做。腿一抬,跟卡进膝上的软肉,纹路转了一圈,肉从齿缝里挤出来。买家又坐低一点,确认脸不会从臀下滑出去,才在终端上把报价锁进最后一档。

有人站立到两个脚凳候选人背上比较。脚抬起来,正使用的那个就爬开,后面等待的爬进来。她赤脚踩上去,脚心贴着后腰,停了几秒,又抬脚。

还有人让拍品连续换几个姿势。先是脸朝上承坐,屁股压住嘴,试完嫌气顶着不舒服,就让他转过身去,改成后颈承重量,脸贴地。试用一会过后。买家这才点头。

最后十分钟到来。整个大厅响起提示。
**持续竞价项目进入最终盲价阶段。**
仍然有两名以上活跃买家的拍品页面同时变化。
当前最高价消失。
竞买人数消失。
历史报价消失。
只剩:
**提交最终报价。**
**仅一次。**
**不可撤回。**
市场一下安静不少。
有人立即提交。
有人还在犹豫。
也有人重新回到拍品前,最后试一次。
倒计时一点点下降。
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展示位上的人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
他们不知道是谁在报价。
也不知道明天会被送去哪里。
三。
二。
一。
归零。
所有信息页同时刷新。
**成交。**
**流拍。**
**债权方接收。**
大厅里没有出现什么交接场面。
成交以后,人仍然留在展示位。
今晚只完成产权变化。
接下来还要重新体检、登记、整理身份和交付资料。
第二天才统一送到对应住宅、实验室或者其他地址。
刚才被几名买家轮流试作脚凳的年轻学生已经成交。
信息页上的所有报价记录消失。
只剩:
**已成交。**
**次日交付。**
他仍然伏在那里。
今天之前还有课表。
有宿舍。
可能还有没交的作业。
明天以后,这些东西都不再重要。
林澈从旁边走过去。
这一次没看他的历史成绩。
已经没有意义了。
星大筛的从来不是“谁读书认真”。
甚至不是“谁最聪明”。
聪明的人太多了。
它要的是更少、更稀有的东西。
真正有能力让现有技术向前挪一步的人。
其他所有人,只是在这个筛选过程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林澈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大概属于哪里。
不是最下面。
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也从来没站在最上面。
他只是几万个天才里,一个很普通的人。
而在星大,普通的天才并不值钱。
二层三号包厢的灯还亮着。
塞琳娜今晚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出他。
林澈端着空托盘往后场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今晚还好。

第十九章 孤注一掷

拍卖会过去以后,林澈安分了不到一个月。
不是他不怕。
恰恰是因为怕。
五十多点的日息每天都在涨。
靠任务不可能填上。
哪怕他现在肯去抢全天人体家具,一天二十点,也抵不上每天新增利息的一半。
继续这样下去,只是早晚的问题。
所以他还得赌。
而且这一次必须赢。
林澈花了二十多天筛课题。
不碰上次那种动辄烧掉几万星点的大型系统。
也不再想着一次做出什么足以改变整个轨道控制体系的东西。
这次他找了一个很窄的问题。
白环低重力制造环境下的瞬态结构误差补偿。
方向并不新。
但林澈找到了一种新的参数解耦方法。
前期模型跑出来以后,结果意外地不错。
性能提升没有夸张到几十个百分点。
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便宜。
如果真实环境还能保持模拟里的效果,现有一批制造设备不需要改主体结构,只调整控制层,就能把精度往上推一截。
林澈把提案投给几个实验室。
第三天就有回复。
一家轨道制造实验室愿意给钱。
负责人看完模型,只问了几句。
“预算?”
“四万五。”
“少了。四万八。”
林澈点头。
“行。”
合同很快发过来。
**项目拨款:48,000星点。**
钱不会进入他的个人账户。
算力。
材料。
真实设备时段。
数据权限。
全部由实验室直接提供。
成果达到约定标准,四万八不用偿还。
后续产生的专利、技术授权和工程收益,林澈六,实验室四。
如果最终成果不达标,实验室投入全部转成他的个人赔偿义务。
林澈看完。
签了。
四万八。
这是现在的他绝对掏不出来的钱。
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项目开始以后,林澈几乎住进了实验室。
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苏遥。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
林澈正在改模型,旁边忽然有人叫他。
“学长。”
没反应。
“林学长。”
林澈抬头。
一个女孩站在旁边,抱着终端,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怎么了?”
苏遥指了指他的屏幕。
“这里为什么分开算?”
“时间尺度不一样。”
“前面不是归一化了吗?”
林澈把模型放大。
“归一化又不代表是一回事。你真合起来,短周期误差直接没了。”
苏遥凑近看了几秒。
“哦。”
然后又指另一个地方。
“这个呢?”
“这个是控制项。”
“为什么它能拆?”
林澈看她一眼。
“你到底哪组的?”
“隔壁。”
“隔壁的人跑我这里问题?”
“隔壁没人愿意给我讲。”
林澈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逗笑了。
“行。”
这一讲就是十几分钟。
苏遥听完点点头。
“懂了。”
“真懂了?”
“八成。”
“那就是没懂。”
“剩下两成明天问。”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学长。”
林澈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谁。
“又怎么了?”
“昨天那个跑炸了。”
“参数给我。”
林澈看了一眼。
“你这里多了个零。”
苏遥低头。
安静两秒。
“当没看见。”
“已经看见了。”
“忘掉。”
林澈笑。
后来她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真有问题。
有时候只是经过。
“吃饭吗?”
“不去。”
“又吃药丸?”
“嗯。”
“你活得真没意思。”
“省钱。”
“你到底多穷?”
林澈抬头看她。
“问这么多干什么?”
“看看以后请你吃饭得选什么档次。”
“你先把昨天模型跑明白。”
“切。”
她嘴上嫌弃,第二天还是会过来。
有时拿一杯饮料。
有时拿一袋零食。
往林澈桌上一放。
“给。”
“干嘛?”
“多买了。”
“你每天都多买?”
“你管我。”
林澈一开始没多想。
后来慢慢开始发现,自己会等她。
早上进实验室的时候会往隔壁看一眼。
中午十二点以后,她如果还没出现,他会下意识想是不是今天有课。
有时候苏遥下午才推门进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问出口以后,林澈自己都会停一下。
苏遥反倒笑。
“学长,你等我?”
“谁等你。”
“哦。”
她拖着声音。
然后坐到旁边。
林澈懒得再解释。
两个人方向本来就有交叉。
苏遥做设备响应。
林澈做控制补偿。
她的问题越来越深入。
林澈讲得也越来越细。
最开始只是模型。
后来是实验。
再后来连他自己的思路也会聊。
“你为什么会想到拆这两个参数?”
有一天苏遥问。
林澈想了一下。
“上次项目失败以后留下来的。”
“就你欠钱那个?”
“嗯。”
“所以失败也有用。”
“最好别有。”
苏遥趴在桌边看他的模型。
“这个成功你能赚多少?”
“不知道。”
“几万?”
“看后续。”
“那你债是不是能清掉?”
“差不多。”
苏遥抬头。
“那挺好。”
不知道为什么。
就这么普通一句。
林澈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后,想了很久。
项目成功。
债清掉。
日息归零。
账户第一次重新变成正数。
然后呢?
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然后”。
这些年所有计划都只到下一笔债、下一门课、下一次实验。
可那晚他脑子里第一次多出来一个人。
苏遥。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二十多岁的人了。
居然到现在才像第一次喜欢上谁。
第二天再见到她时,感觉反而更明显。
苏遥正趴在他的实验桌另一边吃东西。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很奇怪。”
“吃你的。”
苏遥盯了他两秒。
突然笑了。
“学长,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澈心里猛地一跳。
脸上却没动。
“想多了。”
“哦。”
苏遥低头继续吃。
也没追问。
可那天下午,她坐得比平时更近。
两个人肩膀偶尔会碰到。
谁也没躲。
林澈忽然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
这几年第一次,有东西和星点没关系。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有一次实验排到凌晨两点。
林澈前一天就没怎么睡,跑到一半直接趴在桌边睡着。
醒来的时候,苏遥还坐在旁边。
“几点了?”
“三点多。”
“你怎么没走?”
“看结果啊。”
林澈坐起来。
“多少?”
苏遥努了努嘴。
屏幕上:
**6.9%。**
林澈一下清醒。
把数据从头扫一遍。
没有异常。
苏遥在旁边看着他笑。
“这次能请饭了吧?”
“最后一轮过了。”
“每次都最后一轮。”
“真的最后。”
“行。”
苏遥伸出小拇指。
林澈看她。
“干嘛?”
“说好了。”
“幼不幼稚。”
“快点。”
林澈还是伸手勾了一下。
“过了请你。”
苏遥满意了。
“我要吃贵的。”
“别太贵。”
“那得看你赚多少。”
她说完拿着终端走了。
林澈看着她背影。
忽然真的开始想那顿饭。
去哪家。
吃什么。
项目完成那天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甚至想过,如果苏遥愿意,也许以后两个人可以一起做项目。
他没想得特别远。
但至少第一次觉得,未来不只是“别被拍卖”。
接下来一个多月,他状态甚至好了不少。
债务仍然在涨。
可项目也越来越接近成功。
苏遥每天都来。
“今天多少?”
“6.8。”
“稳了。”
“别乱说。”
“你就是不敢高兴。”
“没结束。”
“结束了你也这样。”
“那到时候再说。”
苏遥会坐在旁边看他调参数。
有时候困了,直接趴在桌边睡。
醒来继续问。
林澈越来越习惯她在那里。
有时候实验室只剩两个人。
凌晨很安静。
苏遥看着数据。
林澈改模型。
谁也不说话。
他反而觉得这种时候最舒服。
项目做到第三个月,结果已经非常稳定。
第一阶段:
**7.1%**
第二阶段:
**6.9%**
复杂扰动:
**6.7%**
约定标准是6.5。
能耗也始终压在合同范围内。
只剩最后一轮三级真实工况。
设备排在七天以后。
那天下午,苏遥照例过来看。
“最后一次?”
“嗯。”
“哪天?”
“下周四。”
“几点?”
“下午三点。”
苏遥点点头。
“过了就结束?”
“差不多。”
她笑。
“那顿饭别忘了。”
“忘不了。”
“餐厅想好了吗?”
林澈顿了一下。
“没有。”
苏遥狐疑地看他。
“真的?”
“真的。”
“那我选。”
“别太贵。”
“抠。”
她顺手拿走林澈桌上一瓶饮料。
“这个也归我。”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
“项目都快做完了,还不能喝你瓶水?”
“你自己没有?”
“你的好喝。”
林澈伸手去抢。
苏遥笑着躲开。
“明天还你。”
她跑出门。
林澈看着空下来的实验室。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等人走远以后,他还是打开了终端。
搜餐厅。
一连看了七八家。
最后收藏了一家临着人工湖的。
双人位。
套餐不便宜。
差不多够他吃一个星期的药丸。
林澈盯着价格犹豫了一会儿。
没有订。
想等三级工况通过以后再订。
至少到时候,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
第二天。
苏遥没来。
林澈以为她有课。
第三天也没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来?**
没有回复。
晚上又看了一次。
还是未读。
林澈多少有点奇怪。
但最后实验就在眼前。
他只是觉得等她再来时得问一句。
第四天下午。
他打开项目页面。
没有进入正常实验界面。
屏幕中央只有一行:
**技术新颖性复核中。**
林澈第一反应是系统出了问题。
刷新。
还是一样。
下面挂着一个公开成果编号。
他点进去。
标题陌生。
摘要第一段也不完全一样。
直到第三行。
林澈的手停了。
参数解耦。
动态误差预测。
短周期补偿。
他往下滑得越来越快。
模型结构。
响应方式。
噪声拆分。
最后是实验结果。
**综合精度提升:7.0%。**
林澈盯着7.0。
自己的最新数据是6.7。
三级真实工况还没跑。
对方却已经完成了。
再往上。
**实验验证完成时间:昨日18:42。**
公开登记:
**昨日23:17。**
林澈忽然想起苏遥前几天随口问的那句话。
哪天?
几点?
他慢慢把页面滑回最上面。
署名第一位:
**苏遥。**
林澈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先把整份成果重新读了一遍。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甚至希望自己刚才判断错了。
也许真的只是撞方向。
可看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自欺的空间。
不是复制。
苏遥很聪明。
她没有照搬他的结构。
甚至换了应用设备,调整了一组参数,让整个模型看起来像从另一条路长出来。
可核心仍然是那条参数解耦逻辑。
连其中一个林澈花了半个月才确定的噪声判断方式都在。
只是写法换了。
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撞成这样。
他脑子里一件件浮出来。
“为什么这里分开算?”
“真实环境能有多少?”
“三级工况用什么数据?”
“哪天?”
“几点?”
原来每一句都有答案。
林澈低头。
终端另一边还开着他昨天收藏的餐厅页面。
**双人临湖位。**
下面是预约按钮。
他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胃里有点恶心。
关掉。
又把苏遥的成果打开。
看了一次署名。
苏遥。
还是苏遥。
林澈起身的时候,椅子撞到后面的设备架。
声音很大。
旁边有人看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
苏遥不在原来的实验位。
隔壁的人说:
“她搬了。”
“去哪?”
“C-12。”
C-12是实验室里新开放的独立项目区。
林澈走过去的时候,门正开着。
苏遥站在里面。
几个人围着她看一份新项目合同。
她手里拿着饮料。
说到什么地方时笑了一下。
和以前坐在林澈旁边一模一样。
林澈站在门口。
突然觉得这几个月可能只有自己把那些东西当成了什么特别的事。
“苏遥。”
她转头。
看到林澈的一瞬间,笑意明显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学长。”
“出来。”
里面几个人都看了一眼。
苏遥把终端放下,跟了出来。
走廊很安静。
林澈直接把页面放到她面前。
“你的?”
苏遥看都没仔细看。
“嗯。”
“方法呢?”
“什么方法?”
“别装。”
苏遥沉默了一下。
林澈盯着她。
“从我这看的?”
几秒以后。
苏遥说:
“看过你的。”
不是否认。
甚至懒得否认。
林澈胸口那股东西一下顶上来。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做。”
“核心呢?”
“学长。”
苏遥微微皱眉。
“你不会想说,只要我看过你的东西,我做出来就都算你的吧?”
“我没说全部。”
林澈把模型结构拉出来。
点在最中间。
“这个。”
又往下。
“这个。”
再点一个。
“这个也是。”
“你天天坐我旁边问的。”
苏遥看着屏幕。
没有回答。
“你早就开始做了?”
“嗯。”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
林澈愣了一瞬。
一个多月前。
那时候苏遥每天还照样来。
坐他旁边。
吃东西。
问题。
等实验。
有时候直接趴在那里睡。
而她自己的项目已经在同步跑了。
林澈声音低下来。
“所以后来那些问题……”
苏遥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林澈突然明白了。
“你是故意问的。”
“有些是。”
回答很轻。
反而比否认更狠。
林澈看着她。
“哪些?”
“记不清了。”
“你记得。”
苏遥终于有点不耐烦。
“学长,有区别吗?”
有。
区别大得离谱。
因为林澈现在已经不知道过去几个月里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你前几天问我实验时间。”
苏遥没回答。
“你18点跑完。”
“23点登记。”
“我的实验下周四。”
“你故意卡在前面。”
这次苏遥直接点头。
“当然。”
林澈怔住。
“当然?”
“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等你先发?”
她说得像在解释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
“我这个项目不过会赔四万八。”
“知道。”
“我现在欠多少钱你也知道。”
苏遥顿了一下。
“差不多。”
“还天天跑来?”
“嗯。”
林澈第一次真正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人对不上。
“为什么?”
苏遥看他。
像没理解这个问题。
“什么为什么?”
“你明知道我输掉会怎么样。”
她声音也不大。
“学长,机会又不是两份。”
“你需要,我也需要。”
这句话至少听起来还有点道理。
可林澈很快想起另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
他说了一半停住。
苏遥却听懂了。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苏遥忽然问:
“你是说我天天来找你?”
林澈没有回答。
“还是说吃饭?”
还是没回答。
苏遥看着他的表情。
慢慢明白了。
“你真喜欢我啊?”
这一次不是实验室里那种带笑的试探。
语气里更多的是意外。
林澈脸一下僵住。
比看到成果署名时还难堪。
因为直到这句话,他才发现:
自己以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能根本不是。
“你以前不是问过?”
“我以为你否认了。”
“你看不出来?”
苏遥沉默一下。
然后说:
“后来看出来一点。”
林澈看着她。
“后来?”
“嗯。”
“那你还——”
话到一半又断了。
他突然觉得继续问非常丢脸。
苏遥却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移开视线。
“学长。”
“我也没答应过你什么。”
林澈没说话。
“你没说喜欢我。”
“我也没说喜欢你。”
“平时一起待着,关系好一点而已。”
一句句都没错。
正因为都没错,才堵得林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遥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而且后面跟你熟了,问东西确实方便很多。”
林澈抬眼。
这一句终于把最后一点东西彻底打碎了。
“什么意思?”
苏遥没有马上说。
林澈盯着她。
“饮料。”
“天天过来。”
“半夜陪实验。”
“也是为了方便问?”
苏遥轻轻吐了口气。
“最开始不是。”
“后面有一部分是。”
林澈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这反而更糟。
因为他连哪一部分是真的都不知道。
“勾手指呢?”
苏遥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那就是随便玩一下。”
“那顿饭?”
“也是随口说的。”
“你昨天还问我餐厅想好没。”
苏遥顿住。
半晌才道:
“我那时候项目已经跑完了。”
林澈没有立刻理解。
下一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昨天。
她笑着问:
餐厅想好了吗?
拿走他的饮料。
说明天还。
而那个时候,她自己的实验已经结束了。
她已经知道结果。
已经知道只要登记成功,林澈的项目就会失去新颖性。
她还坐在他桌边。
和以前一样说笑。
甚至问他餐厅。
林澈声音有点哑。
“你昨天就知道?”
“嗯。”
“你还问我饭?”
苏遥没有回答。
“你看着我在那里准备最后实验。”
“嗯。”
“你知道我根本不会有最后实验了。”
苏遥皱了下眉。
“我当时还没登记。”
“但你准备登记。”
沉默。
已经不需要答案。
林澈忽然觉得最蠢的甚至不是收藏餐厅。
是昨天苏遥跑出去以后,他看着门笑了一会儿。
他当时真的觉得:
她也喜欢自己。
“挺好。”
林澈点点头。
连续说了两遍。
“挺好。”
苏遥像想说什么。
林澈却先问:
“你昨天拿我饮料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苏遥皱眉。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是什么?”
苏遥沉默几秒。
“我没想那么多。”
林澈笑了。
这一句反而最伤。
她甚至不需要专门嘲笑他。
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项目。
顺手继续维持着原来的关系。
因为林澈那点喜欢,对她来说并没有重要到值得专门处理。
后面的实验室有人喊:
“苏遥。”
“马上。”
她应了一声。
以前林澈听她跟别人这么说,总觉得过一会儿她还是会回来自己这里。
现在不会了。
苏遥看着林澈。
“学长还是多想想自己怎么办吧。”
“别管我。”
“我是提醒你。”
“用不着。”
苏遥也不再说了。
她准备回去。
林澈忽然问:
“你拿到多少?”
苏遥停下。
“还没全结。”
“够清你的债?”
“我没什么债。”
林澈愣了一下。
然后觉得自己问得更蠢了。
苏遥不是他。
她没有上一轮五万多的坑。
这项成果给她带来的不是“活下来”。
而是直接往上跳。
新的项目权限已经开了。
独立实验位。
高等级算力。
更好的真实设备时段。
后面甚至还挂着一份新的长期研究邀请。
林澈看了一眼。
苏遥也顺着看过去。
“住处我也准备换了。”
她说。
林澈没接。
苏遥靠在门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撒娇似的笑。
很轻。
“学长。”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林澈看着她。
几个月以前,她还坐在自己旁边。
自己讲。
她记。
她问。
现在成果在她名下。
钱在她账户里。
资源跟着她走。
而林澈原来的项目马上变成一张四万八的欠条。
所有东西就在几天之内翻了面。
“挺快。”
林澈说。
“星大不就这样。”
苏遥回答得很自然。
她已经完全接受这个变化了。
甚至很享受。
走进星大的人都聪明。
真正稀缺的是成果。
现在成果是她的。
于是她站到了上面一点。
林澈掉下去一点。
就这么简单。
苏遥转身。
走了两步以后又停住。
“你现在债五万多?”
林澈脸彻底冷下来。
“你连这个也查?”
“之前听你提过。”
“没提过具体数。”
苏遥想了下。
也不装。
“看了一眼。”
林澈盯着她。
原来连这个她都查过。
“为什么?”
“想知道你到底有多急。”
苏遥说完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好听。
但没收回。
林澈反而安静了。
想知道他有多急。
知道他赌不起。
知道四万八一旦落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所以更要赶在他前面。
这不是顺手抢成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哪里最疼。
苏遥看了一眼时间。
“你还有不到一个月。”
“嗯。”
“那就别浪费了。”
林澈问:
“你现在是不是挺希望我进拍卖?”
“没有。”
“那你查我债干嘛?”
苏遥笑了一下。
“好奇。”
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当时林澈听着觉得有点暧昧。
现在再听,完全变了味。
她上下扫了林澈一眼。
“不过真进了可以告诉我。”
“干嘛?”
“去看看。”
林澈不说话。
苏遥语气很随意。
“价格合适的话,我可以买。”
林澈看着她。
她居然真像是在考虑。
“学长毕竟挺好用的。”
这四个字一下把过去几个月全部重新解释了一遍。
好用。
教模型好用。
看实验好用。
讲参数好用。
给成果好用。
以后如果真的买回去。
大概也还能有别的用处。
林澈脸色很难看。
苏遥看见了。
反而笑了。
“别这样。”
“开个玩笑。”
她转身。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不过真买到了。”
停了一下。
“我一定会好好用的。”
门关上。
林澈站在原地。
没有追。
也没砸东西。
甚至没有再骂她。
走廊特别安静。
他低头打开终端。
翻到昨天。
苏遥:
**明天还你。**
再往前。
**过了记得请饭。**
再往前。
**今天怎么还不来?**
那条是他自己发的。
还有苏遥发来的:
**学长救命。**
**这个怎么又炸了。**
**你在实验室吗?**
**给你带吃的。**
林澈一条一条往上滑。
以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觉得是恋爱开始以前最普通的聊天。
现在每一条后面都像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哪一句是在接近他。
哪一句是在套模型。
哪一次真的是顺路。
哪一次只是为了看最新数据。
他已经分不出来了。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如果苏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反而简单。
可偏偏不是。
她可能真的觉得他人不错。
真的愿意和他聊天。
真的觉得凌晨一起跑实验挺有意思。
然后在发现他的项目有价值以后,也真的毫不犹豫地拿走了最重要的部分。
两件事在她那里完全不冲突。
林澈终于明白。
苏遥不是为了骗他感情才接近他。
更残忍。
她只是发现:
既然学长喜欢自己。
那就更方便了。
林澈回到实验位。
昨天收藏的餐厅还在历史记录里。
他点进去。
双人临湖位今晚还有位置。
预约价十二星点。
以前十二星点对他已经不算小数。
可昨天他甚至想过,贵一点也没关系。
项目过了以后请她。
林澈把页面关掉。
桌角还放着她喝空的一只饮料瓶。
没有带走。
明天也不会来还新的。
林澈盯了一会儿。
把瓶子扔进回收口。
然后把桌上她留下的另外几个空瓶一起扔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最后桌面干净了。
像她从来没有坐过。
可成果页上的署名还在。
苏遥。
林澈没有时间失恋。
更没时间去恨她。
原项目已经死了。
合同只剩不到一个月。
四万八还悬在那里。
他只能换题。
这一次没有二十天慢慢筛。
两天。
他从几十个方向里硬挑出一个还能大量复用现有设备和代码的问题。
极端温差环境下的长期稳定补偿。
能做。
也确实有理论价值。
问题是实际意义有限。
真正有价值、又能在二十多天里做完的课题,不会专门留在地上等他。
林澈知道。
但没得选。
之后二十多天,他几乎没离开实验室。
课程停掉。
任务只保留最必要的几个。
每天一颗全营养药丸。
睡两三个小时。
继续。
生活费用直接滚进债务。
利息每天上涨。
他已经懒得看。
凌晨两点。
四点。
早上七点。
实验室的人来一批。
走一批。
林澈一直坐在那里。
苏遥偶尔会经过。
两个人有过几次对视。
她没有再进来。
林澈也没叫她。
有一次,她和几个新项目的人从门口经过。
正说着什么。
笑得很开心。
其中一个人递给她一杯饮料。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林澈看见了。
愣了一秒。
然后重新低头。
继续改模型。
另一天下午,他去取设备数据。
回来时正好看见自己的旧实验位旁边有人。
苏遥带着另外一个新生。
女孩指着模型问她问题。
苏遥低头给对方讲。
讲到一半,她笑了一下。
林澈脚步停了半秒。
以前这个位置上,站在旁边回答的人是自己。
现在苏遥已经可以给别人讲了。
他没过去。
绕了另一边。
最后一次实验结束是在凌晨三点十三。
结果跳出来。
林澈从头看到尾。
没有崩。
没有重大错误。
甚至不能算失败研究。
稳定性提升:
**2.4%**
新增能耗:
**2.1%**
效果真实。
论文能发。
如果放在普通项目里,甚至算得上一项还不错的成果。
但它达不到合同。
第二天下午。
验收结束。
页面很快给出结论。
**未达到约定成果标准。**
几秒以后。
第二行刷新。
**项目拨款转入个人赔偿义务。**
**48,000星点。**
林澈原本的债务已经因为这几个月的利息和生活支出涨到六万多。
四万八加入。
重新结算。
**未偿债务:113,284星点**
**今日预计利息:113.28星点**
下面第一次出现红色状态。
**债务处置条件已触发。**
林澈坐在屏幕前。
很安静。
以前五十四的时候,他每天都在算。
离一百还有四十多。
五十五。
五十七。
六十。
总觉得还隔着一点。
现在直接变成一百一十三。
反而没什么好算的了。
他把页面关掉。
几秒以后。
又打开。
还是:
**113.28**
聊天栏里,苏遥还在很下面。
林澈点进去。
最后几条记录停在那里。
**明天还你。**
**那顿饭别忘了。**
**过了记得请饭。**
林澈看了一会儿。
没有一条一条删。
直接把整个会话清掉。
页面空了。
下一秒。
终端轻轻震动。
红色状态再次确认。
**债务处置程序已启动。**
林澈靠进椅背。
旁边还开着自己刚完成的模型。
稳定性提升2.4%。
不算差。
只是没用了。

第二十章 鞋柜

债务处置程序启动以后,什么都没有立刻发生。
第二天早上,林澈照常醒来。
宿舍门还能开。
学生终端还能用。
课程页面也还在。
甚至上午那门课的签到按钮仍然正常亮着。
林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还是去了。
教授照常讲课。
旁边的人照常记笔记。
有人中途因为一个公式和教授争了两句。
下课以后,后排几个人讨论下一次实验怎么分组。
没人知道林澈终端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标记。
债务处置中
林澈收起东西。
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昨天以前,这里还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天坐在同一个位置,却像已经提前变成了外人。
中午,状态第一次更新。
债权结构确认完成。
林澈点进去。
原来的个人贷款仍然占了一部分。
但最大的单项已经变成:
轨道制造实验室项目资金账户
那四万八。
加上实验期间产生的部分垫付费用和后续结算,已经成了最大的债权主体之一。
页面最下面显示:
等待处置方式确认。
林澈知道是什么意思。
拍卖。
几个月以前,他还穿着服务制服站在开放处置大厅里,看别人被试坐、试踩、报价。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
他甚至打开过公开处置页面。
下一期在十二天以后。
林澈看着日期,第一次真正开始想:
自己能卖多少?
三万?
四万?
还是更低?
苏遥会不会真的来?
想到这里,他直接关了页面。
下午没有再上课。
回宿舍以后,周呈还没回来。
林澈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六点多。
页面刷新。
林澈本来只是习惯性点开。
然后愣住。
没有拍卖编号。
没有公开日期。
甚至没有资产展示资料。
只有两行。
主债权持有人已选择直接接收。
公开处置取消。
林澈重新看了一遍。
直接接收?
他点开规则。
文字很多。
林澈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超过清算线以后并不是必然进入公开拍卖。
拍卖只是一种债权回收方式。
如果满足条件的债权持有人不需要通过出售回笼星点,也可以直接接收债务资产本身。
以前他从没注意过。
因为大部分贷款机构当然不要人。
它们只想拿回星点。
可这一次不同。
实验室的钱背后不是普通金融机构。
林澈点开资金信息。
仍然没有名字。
只显示:
私人资方
下面还有:
接收申请已确认。
林澈盯了一会儿。
某种说不上来的荒谬感慢慢冒出来。
他原来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摆进拍卖场的准备。
至少在那里,他还能被标一个价格。
别人会看资料。
会比较。
会出价。
或许苏遥真会出现。
或许还有哪个实验室看中他的专业能力,买回去以后仍然让他做研究。
结果什么都没有。
对方甚至懒得卖。
周呈回来时,林澈还坐在那里。
“吃没?”
“没。”
周呈把东西放下。
看见他终端上的红色页面。
动作停了一下。
“出了?”
“嗯。”
周呈走过来。
“哪一期?”
“不拍。”
“什么?”
林澈把页面转过去。
周呈看了一会儿。
“直接收?”
“嗯。”
“谁?”
“不知道。”
“实验室?”
“大头是实验室的。”
周呈皱了皱眉。
“那可能还行。”
林澈抬头。
“什么还行?”
“至少你懂技术。”
周呈拉开椅子坐下。
“实验室接你,总比被别人买去当家具强。”
林澈没接。
他其实也这么想。
如果资方本来就在投轨道制造实验室,直接留下一个已经熟悉项目的研究人员,很合理。
哪怕以后没有工资。
哪怕身份变成永久役属。
至少还能做自己会的东西。
周呈问:
“通知用途了吗?”
“没有。”
“那等吧。”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通知来了。
没有人联系林澈。
没有视讯。
没有资方代表。
只是终端自己亮起。
债务处置完成。
原学生身份将于次日17:30终止。
宿舍权限于次日18:00回收。
个人物品请于17:00前完成登记。
林澈一条条看下去。
最下面还有一栏。
接收用途登记
后面四个字:
玄关鞋柜
林澈看了很久。
周呈正在床上看东西。
听见这边一直没声音,抬头。
“怎么了?”
林澈没回答。
周呈下来。
看见页面以后也安静了。
“……鞋柜?”
“嗯。”
“实验室要鞋柜干嘛?”
“不知道。”
周呈又往上翻。
没有别的信息。
私人资方。
直接接收。
固定用途:
玄关鞋柜。
就是全部。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很短。
周呈看他。
“你笑什么?”
“不知道。”
林澈把终端扔到桌上。
他几个月没日没夜做实验。
最后那二十多天几乎只睡两三个小时。
赔进去四万八。
日息从六十多直接跳到一百一十三。
他原本还以为,最后至少是因为自己还有点研究能力,所以被某个实验室留下继续干活。
结果对方要的根本不是研究员。
是鞋柜。
第二天上午,林澈没有去上课。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无所谓缺不缺勤。
他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没多少。
几件衣服。
旧终端附件。
一些地面带来的东西。
还有刚入学时候拿到的银色身份卡。
林澈捏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儿。
几年前拿到它的时候,自己甚至认真研究过材料。
星瓷复合材。
特殊学生身份。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现一个。
现在卡还在。
身份马上没了。
周呈中午回来。
看见箱子已经装得差不多。
“这些送回家?”
“嗯。”
永久清算以后,私人财物不能跟着本人进入新住宅。
系统会送回原登记地址。
也就是说,再过几个小时。
林澈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会回到临川。
只有自己不会。
周呈坐到床边。
半天才说:
“你家里那边怎么说?”
“系统会通知。”
“你不自己发?”
林澈沉默几秒。
“说什么?”
周呈没回答。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我科研失败了。
欠了十一万。
以后不回去了。
被人拿去做鞋柜。
任何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很荒唐。
林澈最后还是没发。
下午五点十几分。
宿舍门响了。
两名清算工作人员。
“林澈?”
“是。”
“东西登记完了吗?”
“完了。”
工作人员扫过箱子。
“走吧。”
周呈站起来。
林澈也站着。
两个人对视几秒。
最后还是周呈先说:
“那……”
后面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门口。
林澈跟过去。
又回头。
“以后有机会见。”
周呈靠着桌子。
“嗯。”
谁都知道这句话基本没什么意义。
门关上。
这间宿舍和林澈再也没有关系。
车从普通学生区一路往外。
开始的时候,林澈还以为会去某个科研住宅区。
直到道路越来越熟。
独栋越来越多。
建筑间距越来越大。
他才慢慢坐直。
上层学生住宅区。
林澈已经来过。
维尔居所就在另一边。
车却没有往那里开。
最后停在另一栋房子前。
没有夸张的标志。
门口站着一名红衣侍女。
工作人员下车。
交接页面只用了几十秒。
没有人讨论林澈。
红衣侍女确认编号。
“好了。”
工作人员离开。
林澈站在原地。
红衣侍女看他一眼。
“进来。”
他跟进去。
主屋比学生宿舍安静得多。
林澈刚跨过玄关区域,终端最后一次震动。
学生身份已终止。
紧接着,新的住宅规则覆盖页面。
主屋内:跪行。
林澈甚至还没完全看完。
膝盖已经弯下。
落地。
身体自己调整成跪姿。
几年前,他第一次在塞琳娜家里经历这种事情时,还会惊怒。
会想凭什么。
会想等离开以后再也不来。
现在他只是跪在那里。
因为已经没有“离开以后”。
红衣侍女继续往前。
“跟上。”
林澈膝行过去。
玄关侧面是一整面低柜。
最下面有六个开放格。
五个已经有人。
林澈第一眼甚至没明白那是什么。
再看才看清。
五个人并排跪在柜前。
膝盖固定在各自的位置。
身体前倾。
头伸进柜格。
每个人嘴里都含着鞋。
运动鞋。
短靴。
休闲鞋。
鞋跟朝向外侧,方便直接取放。
嘴角不断有口水往下流。
柜格底部甚至专门做了一条浅槽。
第五个人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红衣侍女指了指。“六号。”

林澈自己膝行过去。停下。柜格高度正好对着他的脸。红衣侍女从旁边取下一只浅色拖鞋。

“张嘴。”

林澈的嘴自己张开。鞋被递到面前。鞋口先顶开他的牙,鞋头挤进口腔,舌面被压扁,咸的橡胶味和淡淡的脚汗味一起漫上来。他想偏开头,颈子已经被柜格的卡扣挡住,偏不开。呼吸只剩鼻子。气一重,鞋就往喉咙口滑一分。他眼睁着,看着她的手还按在鞋跟上,自己却已经含到不能再深。

“不要使劲咬。”

牙齿轻轻合上。咬在鞋底边和鞋帮上,牙龈发酸,口水立刻包住鞋面,不断的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柜格边缘。红衣侍女调整了一下角度。鞋跟朝外。和旁边五格完全一致。他的舌尖被挤在鞋底沟里,动一下就尝到更多灰。

她看了眼。

“可以。”

红衣侍女离开了。

柜门缓缓关闭,光线在他眼前消失,只剩鞋柜缝隙中透出的点点光亮。鞋还在他嘴里,旁边五张脸也各含着一只,鞋跟朝外,谁也不看谁。
没有欢迎。
没有介绍。
甚至没有告诉林澈这里是谁的住宅。
林澈跪在最右边。
旁边的人没有看他。
大概也没法转头。
刚开始几分钟还没什么。
时间长一点以后,嘴开始酸。
口水越来越多。
咽的时候鞋挡着。
只能不断从嘴角漏出去。
沿着鞋边往下。
滴进槽里。
偶尔有一点顺着鞋底往下挂。
旁边几格也是一样。
整个鞋柜下面一直有非常轻的滴水声。
没人觉得脏。
因为这里本来就这么设计。
林澈忽然想起上个月拍卖场。
当时他站在展示区边上,看那些人自己趴成脚凳。
还想过:
至少现在不是自己。
后来苏遥说:
真进拍卖的话告诉我。
结果苏遥连机会都没有。
他根本没被拍卖。
有人直接拿走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大门方向终于传来动静。
几名红衣侍女同时过去。
“艾琳小姐。”
林澈脑子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艾琳?
脚步越来越近。

柜门被打开了
从鞋柜这个高度,最先只能看到一双鞋。
然后小腿。
裙摆。
等人走近,林澈终于看清。
真的是艾琳。
几年前和塞琳娜一起坐在书桌前的人。
前不久还在拍卖会豪华包厢里的人。
几乎一点都没变。
林澈嘴里还咬着鞋。
看着她。
艾琳没看他。
甚至没有看六张脸。
她很自然地坐到玄关的换鞋位置。
脱鞋。
红衣侍女跪在旁边接住。
林澈这才彻底明白。
轨道制造实验室背后的私人资方。
是艾琳。
那四万八。
对林澈而言,是最后一次翻身。
几个月实验。
一次背叛。
二十多天临时换题。
十一万债务。
学生身份。
所有东西加在一起。
对艾琳而言,大概只是自己投出去的一笔钱。
项目失败。
系统问:
出售。
还是接收。
她不缺拍卖能收回来的那点星点。
家里正好缺一个鞋柜。
所以选了接收。
甚至这个决定究竟是不是她本人点的,林澈都不知道。
红衣侍女来到鞋柜前。
抽走林澈嘴里已经被唾液弄湿的拖鞋。
林澈下巴刚松下来。
另一只刚从艾琳脚上脱下来的运动鞋已经递过来。
“张嘴。”
鞋口还是热的。林澈的嘴自己张开。刚从艾琳脚上脱下来,热气先涌进他口腔,鞋头挤进来,舌面被压扁。鞋垫还带着脚心的温度,软,潮,一下贴上他的上颚,脚汗是新鲜的,咸,热,还没有凉成上一只那种闷味。他的舌尖碰到鞋底沟,新鲜的灰尘一下就化在舌头上。他咬住的时候,鞋底也没凉,或许是刚从外面太阳晒过的地面走过,贴着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地烫。红衣侍女把角度转正,鞋跟朝外,和旁边五格对齐。口水立刻包住还散发着热气的鞋面,含不住的顺着下巴滴进排液槽。鞋在他嘴里慢慢降温。
鞋柜重新关上。
艾琳已经走进主屋。
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
新来的这个是谁?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很难区分。
早上。
柜门打开。
主人要穿的鞋被取走。
空出来的位置能暂时休息。
有时候十分钟。
有时候几个小时。
新的鞋回来以后重新放进去。
晚上通常最忙。
不同鞋子被换下来。
红衣侍女根据位置塞进不同柜格。
六个人没有固定负责哪一双。
只负责存放。
有时候林澈一天换三次。
有时候一双鞋要含到第二天。
取走的时候,牙关先酸一下,鞋从嘴里抽出来,舌面上留下鞋垫的纹。空着的那一会儿他能把嘴合上,获得难得的喘息机会。送回来的鞋有的是刚运动完的,鞋口热,防滑纹里嵌着灰,一含进去灰就化在舌面上。有的是在屋里穿了一下午的,不脏,可是闷,脚汗把鞋垫浸软,贴着上颚,他得用舌头把塌下去的地方顶平,鞋底才朝得正。含久了,嘴角裂开,裂口碰到鞋帮就疼。换鞋的间隙如果赶上两只一起回来,红衣会先把一只塞进他嘴里,另一只在他脸边停着,等旁边的格空出来。谁也不说话。柜门关上以后,只剩六个人的呼吸,和鞋底朝外的那一排。
排液槽每天清理。
柜格也擦。
人不需要特意收拾。
他们本来就是柜子的一部分。
林澈开始失去时间感。
过去,星期几意味着课程。
意味着实验室预约。
意味着任务市场什么时候刷新。
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柜门打开就是白天。
关闭就是等。
直到某天下午,林澈所在的六号柜位难得空着。
上午那双鞋刚被取走,新的还没送回来。
他的嘴终于可以合上,下巴酸得发僵,舌头也因为长时间被压着有些发麻。
柜门没有关。
林澈就那么跪在里面。
没过多久,玄关外传来门响。
紧接着是说话声。
“我就说最后那组不该加。”
“不是你自己要练完的吗?”
“我以为没这么累。”
林澈怔了一下。
塞琳娜。
隔了这么多年,他仍然一下听出了她的声音。
两个人显然刚从运动区回来。
艾琳先进门。
运动鞋踩上玄关那片由人脸组成的迎宾毯。她甚至没有减速。塞琳娜跟在后面。两个人运动了一下午,鞋底都沾着外面的灰。迎宾毯上的人依旧仰着脸,安静承担她们经过的每一步。浅色鞋底从额头碾到鼻梁,防滑纹在皮上压出一排灰印,灰被脚汗黏住,留在眉骨和颊上。有人睁着眼,鞋头过去的时候眼皮被压一下,又松开。没人偏脸。偏了,下一步就踩空。

塞琳娜连停都没停。她只是走过那片人脸地毯时顺势把一只脚往后抬了抬。鞋底那张脸立刻仰起来,嘴咬住鞋跟,牙关扣死。塞琳娜脚往上一抽。运动鞋留在那张嘴里,鞋口还热,鞋底朝外,灰还没掉干净。第二只也是一样。她另一只脚落下,下面那张脸已经张好嘴,咬住鞋跟,她一抽,鞋就脱离脚后跟,整只留在牙齿上。两只鞋一左一右,含在两张脸上。

第二排的迎宾毯负责脱袜子。她脚踩上后下面的人使劲咬住袜跟,她脚往上一提,袜子就从脚上褪下来,另一只脚同样。袜底是湿的,热的,一离开脚就贴上那个人的舌面。塞琳娜已经赤脚踩上房间里的地砖,刚运动完的双脚走过留下一排渐渐散去的蒸汽脚印。
塞琳娜赤脚踩进屋里。
完全没有换拖鞋的意思。
艾琳正好回头。
“地上多脏。”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似乎这才想到这个问题。
“无所谓啊。”
她往玄关旁边随便扫了一圈。
目光甚至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多久。
林澈所在的六号位正好空着。
嘴里没有鞋。
塞琳娜抬手一指。
“那不是有个空的吗?”
林澈心里猛地一沉。
她没有认出他。
不是没认出来。
而是根本没有“认”这一步。
她只是看见一个空闲位置。
和看见一块没人用的毛巾、一张空椅子没有区别。
艾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鞋柜?”
“先用一下。”
“出来。”
林澈身体自己动了。
他从固定位置退出。
膝行到沙发前。
塞琳娜这时候已经跳上客厅的人脸沙发。
整个人往后一陷,腿也顺势伸出去。
艾琳坐到另一边,还在笑她。
“你等会别把我沙发也弄脏。”
“那就一起清理。”
塞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他跪下的时候,第一次真正从近处看清塞琳娜。
几年。
几乎没有变化。
可她没有看他的脸。
塞琳娜瞥了一眼。“开始吧。”

说完便把脚伸到了林澈面前。甚至没有问名字。林澈低着头。她刚运动完,鞋和袜子都在迎宾毯上脱了,脚还是热的。脚心一层薄汗,趾缝里更潮,灰还沾在脚边上。他的嘴自己张开。舌尖先碰到脚心,咸,热,汗是新鲜的,一舔就化开。她把脚又送近一点,脚掌压上他的舌面,让他从脚跟舔到前掌,再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进去。趾缝里的汗更重,他用舌尖挤进去,刮出来,咽下去。脚还没凉。

塞琳娜靠在椅背上,看终端。脚不收回来。他舔完一遍,她就把另一只换上来。这只更热,脚心的汗还在往外渗,他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拖,拖到前掌,汗混着他自己的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她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让他把趾缝再舔开。时间很长。终端的光一直亮着。他的舌根发酸,脚底的味道却还在,新的汗盖过已经舔过的地方。她偶尔把脚心在他脸上压一压,压完再送回他嘴里,像嫌某一块还没干净。林澈低着头,含着那只还热的脚,一遍一遍地舔。她没有说停。
最开始林澈脑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课堂。
小组作业。
维尔居所。
她当年问他“以后跟我好了”。
甚至那句“别哭着回来求我”。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些东西也慢慢散掉了。
塞琳娜始终没有认出他。
两小时里,她偶尔换一下坐姿。
偶尔和艾琳聊几句最近的课程。
更多时候只是在看东西。
林澈在她视野里甚至算不上聊天对象。
只是一件临时拿过来的清洁工具。
真正让林澈难受的不是她故意羞辱自己。
恰恰是没有故意。
如果塞琳娜突然认出他,笑着问: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至少说明林澈这个人还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可现在不是。
她甚至可能早已经忘了那个曾经拒绝她的学生叫什么。
几个红衣侍女则一直在玄关整理她们刚刚脱下来的运动装备。
艾琳和塞琳娜的运动鞋都没有立刻清理。
鞋柜正好还有几个位置。
红衣侍女直接把它们分下去。
一双。
又一双。
刚才嘴里还放着别的鞋的人被抽走旧鞋。
新的运动鞋塞进去。
袜子也没有单独拿去处理。
每格分到一只鞋、一只袜。袜子先塞进去,团着塞进他嘴角剩下的缝,袜跟贴上舌面。鞋再挤进来,鞋口还热,脚汗味一下冲满口腔。袜底是湿的,刚从脚上剥下来,汗还没干,咸,热,一碰到舌头就化开。牙齿咬住鞋帮,舌头却得把袜子展开,沿着袜底一下一下地舔,把趾头那一块的潮刮干净,再钻进袜缝。灰混着汗,全咽下去。旁边几格也一样。有人嘴里鞋和袜叠在一起,舌尖从袜口伸出来,舔鞋垫够不着的地方。红衣看了一眼,鞋底朝外,袜子不许掉。掉了就再塞回去。林澈含着,口水包住还热的鞋面,也包住那只湿袜。清洁不是另做的事。嘴含着,就是在清。
塞琳娜中途往玄关看了一眼。
看见自己的东西已经全部放好了。
她笑了一下。
“别这么快拿出来。”
红衣侍女停住。
塞琳娜随口道:
“等我走之前再收。”
她看着那一排鞋柜,又加了一句。

“赶在我走之前把这些味给我吸干净。运动一下午了臭的很。”

艾琳听完笑了一声。“你还真把柜子当洗衣机。”

塞琳娜也笑。“这叫物尽其用。”
话题就这么过去。
没有人在意柜格里的人听见以后是什么反应。
林澈却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这些天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
林澈后来想起第一次,顺序是固定的。袜子先塞进来。刚脱下来,团着,袜底贴上舌面,热的,湿的,汗还在往外渗。他不用把袜子展开。舌头只是在那团湿布里持续搅拌,一下一下地翻,把趾头那一块的汗搅出来,咽下去,再搅袜心。搅不开也不许吐。红衣的手就按在他唇边,等不再滴,才把运动鞋挤进来。鞋头压住那团还在动的袜子,舌面被两层一起压扁。鞋口的热气混着没搅完的脚汗,一下子堵满口腔。他咬住鞋帮,舌头还得在鞋垫和袜团之间继续搅,搅一下,灰和汗一起化开。下巴很快酸到没有知觉,可舌头不能停。停了,袜子就闷在原处,鞋也含不正。

以前他第一次经历时,甚至以为自己会吐。喉咙顶着鞋头,袜底的味直往上涌。他没吐出来。柜格不让偏头。最后只是眼眶红了,口水混着咽下去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排液槽。鞋还在嘴里。袜子还在舌头底下,被一下一下地搅着。
想到这里,林澈突然意识到一件更荒谬的事。
塞琳娜现在使用他清洁脚。
旁边柜子里的人替她处理鞋袜。
对她来说,这些甚至不是惩罚。
如果是惩罚,至少需要一个理由。
而这里没有理由。
运动完了。
脚脏。
鞋袜也需要处理。
正好有几个人。
所以拿来用。
就这么简单。
两个小时以后,塞琳娜终于把腿收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满意了。
“行了。”
林澈抬起头来。
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僵得厉害。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规则便重新接管动作。
跪好。
转身。
膝行。
回玄关。
从客厅到鞋柜不过十几米。
林澈却突然觉得这段距离比当年从教室走到塞琳娜宿舍还长。
他被送回六号柜位。
重新跪进去。
这时候他旁边几个位置里,还存着塞琳娜和艾琳刚才运动穿过的鞋袜。
没人能说话。
只有含混的呼吸声。
嘴里鞋堵在袜团外面,舌头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搅,搅出很轻的水声。
塞琳娜也准备走了。
红衣侍女已经把她要重新穿的鞋处理好,送回门口,给她穿上。
塞琳娜一边穿,一边还在和艾琳说下一次运动的事。
“下周还去?”
“你不是嫌累?”
“累归累。”
她伸脚把另一只鞋穿好。
“还是挺好玩的。”
艾琳送她到门边。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塞琳娜就走了。
没有回头。
从来到离开,她都不知道那个被临时从鞋柜里拖出来用了两个小时的人是谁。
林澈跪在柜格里。
嘴里此时又被安排了新的鞋履。
无法开口。
可就算能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她?
告诉她自己是林澈?
然后呢?
提醒她:
很多年前你问过我要不要跟你。
我拒绝了。
你还说过让我以后别回来求你。
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只会像是在替一个早就忘了他的神补充一段无关紧要的旧记忆。
林澈忽然觉得,当年那句话真正可笑的地方,不是它最后成真了。
而是他一直以为塞琳娜会记得。
实际上,只有他记得。
对他来说,那是自己人生里一个很清楚的岔路。
如果当初答应。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可对塞琳娜来说,那大概连岔路都算不上。
只是某一天随口问了一个下层学生一句。
对方没答应。
于是换一个。
几年以后,她来艾琳家运动。
脚需要清理。
随手指了一下空着的鞋柜。
指到的又正好是他。
仍然不需要知道名字。
柜门慢慢合上。
林澈最后看见的是玄关那片人脸迎宾毯。
门外已经没有塞琳娜。
只有红衣侍女在收拾刚才她们经过以后留下的东西。
接着光线彻底消失。
六号柜重新变回一格普通鞋柜。
黑暗里,林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榆井街。
那天星大的录取结果出来得很早。
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开的。
等他下楼,街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有人说榆井街终于又出了个星大学生。
有人专门去查旧档案。
上一位是一百三十七年前。
父亲把录取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母亲一整天都在接通讯。
以前教过他的老师也来了。
所有人看林澈的眼神都差不多。
像在看一个已经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那时候林澈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星环中央大学。
不用去白环服役五年。
天极城。
最好的课程。
最好的实验室。
真正站在人类技术最前面的地方。
他离开临川的时候,还隔着窗户往下面看了很久。
榆井街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
林澈当时想:
自己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话倒是对了。
只是和他想象中的原因完全不同。
银色身份卡已经送回临川。
衣服送回去了。
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也送回去了。
过不了多久,家里大概还会收到一份正式通知。
林澈的名字会从星大的学生系统里消失。
宿舍会住进别人。
课程名单不再有他。
以前预约过的实验位会交给下一个学生。
至于他本人。
留在天极城。
艾琳住宅。
玄关。
六号柜位。
当年榆井街的人说,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一个。
其实没有说错。
林澈当然聪明。
否则根本进不了星大。
只是进门以后他才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下层学生,在自己的家乡大概都是那个“一百年才出一个”的人。
五千个天才一起进来。
然后重新变成普通人。
课程。
科研。
星点。
资源。
债务。
少数人浮上去。
其他人慢慢往下沉。
林澈曾经觉得时间还很长。
星大的技术已经能让有钱的下层人持续维护身体。
只要成果足够多,星点足够多,五十岁可以年轻,一百岁也可以继续做研究。
二十多岁根本算不上什么。
失败一次,再来。
失败两次,也还有以后。
可那种“以后”从来都是要花钱买的。
林澈现在没有钱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属于自己的收入。
他不会像那些成功研究员一样,用星点一点点把衰老往后推。
他会正常地老下去。
这个念头在黑暗里突然变得异常清楚。
他现在还年轻。
膝盖能跪。
腰背能撑。
牙齿也足够牢,可以一整天咬住鞋子。
可十年以后呢?
二十年呢?
头发会不会开始白?
脸会不会一点点松下去?
膝盖会不会越来越疼?
再往后。
牙龈萎缩。
牙齿开始松。
一颗一颗掉。
直到有一天,连一只鞋都咬不稳。
林澈想到这里,第一次认真看向自己的余生。
不是五年。
白环服役至少五年以后还有一个结束。
鞋柜没有期限。
只要还能承担用途,他大概就会继续跪在这里。
三十岁。
四十岁。
五十岁。
六十岁。
一个普通人的整段人生,全都可以塞进这个柜格里。
最荒谬的是艾琳。
她现在离毕业都还早。
上层人的学习以几十年、上百年来计算。
林澈甚至能想象一个画面。
几十年以后。
自己已经头发花白。
脸上全是皱纹。
牙也松得没剩几颗。
跪久了膝盖疼得厉害。
可玄关门一开。
艾琳仍然和今天差不多。
年轻。
漂亮。
也许刚刚从课堂回来。
甚至仍然还是星环中央大学的学生。
她还是一个看起来几乎没变的年轻学生。
而林澈已经从二十多岁一路老到了生命末尾。
他的一辈子,对艾琳来说,可能不过是她漫长学生时代里的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以后,林澈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那一天呢?
如果自己老到牙齿全松了。
鞋怎么塞都咬不住。
一低头就会掉下来。
口腔和身体都再也达不到鞋柜要求。
会怎么办?
给他治?
还是换掉?
林澈不知道。
也许会补牙。
也许只做最低限度的修复。
也许哪一天,负责检查家具状态的红衣侍女只是看一眼数据,发现六号已经不合格。
然后把他从这里拖出去。
林澈甚至想象得到那时的场景。
艾琳可能根本不在家。
没人专门通知她。
旧的六号被移走。
新的送进来。
年轻。
牙齿完整。
能跪很久。
红衣侍女让新人张嘴。
鞋塞进去。
柜门关上。
等艾琳回来以后,也许她会发现六号那张脸变了。
也许根本发现不了。
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会随口问一句:
“六号换了?”
然后有人回答:
“旧的不能用了。”
她说:
“哦。”
事情就结束了。
林澈突然有些分不清,哪一种结局更可怕。
是在这个柜子里一直跪到死。
还是老到连鞋柜都当不了以后,因为失去用途而被换掉。
可这些都只是想象。
他现在还年轻。
牙齿还很牢。
六号柜也才刚刚换上他没多久。
距离那一天,大概还有很长时间。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过完。
林澈忽然想起中榜那天。
父亲在人群后面对他说:
“去了好好读。”
他确实好好读了。
拿过名次。
拿过第一。
做过研究。
熬过凌晨。
借过钱。
喜欢过一个人。
也真的差一点做出足够让自己翻身的成果。
最后还是到了这里。
并不是因为他蠢。
只因为在一个天才才有资格进来的地方,他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地面上的人总喜欢把中榜当成故事的结尾。
林澈当年也是。
录取页面出现名字的时候,好像人生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录取通知真正表达的大概只有一句:
你获得了参加下一轮筛选的资格。
林澈参加了。
然后输了。
没有哪个神专门设计这一切。
苏遥已经拿着成果去了新的项目。
艾琳不知道六号鞋柜以前做过什么研究。
塞琳娜更早已经忘了他的名字。
这套东西根本不需要谁怀着恶意。
只要正常运行。
有价值的人得到更多。
掉下去的人也不会被浪费。
总有人需要实验助手。
需要侍从。
需要椅子。
需要脚凳。
需要地板。
也需要鞋柜。
很多年前,银色录取页面最上方写着:
林澈。
这两个字曾经让整条榆井街热闹了一天。
现在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位置。
六号。
柜外忽然传来脚步。
林澈从想象里回过神。
柜门打开。
光重新照进来。
红衣侍女跪到六号位前,手里拿着一只鞋。
他的头发还没有白。
牙齿也还没有松。
那些事情都还很远。
真正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剩下的人生要先在这里度过。
至于会不会一直到老。
会不会有一天老得连鞋都咬不住。
又会不会在那一天像一件坏掉的家具一样被换走。
他不知道。
红衣侍女把鞋递到面前。
“张嘴。”
林澈张开了嘴。
Z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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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间章 通知
通知送到榆井街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
林澈母亲正在厨房。
终端响了一声。
她以为是缴费提醒,擦了擦手才点开。
发件方:
**星环中央大学学生事务管理系统**
她愣了一下。
林澈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主动联系家里了。
最开始一个星期还能说几次。
后来忙。
实验。
课程。
再后来一个月也未必有一条消息。
他们已经习惯了。
星大的人忙,本来就正常。
母亲甚至偶尔会拿这件事跟别人解释。
“他现在搞研究呢。”
“那边和普通大学不一样。”
“忙起来几个月不联系都有。”
她点开通知。
最上面还是星大的徽标。
下面写:
**学生身份变更告知**
**学生:林澈**
**原籍:东亚第七行政区·临川市·北河旧城区·榆井街**
**身份状态:终止**
母亲看了两遍。
没看懂。
她继续往下。
**因个人债务达到处置标准,相关清算程序已完成。**
**该生自本通知生效之日起,不再具备星环中央大学学生身份。**
**校内住宿、教学、科研及个人资源访问权限同步终止。**
再下面:
**债务资产已由主债权持有人直接接收。**
**现归属:私人居所 H-07**
**登记位置:玄关-06**
没有“退学”。
没有“毕业”。
也没有死亡。
母亲盯着最后几行看了很久。
玄关-06。
什么意思?
她往回翻。
还是没看懂。
于是给林澈父亲发了通讯。
“你回来一下。”
对面问:
“怎么了?”
“学校来东西了。”
“他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下午,父亲提前回家。
通知还开着。
他站在客厅里,从第一行一直读到最后。
又从最后一行读回去。
“债务?”
母亲问。
“他欠钱了?”
父亲没回答。
他点开附件。
里面是完整的学生账户终止证明。
还有债务清算结果。
各种编号。
各种条款。
最后甚至有一张个人物品返还清单。
**衣物:7件**
**个人终端附件:3件**
**纸质物品:2件**
**私人纪念物:4件**
**星环中央大学学生身份卡:1张**
物流状态:
**运输中**
母亲看到最后一项时,脸色终于变了。
“学生卡为什么寄回来?”
父亲仍然没说话。
他尝试联系林澈。
通讯发出去。
没有送达。
再次拨。
系统提示:
**该账户不具备外部私人通讯权限。**
母亲站在旁边。
“怎么打不通?”
“可能身份换了。”
“换成什么?”
父亲看着屏幕上的:
**玄关-06**
“不知道。”
他们找到了星大的事务咨询入口。
没有真人。
提交编号以后,系统很快回复:
**该身份变更已经依照学生入学协议、债务协议及相关资产处置规则执行。**
父亲问:
**本人现在是否安全?**
回复:
**资产接收状态正常。**
他盯着“资产”两个字。
重新输入:
**我是问我儿子。**
系统停了不到一秒。
**林澈已完成债务清算及权属转移,当前状态正常。**
父亲又问:
**我们可以联系他吗?**
**否。**
**可以去看他吗?**
**需获得现权属方许可。**
**现权属方是谁?**
**相关信息不对原家庭关系人公开。**
父亲的手停在那里。
母亲坐在旁边。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她指着那行字。
“什么叫权属方?”
没人回答。
第二天,林澈的东西到了。
箱子不大。
比他们想象中小很多。
母亲一件件往外拿。
衣服。
充电设备。
几样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还有一张薄薄的银色卡片。
拿出来的时候,父亲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澈刚拿到这张卡那年,全家看过不知道多少次。
银白色。
摸起来不像金属。
上面原来有姓名、学号和星大的身份认证光纹。
现在认证已经熄灭了。
只剩:
**林澈**
父亲拿在手里翻了一下。
忽然想起几年前。
录取结果出来那一天,他们家门口从上午一直有人站到晚上。
后来连别的街区都有人跑过来看。
榆井街已经一百三十七年没有人进星大。
区里的学校还派人过来。
老师说,这是整个北河旧城区的事情。
甚至有人提议在街口的荣誉墙上给林澈留一块位置。
最后真留了。
上面写:
**林澈**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下面还有年份。
那块牌子现在还在。
第三天,邻居就知道林家的孩子“好像出事了”。
不是林家说的。
大概是退回来的学生身份在地区教育记录里发生了变化。
有人来问:
“是不是毕业了?”
母亲说:
“不是。”
“那怎么回事?”
“不知道。”
“退学?”
“也不是。”
问的人听得更糊涂。
父亲后来索性不解释了。
有人问,就只说:
“身份换了。”
很快,街坊自己就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说星大里面的科研项目保密,身份终止可能只是转进特殊机构。
有人说林澈可能已经进了某个上层人的研究团队,所以资料不公开。
还有人说:
“能让私人居所直接接收,那肯定是被哪个大人物看中了。”
这句话传得最快。
因为它最符合大家熟悉的故事。
榆井街百年一遇的天才去了星大。
几年以后被大人物挑走。
听起来甚至像一个更好的结局。
母亲最开始还会纠正。
“通知上不是这么写的。”
后来有人问:
“那玄关六号是什么意思?”
她又答不上来。
慢慢也就不说了。
只有一次,父亲在楼下听见几个人聊天。
“老林家那个是真厉害。”
“星大啊,一百多年才一个。”
“现在都进私人项目了吧?”
“以后不得了。”
父亲从旁边经过。
脚步慢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街口那块荣誉墙也没人去改。
北河旧城区的学校每年还是会带学生经过。
老师说到星大的时候,有时还会指一下。
“这是我们这里以前考出去的。”
“林澈。”
“当年整个榆井街都轰动了。”
新的学生抬头看。
银色名字在阳光下面很亮。
有人问:
“他现在在干什么?”
老师通常会说:
“应该还在天极城。”
确实还在。
这句话没有错。
林澈母亲后来把那张失效的学生卡放回了他原来的房间。
房间一直没有动。
床还在那里。
书架也是。
书桌角落甚至还放着他中学时候用过的一本笔记。
她偶尔会进去打扫。
有一次,她擦到桌面时,又点开了那份通知。
看了很多遍以后,那些句子已经几乎能够背下来。
**学生身份终止。**
**债务清算完成。**
**主债权持有人直接接收。**
**私人居所 H-07。**
**玄关-06。**
她还是不知道最后一个词是什么意思。
在她能理解的世界里,玄关只是进门以后换鞋的地方。
六号大概是某个房间。
某个岗位。
某个实验区编号。
她只能这样想。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能放进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的理解里。
窗外正好有人经过。
两个放学的孩子从荣誉墙下面跑过去。
其中一个停下来,指着最上面的名字。
“这个就是考上星大的那个?”
另一个抬头。
“对啊。”
“好厉害。”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跑远了。
母亲站在窗边。
一直到声音听不见。
天极城离临川很远。
远到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她只知道儿子还在那里。
通知说状态正常。
也没有说死亡。
那应该就还活着。
她最后也只能这样理解。
桌上的银色学生卡已经没有任何光。
街口的荣誉墙上,林澈的名字却还亮着。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一百三十七年。
榆井街只出了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