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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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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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M系再发一遍

第一章 上升课

白线每天都在那里。

早晨从东边窗户看出去,它很淡,像有人拿一根尺子压在天上,用白粉笔沿着赤道画了一圈。中午最亮的时候反倒不容易看见,到了傍晚,天空发灰,那根线又会慢慢浮出来。

老师说,那不是云。

“那是环带。”

她拿教鞭敲了敲黑板。

黑板右上角画着一个圆。大圆是地球,外面套着一圈细线,赤道旁边又伸出一根直直的线,连到地面上的小圆点。

小圆点就是他们住的岛。

“环带不跟着地面转。”老师说,“所以从这里看,它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后排有人举手。

“那上面的人不会掉下来吗?”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

老师没笑。

“不会。环带里面有城舱。人住在城舱里,城舱自己转,所以脚下有重力。”

她停了一下。

“这些你们知道就行。以后不是每个人都要修环带。”

这句话一说,教室安静了一点。

今天是上升课。

所有人从十四岁开始都要上,每周两节,一直上到成年体检之前。

课本很薄,封面印着那根白线。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地面供养天空,天空维持秩序。

老师翻到第七页。

“下面的人做什么?”

前排几个学生一起答:

“种地,挖矿,做工。”

“还有呢?”

“交租,交税。”

“多久交一次?”

“按季。”

老师点头。

“土地归谁?”

这一次声音小了些。

“神。”

“矿?”

“神。”

“工厂?”

“神。”

“太空电梯?”

“神。”

老师把教鞭放下来。

“你们不要觉得这是坏事。地面上的东西有人管,才不会乱。地可以换人种,矿可以换人挖,厂也可以换人做。你们交租,交税,剩下的钱可以自己用。”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词。

粮。

药。

床位。

工具。

短途票。

“钱可以买这些。”她说,“所以钱也很重要。”

坐在主角旁边的晚宁低头,在课本边角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背着袋子,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租”。

主角看了一眼。

晚宁用手挡住。

老师已经讲到成年。

“成年以后,中层会给你们体检。”

有人问:

“能不能自己选?”

“不能。”

“能不能留在岛上?”

老师看了提问的人一眼。

“查完以后直接分配。去哪里,不归你们选。”

教室里传来桌椅轻响。

这些问题每年都有人问,答案也一直一样。

“分配以后,”老师继续说,“你们会坐岛心的太空电梯,上环。”

这次没人说话。

窗外很亮。

从他们学校二楼朝岛心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电梯基座上半截。那东西太粗,远看不像塔,更像一堵灰白色的墙,从城里拔起来,一直钻进云里。

主角小时候问过母亲,它到底有多粗。

母亲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是坐过吗?

母亲说,坐在里面看不出来。

老师又翻了一页。

“服役时间,五年。”

她把“五年”写得很大。

“每个人都有。不能用钱抵,也不能让家里人替。你们一出生,名册里就已经记上了。”

“为什么是一出生就记?”晚宁忽然问。

老师看向她。

晚宁这个月就要体检。

班里所有人都知道。

她比主角大几个月,生日在月初。昨天中层的人已经来过她家,留下了一张白纸,让她三天后去东区检查站。

“因为每个人都要服。”老师说。

“那如果死了呢?”

教室里忽然静下来。

晚宁问得很平。

老师也答得很平。

“如果死在上面,服役就结束了。”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老师继续讲。

“五年满了,大多数人会下来。”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向上的箭头,又画了一条向下的。

“下来以后,回原来的地方也好,去别的区也好,还是照常做工、交租、交税。”

她又在那条向上的箭头旁边加了一笔。

“但是,也有人会被留下。”

这句话让所有人抬起了头。

连刚才在桌底下玩纸团的人都停了。

老师说:

“那才叫真正的上升。”

晚宁的手从课本上挪开了。

她刚才画的那个背着租袋的小人旁边,多了一根很长的箭头。

箭头一直指到纸页顶端。

“什么样的人会被留下?”有人问。

“干得好的人。”

“怎么叫干得好?”

“听话,勤快,懂规矩。”

“神会自己选吗?”

“会。”

“神长什么样?”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课本里。

“我没见过。”

下面响起小声议论。

“我爸说神都很漂亮。”

“我姐说不会老。”

“我听说头发都是白的。”

“胡说,我舅说有黑头发的。”

老师用教鞭敲了一下桌面。

“安静。”

议论停下来。

“神当然不会老。”老师说,“这一点书上写了。”

她翻到下一页。

那里有一张很模糊的插图。

没有脸。

只有一个穿长衣服的人影站在高处,下面跪着几个人。

“你们上去以后,才见得到神。”

她指着那张图。

“神看你,你就应该跪。”

“为什么?”

这次问的人是后排的陈予。

老师看着他。

“这是礼。”

“如果不跪呢?”

教室里没人动。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她才说:

“不会有这种情况。”

陈予还想问,被同桌从下面踢了一脚。

老师合上书。

“神不住地面,也基本不下来。你们在岛上,对着电梯跪,对着白线跪,都没有意义。”

下面有人笑。

“真有人跪过?”

“有。”

“谁?”

老师没答。

晚宁凑过来,小声说:

“北港那边去年有人每天早上对着白线磕头。”

主角问:

“有用吗?”

“当然没用。”

“那他还磕?”

“想被看见呗。”

晚宁撇了撇嘴。

老师又开始讲服役印。

“五年后下来的人,身上可能会有印。”

这句话一出来,主角抬起了头。

“印不是伤。”老师说。

她说得很快。

“也不能拿印证明自己在上面受过什么,更不能拿印证明自己曾经被神留下。被留下的人,不会下来。”

有人问:

“那是什么印?”

“服役留下的。”

“怎么留下的?”

“上去以后就知道了。”

“每个人都有吗?”

“不一定。”

“在什么地方?”

老师已经不耐烦了。

“看分配。”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教室一下活过来。

椅子往后拖,书本合上,走廊上很快全是人。

晚宁没走。

她趴在桌上,把那页画满了。

主角收书时问她:

“你三天后去检查?”

“后天。”

“不是三天吗?”

“通知改了。”

“这么快?”

“嗯。”

她把笔夹进书里。

“我妈今天早上还在哭。”

“为什么?”

“她说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

晚宁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想回来?”

主角没说话。

晚宁笑了。

“反正我不想。”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廊尽头能看见岛心。

天很蓝,电梯从城中央一直向上,穿过一层薄云,剩下的部分看不见。

晚宁靠着栏杆。

“我爸这个季度又涨租了。”

“你们家那块地?”

“嗯。”

“涨多少?”

“三成。”

“这么多?”

“中层说西边灌渠去年修过,所以地价重算。”

“那不是税里已经交过修渠的钱了吗?”

“谁知道。”

晚宁把下巴放在手背上。

“矿也不是我们的,厂也不是我们的,地也不是我们的。钱攒再多,不还是交回去。”

主角说:

“能买东西。”

“能买上环的票吗?”

主角没答。

晚宁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想回来。”

她转身靠在栏杆上。

“上去五年,做完又下来,然后继续交租,继续干活。”

她用脚尖踢了一下墙根。

“那五年不就白干了。”

“老师说干得好会留下。”

“所以要干得好啊。”

“你想留下?”

“当然。”

她说得很快。

“你不想?”

主角想了想。

“想。”

“那就行。”

晚宁伸出手。

“谁先留下,谁以后罩着另一个。”

主角也伸手,和她碰了一下。

“怎么罩?”

“不知道。”

“你连上面什么样都不知道。”

“去了不就知道了。”

她笑起来。

晚宁笑的时候有一颗虎牙。

主角以前一直觉得她长得比班里大多数人好看,所以觉得她应该容易被留下。

但老师说体检不能挑地方。

这就很麻烦。

谁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更容易碰到神。

有人说公园好。

有人说城舱内厅好。

有人说近身服侍最好。

也有人说那些都是回来的人瞎编的。

真正留下的人不会回来。

所以地面上所有关于留下的说法,都是没被留下的人讲的。

下午放学,晚宁没跟他一起走。

她要去检查站领表。

主角一个人回家。

他们家住在旧城区四层。

楼道的灯坏了两个月,中层登记过一次,还没派人来修。

母亲已经下班。

她坐在桌边抄名册。

纸很厚,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有名字、出生日期、住区、工作、季度租额和服役状态。

主角把书包放下。

“妈。”

“嗯。”

“晚宁后天体检。”

母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到年纪了。”

“会去哪?”

“不知道。”

“你们名册上没有?”

“体检以后才有。”

“你能不能看?”

“不能。”

“你不是给中层抄名册吗?”

母亲抬头。

“抄名册和分配不是一回事。”

主角坐到她对面。

“今天老师讲服役印。”

母亲没说话。

“她说不是伤。”

母亲还是没说话。

主角看着她。

“你的也是吗?”

母亲把笔盖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旧衫,领口很高。

夏天很热,她也一直穿高领。

“老师讲的都对。”她说。

“那你的印是什么?”

“以前的事。”

“在背上?”

母亲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的?”

“小时候看见过。”

“忘了。”

“为什么不能说?”

“没什么好说。”

“是神留下的吗?”

母亲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不是回来了么。”

“那印到底是什么?”

母亲把名册重新拉回面前。

“去洗手。”

“妈。”

“吃饭。”

她低下头,不再理他。

晚上主角躺在床上,看了很久窗外。

这里离岛心远,电梯只能看见很细的一段。

更高的地方看不见。

但白线能看见。

它横在夜里,比白天亮。

主角想象那上面有一座很大的城市。

有公园。

有水。

有树。

有不会老的人。

晚宁说,谁先留下,谁罩着另一个。

他想,如果自己先被留下,也应该想办法把晚宁留下。

至于怎么想办法,他不知道。

神应该什么都能做到。

第二天早上,主角照常去学校。

第一节就是数学。

老师进来以后先点名。

一个一个念。

念到晚宁的时候,没有人答。

老师抬起头。

晚宁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的东西还在。

课本压在右边。

昨天那支笔横在桌角。

她甚至没把笔带走。

老师等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在点名册上划了一笔。

不是请假。

也不是迟到。

是从那一格上横着划过去。

主角看着那道线。

老师继续往下念名字。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答“到”。

没有人问晚宁去哪了。

一直到课间,主角才走到她桌边。

书还在。

抽屉里有半块没吃完的糖。

数学练习册翻到昨天那页,最后一道题只写了半个式子。

课本边角上,那个背着租袋的小人还在。

旁边是一根长长的箭头。

从地面一直指到纸页最上面。

主角站了一会儿。

窗外,白线一动不动。

他这才知道,晚宁已经上去了。

第二章 分配
晚宁走后三个月,班里已经很少有人提她。
她的桌子早被搬走,后来又换了一张给新来的学生。老师点名时不再有她的名字,住区的名册也不再算她的人头。
只有主角还会看白线。
他知道晚宁就在上面,却不知道是哪一段。
轮到他体检那天,母亲只叮嘱了一句:
“进去以后,别求中层。”
他还是求了。
东区检查站的中层全是女人,而且都很好看。
这是主角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皮肤干净,牙齿整齐,身材修长,穿着贴身的深蓝制服。和大厅里等着被检查的人站在一起,差别大得像两个阶层。
事实上,也确实是两个阶层。
体检很快。
脱衣,量身,检查牙齿、四肢、脊柱、皮肤。
人被一项一项写进表格。
最后才是分配。
主角原本被划进码头搬运类。
就在中层准备盖章时,他说出了晚宁的名字。
负责分配的三个女人停了下来。
她们查到了晚宁三个月前的记录。
上行日期,体检站,最后的地面分类。
**近身陈设类。**
具体去了哪里,地面看不到。
但主角只抓住了前半句。
“把我也改成这个。”
三个中层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其中坐在中间的那个把腿搭起来,弯腰脱掉鞋。船袜也褪下来,随手搁在一边。脚白,底上有一层白天走出来的薄汗,不脏,可是热。她把脚悬在我面前,脚趾动了动。
“想改,可以。”她说,“我们替神挑人这么久,还没享受过神的生活。今天正好试试。”
我听懂了。分类能改,改的价钱是现在这双脚。脸上的热一下子退了。晚宁的名字还亮在终端上,内宅那一栏空着一个能填的位置。我没有转身。我跪下去,膝盖碰到冰冷的地板。
她把赤裸的脚伸过来,停在我嘴边。“先按摩。”
我抬手。掌心还没碰到脚背,脚掌就拍上来,不重,声音却清。脸颊一麻。
“谁让你用手?”
我的手僵在半空。另外两个女人笑出声,一个把椅子转过来看好戏,一个已经在解自己的鞋带。
“不是想和她一个分类吗?”中间这个又把脚递近了些,脚底对着我的嘴,热气直接喷在唇上,“用该用的地方。”
我低下头。舌头伸出来,沿着脚心慢慢舔过去。咸,细纹里有一点涩,舌尖一过,她脚趾就蜷起来,像怕痒,笑得更厉害。我从脚跟舔到前掌,再舔回脚心。脸热到耳根,停不下来。晚宁那一栏还在亮。
第二个女人把鞋脱掉,没让我立刻舔。她抬脚,脚底整个贴上我的脸,慢慢压着,把我的脸转向一边。鼻子被压扁,呼吸只剩一条缝。我忍了一会儿,想把头抬开。
啪。
脚掌扇在左脸上。头被打偏,耳边嗡了一下。
“别乱动。”
我重新低下去。右脸又挨了一下。不重,比用手打更难受。皮是热的,扇完还贴着,像在看印子出没出来。她们从头到尾都在笑,不是生气,是觉得好玩。第二个女人把脚底在我嘴唇上擦了擦,才把脚趾塞到我嘴边。我含住,舔。她哼了一声,脚又抽出来,在我脸上拍了拍,像拍一件刚试过的东西。
第三个女人是三个里面最好看的,终端在她手里。她没有立刻伸脚,只看着我。
“现在还想改吗?”
我脸上已经有两片红印,左边更深。我点头。
她这才把鞋脱掉,脚伸到我眼前。脚趾干净,脚心软,悬着,等我自己来。
“那继续。”
这一次没人提醒。我低下头,自己把舌头伸出来,从她脚心舔到趾缝。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舌头刮过皮肤的水声。随后三个人都笑了。
她的脚底在我脸上蹭了两下,忽然又是一记。啪。比前两下更清。我的头偏过去,没敢抬。
“适应得挺快。”她把脚重新压回我嘴上,脚趾抵着牙,让我接着舔,“上去以后也这么听话?”
终端在她另一只手里转了个向。晚宁的分类还亮着。我嘴里含着她的脚趾,说不出话,只把舌头又送过去一点。她笑了一声,脚掌在我舌头上压实。她打开职业修改栏。
主角看见自己的原始分类:
**码头转运——搬运及内务预备。**
女人一路往下翻。
清洁。
陪侍。
陈设辅助。
人体陈设。
固定人体陈设。
最后停在一栏。
旁边两人看到以后立刻笑了。
“这个适合他。”
女人也笑。
然后点下去。
另外两名中层分别刷了身份牌。
三人授权完成。
系统跳出绿色提示。
**修改成功。**
主角心里先是一松。
直到新的分配纸打印出来。
他低头。
**职业分类:近身固定人体陈设。**
**标准岗位:足承。**
后面还有两个俗称。
**人体脚凳。**
他盯着那几个字。
“改回来。”
三个女人又笑了。
“不是你自己要近身陈设?”
“我没说脚凳。”
“可你很合适。”
其中一个伸脚碰了碰他的脸。
“刚才不是已经练过了?”
主角猛地后退一步。
女人笑得更厉害。
但负责修改的中层没有继续逗他。
她只告诉主角一件事。
普通码头搬运工,五年可能都见不到一次神。
脚凳不一样。
这是最靠近神的一类岗位之一。
主角安静下来。
他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脚凳。
很难看。
可“近身”两个字,又压在它上面。
“晚宁呢?”
“她也是近身陈设类。”
“可能分到一起吗?”
“可能。”
只有这两个字。
已经够了。
主角最终没有要求改回来。
他把分配纸折好,放进口袋。
离开前,身后一个女人叫住他。
主角回头。
她已经重新穿好了鞋。
“记住今天。”
她晃了晃脚尖。
“我们只是想体验一下神的生活。”
“上去以后——”
她笑了一下。
“那才是真的。”
主角走出检查站。
玻璃里,他脸上的脚印还没完全退。
远处,太空电梯一直伸向天上。
更高的地方,是那根固定不动的白线。
三个月前,晚宁去了那里。
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位置。
脚凳。
主角摸了摸口袋里的分配纸。
没有再拿出来。
至少。
他离晚宁可能在的地方,更近了一步。

第三章 上行

集合站就在岛心。主角以前远远看过无数次太空电梯,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到它下面。
靠近以后,他才发现那根从城市中央升起的白色巨柱根本不像一座塔。它太粗了。站在基座前,甚至看不出弧度,只能看见一面一直延伸到视野两端的灰白色墙体。墙上排列着成百上千条轨道、检修口和货运闸门,大型货舱沿着竖直轨道缓慢移动,人站在下面只能看见一个个巨大的黑影从高处经过。
再往上,整根电梯穿进云层。云从它两侧移动,只有它不动。主角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还是看不到尽头。
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下。
“往前。”
人流正在进入电梯基座。几千名刚完成体检的服役者被不同颜色的地面线分开,像货物一样沿着各自的通道前进。
主角跟着黄色线,一路经过三道闸门。没人检查票,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票。身份牌扫过以后,闸门自己打开。
通道越来越窄,头顶也越来越低。
主角一开始以为这里只是连接舱室的过道,直到前面的人停下来,他才发现这就是他们乘坐的地方。
舱内比他想象中低得多。层高甚至不到两米。顶部是一整块灰色金属板,板子上排列着许多方形开口,每个开口只有脸那么大,洞里面透着柔白色的光。
主角抬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上面一层明亮的顶板边缘,还有某种座椅底部的轮廓。
“站进槽里。”
中层沿着过道不断重复。
地面上是一排排狭窄的凹槽,一个人一个。主角找到自己的编号,踩进去。槽很窄,双脚只能并拢,左右两边的人离他不到半臂。
所有人都站好以后,舱门关闭。
最后一点外面的声音也消失了。
安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整个地面响起一声低沉的机械声。
咔。
主角脚边的金属板突然升起。
两块固定架从腿边合拢,接着是腰、胸口、肩膀,最后连后脑都被一块软质支撑托住。他完全动不了了,只能保持直立。
周围的人也一样。
几千个人像被一起装进了一排排模具。
主角试着转头。
转不了。
第二道机关启动。
整个固定槽缓慢上升了不到半米。
头顶那块金属板越来越近。
主角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可固定架不允许他动。
机器停住。
他的脸正好卡进那个方形开口。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上面是什么。
上层是一排座椅。
宽得离谱。
每个座位之间都隔着很大距离,浅色座椅前方留着宽敞的伸腿空间,脚下铺着柔软的材料。
而主角的脸,就从那块地板下面露出来。
正好在座椅前。
正好是一个人坐下以后,自然把脚放过去的位置。
他愣了几秒。
然后立刻想起自己的分配纸。
足承。
一种荒唐的感觉涌上来。
自己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服役,就已经先被固定在了别人的脚下。
他看不见周围人的表情,但这一整层显然都是同样的结构。
下面的人站着,被固定。
上面的人坐着。
下面一排排头颅,则从座椅前方的孔洞里露出来。
如果上层有人,只要把腿往前伸,脚就会正好落在他们脸前。
可今天,上面一个人都没有。
整排座椅都是空的。
贵族很少来地面。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环带什么都有,她们没有必要下来,更不会为了普通事务和服役人流一起乘坐电梯。
可即使上面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位置还是留着。
宽阔的座位留着。
腿部空间留着。
脚下的孔洞也留着。
一个上层人的位置,几乎抵得上下面十几个人。
上面的人可以坐,可以躺,可以伸腿。
下面的人却连头都转不了。
主角盯着面前的空座位,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不是因为真的有人踩他。
恰恰是因为没人。
哪怕今天根本没有一个神乘坐,这块空间也不会拿下来给下面的人用。
下面还是必须挤成这样。
脸还是必须停在脚的位置。
仿佛电梯在建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谁应该在哪里。
舱体忽然震了一下。
低沉的声音从脚底一直传到胸口。
太空电梯启动了。
没有窗。
没有倒退的城市。
没有越来越小的人造岛。
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金属。
灯光。
座椅。
还有头顶那片属于另一个阶层的空空间。
最初的移动非常轻。
主角甚至不确定电梯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地面。
过了一会儿,胸口才慢慢产生一种持续的压迫感。
固定架开始承受他的重量。
脚底像比平时更沉。
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闷响,低得不像声音,更像整座舱室本身在发颤。
没人说话。
因为看不到外面,时间也开始变得模糊。
主角只能靠身体感受高度。
有一段时间,耳朵发闷。
后来又慢慢恢复。
重力感时强时弱。
有时候舱体会出现极轻的横向震动,固定架随即自动收紧。
偶尔,远处会传来沉重得令人心里发紧的轰鸣。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旁边高速经过。
可能是货舱。
也可能是另一组上行或下行舱。
主角不知道。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太空电梯不是一辆巨大的车。
它更像一座竖直的城市。
他们只是其中一枚正在移动的小块。
无数货物、人员、维护设备同时沿着这根巨柱上下运行。
矿石。
零件。
粮食原料。
工业制品。
服役的人。
全都顺着同一条贯穿天地的结构,被源源不断送向环带。
主角小时候一直以为,白线在天上,所以离他们很远。
可现在他已经在这根线与地面之间。
而且还在不断上升。
时间越来越长。
最开始还有人咳嗽。
后来连咳嗽声都少了。
主角的腿开始发麻。
肩膀也疼。
可固定槽没有松开。
上层那些空座椅始终一动不动。
有一段时间,上面的灯自动暗了一些。
随后又亮起来。
主角不知道这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他只能盯着座椅底部。
看着那些精细的缝线。
看着脚下区域柔软的浅色材料。
看久以后,他甚至开始想象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神。
她可能根本不会低头看他。
只会坐下来,把脚放下。
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主角忽然想到学校上升课里那张插图。
高处一个模糊的人影。
下面跪着几个人。
小时候他只觉得那代表礼。
现在却第一次觉得,也许课本根本没有画错。
只是画得还不够具体。
又过了很久,机械声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持续的低鸣。
而是开始出现一阵阵细密的震动。
接着,舱体明显减速。
固定架再次收紧。
上层灯光由白色变成淡蓝。
远处第一次传来广播声。
“即将接入轨道骨架。”
整个舱室忽然安静得可怕。
主角心跳快起来。
环带到了。
可是他仍然看不见。
没有地球。
没有太空。
没有白线变成大陆的过程。
只有眼前那张空座椅。
几分钟后,一声极其沉重的撞击从舱体深处传来。
不是事故。
是对接。
随后又是第二声。
第三声。
某种巨大的锁定机构沿着外壳逐级扣合。
声音从远处一路传过来。
咚。
咚。
咚。
仿佛整座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嵌进了另一台更大的机器里。
主角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再连接地面。
现在,电梯的另一头接住了他们。
头顶的灯全部亮起。
固定架却没有立即松开。
广播再次响起。
“上行完成。”
主角盯着那张空座椅。
两三个小时以前,它还在地面。
现在,它和自己一起到了天上。
座椅是空的。
脚位也是空的。
可主角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阶级并不需要真的有人站出来告诉你。
它可以直接被造进一座机器里。
谁坐着。
谁站着。
谁有一整层空间。
谁只能把脸从地板下面露出来。
哪怕那个真正拥有座位的人根本没有出现,所有人也依旧会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
咔。
固定架终于开始松开。
主角的肩膀能够动了。
腿部锁扣下降。
脸也慢慢从那个方形开口下面退下来。
头顶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板。
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舱门打开。
一道比地面检查站更白、更亮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中层的声音传来。
“全部下舱。”
“按颜色走。”
“不要停。”
人流开始移动。
主角跟着前面的人走出去。
跨过舱门的那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环带。

第四章 庄园

固定架松开后,主角跟着人流离开太空电梯。
出口外是一座分流厅。地面上的彩色指引线把人群迅速拆开,分流员只负责核对分配纸,再把人赶去对应车次。
轮到主角时,对方扫了一眼他的资料。
“第十九居住区,维尔庄园。蓝线四号站台,十二号车。”
一张白卡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塞琳娜·维尔。**
主角看了两遍。
这就是他未来五年的主人。
轻轨已经停在站台。
车厢结构和太空电梯几乎一样。下层依然狭窄,一人一个槽位,头顶隔板开着孔。主角站进去后,固定架从腿边升起,将他牢牢锁住。槽位上升,他的脸再次穿过隔板,停在上层座椅脚下。
只是这一次,座椅旁边有窗。
轻轨启动。
主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地球。
巨大的蓝色弧面悬在天空中,海洋、云层和大陆铺满视野。它大得让人发怵,仿佛不是悬在头顶,而是整个世界倒扣下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才注意到脚下的环带。
这里真的是一片大陆。
树林、湖泊、道路、草地和城市连续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没有地面那种挤成一团的建筑,也没有随处可见的灰尘和棚屋。大片土地甚至什么都不修,只留着草和树。
轻轨驶入庄园区后,建筑越来越少。
一座住宅往往占据整片湖岸,或者独占一片树林。主楼之间隔得很远,私人道路从主轨一直延伸进去。
主角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住这么大的地方。
地面上的人争几平方米的床位,租一小块地种粮,每个季度都有人因为交不起租被赶走。
可这里的土地空着。
湖也是空着。
树林也是空着。
只因为它们属于某一个人,所以其他人就不能用。
主角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不公平。
但那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分配卡。
**维尔庄园。**
他忽然开始想象塞琳娜·维尔。
她会是什么样?
老师说神不会老,而且都很好看。
也许她看起来和学校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差不多。
也许更年轻。
也许头发很长。
也许根本不会像地面那些掌权的管理人员那样故意羞辱人,因为真正拥有一切的人,反而不需要靠欺负别人证明自己。
主角甚至开始觉得,脚凳这个岗位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离神很近。
近到每天都能见到。
如果塞琳娜喜欢他,也许会把他留下。
如果真的留下,他就不用五年以后重新回地面交租。
更重要的是,他也许能找到晚宁。
晚宁也是近身陈设类。
也许她就在附近哪个庄园。
也许已经被某个神留下。
甚至有可能,两个人以后会在某次宴会、某个公园或者庄园之间重新见面。
主角开始想象那个场面。
晚宁看见他,会不会先笑他真的找上来了。
他可以告诉她,自己为了进近身岗位吃了多少苦。
当然,检查站里那段不会说。
至少不会全说。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比晚宁更早得到主人的喜欢,说不定真的能兑现三个月前那句话。
谁先留下,谁罩着另一个。
想到这里,主角心情反而轻了一些。
轻轨驶过一片湖。
湖边只有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女人在散步,身后跟着几名服役者。
她一停,后面的人便全部跪下。
主角隔着窗看着。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奇怪。
他反而在想,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
如果塞琳娜经过,他应该跪得快一点。
如果她喜欢把脚放在人身上,自己正好就是脚凳。
如果服侍得好,她也许会记住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前那块专门留给脚的位置。
检查站里的羞辱忽然像一种提前训练。
当时他觉得难堪。
现在却开始觉得,也许那些体检员真让他提前知道了一些上面的规矩。
轻轨继续前进。
广播报出第十九居住区。
前方大片树林向两边退开。
湖后出现一座横向展开的白色主楼,周围还有草地、花园和几栋较小的建筑。
私人支线从主轨分出,直接通向庄园内部。
主角看着那片土地。
这么大。
全属于一个人。
他忽然又开始想象塞琳娜站在主楼门口等新送来的服役者。
也许她会先看脸。
也许会让他跪下。
也许会把脚放到他脸上试一试,看他这个新脚凳合不合用。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紧张。
不是害怕。
更像学校考试前那种感觉。
他希望自己表现得好。
轻轨驶入私人支线。
窗外越来越安静。
树林贴近轨道,阳光从叶隙间扫进车厢。
头顶依然是巨大的地球。
主角看着那颗蓝色星球,又看向越来越近的主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八年生活的地方已经非常遥远。
现在真正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塞琳娜·维尔会不会喜欢他。
以及晚宁到底在哪里。
轻轨开始减速。
维尔庄园站到了。

第五章 规矩

轻轨停稳,固定架依次松开。
主角跟着另外六个人下车。七个人年龄相仿,都是这一批刚上环的服役者。
站台上只有一个女人等着他们。
她穿着紫色制服,长发束在身后,身材高挑,皮肤白净,胸前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主角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见这样漂亮的人,脑中立刻跳出了上升课里关于神的描述。
好看,不会衰老,住在环带。
他几乎没来得及思考,当即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
“神。”
另外六个人愣了一下,也慌忙跟着跪下。
女人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起来。我不是主人。”
主角抬起头。
“我是维尔庄园的管家。”
他脸一下热了。
管家倒没继续笑他,只说第一次上来的人认错很正常,随后带着七人离开站台。
主角跟在她身后,心里却一直有些惊讶。这个女人并不是神,而是和他们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下层人,只不过服役五年以后被留下,现在负责管理庄园。
可如果她自己不说,主角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们被带进一间侧厅。
墙上挂着四种颜色的制服:红、紫、蓝、灰。
七个新人面前却只有两种。
两套蓝色,五套灰色。
主角拿到的是灰色。
等所有人换好,管家站到他们面前。
“庄园里不看你们在地面是什么人,只看颜色。”
她指向墙上的红色。
“红衣权限最高,在主宅内也可以正常行走。”
然后是紫色。
“紫衣在屋外可以走,进入主宅以后只能跪行。”
她看向两个蓝衣新人。
“蓝衣无论屋内屋外,一律爬行。”
最后是五个灰衣。
“灰衣同样只能爬行,但和蓝衣不同,你们不能随意离开指定工作区域。没有命令,不许到处走。”
随后是等级。
灰见蓝,要磕头。
蓝见紫,要磕头。
紫见红,同样要行礼。
至于主人,不分颜色。
“见到主人,全部伏地。”
管家的语气始终很平静。
“高级别向低级别下达的指令,不得拒绝。听明白了吗?”
七个人陆续回答。
管家又拿起桌上的一个白色小盒。
里面整齐排列着很小的药丸。
“还有生活规则。”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领取正常食物和饮水。”
几个人都抬起头。
管家倒出一粒药丸。
“每天一粒。营养、水分和维持身体所需的东西都在里面。”
“不会饿,也不会渴。”
“因为基本没有正常进食,也就不会产生多少需要排出的废物。”
她把药丸放回去。
“所以不要拿吃饭、喝水或者上厕所当离岗理由。”
其中一个灰衣明显怔了一下。
管家继续说:
“尤其是固定岗位。”
“桌子就是桌子,椅子就是椅子,脚凳就是脚凳。”
“岗位要求二十四小时保持,就二十四小时保持。”
“主人不使用你们,不代表你们可以离开位置。”
主角听到这里,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衣。
足承也是固定岗位。
也就是说,真正分配到位置以后,他可能连睡觉都在那里。
管家已经指向地面。
“现在开始。”
“全部趴下。”
主角跪下来,双手撑地,伏下身体。另外四名灰衣跟着照做,两个蓝衣迟疑片刻,也只能趴下来。
“行礼。”
主角额头碰地。
其他人也陆续磕下去。
七个刚刚还能站着的人,此刻全部趴在那个穿紫衣的女人脚前。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男生抬起头。
“为什么我是灰?”
管家看向他。
“职位决定。”
“可我体检什么都合格,他们为什么是蓝?”
他指着两个蓝衣新人。
“我要求重新分。”
管家连表情都没变。
她只是朝门外说了一句。
“来两个人。”
两个穿蓝衣的老服役者很快爬进侧厅,到了管家面前先俯身行礼。
管家指了一下那个男生。
“禁闭。”
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抓住男生。
“凭什么?我只是问为什么!”
他挣扎起来,却还是被拖向门外。
另一个灰衣女生忍不住说:
“他也没做什么。”
管家的视线移到她脸上。
“你也有意见?”
女生脸色变了,却还是小声说: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那一起。”
又来了两个蓝衣。
女生这才慌了。
“我没说我要重新分!”
没人听她解释。
两个人很快都被拖走,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五个新人。
两个蓝衣。
三个灰衣。
管家扫过他们。
“禁闭室不会死人。什么时候知道庄园里不需要你们觉得公平,什么时候出来。”
再没有人说话。
随后几个人被陆续带走。
两个蓝衣先离开,另外两个灰衣也分别去了其他地方。
最后,一个紫衣女仆来到主角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身份板,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你是4721。”
主角抬起头。
“4721?”
“你的编号。”
“以后别人都这么叫我?”
女仆看了他一眼。
“在庄园里,名字没什么用。”
四七二一。
主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女仆已经转过身。
“4721,跟我走。”
主角下意识想站起来。
刚撑起一点身体,便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灰衣。
他重新趴下,手脚并用地跟了上去。
女仆在前面正常行走。
主角则只能在后面爬。
刚开始很不习惯,手掌和膝盖磨着地面,速度也远远赶不上正常步行。女仆没有刻意等他,他只能尽可能爬快一点。
两人穿过花园外围。
这里的地面干净得几乎没有灰尘。道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再远处就是第四章里他从轻轨上看见的那片湖。
紫衣女仆一路都正常走着。
直到主宅入口。
她忽然停下。
随后,在主角惊讶的目光里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
身体依旧挺直。
然后就这样用双膝向前移动。
主角这才真正意识到管家刚才说的规矩不是讲给新人听听而已。
紫衣已经可以管理蓝衣、灰衣,在外面甚至和普通人走路没有区别。
可进了主宅,她一样没有资格站着。
“4721。”
女仆回头。
“别停。”
主角赶紧爬上去。
他们穿过主宅大门。
里面的空间大得让主角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客厅挑空足有几层楼高,浅色地面像一整块打磨过的石头,几乎看不到接缝。靠湖的一侧全部采用透明墙面,阳光直接落进来,外面的水面、树林和头顶巨大的地球都成了客厅的一部分。
家具很少。
每一件之间都隔着大片空地。
可主角很快发现,那些东西有些不对。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透明桌面下面没有普通桌腿。
四个人跪伏在四角,背部安装着支撑架,桌面就架在他们身上。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旁边的茶几更矮。
两个人跪趴在地,背部被调成完全相同的高度,透明桌板稳稳架在他们身上。
再往里面,是一组沙发和几张单椅。
那些沙发有正常的靠背,也有精致的扶手,唯独没有普通意义上的坐垫。
坐面的位置固定着人。
他们仰躺或者半仰着嵌在框架里,头部被托架牢牢固定,脸朝上排列在原本应该是椅面的地方。周围柔软的填充物只负责托住头颈,把整张脸完整留在外面。
主人坐下的时候,接触的不是普通坐垫。
而是人的脸。
旁边几张单椅也是一样。
每一张椅面的正中央都有一张朝上的脸。
有人闭着眼。
有人睁着眼。
却没有一个人动。
主角忽然想起管家刚才说的二十四小时。
原来不是夸张。
这些人是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
没有饭点。
没有喝水。
甚至没有如厕这种能够暂时离开位置的理由。
沙发前面反而空着。
浅色地面上只留着几块长方形定位区。
没有脚凳。
也没有人在那里。
主角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电视柜同样由人组成。
一排人并肩跪伏,上半身固定在相同高度,一块长长的柜板架在他们肩背上,屏幕、装饰物和花瓶就摆在上面。
主角越往里爬,越觉得这里不像一个有人工作的客厅。
更像一个所有家具都恰好还活着的房间。
紫衣女仆对此却毫无反应。
她显然早已习惯。
进入客厅深处后,她停在主沙发前,指向正前方那个空着的定位区。
“4721。”
主角爬过去。
“这里?”
“你的岗位。”
他低头看着空地。
“跪趴。”
主角照做。
双膝着地,身体向前伏下,手掌撑在地面。
“背放平。”
他重新调整姿势。
女仆让他向前挪了少许。
现在他正好跪趴在主沙发前,背部与沙发座位之间保持着一个很自然的高度差。
女仆取来一块很薄的软垫,固定在他背上。
直到这一刻,主角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刚才没有脚凳。
不是少了一件家具。
只是属于这里的人还没有送到。
现在送到了。
他就是这个位置的脚凳。
女仆退开半步。
地面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械响动。
主角低头。
四个原本与地板完全贴合的金属环从定位区里升了出来。
还没等他反应,左右两侧的环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咔。
身后的两只同时合拢,扣住脚腕。
主角下意识挣了一下。
四个铁环只给他留下很小的活动余量。
足够调整身体承受重量。
却不够让他从跪趴姿势中站起来,也不够爬离这个位置。
他扭头看向女仆。
“这是……”
“固定。”
她回答得很自然。
“你是固定岗位。”
主角又试着动了一次。
铁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收紧,随后停住。
他的双膝只能留在地面的标记范围里。
手也只能向前移动很短的距离。
整个人被牢牢保持在沙发前跪趴的位置。
女仆检查了一遍他的背部高度。
“这样主人把脚放下来时,你不会乱动。”
主角忽然想起刚才那些桌子、椅子和电视柜。
那些人不是因为训练得好,所以能二十四小时保持不动。
他们也被固定在那里。
只是固定装置藏在家具和身体下面,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
检查站里,他还把“脚凳”理解成一种很丢人的工作。
现在才发现,工作这个词都未必准确。
工作至少意味着做完以后可以离开。
而家具不需要离开。
“每天药丸会有人送过来。”
女仆说。
“直接吞掉就行。”
“其他时间保持岗位。”
主角抬头。
“晚上也是?”
“二十四小时。”
女仆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主人半夜也可能来客厅。”
主角不再说话。
女仆准备离开。
他还是忍不住问:
“主人什么时候来?”
女仆停住,回头看他。
“你很想见她?”
主角没有否认。
女仆看了一眼他的背。
“刚送来的都想。”
她转身,继续以跪姿向客厅外移动。
“放心。”
“主沙发前的位置,不会空太久。”
主角留在原地。
他试着抬了一下手。
铁环咔的一声挡住了动作。
又试着移动脚腕。
一样。
于是他只能重新趴稳。
身后的沙发坐面是一张张朝上的人脸。
附近是人体桌子、茶几和电视柜。
透明墙外,湖水安静得没有一点波纹。
更高处,巨大的地球悬在天空。
而主角跪趴在主沙发前,四肢被锁在地板上。
从这一刻开始,4721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二十四小时。
一直在那里。

第六章 主人

两天以后,4721已经不太记得时间了。
客厅的光会变暗,也会重新亮起来,透明墙外的湖面从明到暗,再从暗到明。可他没有动过。手腕和脚腕始终锁在地板的金属环里,双膝贴着地面,腰背保持着同样的高度。
第一天只是麻。第二天开始疼。肩膀酸得像有东西一直压在里面,腰已经很难分辨究竟是哪一块肌肉在疼,膝盖更是一阵一阵发胀。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体家具几乎都不说话。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以后,连说话都觉得浪费力气。
客厅始终很安静。
直到下午,走廊外忽然传来笑声。
是一个年轻女孩。
声音很亮,完全没有压低,不知道正在和谁说话,笑声和大声说话声一路从走廊靠近。
紧接着,是拖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啪嗒。
啪嗒。
一个女孩走进客厅。
她看起来只有十九岁左右,甚至和4721差不多年纪。长发随意披着,身上是一件印着动漫人物的宽松短袖,下身穿着短裤,赤脚套着一双拖鞋。
完全不像4721想象中的神。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哪个女仆。
女孩却径直走向主沙发。
走到沙发前,她两只脚随意一甩。
啪。
一只拖鞋飞出去,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很远。
另一只则旋了半圈,落在茶几旁边。
女孩连看都没看。
她赤着脚转身,一屁股坐进沙发。
作为坐面的那张脸瞬间承受住她整个身体的重量,五官被猛地压陷下去,嘴唇也变了形。
女孩已经顺手拿起遥控器。
电视亮起。
几乎就在两只拖鞋落地的同时,客厅两侧各有一个蓝衣服役者爬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很快。
一个爬向左边的拖鞋,另一个爬向右边。
到了以后没有伸手。
两个人直接低下头,用嘴叼住拖鞋。
一个咬住鞋带与鞋面的连接处,另一个咬着拖鞋前端。
随后,他们叼着鞋爬回沙发两侧,在距离女孩不到一步的位置跪好。
拖鞋仍然含在嘴里。
像两只随时等待主人重新穿鞋的鞋架。
女孩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她向后一靠,两条赤裸的腿自然伸出。
4721还没反应过来,两只脚已经先后落在他背上。
重量压下来。
酸痛了两天的腰背猛地一沉。
4721几乎本能地想躲。
手腕和脚腕上的铁环同时发出轻响。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
4721立刻不动了。
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把脚重新挪了挪。
左脚踩在他肩胛附近。
右脚则更靠近腰。
像普通人调整脚凳一样,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以后便不再管他。
直到这时,4721才突然意识到她是谁。
塞琳娜·维尔。
这片湖、树林、主宅以及庄园里所有人的主人。
也是他未来五年的主人。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第一次见到神。
也许会有人通报。
也许所有人会同时伏地。
也许主人会先把新来的人叫到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路笑着回来,甩掉拖鞋,坐到一个人的脸上,把双脚搭到另一个人的背上,然后开始看电视。
仿佛这和地面上一个女孩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没有任何区别。
后面很快进来几个红衣女仆。
其中两个人分别捧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和刚脱下不久的白袜。鞋底边缘还沾着一点灰。
另一个红衣女仆打开客厅一侧的鞋柜。
4721已经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一整排人跪在狭窄的格子里,肩膀、手臂和身体都被固定,只剩头部朝外。
有人嘴里已经插着鞋。
有人含着袜子。
一只运动鞋的鞋头整个塞在其中一人的口中,只剩鞋身和鞋跟露在外面。他的嘴被撑得无法闭合,下颌因为长时间保持张开而轻轻发抖。
红衣女仆拿起塞琳娜刚脱下来的白色运动鞋。
空格里的人立即张嘴。
鞋头直接朝里推进。
那个人本能地往后缩,可后脑立刻抵住固定架。
鞋头继续进入口中,直到大半都被含住。
女仆松手。
那个人只能用嘴唇、牙齿和下颌牢牢固定鞋子。
另一只鞋也同样插进旁边格位的人口中。
袜子则被分别塞给另外的人。
靠里面几个显然已经保持了很久。
其中一个人的嘴角不断积着唾液。
因为鞋头堵在嘴里,他无法闭嘴吞咽,也没法抬手擦拭。口水只能沿着嘴角流下来,沾过鞋面,一点点滑到鞋底。
一滴越来越大。
最后落下。
啪嗒。
滴进鞋柜底部的接液槽。
旁边一个含着袜子的人,布料已经被唾液浸湿了一大片。
另一个人的嘴角被鞋面磨得发红,下颌已经明显发颤,却仍然死死咬着。
只要鞋往外滑一点,他就立刻重新用力。
这里并不关心他们嘴疼不疼,也不关心口水流到哪里。
唯一重要的是主人脱下来的东西不能掉。
红衣女仆检查完毕,把柜门重新关上。
随后她们并没有离开。
一个红衣女仆跪到塞琳娜面前。
她能在主宅里正常走路,却主动跪了下来。
塞琳娜依旧看着电视。
女仆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一只脚。
随后低下头,用舌头缓慢按摩脚底。
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
塞琳娜的脚趾轻轻动了一下。
“左边一点。”
红衣女仆立即调整。
舌尖沿着她指出的位置继续按摩。
塞琳娜靠着沙发,另一只脚仍然踩在4721背上,一边看电视,一边随口问:
“今天谁来过?”
“下午设计师来过一次。”
女仆一边替她按摩,一边回答。
“他说北侧花园的新水景已经调好了,您明天如果想看,可以直接过去。”
“那个太亮了。”
“我已经让他们把照明降了一档。”
“嗯。”
塞琳娜盯着电视,又忽然笑了起来。
女仆也跟着笑。
不是那种地面下层面对管理人员时僵硬的陪笑。
她似乎真的知道塞琳娜正在看什么。
“这一集我昨天看了。”
她说。
塞琳娜低头。
“你居然敢提前看?”
女仆笑起来。
“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女仆依旧跪在地上,用舌头替塞琳娜按摩脚底。
塞琳娜有时候问庄园里的事情,有时候只是说电视剧情。女仆会回答,也会开玩笑。
4721趴在她们之间。
他忽然发现,这里的等级并不只是“主人”和“奴隶”两层。
跪在沙发旁边的两个蓝衣连嘴里的拖鞋都不能放下。
他自己只能被锁在地板上当脚凳。
可这个红衣女人却能够和主人聊天。
甚至能让塞琳娜笑。
只是她仍然必须跪着。
仍然一边聊天,一边替主人舔舐按摩脚底。
这样的差别甚至比衣服颜色本身更明显。
塞琳娜忽然把另一只脚也从4721背上抬起来。
红衣女仆立即换过去。
4721背上的重量一下消失。
可还没等他觉得轻松,女孩又把第一只已经按摩完的脚搭回他的背。
脚底温热。
踩下去的时候,他酸痛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
塞琳娜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新的?”
红衣女仆也看向4721。
“是。编号4721,前天送到。”
“脚凳?”
“嗯。”
塞琳娜用脚在他背上踩了两下。
4721死死撑住。
“比之前那个硬一点。”
红衣女仆说:
“新来的还没用开。”
塞琳娜像听到什么很正常的话一样点点头。
“那就先留着。”
只有这一句。
4721心里却忽然松了一下。
留着。
也就是说,她没有觉得自己不好用。
他甚至因为这一点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庆幸。
地面上那些关于“被神留下才是真正上升”的话突然又浮现在脑中。
也许这就是开始。
也许只要塞琳娜慢慢习惯自己这个脚凳,她就会记住4721。
也许五年以后……
4721又想起晚宁。
如果她也被分到了这样的庄园,会不会也已经有了编号?
会不会也正待在某个主人身边?
她是不是也在努力让主人记住自己?
塞琳娜又因为电视里的情节笑了起来。
她身体往下一沉。
沙发坐面那张脸再次被重重压住。
跪在她脚前的红衣女仆也笑着回答她的话。
两边蓝衣仍旧一动不动地跪着,嘴里各叼着一只拖鞋。

第七章 再见晚宁
4721后来才真正注意到主沙发的坐垫。
那个人一直在那里。塞琳娜坐下的时候,他的脸就是坐面。身体重量直接压住口鼻,最开始还能从缝隙里勉强换气,时间一长,胸口就会开始剧烈起伏。可他从不挣扎。
第一次看到他昏过去时,4721甚至以为他死了。那天塞琳娜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游戏,一坐就是很久。下面那张脸起初还有细微抽动。后来越来越少。最后彻底不动。十几分钟以后,沙发内部忽然响了一声很轻的提示音。那个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重新睁开。然后继续一动不动地承担重量。塞琳娜从头到尾都没低头。
这种事后来又发生过几次。昏过去。被系统唤醒。继续使用。4721慢慢明白,这不是事故。这就是岗位允许的状态。
可真正让他觉得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塞琳娜非常喜欢这张沙发。有时候看电视看几个小时。有时候干脆睡在上面。她懒得起身时,连一些本该离开沙发才能处理的生理需求,也会直接交给坐垫。
那一次她来不及。下午的茶喝得急,糕点也吃了。电视放到一半,她的脚在4721背上忽然踩紧,小腿发颤,人从靠背里弹起来半分,又坐下。走廊还是那么长。她骂了一句,手已经去扯睡裤,扯到一半就没再站起来。
脚后跟死死压着4721的背。他侧过一点脸,看得见沙发那个人的头抬起来,嘴张得很大,直接含住她的下体。唇贴着肉,一点缝都不留。他喉咙里滚出半个音,随即没了。没有人碰他。身体也不挣扎。眼神里全是惊恐。
睡裤连同里面那层被拽到膝下。先听见一股水流声,全灌进那张嘴里,吞咽声又密又响。紧跟着塞琳娜挪了挪屁股,声音变了,扑哧扑哧闷响,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她的排泄物全部冲进他的口腔。似乎是闻到了一点泄露出来的臭味,她把臀又压实一点。可怜的奴隶被困在沙发里,只能一下一下地吞咽,喉结在4721眼角边滚动。第二阵来的时候她完全没起身,只往他嘴里又坐了坐。声音又湿又重,全闷在他嘴里。4721跪在前面,看见他眼睛睁着,鼻子里挤出又短又急的气。
等她终于空了,人还坐在他脸上缓了好几息,才去拉睡裤。拉到一半又停住,又坐回去挤了一下。最后那一点也挤进他嘴里,4721听见很轻的一声。她这才踩在4721的背上站起来。
厕所方向的走廊里,两个灰衣服、披头散发的女生四肢着地,一前一后爬过来。前面那个爬到塞琳娜两腿之间,仰起脸。后面那个膝行到她臀后,两人一致的双手背后。塞琳娜站在4721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叉开腿。前面的女生用牙齿咬住睡裤往下褪,后面的女生也咬住另一侧,把裤子褪到膝弯。
前面那个张开嘴,先含住她的阴部,舌头把溅到阴唇上的脏一点一点卷走,再沿缝舔进去,把里面也清了两下。湿声就在4721眼前。后面那个同时张开嘴,舌头沿着肛门边缘舔过去,把沾在皱褶上的屎花卷进舌面。棕黄的痕迹消失。她舔得很仔细,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连会阴上溅到的那一点也不放过,舌尖有一下会碰到前面那张嘴。塞琳娜的脚还踩在4721背上,脚趾蜷了蜷。
后面的女生把舌面贴实,又舔净一圈,然后舌头直接伸进肛门。抽出来,再送进去,两下。前面那个也把舌头送进阴道,抽插着把里面的残液卷出来。两张嘴一前一后,水声叠在一起。塞琳娜腰软了一下,不禁哼出声,尾音是爽的,不是嫌脏。她一手按住前面女生的后脑,一手按住后面那个,让两截舌头在里面又停了一停,才松开。
“行了。”
两个女生退开,额头一前一后磕到地板上。头发从脸上滑下去。4721余光里先只觉得后面那张脸有些熟悉。磕头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他才认出来。
是晚宁。
嘴角还亮着。眼睛对着地面,没有看他。
“晚宁。”
4721还是叫了出来。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先僵住了。
客厅太安静,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晚宁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塞琳娜踩在4721背上的脚也停了。
4721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没人问他。
主人也没有让他说话。
他只是一个固定在沙发前面的灰衣脚凳。
刚才那两个字根本不该从他嘴里出来。
他立刻低下头。
塞琳娜没有立刻训斥。
她只是把一只脚从4721背上挪下来,脚底贴到他的侧脸。
先是轻轻一推。
4721的脸便被推向另一边。
随后她的脚趾碰到他的耳朵,像发现什么可以随手摆弄的小东西似的,在耳廓上拨了两下。
“原来你们认识啊。”
她说话时,脚底仍然贴着4721的脸。
大脚趾从他的耳垂下面蹭过去,又把耳朵往前拨了一下。
晚宁仍旧跪在那里。
头低着。
没有看4721。
塞琳娜笑了一声。
“那还挺巧。”
她用脚掌托住4721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让他正好能看见晚宁。
“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4721不敢出声。
塞琳娜的脚趾又夹了一下他的耳垂。
不疼。
却让他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她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说道:
“她刚来的时候是床头柜。”
脚掌从4721下巴滑回侧脸。
“就在我卧室床边。”
“每天双膝跪着,上身挺直,双手一直平举。”
“柜面就压在她两只手上。”
塞琳娜说着,用脚尖挑了挑4721的耳朵。
“台灯、手机、水杯,还有我晚上随手放的东西,都搁上面。”
她说得很随意。
像在回忆一件早就换掉的家具。
“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放下来。”
“胳膊酸了就继续举。”
“手抖了就自己稳。”
“高度其实挺合适。”
她停了一下。
脚底在4721脸颊上慢慢蹭了过去。
“长得也不错,摆床边不难看。”
晚宁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塞琳娜立刻注意到了。
“怎么?”
她笑着看过去。
“还记得?”
晚宁立刻把额头压得更低。
塞琳娜显然觉得她这个反应很有意思。
与此同时,脚趾又无意识地拨弄起4721的耳朵。
一下。
一下。
像人坐在沙发上说话时随手转着一支笔。
“就是有一个毛病。”
4721趴在那里。
塞琳娜的脚趾已经顺着耳廓滑到了他的脸侧。
“太喜欢动嘴。”
“没人问她,她自己突然开口。”
她脚底轻轻拍了一下4721的脸。
啪。
并不重。
更像提醒。
“第一次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她还真觉得床头柜可以说话。”
塞琳娜笑起来。
脚掌贴着4721侧脸,把他的头推得歪向一边。
“家具为什么要说话?”
她根本没有等答案。
脚趾从4721的脸颊一路划到嘴角,轻轻碰了两下。
“床头柜有嘴,是给主人用的。”
“又不是让它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4721身体微微绷紧。
塞琳娜察觉到了。
她低头看他一眼。
随后反而把脚掌整个贴上他的脸,慢慢把他的脸压回地面。
“你也是。”
“脚凳突然叫别人的名字,很奇怪。”
4721一动不动。
这一次,他连道歉都没敢说。
塞琳娜似乎很满意。
脚掌从他脸上挪开,却没有马上放回背上,而是又用脚趾夹住他的耳垂晃了两下。
随后继续看向晚宁。
“她那时候已经当了一阵床头柜了。”
“规矩早就知道。”
“还是管不住嘴。”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所以我就想——”
脚底在4721侧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既然这么喜欢动嘴,那以后干脆只用嘴好了。”
她朝晚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就送去厕所了。”
理由简单得让4721心里发冷。
没有重新评定。
没有复杂的处罚。
甚至没有什么严重冲突。
只因为晚宁在主人没有允许的时候开了口。
于是塞琳娜顺手替她重新决定了嘴应该用来做什么。
从床头柜变成厕奴。
从双手托着柜面,到现在连双手都必须背在身后。
塞琳娜似乎根本没有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值得特别解释。
对她来说,不过是重新安排了一件家具的用途。
她又把注意力放回晚宁身上。
“不过现在就好多了。”
“是不是?”
晚宁的额头贴在地面。
没有任何声音。
塞琳娜等了一秒。
满意地笑了。
“你看。”
她脚底重新落在4721脸侧,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推到耳朵,把耳朵压得折在脸边。
“现在多乖。”
她用脚趾把耳朵重新拨开。
又拨回来。
4721只能任由她摆弄。
“人还是得找到适合自己的用途。”
塞琳娜说。
晚宁仍然伏在地上。
4721却已经完全明白她真正想告诉自己的是什么。
不是警告。
塞琳娜甚至未必觉得自己在警告他。
她只是当着他的面,一边拿脚随意拨弄他的脸和耳朵,一边讲述另一件家具因为擅自说了一句话,后来被改成了什么。
这种随意反而比威胁更让4721害怕。
最后,塞琳娜终于失去了摆弄他耳朵的兴趣。
脚从他脸上抬起。
重新落到背上。
另一只脚也跟着搭过来。
“这个也学得挺快。”
她随口说了一句。
4721没有回答。
塞琳娜也根本不需要回答。
她重新拿起手机。
晚宁在原地又伏了几秒,才慢慢向后退。
她没有站起来。
只是转过身体,重新四肢着地,一点一点爬向走廊。
4721看着她。
三个月前,她还坐在学校靠窗的位置。
会在课本边缘画小人。
会抱怨租金。
会问老师一个又一个问题。
现在,她甚至不敢因为重新见到他而多抬一次头。
4721很想再叫一次她的名字。
可塞琳娜的一只脚正踩在他的肩背上。
另一只脚则懒洋洋地搭在他颈侧。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能看着晚宁一点一点爬远。
直到灰色制服和散乱的头发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
塞琳娜甚至没有抬头。
她已经开始刷下一条视频。
刚才关于晚宁的一切,在她那里似乎已经结束了。
而4721侧脸上还残留着脚底压过的感觉。
耳朵也因为被脚趾反复拨弄而微微发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在这里,连“嘴是用来做什么的”,都不是他们自己决定的。

第八章 比赛

从那天以后,塞琳娜明显开始更注意4721。
她来客厅时,不再只是把脚往他背上一放。有时候会用脚趾拨他的耳朵,有时候把他的脸推向一边,看他会不会有反应。
4721越是僵硬,她越觉得有意思。
这天下午,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刷了几分钟手机,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抬头。
“把3186叫来。”
旁边的红衣女仆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晚宁就从走廊里爬了进来。
她到了沙发前,立刻伏低身体。
4721还跪趴在原来的脚凳位置。
两个人离得很近,却谁都没敢先看谁。
塞琳娜低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以前不是同桌吗?”
塞琳娜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束缚着4721的金属环慢慢缩回地面。
4721刚活动了一下半个多月没动过早已发麻僵化的手腕,看到塞琳娜用脚尖点了点晚宁旁边的位置。
“过去。”
4721爬过去,他和晚宁两个人并排跪在沙发前。塞琳娜把双脚伸出来,一边一只。
“来比赛吧,比一下谁能舔得我更舒服。”
两人便和饿狼一般张嘴扑向双脚。舌尖先点在她的脚心,很轻,来回画圈,怕太重。晚宁已经含住右边的大脚趾,舌面裹着趾腹慢慢吸,吸一下停一下,像在找她会蜷的地方。塞琳娜的右脚趾先动了。她哼了一声。
“你这力道怎么都不如人家小女生。”
4721赶忙加大力度。他不再刮纹路,把舌头摊平,贴着脚心缓缓拖,拖到前掌再退回来,力道放轻。晚宁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进去,含住以后用舌尖抵着趾缝轻轻顶,顶一下,看塞琳娜的脚弓会不会绷。绷了,她就在那个位置多留一会儿,吸得又湿又慢。
塞琳娜把左脚在4721脸上压了压。“牙齿太硌。含着。舌头垫住,别刮。”
他张开嘴,把脚心含进去,舌头垫在下面,只做很小的舔,热气呼在她脚背上。晚宁那边更会。她托起脚弓,舌尖钻进最高的那道纹,慢慢转,转到塞琳娜脚趾蜷起来,才换成整面舌贴着脚底一下一下地压,像在揉。塞琳娜笑了一下,脚在晚宁嘴里停住。
“她知道哪儿痒。”
4721也去找。他用舌尖点脚心正中,点重了,塞琳娜的脚往后缩。他赶紧放轻,改成只贴着,用舌面暖着那一块,再慢慢推向趾根。晚宁已经在吮脚后跟和脚心交界的软处,唇包住,舌头在里面打圈。塞琳娜的右脚明显更放松,脚趾张开又合上。
最开始的两分钟,塞琳娜确实看得很认真。她一会儿低头看4721,一会儿看看晚宁,偶尔还会笑着点评一句谁让她舒服,谁还在用力。4721也真的开始较劲。他学晚宁的慢,学她含住以后不动、只让舌头在里面转。晚宁明显比他熟练得多。毕竟她已经在庄园待了三个月。很多动作对4721来说还带着强烈的羞耻和不适,对她而言却已经像某种被反复训练过的本能。她会在塞琳娜呼吸变长的时候加重一下,又在脚趾蜷紧之前退开,只留舌尖。
塞琳娜看了一阵,拿起刚才丢在旁边的手机,划开屏幕,开始刷视频。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变了。刚才还有她的笑声和点评。现在只剩手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说话声,以及下面两个人持续舔舐时的细碎水声。
她刷到一半,忽然把手机往下一放,看也没认真看,只把两只脚往前送了送。
“改一下。比谁含得更深。脚趾算起点。含到脚心才算数。”
说完她又低头去看屏幕。
4721张大嘴。前掌先进来,又咸又热,顶到上颚。他往下吞,脚心卡在牙关外面,进不去。唾液一下子涌出来,含不住,从嘴角淌到她脚背上,再顺着脚弓往下滴。晚宁那边已经把右脚的前掌整个吞进去,唇包到脚心边缘,眼角先红了。她的喉结滚了一下,没退。
“还差一截。”塞琳娜头也不抬。
4721把牙关又掰开一点,脚心挤进来,压住舌头,鼻腔里全是她脚底的味。眼睛立刻酸了。一滴泪掉在她脚踝上,跟口水混在一起,沿着脚后跟拉出一条线,滴到地毯上。他想退,脚掌在嘴里动了动,像嫌他松。他只好再含深半寸。喉咙被顶得发紧,干呕的声音闷在嘴里,唾液更止不住,一串一串落到地上,在膝前积出一小块深色。
晚宁含得比他深。脚心已经进去大半,唇角崩得很紧,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掉在自己手背上,也掉在塞琳娜的脚背上。她鼻子里挤出又短又急的气,可嘴不松开。口水从她下巴拉成丝,断在地毯上。塞琳娜刷到好笑的地方,自己笑了一声,脚跟着往里送了送。两个人几乎同时呜了一下。谁也没把脚吐出来。
一分钟过去。塞琳娜没看。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她已经完全沉进手机里。看到消息会回几句。甚至翻了个身,让自己在沙发里躺得更舒服。左脚在4721嘴里又深了一点,脚心整个压住舌面,趾尖抵到喉咙口。他眼睛睁着,泪模糊了视线,喉咙一阵阵缩,缩一下就挤出更多口水,顺着她的脚流到他下巴,再流到地上。右脚也跟着动。晚宁侧过脸,把移位的深度又含回去,泪已经把鬓角打湿,嘴角的水光亮到颈侧。
下面的比赛却还在继续。因为她没有说停。4721不敢把脚吐出来。晚宁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含着,越含越深,越深越喘不上气。原本只是游戏。现在却突然没有终点了。
4721渐渐开始意识到,最糟糕的不是塞琳娜故意折磨他们。而是她已经忘了。忘了下面还有两个刚才被她叫来比赛的人。忘了自己改了规则,也忘了自己没有说结束。她只是刷手机。而他们必须继续把脚含在喉咙口。
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一点点过去。4721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晚宁比谁含得更深,还是只是在机械地忍着不退。嘴角裂着一样地酸。泪干了又涌。地毯上那一小块深色越来越大,全是从她脚上滴下去的口水。他偶尔用余光看过去。晚宁也一样。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比赛”的意思。眼睛红着,嘴仍包在脚心上,只是继续含。因为不能停。
有一次塞琳娜刷到一条特别好笑的视频,整个人笑得缩进沙发里。脚跟着动了一下,趾尖刮过4721的喉口。他整个人一颤,眼泪掉下来,可还是把脚含稳,没让它滑出去。晚宁也同时把右脚又吞深一分,鼻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塞琳娜甚至没注意。她只是笑完以后继续往下刷。
4721忽然觉得很荒谬。他们两个人还在拼命把她的脚往喉咙里送。可真正决定比赛的人早就不看了。谁深。谁浅。谁赢。谁输。根本没人关心。地上的水还在滴。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塞琳娜才终于把手机放下来。不是因为想起比赛。只是因为手机快没电了。她伸了个懒腰。低头的时候,才像突然想起来一样。脚还插在两个人嘴里,脚背上全是亮的。
“你们怎么还在?”
4721整个人僵了一下。舌头还垫在她脚心上,泪挂在下巴上。晚宁也停住了,唇离开脚趾,拉出一条细丝,细丝断了,落在地毯那摊水里。
塞琳娜愣了半秒。随后自己笑了。
“哦。我没让你们停。”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像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失误。
“那现在停吧。”
两个人这才终于伏下身体。
4721已经累得几乎不想抬头。
晚宁也明显在喘。
塞琳娜重新拿起已经插上电的手机,随口问:
“刚才谁赢了?”
没人回答。
因为她自己根本没看。
她想了一下,最后摆摆手。
“算了。”
“都差不多。”
就这样。
持续了那么久的比赛,没有结果,也没有奖励。
塞琳娜已经开始刷下一条视频。
4721伏在她面前,胸口还在一下一下起伏。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把主人想得太复杂。
他以为羞辱总得有目的。
惩罚总得有原因。
主人让人痛苦,至少应该是因为生气、厌烦,或者想看谁服软。
可刚才什么都不是。
塞琳娜没有生气。
也没有故意折磨他们。
她甚至没有想过要让这场比赛持续这么久。
她只是忘了。
可对他们来说,忘记和命令没有区别。
主人如果故意让他们继续,他们得继续。
主人如果只是随手说了一句以后忘掉,他们还是得继续。
唯一不会发生的,是他们自己决定停下。
4721第一次觉得,这种事情比单纯的惩罚更让人发冷。
被惩罚的时候,至少知道主人正在看。
知道自己的反应正在被注意。
可一旦被忘掉,他们的痛苦甚至连“被观看”都算不上。
只是还没有收到下一条指令。
晚宁伏在旁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4721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也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
像早就习惯这种事情。
这一点反而更让4721不舒服。
也许在这里待久了以后,人真正学会的不是忍耐。
而是不再期待主人会记得。
塞琳娜忽然又笑了一声。
显然是手机里的视频很好笑。
随后,两只脚重新伸了过来。
两只脚重新伸过来的时候,4721还没把嘴里的酸劲咽下去。左脚停在他唇边,脚心还是湿的,全是他自己刚才留下来的口水。右脚对着晚宁,脚趾动了动,像只是找个地方搁。
“继续吧。”塞琳娜已经又低下头,“反正还挺舒服的。”
没有新的规则。也没有说比到什么时候。4721张开嘴,把那只脚含进去。舌头垫在脚心下面,很慢地压,压一下停一下。喉口还肿着,脚心一顶就想咳。他不敢咳出声,只把气从鼻子里送出去。泪已经干在眼角,新的又热起来。唾液比刚才来得更快,含不住,从嘴角溢出,顺着她的脚弓往下淌,滴在他刚伏下去的手背上。
晚宁没有犹豫。她把右脚的脚趾重新含住,舌面裹着趾腹打圈,圈得很慢,慢得像刚才那二十分钟没有发生过。唇包到脚心边缘就停,不再往喉咙里送。塞琳娜的右脚趾蜷了一下。她哼了一声,眼睛还在屏幕上。
“就这样。别那么深。深了牙硌。”
4721立刻退半寸。脚心卡在唇外,舌头只贴着前掌来回。力道放轻。轻了,她的脚就在他嘴里放松下来,重量全交给他的舌面。他托着,一下一下地暖。口水仍旧止不住,拉成丝,断在地毯那块还没干的深色上。两个人的嘴巴里的水声叠在一起,混合着手机里的音乐回荡在客厅中。
她没有再点评谁舒服。手机举着,拇指在划。偶尔脚心在谁的舌头上压实一点,压完就松开,像换了个坐姿。4721伏在那里,胸口仍一下一下起伏,嘴不敢离。晚宁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可唇还包着,眼睛对着地面,没有看他。
塞琳娜又笑了一声。显然视频还没完。脚在两个人嘴里又停稳了。
这一次连比赛都没有了。
没有输赢。
没有计时。
也没有谁表现得更好。
只是因为主人觉得舒服。
所以他们继续。

第九章 红

塞琳娜后来还是玩腻了那场比赛。
但4721和晚宁没有立刻被放走。
她靠在沙发里刷手机,两只脚轮流伸到两人面前。偶尔觉得舒服了,就动一下脚趾;不舒服,就随口让他们换个位置。
直到晚上,她才让人把晚宁带回去。
4721重新回到主沙发前。
四个金属环从地板里升起。
咔。
咔。
手腕和脚腕重新被锁住。
生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之后一个月,塞琳娜依然经常待在客厅。
有时候拿4721当脚凳。
有时候解开他,临时想出些别的玩法。
更多时候,她只是躺在沙发里玩手机,脚随意搁在他背上,几个小时都不会想起下面还有一个人。
4721也渐渐习惯了。
主人注意他的时候,他会紧张。
主人完全忘记他的时候,他又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一个月后,庄园突然忙了起来。
大量箱子被送出主宅。
衣服。
鞋。
终端。
游戏设备。
还有很多塞琳娜平时几乎不用的东西。
4721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红衣们开始清点一年份的行李,他才从零碎的对话里听明白。
主人要去地球。
上学。
而且要住一年。
这件事显然只有4721觉得惊讶。
庄园里没有人特别在意。
对红衣来说,这只是每隔一个学习周期都会发生一次的事。
对塞琳娜来说,大概也只是又要离开家住上一年。
出发那天,她照常起床。
照常换衣服。
照常让红衣替她整理行李。
甚至没有专门来客厅看一眼。
4721直到听见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说话声,才意识到她已经准备走了。
过了一会儿,主宅外传来飞车升空的低鸣。
很轻。
越来越远。
然后彻底消失。
塞琳娜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
也没有叮嘱。
甚至可能根本没想起客厅里的4721。
这才正常。
人出远门的时候,不会特意和家里的桌子、沙发、脚凳告别。
客厅安静了很久。
4721仍旧跪趴在原位。
铁环也没有松。
他忽然发现,主人走了和主人在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
他还是脚凳。
坐垫还是坐垫。
桌子还是桌子。
鞋柜里的人依旧留在柜子里。
唯一的变化,是九个红衣。
塞琳娜在的时候,她们总围着主人转。
站在她身边。
替她拿东西。
处理庄园里的事务。
虽然是庄园里等级最高的一批下层人,但只要塞琳娜在,她们依然是女仆。
主人离开后的第一天下午,4721第一次发现她们变了。
两个红衣走进客厅。
一个直接把终端扔到茶几上。
另一个伸了个懒腰。
“终于清静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随意得多。
没有压低。
也没有不停留意走廊。
其中一个径直走向主沙发。
4721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红衣只是来拿东西。
结果女人转身。
直接坐了下去。
沙发坐面那张脸瞬间被压住。
她往后一靠。
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还是这里舒服。”
另一个红衣也笑着坐进旁边的单椅。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4721却僵住了。
他盯着地面。
几秒以后,一双赤脚落到自己背上。
那名红衣已经脱了鞋。
脚掌在他肩背上踩了踩。
像塞琳娜平时一样调整位置。
4721背部一下绷紧。
女人感觉到了。
“怎么?”
她低头。
“换个人就不会当脚凳了?”
4721没有回答。
脚跟立刻往下一压。
他手臂猛地弯了一下。
“撑好。”
4721只能重新把背撑平。
女人这才满意。
“这不就会。”
她重新靠进沙发。
两只脚都搭了上来。
4721第一次觉得背上的重量这么难忍。
明明比塞琳娜轻不了多少。
姿势也完全一样。
可感觉完全不同。
塞琳娜是神。
至少4721从小就是这么被教育的。
她踩着自己。
坐在人脸上。
拿他们当家具。
一切都可以被那个“神”字解释。
她住在天上。
拥有土地。
拥有太空电梯。
拥有这里的一切。
他们来到环带,本来就是来服侍她们的。
可现在踩在4721背上的女人不是神。
她也是地面出生的。
也是下层人。
可塞琳娜不在。
于是她坐上了塞琳娜的沙发。
把脚搭在塞琳娜的脚凳上。
甚至比塞琳娜用得更理所当然。
女人忽然抬起一只脚。
脚底贴到4721侧脸。
慢慢把他的脸推向另一边。
“新来的,主人走了,你是不是觉得可以轻松了。”
她笑了一下。
“想得美。”
随后脚底在4721侧脸上重重一拨。
旁边的红衣也笑。
“别弄坏了。”
“坏不了。”
脚底从4721脸侧挪到后脑。
轻轻往下一压。
4721的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主人平时不是经常这么玩吗?”
“那是主人。”
旁边的人说道。
“所以?”
“所以你少学她。”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却已经把脚伸到了旁边单椅的扶手上。
那里跪着另一个人体家具。
脚就这么踩了上去。
两个人都笑了。
4721趴在下面。
一股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屈辱慢慢涌上来。
甚至比塞琳娜第一次踩他的时候更强。
他第一次真正冒出一个念头。
凭什么?
这个女人凭什么?
她和自己明明是一种人。
如果没有这件红衣。
如果不是进了这个庄园。
如果两个人都还在地面——
她甚至可能只是街上一个自己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现在却可以让自己撑高。
可以踩自己的背。
可以用脚推自己的脸。
可以坐在主人平时坐的位置,评价自己好不好用。
4721越想,背部越僵。
红衣又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今天这么硬?”
脚跟在他背上敲了一下。
“放松。”
4721咬了咬牙。
还是照做。
肌肉一点点松下来。
背重新变得平稳。
女人舒服地把脚放好。
“这样才对。”
那一瞬间,4721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点比屈辱更难受的感觉。
因为不管他觉得凭什么。
身体最后还是照做了。
红衣似乎很满意这个新发现。
其中一个刚把脚搭到4721背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
“对了。”
她低头看他。
“你是不是认识3186?”
4721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已经足够回答。
另一个红衣也想起来了。
“就是主人前阵子叫过来的那个?”
“以前是同学。”
“哦。”
她笑了。
“难怪那天主人玩得那么开心。”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问4721。
只是朝门外叫了一声。
“把3186带来。”
没多久,走廊里传来爬行的声音。
晚宁被一个蓝衣带进客厅。
她一看到两个红衣,立即伏低身体。
额头贴地。
4721就在主沙发前。
晚宁没有看他。
可4721知道她已经认出来了。
坐在沙发上的红衣显然也知道。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脚收回来,向前伸了伸。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脚收回来,向前伸了伸。
“3186。”
晚宁立刻爬近。
“过来。”
她一直爬到沙发脚下。红衣把一只脚递到她面前。船袜已经褪到踝边,脚底带着在屋里走过的一层薄热,趾缝里还有一点潮。
“给主人做过的,你应该会。”
晚宁没有迟疑。她跪在地上,按照命令开始替红衣处理脚部。先用舌面贴住脚心,慢慢拖到前掌,再把大脚趾含进去,唇包着趾腹,一下一下地吸。吸完换第二根,舌尖顶进趾缝,把那里的潮气卷出来,咽下去,再去舔脚弓。水声很轻,可4721听得见。
另一名红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你还真别说。难怪主人喜欢这么用。”
沙发上的女人靠得更舒服了一点。脚在晚宁嘴里停住,脚趾蜷了蜷,像在试她的舌头稳不稳。晚宁只能继续。她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过,含完又回到脚心,舌尖在正中打圈,圈得很慢,慢到红衣的脚弓松下来,重量全搁在她舌面上。
4721就在旁边。距离近得可以清楚看见她低着的头,看见唾液把那只脚背沾亮,看见她喉结每咽一次就滚一下。
红衣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甚至故意把脚稍微往4721这边挪了挪,脚心还压在晚宁嘴唇上,离他的脸只有一掌。
“4721。”
他不能回答。
“看着。”
她语气轻描淡写。
“不是老同学吗?”
4721只能抬眼。晚宁也明显僵了一下。舌尖停在趾缝里,停了不到一息。可命令没有停止。她只能继续完成面前的工作。嘴唇重新包住脚趾,舌头把刚才停下的那一下补完,又去舔脚后跟和脚心交界的软处,吮出一点细响。
两个红衣却聊起了别的。像这只是休息时顺手找来的消遣。一会儿讨论晚饭。一会儿说庄园账目。一会儿又说塞琳娜到了学校以后大概第一周就会嫌无聊。中间偶尔低头看一眼。
“3186,认真点。”
晚宁便继续。这一次她把整只前掌含进去,舌面垫在脚心下面,一下一下地压,压得红衣哼了一声,才退出来,把趾缝重新舔开。嘴角已经亮了,亮的那一点滴在地毯上。她没有擦。
“4721,背高一点。”
4721便重新撑稳。
她们甚至不用提高声音。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两个地面出生的下层女人,随口就能让另外两个同样地面出生的人按照要求伏在自己脚边。
4721心里那股“凭什么”的感觉再次涌起来。而且这一次比之前更强。因为旁边是晚宁。三个月前,他们还坐在同一间教室。现在晚宁伏在红衣脚边,舌头还贴在别人的脚心上。自己则跪趴着给她们当脚凳。
最让4721难受的是,两个红衣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某种特别的羞辱。对她们而言,这只是权限。主人不在。所以庄园里低等级的人和家具都归她们调用。就这么简单。
其中一个红衣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晚宁,又看了看4721。晚宁的唇还包着她的大脚趾,眼睛对着地面。
“你们以前真是同学?”
没人敢回答。她自己先笑了。
“挺有意思。”
随后便重新低头看终端。脚没有收回来。晚宁就还含着,舌头仍在趾腹上很轻地转。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对她来说,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追问的。
同学也好。朋友也好。到了这里,一个是3186。一个是4721。而她穿红衣。这就够了。
两个红衣后来又坐了很久。
晚宁什么时候被带走的,4721已经记不清。
他只记得最后那双脚重新落回自己背上。
主沙发上的红衣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
客厅很快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晚上会来。
白天也会再来。
塞琳娜走后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五年,甚至连第一年都没有过去。
4721第一次认真算这个数字。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果以后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呢?
主人回来以后,他继续是塞琳娜的脚凳。
主人再去上学,红衣接着用。
白天有人把脚放在他背上。
晚上还是这个位置。
手腕和脚腕被铁环扣着。
一天一粒药。
不用吃饭。
不用喝水。
不用去厕所。
也没有任何必须让他离开这里的理由。
时间突然变成了一件让人恐惧的东西。
以前五年只是课本里的两个字。
老师说完以后翻到下一页。
所有人都知道五年以后可以回地面。
可现在4721第一次发现,要真正趴着把这五年熬完,和在课堂上念出“五年”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手腕已经磨出一圈硬痕。
膝盖已经开始习惯地面的压力。
背部甚至越来越知道怎样自己保持水平。
这些变化本来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适应。
可4721忽然觉得,这比疼痛更可怕。
如果有一天,他彻底习惯了呢?
习惯有人坐在身后。
习惯脚落到背上的重量。
习惯听见编号就抬头。
习惯看着晚宁跪在别人脚边,也不再觉得有什么。
五年以后,就算真的有人解开铁环,让他重新站起来,他还会是原来的自己吗?
更远的事情,他甚至不敢想。
母亲五年前上来。
然后回去了。
背上留下那个她从来不愿意解释的印。
4721以前只觉得她不想说。
现在他第一次怀疑,也许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那么简单。
也许她曾经和自己一样。
也在某个地方被赋予一个编号。
也曾经每天等待主人什么时候来。
也曾经计算还有几年、几个月、几天。
最后真的回到了地面。
然后假装一切已经结束。
4721趴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所谓“五年以后”也没有那么明亮了。
五年以后是回地面。
继续交租。
继续工作。
继续被写进名册。
芯片仍然不会取。
下一次神经过的时候,他照样会跪。
而如果运气不好,他甚至未必能活到五年以后。
沙发坐垫上的那个人还在轻轻喘气。
鞋柜里偶尔传来极细的动静。
走廊深处,晚宁早已经看不见了。
4721第一次觉得,未来不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更像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前面没有出口。
只有一个又一个已经提前替他安排好的位置。
脚凳。
家具。
服役者。
回到地面以后,又重新成为交租的人。
而无论被放在哪一个位置上,好像都轮不到他自己决定。
红衣的脚在他背上换了个位置。
“低了。”
4721几乎没有思考。
身体已经自己把背重新撑高。
女人继续看终端。
没有再注意他。
4721保持着那个高度,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发冷。
他还有四年多。
然后呢?
他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他第一次开始觉得——
也许后面根本没有一个真正的“然后”。
djsk
Re: 白线之上
好看(♥∀♥)
sxqsmirror
Re: 白线之上
文笔过于优秀,残酷和绝望到让m男都感到不适……
Zx
zxj6311
Re: 白线之上
第十章 中举

地球

东亚第七行政区

临川市·北河旧城区·榆井街

林澈中选那天,整条榆井街都乱了。
最先冲上楼的是住对门的周婶。她连鞋都没换,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菜,一脚踹开林家的门。
“中了!”
厨房里的林母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什么中了?”
“星大!”
周婶声音都劈了。
“你家林澈进星大了!”
林母站在那里没动。
“你看错了吧。”
“我看错个屁!”
周婶把终端直接拍到桌上。
屏幕正中央是一封刚刚公开的录取通知。顶部印着一圈银白色的环,下面是一行字:
**星环中央大学**
再往下:
**林澈**
**正式录取**
林母盯了足足十几秒。
“真是他?”
“编号都对着呢!”
林母突然转身冲进卧室。
“老林!”
“起来!”
林父刚下夜班回来,睡了还不到两个小时,被她硬从床上摇醒。
“出什么事了?”
“澈儿中了!”
“什么?”
“星大!”
林父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林母把终端塞到他面前。
他看第一遍。
没反应。
又看了一遍。
然后忽然站起来,脑袋咚地撞上上铺床板。
“真中了?”
“真的!”
林父揉着脑袋,又坐回床边。
过了几秒,他像突然想起什么。
“那服役呢?”
屋里一下安静。
周婶站在门口,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还服什么役!”
“星大学生免普通服役!”
林父猛地抬头。
“免了?”
“免了!”
“那五年不用去了?”
“不用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封录取通知更有用。
林母一下捂住嘴。
林父盯着终端,好半天没说话。
林澈就站在客厅另一边。从周婶冲进门开始,到现在甚至没人顾得上问他一句。
门外已经有人听见了。
“谁家中了?”
“老林家!”
“什么中了?”
“星大!”
“林澈?”
“就是那个天天抱着书的!”
十分钟不到,楼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楼上的,楼下的,隔壁栋的,街口卖东西的,甚至还有几个林澈根本不认识的人。
有人拎水果。
有人拎酒。
有人什么都没拿,就是专门来看一眼这个刚刚考进星环中央大学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人挤到最里面,抓住林澈的手看了半天。
“就是你?”
“嗯。”
老人转头便对后面的人说:
“我早就看这孩子聪明。”
旁边立刻有人说:
“他出生的时候你都搬去南区二十年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老人脸不红心不跳。
“我不能听别人说?”
林父已经被一群人围在门口。
“老林,以后享福了啊。”
“星大出来是不是直接进中央研究院?”
“听说毕业最低都是一级技术岗。”
“以后是不是能搬出旧城区?”
“能不能直接住首都?”
“能上环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林父一个都不知道,但酒已经有人给他倒上了。
“以后再说。”
“孩子自己有本事。”
“从小就聪明。”
林澈在旁边忍不住提醒:
“去年你还说考不上就让我早点找厂——”
林父一瞪眼。
“你懂什么!”
众人又笑起来。
到了下午,连街道档案员都亲自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灰纸。
屋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服役通知。
林澈原本明天就该拿着它去体检。
档案员在桌边坐下,核对姓名,核对出生编号,然后当着满屋人的面,在那张灰色通知上盖下一枚蓝章。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普通上环服役豁免。**
啪。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澈看着那张纸。
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从出生那天开始,名册里就挂在他身上的五年,被划掉了。
不用体检。
不用分配。
不用上环。
不用等别人决定自己未来五年究竟去矿场、工厂、码头,还是哪个完全不知道名字的庄园。
后面忽然有人问:
“咱们榆井街,上一次出星大学生是什么时候?”
没人立刻回答。
最后是那个已经退休的老档案员想了半天。
“一百三十多年了。”
屋里再次安静。
“多少?”
“一百三十七年。”
“上一任姓陈。”
“后来进了轨道动力院。”
所有人重新看向林澈。
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
一百三十七年。
整条榆井街,现在才又出了一个。
林母突然掉下眼泪。
林父则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光。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喊晚上摆桌。
有人说必须把街口那家最好的店包下来。
还有人嚷着林家以后搬走了千万别忘了老邻居。
当天晚上,榆井街真的摆了桌。
当然不可能包什么好店。
最后就是街口空地上支了十几张折叠桌,几家店一起送菜,谁家有椅子谁家搬下来。
林父喝得站都站不稳。
逢人就说“我儿子星大”。
说到后来连林澈都懒得纠正。
他反而被一群比自己小的孩子围住。
“星大里面是不是能看见神?”
“不知道。”
“你以后是不是不用交租了?”
“不知道。”
“你能坐太空电梯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林澈想了一下。
“我知道后天要去领东西。”
孩子们顿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林澈自己也笑了。
其实他知道的确实不多。
录取通知后面只有报到时间、集合地点和一份很短的注意事项。
学校不会让新生自己买设备。
衣服、教材、终端和基础生活用品全部统一发。
交通也由学院安排。
他只需要带证件和少量个人物品。
简单得不像要去这个世界上最难进的学校。
第二天早上,原本应该去体检的时间到了。
林澈醒得很早。
多年准备考试养成的习惯让他七点不到就睁开眼。
他躺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
今天不用去。
窗外已经有人出门。
楼道里有脚步声。
这个月和他同龄的几个人,今天大多都要去各自的检查站。
有一个住在街尾。
林澈认识。
小时候一起打过球。
两个人后来没上同一所学校,也就渐渐不联系了。
林澈从窗口往下看时,正好看见那一家人。
男生拿着灰纸。
母亲跟在旁边。
父亲走在后面。
三个人没说什么。
就这样往街口走。
林澈看了很久。
昨天所有人都在说他不用去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感觉到“不用去”意味着什么。
同一个年纪。
同一条街。
昨天之前大家的路其实都差不多。
从今天开始突然分开。
楼下那个男生要去体检,然后被分配。
自己后天去学院领取设备。
这种差距来得太快。
快到林澈甚至产生了一点不真实感。
母亲推门进来。
“醒了?”
“嗯。”
“怎么这么早?”
林澈指了一下窗外。
母亲顺着看过去。
也看见了。
她沉默几秒。
最后只说:
“别想那么多。”
林澈没有回答。
母亲把窗帘拉上一半。
“你能考上,是你自己挣来的。”
这句话林澈听过很多次。
考试前老师说。
录取以后邻居说。
昨天父亲喝醉以后也说。
他以前很愿意相信。
可今天看着那张灰纸从楼下经过,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似乎没那么简单。
如果自己小时候不是被老师发现得早呢?
如果家里没有咬牙供他去选拔班呢?
如果最后一道题看错一个数字呢?
五年就会重新回来。
不过这种想法只持续了一会儿。
因为很快就被接下来几天的事情冲散了。
学院办事效率高得吓人。
第三天,林澈去区域中心领取入学物资。
一个银白色箱子。
两套便服。
一套正式服装。
一台学院终端。
一张新的身份卡。
卡片正面仍然写着姓名。
背面却多了一圈银色细线。
工作人员告诉他:
“从今天起,学院身份优先于住区身份。”
林澈问:
“什么意思?”
“普通区域凭这张卡通行。”
“租税减免自动处理。”
“服役豁免也在里面。”
工作人员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丢。”
林澈立刻把卡收好。
回家以后,母亲拿过去看了半天。
又找了块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林澈看得无奈。
那张卡用的是学院自己的**星瓷复合材**,一种只有高等级身份载体和精密设备才会使用的材料。薄得像普通卡片,却几乎掰不弯,表面自带疏水和抗污层,刮擦后能够自行修复细小损伤,耐高温、耐低温、耐腐蚀,甚至短时间直接暴露在真空和强辐射环境里也不会影响内部结构。
母亲当然不知道这些参数。
她只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擦干净一点。
林澈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拦。
出发前一天,家里开始收拾东西。
学院明明说什么都不用多带,母亲还是硬塞了半箱东西。
旧衣服。
药。
两双鞋。
一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还有被林澈拿出来三次、她又塞回去三次的一床薄毯。
“学校有被子。”
“学校的是学校的。”
“那有什么区别?”
“你晚上盖了就知道。”
林澈最终懒得争。
父亲则一直在检查证件。
身份卡看一遍。
录取通知看一遍。
出发凭证再看一遍。
“都带了?”
“带了。”
过五分钟。
“卡呢?”
“口袋。”
又过五分钟。
“录取——”
“爸。”
“我就问问。”
这一晚全家都睡得很晚。
第二天,林澈却醒得比平时更早。
天刚刚亮。
外面还没完全热起来。
他把箱子拖到客厅。
母亲已经做好早饭。
明明只是三个人,却做了满满一桌。
林澈吃不下多少。
母亲一直往他碗里夹。
“学校远。”
“路上饿怎么办?”
“车上有吃的。”
“你怎么知道?”
“通知写了。”
母亲这才停手。
父亲没有喝酒。
异常安静。
吃完以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拿着。”
林澈摸了一下。
是钱。
“学校有生活补贴。”
“我知道。”
“那还给我?”
“学校给的是学校给的。”
这句话和母亲昨天一模一样。
林澈最终还是收下。
七点四十,街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学院接送车八点到。
林澈一家下楼时,楼道里一路都有人开门看。
“要走了?”
“嗯。”
“好好念。”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
“星大学生了啊。”
林澈一路回答。
走到楼下时,甚至又看见那个白头发老人。
老人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
“别给咱们榆井街丢人。”
林澈点头。
街口比中选那天还热闹。
有人纯粹来送。
有人想看看学院的车长什么样。
还有小孩蹲在路边等了半个小时。
八点整,一辆深灰色长车无声地驶进榆井街。
和这里常见的短途车相比,它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车身没有广告。
只有侧面一枚银白色环形标志。
**星环中央大学。**
人群一下安静不少。
车停稳。
门自动打开。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年轻人。
应该都是附近区域录取的新生。
随车人员核对林澈的身份。
“林澈?”
“是。”
“行李放后面。”
林澈把箱子交过去。
回头时,母亲眼睛已经红了。
“到了记得发消息。”
“知道。”
“吃饭别省。”
“学校免费。”
“免费也得吃。”
“知道了。”
父亲站在旁边,憋了半天,只说:
“好好学。”
林澈点头。
他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十八年里,他一直想离开这里。
榆井街太旧。
楼太挤。
夏天热。
冬天潮。
一下雨有几处路永远积水。
他从小最大的目标之一就是不要一辈子住在这里。
可真正站在学院车门前时,他却忽然回头看了很久。
看见自家那栋灰旧的楼。
看见街口早餐铺的招牌。
看见昨天有人坐过的折叠桌还堆在墙边。
也看见天空很高的地方,那根熟悉的白线。
过去十八年,那条线一直在那里。
他原本也应该去那里。
现在不用了。
林澈上车。
车门慢慢关闭。
隔着玻璃,母亲还在挥手。
车开始向前。
榆井街一点点退到后面。
两边的人还在看。
林澈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出门体检的男生。
不知道他现在已经被分到哪里。
也许已经在去太空电梯的路上。
而自己现在要去星环中央大学。
两条路从同一条街出发。
以后大概再也不会碰到一起。
车转过街口。
榆井街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林澈收回目光。
前方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还不知道,那所让整条街羡慕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学校,究竟会教给他什么。
他只知道。
自己终于出发了。

第十一章 头等舱

这是林澈第一次坐飞机。
学院接送车直接把新生送进航空港内部。学院身份卡扫过以后,他们被引向一条单独的登机通道,不用排普通旅客那条长队,不用自己托运行李,连候机区都有免费的食物和饮料。
几个新生明显也都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有人一路不停地看,有人故意装得很平静,还有个男生在休息区拿了三次点心,每次都只拿一点,像是怕拿多了会被人赶出去。
林澈没笑。
因为他刚才也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真正登机以后,他才发现学院通知里写的“头等舱”跟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当然,比普通地面交通舒服得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座椅,前后有足够伸腿的空间,座椅可以后仰,有桌板、屏幕、充电口和独立储物格。一排四个位置,中间留着两条不算宽的走道。
林澈坐下来以后,甚至觉得有点浪费。
他以前坐十几个小时长途车时,膝盖经常顶着前面的椅背。这里却能把腿完全伸开。
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
她看见林澈不停打量座椅,笑了一下。
“第一次?”
“嗯。”
“我也是第一次坐这里。”
林澈转头。
“你以前坐过飞机?”
“坐过。”
“那你坐哪?”
女孩朝后面偏了一下头。
“经济舱。”
林澈也往后看。
头等舱和后部之间只隔着一道透明门。门现在开着,从他们的位置沿着过道一直往后,能看到越来越密集的金属结构。
林澈最开始以为那里只是普通座位。
看了几秒才发现不对。
没有椅子。
一个都没有。
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别一直盯。”
“为什么?”
“没为什么。第一次坐这里的人都这样。”
林澈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
“后面真没有座位?”
“没有。”
“全是那种槽?”
“中段往后基本都是。”
女孩抬手指了指头顶。
“因为我们上面是套房层。”
林澈跟着抬头。
“套房?”
“最上面整层,四套。”
“给上层人的?”
“嗯。”
“那我们这一层呢?”
女孩拍了一下自己的扶手。
“最前面是驾驶室,后面这一小截是头等舱,再往后全是经济舱。经济舱还有个正式名字,叫服务仓。”
林澈再次看向后面。
这次他终于看懂了一点。
他们坐的头等舱其实只占这一层前方很小一部分,而透明门后面,那些固定槽一直延伸到机尾。
“为什么叫服务仓?”
“因为要给上面服务。”
飞机还没起飞,后舱正在继续装人。
经济舱的乘客一个个进入狭窄的槽位。没有座椅,只能直立站进去。工作人员会固定他们的脚、腰和肩膀,而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个开在顶板上的圆孔。
林澈盯了一会儿。
“上面那个洞干什么的?”
“等会儿人会升起来。”
“升起来?”
“头进去。”
女孩说得很平静。
“脸跟上面的地板齐平。”
林澈慢慢抬头。
“套房的地板?”
“对。”
他又看向后面。
这次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上面的地板是人脸?”
“有一部分是。”
林澈半天没说话。
又有人拿着登机凭证进入经济舱,自己走进一个空槽。
“他们就是普通乘客?”
“嗯。”
“花钱买票,然后进去站着当地板?”
女孩笑了一下。
“要不然为什么叫经济舱。”
林澈皱眉。
“那这里多少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座椅。
女孩看他一眼。
“这个不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普通人买不到。”
“有钱也不行?”
“不行。学院身份、高等级技术身份、特许公务身份这些才能订这里。”
她又拍了拍扶手。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算待遇特别好的。”
林澈忽然觉得身下这张座椅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再次向后看。
经济舱还没装满。
但这一次进来的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服役服,没有行李,也没有登机凭证。
工作人员只看编号,然后直接指向空槽。
“他们呢?”
“补位。”
“什么补位?”
“经济舱票没卖满,就从服役人员里调人过来。”
林澈愣了一下。
“为什么非得装满?”
女孩抬头看了看顶板。
“上面要按完整状态准备。”
“可今天有上层乘客吗?”
“没有。”
“那还补?”
“当然。”
女孩的语气反而像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可问的。
“飞行标准就是这么定的。四间套房只要开放,下面对应的服务位就必须铺齐。有没有人住是另一回事。”
林澈望着头顶。
那上面今天一间套房都没人住。
但仍然要有完整的地板。
仍然要有人把脸露在上面。
女孩继续说道:
“其实上层人很少坐这种公共航空。他们自己的交通工具多得是。”
“那为什么还留这么大一层?”
女孩耸了耸肩。
“公共航空又不能设计成她们想坐的时候反而没有位置。”
这句话反而让林澈彻底听懂了。
套房不是因为经常有人使用才存在。
是因为那四个位置必须永远存在。
有人来,就用。
没人来,就空着。
但不能把空间改给别人。
更不能因为今天没人,就让下面的服务仓少铺几个人。
林澈看着后舱一个接一个进入槽位的人,忽然第一次对“上层”这个词产生了一种非常具体的感觉。
最底层还有一整层货舱。
行李、设备和运输物资全部在那里。
最上面是四个套房。
中间这一层,最前面少量人可以坐着,再往后的人站着,把脸送到上一层。
再下面才是货物。
结构简单得甚至不需要解释。
飞机开始准备起飞。
工作人员沿着经济舱做最后检查。
随后固定装置一排排启动。
林澈亲眼看着后面的人开始上升。
不是飞机在升。
是他们脚下的槽位。
身体一点点进入顶板结构,头部穿过圆孔,直到脸与上一层地面齐平。
脖子以下全部留在服务仓里。
从林澈这里再看过去,只剩下一排排被固定住的身体和仰起的下巴。
旁边的女孩忽然说:
“我以前就坐那里。”
林澈回头。
“你?”
“去外区参加选拔考试的时候。”
“你家给你买的?”
“嗯。”
女孩笑了一下。
“很贵。我们家攒了挺久。”
“然后就买个槽位?”
“对。”
“什么感觉?”
女孩想了一会儿。
“挤。”
她说。
“进去以后行李先拿走。然后固定脚、腰、肩。起飞前再把你往上送。”
“脸真的在套房地板上?”
“真的。”
“上面有人吗?”
“我那次没有。”
“那你一路就……”
“嗯。”
女孩靠进现在的座椅里。
“站完全程。”
林澈看她。
她现在坐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腿前面甚至还有很大的空间。
很难想象她以前也曾经在透明门后面的某一个槽里。
“什么都看不到?”
“基本看不到。脸朝上,眼睛能看到套房顶和一点周围地面。”
她停顿了一下。
“我那次上面没人,所以一直就看着天花板。”
“没人踩你?”
“没有。”
“那还好。”
林澈刚说出口就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
女孩却没介意。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笑了一下。
“后来站久了就觉得挺蠢。”
“什么蠢?”
“上面明明整层都是空的。”
“卧室空着,客厅空着,沙发空着。”
“你却还是不能下来坐一会儿。”
林澈没说话。
“而且你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有人需要才在那里。”
女孩看了一眼透明门后。
“就是那个位置规定要有一张脸,所以必须有。”
就在这时,后舱透明门开始关闭。
两边视野渐渐被隔开。
最后一眼,林澈看见几个穿灰衣的补位服役者也已经全部固定好。
他们甚至不是为了旅行。
没有目的地意义上的事情要办。
只是因为票没卖够,所以被拉来把缺的地板补齐。
透明门彻底闭合。
两边一下安静下来。
林澈收回目光。
低头看自己的座椅。
独立椅背。
扶手。
安全带。
屏幕。
旁边放着刚送来的水。
学院身份把他从后面那扇门里拉了出来。
如果没有星大,他就算花得起机票,能买到的也只有那种位置。
而现在,他坐着。
只因为身份卡上多了一圈银色的环。
飞机开始滑行。
推背感慢慢出现。
林澈透过舷窗看着航站楼向后退。
几秒之后,机身离地。
城市迅速缩小。
道路变成细线。
大片建筑连成灰色的纹理。
林澈第一次坐在飞机座椅上看地面越来越远。
这种感觉本来应该很新鲜。
他却总会想到后面。
想到那些和自己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人。
其中一些甚至是花了很多钱,才买到那个位置。
而最上层那四间套房依旧空着。
没有任何人会下来使用那些由脸组成的地板。
可它们依然已经铺好。
飞机穿进云层。
窗外短暂变成一片白。
很快又冲出云顶。
阳光一下亮起来。
林澈看着下面铺开的云海,忽然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座椅。
软得出奇。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星大录取通知带来的“优待”究竟是什么。
它没有让自己变成上层人。
只是让他在一架飞机里,第一次获得了一张椅子。
而头顶,还有整整一层空着也不会属于他的房间。

第十二章 天极城

飞机飞了三个多小时后,舷窗外第一次出现了陆地。
林澈原本还在看终端,旁边的短发女孩忽然碰了碰他。
“到了。”
他转头。
下面仍然是太平洋。
深蓝色海面一直铺到视野尽头,中间却多了一块极其规整的圆。
最开始只有硬币大小。
飞机继续下降以后,那个圆迅速扩大。
林澈慢慢坐直。
他见过无数次天极城的照片。
课本里有。
新闻里有。
上升课里关于太空电梯的插图更多。
可真正从高空俯视时,他还是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所有地图都把这里单独画出来。
整座首都就是一座圆。
没有天然海岸。
没有山。
没有河。
几千年前第一批基础结构落进赤道太平洋的时候,这里甚至不存在一块露出海面的陆地。
后来一层一层扩建,才有了今天这座直径数百公里的人工岛。
最外围是一圈港口和海洋设施。
再向内是工业、居住、商业和研究区。
道路并不完全按照方格延伸,而是以岛心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展开,又被无数放射状主干道切开。
从飞机上看,整座城市像一块精密加工过的机械表盘。
而表盘最中央,立着太空电梯。
林澈第一眼甚至没找到它。
因为太粗了。
距离还很远时,他以为岛心那片灰白色区域是一座建筑群。
直到飞机又降低了一些,他才意识到那整片巨大的灰白结构都只是太空电梯的基座。
再往上,一根几乎看不到弧度的巨柱从城市中央拔起来,穿过云层。
云在它旁边。
城市在它下面。
飞机绕着天极城转向时,它却始终像钉在视野中央一样没有移动。
林澈贴近舷窗。
“这也太大了。”
短发女孩也在看。
“我上次来的时候在经济舱。”
“看不到?”
“起飞以后就只能看天花板。”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从这里看。”
飞机开始沿着城市外围下降。
高度越低,太空电梯越不像一根塔。
它开始遮住天空。
岛心围绕它修建着一圈极大的禁入区,货运轨道、客运站、维护井和能源设施像根系一样向整个城市伸出去。
无数列车从不同方向汇入。
天空中则不断有飞车和大型运输器绕过。
林澈忽然看见一道很细的白色结构从电梯上方延伸出去。
一直没入蓝天。
更高的部分肉眼已经分辨不清。
那就是通向白环的方向。
林澈盯了一会儿。
如果没有那封录取通知,他现在也许会从岛的另一个方向进入这座城市。
不是坐头等舱来上大学。
而是拿着分配纸,在太空电梯下面排队等着上去。
飞机转过最后一个弯。
天极城航空港出现在下面。
跑道和航站楼沿城市东南侧展开,规模比林澈以前见过的所有航空港加起来还大。
飞机降落时几乎感觉不到明显冲击。
直到窗外建筑不再后退,林澈才意识到已经落地。
透明门重新打开。
经济舱的人仍然不能马上出来。
他们要等头等舱先离开。
林澈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朝后面看了一眼。
那些固定槽正在缓慢下降。
一张张脸重新从顶板上消失。
旁边女孩已经背起包。
“走吧。”
学院生没有进入普通到达大厅。
身份卡在廊桥尽头扫过一次,他们便被直接分流到另一条通道。
行李已经提前送走。
甚至不用自己等。
通道尽头停着几辆银白色校车。
林澈原以为所谓校车无非就是比普通接送车高级一些。
真正上去以后才发现里面没有固定排座。
左右两侧是一圈宽大的环形座椅,中间留着很大的空间,四面车窗几乎从地板一直延伸到车顶。
五十多个新生上车以后依旧不显拥挤。
林澈和飞机上认识的短发女孩坐到一起。
“我叫许遥。”
女孩这时候才正式伸手。
“林澈。”
车门关闭。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到车厢中央。
胸前也是学院徽章。
“欢迎来到天极城。”
车内渐渐安静。
“我是本次新生接引员。机场到学校大约四十分钟,路上正好把几件以后很重要的事情说清楚。”
校车启动。
没有司机。
方向盘甚至都不存在。
车辆直接沿航空港内部道路驶出。
“第一件事。”
女人说道。
“从今天进入星环中央大学起,到你们完成学业之前,学院原则上实行封闭培养。”
下面有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不是让你们每天待在校园里。天极城的大部分公共区域都可以正常进入,但未经学院批准,不得离开首都范围。”
“回家也不行?”
有人马上问。
“不行。”
车里出现一阵轻微骚动。
女人显然每年都会回答这个问题。
“家庭重大变故、学院任务、研究需要以及其他获批事项除外。”
“普通探亲不属于必要离校理由。”
有人问:
“那假期呢?”
“学院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寒暑假。”
“你们以后会知道具体安排。”
她没有继续展开。
“所以各位最好现在就接受一个事实。”
“你们下一次回到自己的故乡,很可能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林澈愣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母亲站在街口挥手。
当时所有人都只说去上大学。
没有人告诉他,这一走可能真的要很久。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飞机上只有你们这一批新生。”
接引员继续道。
“已经入校的学生不会每年往返故乡。学校不会为了普通休息期安排跨区返乡。”
许遥小声说:
“难怪。”
林澈没说话。
窗外已经进入城市。
天极城和榆井街几乎不像在同一颗星球。
道路宽得夸张。
高架轨道从建筑之间穿过。
路面上很少看见老旧车辆,大量公共交通直接沿预设线路自动运行。
建筑表面干净得几乎没有广告。
远处的太空电梯则始终存在。
哪怕被高楼挡住一部分,只要转过一个路口,又会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接引员抬手指向右侧。
“那边是天极科学院主区。”
大片银灰色建筑从窗外掠过。
“星环中央大学最初就是科学院教育部。”
“最早并不是大学,也不招普通学生。”
“主要职责是为太空电梯、白环和早期轨道工程培养技术人员。”
“后来天极城扩建,学院才逐步独立。”
有人问:
“学校有多久了?”
“正式以星环中央大学名义存在九百一十二年。”
车里安静了一点。
九百多年。
对普通下层家庭来说,这已经不知道隔了多少代。
接引员却说得像在介绍一栋稍微旧一点的楼。
“现在星大的定位也和普通大学不同。”
“你们能被录取,不代表你们只是来拿一张毕业证。”
“学院会根据你们的能力继续筛选。”
“研究、工程、医学、管理、轨道系统以及很多不能在普通学校开放的方向,都会从这里选人。”
她停了一下。
“当然,还有一件各位最感兴趣的。”
很多人都抬起头。
女人笑了笑。
“是的。”
“你们有可能和上层学生一起上课。”
车里立刻响起议论声。
林澈也抬起了头。
“真的一个班?”
有人问。
“课程相同,当然会在一个班。”
“她们也来地面?”
“会。”
“很多吗?”
接引员笑了。
“你觉得会很多吗?”
车里有人笑起来。
她没有给具体数字。
“上层学生数量很少,所以不会专门为了几个人设置完整课程体系。”
“星大承担其中一部分教育任务。”
“如果你选到相同课程,自然就会遇到。”
一个男生明显兴奋起来。
“那能跟她们说话?”
“课堂需要讨论的时候,当然可以。”
“能坐一起?”
“有空位为什么不能?”
这次连林澈都有些意外。
接引员扫了众人一眼。
“但不要误会。”
“学院允许共同学习,不代表你们的身份发生了改变。”
车里慢慢安静。
“课堂秩序保护学术讨论。”
“教授让你们发言的时候,就正常发言。”
“该指出错误就指出错误,该争论就争论。”
“这是学院存在的意义。”
“但是下课以后,学校不会替你们改变这个社会本来的规则。”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
没有解释什么叫“本来的规则”。
车里却没有人追问。
所有人都听得懂。
林澈忽然想起飞机。
自己和经济舱之间只隔一道透明门。
从槽位进入座椅,只用了一张学院身份卡。
可头顶那四套房仍然不是他的。
学校似乎也是一样。
可以让他坐到神旁边。
甚至允许他告诉神一道题做错了。
可这不代表他们真的变成了同一种人。
校车驶上了一座很高的跨区桥。
视野一下开阔。
远处的太空电梯完整露出来。
此时距离岛心已经近了很多。
巨大的白色结构占掉了小半片天空。
林澈甚至能看到不同高度的舱体沿轨道缓慢移动。
接引员顺势指过去。
“太空电梯应该不用介绍。”
“但我提醒一件事。”
“学院本身拥有白环研究权限。以后很多专业课程和研究项目会涉及轨道设施。”
“如果你们足够优秀,未来甚至可能在毕业以前获得上环研究资格。”
车里顿时比刚才更加骚动。
有人直接坐直。
许遥也低声说:
“这个我想要。”
林澈看她。
“你什么方向?”
“材料。”
“难怪。”
她反问:
“你呢?”
“轨道动力。”
许遥笑了一下。
“那你估计比我更早上去。”
林澈也看向太空电梯。
这一次,白环忽然不再只是他逃掉的那五年服役。
它第一次变成了另一个可能性。
研究。
工作。
甚至主动上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
同一个地方。
换一种身份,就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校车开始下降。
前方大片建筑逐渐出现。
与其说是校园,更像一整座嵌在天极城里的城市。
高塔、实验楼、住宅区、图书馆和大片绿地沿着湖泊展开。
不同区域之间有自动轨道连接。
远处甚至还有自己的小型飞行平台。
入口没有传统校门。
只有一座极宽的白色拱门。
最上方悬着一圈银色环徽。
下面写着:
**星环中央大学**
林澈看着那几个字越来越近。
接引员最后说道:
“最后一件事。”
“进了这道门以后,先别急着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
“你们只是拿到了留在这里的资格。”
“星大真正淘汰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入学考试。”
校车穿过白色拱门。
林澈回头。
天极城仍在身后。
太空电梯依旧立在整座城市中央。
更远处,则是他已经看不见的榆井街。

第十三章 同桌

真正开课后的第三天,林澈和周呈一起去上高阶数学。
两个人课表重合不少,平时基本一起走。
他们到得早,坐在第三排。
快上课时,两个没见过的女孩走进教室。
一个穿浅色外套和短裙,另一个扎着高马尾,穿宽松运动装。两个人都没穿校服,在满教室银灰色学生里格外显眼。
周呈一下坐直。
“我靠。”
林澈瞥他。
“看什么?”
“左边那个。”
“都好看。”
周呈立刻转头。
“你也觉得?”
“我只是有眼睛。”
两人正说着,高马尾已经坐到周呈另一边,浅色外套的女孩则直接拉开林澈旁边的椅子坐下。
周呈顿时安静了。
教授很快开始上课。
十几分钟后,周呈已经跟不上。
林澈倒听得很轻松。
旁边女孩看了一会儿终端,忽然碰了碰他。
“喂,这里怎么过去的?”
林澈扫了一眼。
“换变量。前一行先拆,再把时间项并进去。”
女孩看了几秒。
“哦。”
过一会儿,她又把终端推过来。
“这个呢?”
“第二行符号反了。”
“还真是。”
高马尾在旁边笑了一声。
女孩瞪她。
“你会?”
“不会。”
“那你笑。”
林澈也笑了一下。
女孩立刻看他。
“你也笑?”
“没有。”
周呈在另一边看得眼热,也探过来。
“这个其实我也——”
林澈看他。
“你不是已经没听懂了吗?”
高马尾直接笑出声。
周呈默默缩了回去。
课程快结束时,教授放出一份小组作业。
“四人一组,自由组队,本周提交。”
周呈立刻碰了碰林澈。
“咱俩。”
“行。”
两个人先建了组。
林澈低头看任务,旁边女孩也扫了几页。
“有点麻烦。”
“还行。”
“你会?”
“有思路。”
林澈简单说了下先拆约束再建模的办法。
女孩听完,看了他一眼。
“你数学挺好。”
林澈还没说话,周呈已经探了过来。
“他不光数学好,建模也快,入学评估也高。”
林澈转头。
“你干什么?”
周呈完全不理他。
“做作业还特别负责。”
高马尾笑了。
“你是他经纪人?”
“室友,知根知底。”
女孩问:
“你们缺两个?”
“正好。”
周呈答得飞快。
林澈看他。
“我们还没决定找谁。”
“现在不就决定了?”
两条申请很快弹出来。
**塞琳娜·维尔。**
**艾琳。**
林澈还没动,周呈已经直接点了同意。
**当前人数:4/4。**
林澈慢慢转头。
“你点的?”
“嗯。”
“我说同意了?”
周呈看了眼塞琳娜,又看艾琳。
“综合考虑。”
“你就是见色起意吧。”
“从专业配置角度考虑。”
艾琳已经笑得不行。
教授还在讲要求,四个人便顺便把任务拆了一遍。
林澈负责主模型,塞琳娜负责参数和验证,周呈、艾琳整理数据和做仿真。
下课后,周呈刚准备说回宿舍线上做,塞琳娜已经开口:
“去我那里。”
林澈立刻道:
“不去。”
周呈却说:
“可以。”
林澈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要回宿舍?”
“线下效率高。”
“你是真不要脸。”
塞琳娜起身。
“走吧。”
林澈背起包。
“不走。”
身体却已经站了起来。
转身。
迈步。
林澈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等一下。”
腿没停。
周呈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现在也不想去。”
塞琳娜跟在旁边,一脸无辜。
“那你别走啊。”
林澈猛地看她。
“你少装。”
“腿不是你自己的?”
“现在不听我的!”
周呈终于反应过来,直接笑了。
“嘴上拒绝,行动挺积极。”
“滚。”
几个人出了教学楼。
周呈本来就是主动要去,一路心情很好。
艾琳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到了路边,一辆黑色私家车已经等着。
塞琳娜先上车。
艾琳跟进去。
周呈迟疑了一下。
“我也能上?”
“上啊。”
他立刻钻了进去。
林澈还在外面往前走。
走出几步才猛地回头。
“等一下。”
周呈从车里看出来。
“你不上来?”
“你觉得我现在能过去?”
周呈看了看他仍在自己往前走的腿。
塞琳娜靠在座椅上。
“他刚才不是不想来吗?”
林澈脸一黑。
“所以?”
“所以走过去。”
周呈没忍住笑了。
林澈瞪他。
“你给我下来。”
周呈往里面挪了一点。
“我又没拒绝。”
“你刚才卖我的时候倒挺积极。”
“所以我现在有车坐。”
车门开始关闭。
林澈问:
“你住多远?”
“开车二十多分钟。”
“走路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让我走?”
“地图知道。”
林澈看着前面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忍不住道:
“这么慢得走到什么时候?”
车门停了一瞬。
塞琳娜隔着缝隙看他。
“嫌慢?”
林澈立刻意识到不对。
“不是,我——”
塞琳娜笑了。
“那跑过去。”
下一秒,林澈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冲。
刚才还在走的双腿瞬间迈开,直接变成奔跑。
“啊啊啊!”
车门彻底关闭。
黑色私家车无声地驶远。
车里,周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林澈,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林澈已经沿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一路跑了下去。

第十四章 宿舍


林澈被控制着爬进书房时,塞琳娜和艾琳正在说话。
塞琳娜已经换了身宽松的居家衣服,整个人陷在一把很宽的椅子里。椅背和扶手都是真正的家具结构,唯独坐面中央嵌着一张向上的脸。
她正低头看作业,听见动静也没马上抬头,只是向后一靠。
随着重心变化,椅面里那张脸明显承受了更多重量。
塞琳娜却像靠进普通坐垫一样自然,甚至还左右调整了一下位置,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旁边的艾琳端着饮料,斜靠在另一把椅子上。
她的椅面同样是一张脸。
两个人脚边各有一只低矮的人体脚凳。
一个人伏在软包结构里,用背部形成平整的承托面。
塞琳娜原本只搭了一只脚。
看到林澈爬进来以后,她笑了一下,顺势把另一只也放了上去。
脚凳下面的人身体轻微下沉,又重新稳住。
“比我想得快。”
林澈盯着她。
“你让我跑的。”
塞琳娜翻过一页。
“所以才快。”
说话时,她脚尖随意往前挪了一点。
脚凳下面的人立刻微调姿势,让承托面重新对准。
塞琳娜甚至没有低头。
仿佛这种配合根本不值得注意。
周呈跪在书桌右侧,终端放在面前。
看见林澈,他本来还想憋。
听到这句终于笑出了声。
林澈立刻看他。
“你很好笑?”
周呈咳了一声。
“没有。”
艾琳端起杯子。
她没有伸手去找旁边的小桌,而是随手把杯子往右侧一放。
那里跪着一个人,双手平举着一块很小的托板。
杯底刚落稳,那人便重新保持不动。
艾琳喝了一口以后又拿回来。
整个动作熟练得像在使用普通杯架。
她看着林澈。
“你真一路跑来的?”
“你觉得呢?”
“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
塞琳娜抬眼。
“为什么只是说说?”
艾琳笑。
“因为挺远。”
“他不是嫌走得慢吗。”
塞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林澈脸色更黑。
“我什么时候说想跑了?”
“你说太慢。”
“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效果一样。”
她说着又换了个坐姿。
一条腿从脚凳上收回来,搭到另一条腿上。
椅面里的人脸随着她身体转动略微偏向一侧。
塞琳娜只是抬了抬腰,又重新坐稳。
那动作和平常人在沙发里调整坐姿没有任何区别。
林澈看得眉头直跳。
艾琳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了一眼。
“怎么?”
“没什么。”
“你一直看椅子。”
林澈沉默了一下。
“那是人。”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
像是第一次被提醒这件事。
“我知道。”
然后继续喝饮料。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
没有尴尬。
她重新靠回椅背,重心再次落下。
椅面里的脸几乎完全被她当成了真正的软垫。
林澈突然觉得这比故意炫耀更难受。
她们是真的习惯了。
塞琳娜已经重新看向小组作业。
“过来。”
林澈的身体自动继续向前。
最后停在书桌左侧。
和周呈一边一个,跪在地面。
塞琳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书桌本身也不是普通结构。
桌面下跪着四个人,双手分别托住四个主要受力位置。
她这一敲,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动作。
整张桌子稳得像固定在地基上。
“模型做到哪了?”
周呈立刻调出资料。
“参数整理到第二组。”
艾琳把腿换了个方向。
“我那边数据还差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把空杯子重新放到旁边那名人体托架上。
托板微微下沉,又很快稳住。
塞琳娜则把自己的终端推到桌面中央。
“林澈,你先把主模型搭出来。”
林澈看她。
“为什么又是我?”
“你最会。”
“周呈也在。”
周呈立刻低头。
“我负责数据。”
林澈瞪他。
“你刚才卖我的时候不是说什么都会?”
“推销需要适度包装。”
艾琳一下笑出来。
她笑的时候身体往后一靠,椅面下的人也跟着承受住那一下突然增加的重量。
艾琳自己完全没注意。
塞琳娜也笑。
“那还是你来。”
林澈没有动。
塞琳娜看他两秒。
随后懒洋洋地往椅背里又陷了一点。
“又不愿意?”
林澈盯着她。
“我刚跑了那么远。”
“所以?”
“至少让我歇会儿。”
塞琳娜想了想。
然后把脚从人体脚凳上收回来。
脚凳下的人终于短暂减轻了负担。
林澈以为她多少听进去了。
结果塞琳娜只是伸直腿,又重新搭了上去。
这次两只脚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你现在不是跪着吗?”
“这叫休息?”
“比跑步轻松。”
周呈低头。
肩膀又开始抖。
林澈立刻看他。
“你敢笑出来试试。”
周呈马上正色。
“我在看数据。”
艾琳已经笑得靠在椅背上。
塞琳娜也明显心情很好。
她伸手把终端往林澈面前推了推。
“行了。”
“开始。”
林澈看了眼桌前坐着的两个人。
又看了眼自己和周呈跪着的位置。
最后视线落到那几把真正由人组成的椅子、脚凳和托架上。
四个人确实是一个小组。
至少系统页面上是这么写的。
至于其他地方,看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十五章 星点

小组作业做到晚上,主模型终于跑通。
最后一组数据跳出来时,周呈第一个松了口气。
“总算完了。”
艾琳把终端一合,往椅背上一靠。
塞琳娜又把结果从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林澈搭出来的模型上。
“这个比我原来那个快不少。”
林澈揉了揉已经跪得发麻的膝盖。
“早说了别直接展开。”
“嗯。”
塞琳娜承认得很干脆。
她关掉页面,随口道:
“那以后你跟我好了。”
林澈起初还以为她在说以后继续组队。
“什么?”
“上课坐我旁边,有东西一起做,平时我找你的时候过来。”
她说得很自然,像刚刚只是决定以后固定用哪个实验室。
林澈这才听明白。
“不要。”
塞琳娜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澈继续道:
“今天一次就够了。”
“行。”
她居然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头收起终端。
这反而让林澈顿了一下。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又要被强行留下。
塞琳娜已经没再管他,过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随口补了一句: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林澈皱眉。
“什么意思?”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显然没有解释的兴趣。
林澈看了她几秒,也懒得再问。
这一次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林澈撑着桌沿站起来,跪了一晚上的双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周呈也从另一边起来。
两个人离开维尔居所。
一直回到宿舍,林澈才又想起塞琳娜最后那句话。
他把包扔到桌上。
“她说让我以后别回来求她,什么意思?”
周呈正在脱外套,动作停了一下。
“你没看星点说明?”
“看那个干什么?第一学期不是免费?”
周呈转头看他。
“第一学期。”
他特意重复了一遍。
林澈听出问题了。
“第二学期呢?”
“自己付。”
周呈坐到床上,打开终端。
“吃的、住的、交通、额外算力,能收费的基本都收费。”
“多少钱?”
“看你想怎么活。”
页面上很快调出一张生活成本表。
周呈往下划。
“最省的方案,住最低档宿舍,每天吃一颗全营养药丸,算力只用最低配额。”
“一个学期五千左右。”
林澈盯着那个数字。
“怎么赚?”
“最直接的,课程第一。”
“普通课差不多五千,简单一点四千多,难的能到六千。”
“第二第三呢?”
“有,但是少很多。”
周呈把页面往下一滑。
“学校不缺成绩不错的人。真正愿意给星点的,要么是第一,要么就是科研成果。”
科研奖励下面的数字明显换了一个量级。
几万。
十几万。
甚至更高。
林澈看了一会儿。
“所以做出东西以后就不缺钱了。”
“对。”
“做不出来?”
周呈切到另一个页面。
任务市场。
整块屏幕瞬间被不断刷新的委托填满。
取实验样品。
数据整理。
程序排错。
设备值守。
跑腿。
临时服务。
长期服务。
每一项后面都有星点数字。
大多数都不高。
“就靠这些。”
周呈说道。
“今天赚今天的。”
“赚不到?”
“吃药丸一天也花不了多少。多抢几个任务,总能活。”
林澈看着那些一两点、五六点、十几星点的任务。
“那天天干这个,哪还有时间上课?”
周呈看了他一眼。
“所以麻烦就在这。”
没钱,就得花时间赚钱。
花了时间,就更难抢课程第一,也更难做出研究。
没有第一和科研奖励,下一学期还是没钱。
林澈不用他继续解释,也已经看懂了。
“能借?”
“当然。”
周呈调出贷款页面。
利率、自动还款比例、期限,各种合同密密麻麻。
“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最多。”
“有些人觉得自己下学期能拿第一,就直接借五千,不去兼职,专心读一学期。”
“拿到了呢?”
“奖金到账,还债。”
“没拿到?”
“继续欠。”
回答很简单。
林澈往下看。
“利息每天算?”
“嗯。”
“毕业之前必须清掉。”
“如果一直还不上?”
周呈这次停了一下。
“每日利息超过一百,进入拍卖。”
林澈抬头。
“拍卖什么?”
周呈没回答。
林澈很快自己明白了。
“人?”
“嗯。”
宿舍里安静下来。
林澈脑子里突然浮出维尔居所。
门厅。
椅子。
桌子。
还有那些嵌在家具里的脸。
“今天看到的那些……”
“有两种。”
周呈说道。
“一种自己接任务。”
他找到任务分类。
**全天固定人体家具:20星点/日,食宿由发布者承担。**
“另一种就是拍卖以后留下来的。”
“永久的?”
“对。”
林澈盯着20这个数字。
“二十一天……”
“一年七千三。”
周呈说道。
“毕业累计要求四万。”
林澈心算了一遍。
“五年多。”
“差不多。”
周呈把终端丢到一边。
“所以有人开玩笑说,真什么都不会,就把那五年补回来。”
林澈抬头。
“上环?”
“嗯。”
两个人忽然都没说话。
考进星大以后,林澈最庆幸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不用去白环服役五年。
可现在看来,五年并没有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只是星大给了他别的办法。
课程第一。
科研。
任务。
借贷。
如果什么都抓不住,还有最后一种办法。
把自己的时间重新卖掉。
只是地点从白环换成了这里。
林澈忽然又想起塞琳娜。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他原本只觉得那句话是在故意气他。
现在多少听懂了一点。
周呈忽然问:
“她刚才到底想怎么雇你?”
“不知道。”
“没开价?”
“没有。”
“然后你就拒绝了?”
“对。”
周呈看了他几秒。
最后只评价一个字:
“勇。”
林澈懒得理他。
周呈已经躺回床上。
“反正第一学期免费。”
“还有几个月。”
林澈低头重新打开终端。
右上角显示着自己的星点余额。
过去几天,他从来没认真看过那个数字。
吃饭不要钱。
住宿不要钱。
交通和基本算力也不需要他考虑。
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
那个免费倒计时结束以后,这串数字大概会决定他在星大究竟怎么活。

第十六章 第二名

第二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林澈终于开始怀念第一学期的食堂。
第一学期所有新生生活费用都由学校承担。
那时候他和周呈从来没认真看过价格。早上路过食堂,想吃什么拿什么;中午一张桌子摆满也没人心疼;晚上实验结束得晚,还能顺路找点夜宵。
林澈甚至嫌过食堂连续两天用了同一种鱼。
到了第二学期,那些东西忽然全部有了数字。
一顿以前随手拿的正餐,七八十星点。加杯饮料,再拿点甜食,很容易过百。
林澈第一次站在结算屏幕前看到价格的时候,看了足足几秒,最后把手里的甜点又放了回去。
真正便宜的只有一种东西。
全营养药丸。
和那些长期人体家具吃的一样。
一天一颗,热量、蛋白质、维生素、电解质全部够。
也仅仅是够。
第一周林澈还坚持正常吃饭。
第二周变成一天一顿。
第三周开始,桌上也出现了那颗药丸。
第一学期结束时,他两门主要课程分别拿了第二和第三。
成绩当然很好。
可这里是星大。
第二名结算了一千四百星点。
第三名四百五十。
一整个学期,一千八百五十。
免费期里看着还挺多,真正开始自己付账以后,林澈才发现连最低生活费的一半都不到。
周呈第一学期的成绩还不如他。
但周呈没借钱。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他就在任务平台上接了一个私人服务任务。
发布者叫顾宁霜。
二十五岁,生物材料方向,比他们早入学六年。
也是下层学生。
区别只是她已经做出过两项正式科研成果,其中一项轨道耐辐射生物复合材料给她带来了二十多万星点。
第一次只是一天。
第二天周呈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
后来干脆变成了长期。
林澈起初只知道周呈晚上总不在。
问过一次。
周呈说:“赚钱。”
再问做什么。
“杂活。”
林澈也就没管。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去材料学院还一块数据板。
研究区已经没多少人了。
走到一间休息室外面时,他顺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脚步直接停住。

顾宁霜窝在沙发里。终端悬在面前,一边看论文,一边让周呈提供她已经用顺手的私人服务。周呈跪在沙发脚边,后颈被矮架扣住,手背在身后,膝分开,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抬不起头的高度。她没穿鞋。右脚伸在他脸上,大脚趾压着他的左眼,趾腹正好扣在眼球上,另外四根松松搭在眉骨和眼窝边缘。他的眼珠在那点重量下面慢慢转,她的脚趾就跟着那一点滚动轻轻挪,像在找最顺的位置。左脚底盖着他的嘴,舌面贴在脚心上,一下一下地舔,舔到趾缝,再退回脚弓。鼻梁被她的脚弓压着,他每喘一口气,鼻尖就顶一下脚心,算是她要的按摩。额头被架子固定死了。他想偏脸也偏不开。

林澈站在门口足足看了两秒。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笑。是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往后退半步,又重新看了一眼。没看错。真是周呈。几周前还躺在宿舍里跟他研究哪个食堂鸡腿大的周呈。现在连抬头看他都做不到。

林澈脸上的笑意一下没起来。他盯着那只压在眼上的脚,忽然想象得太清楚了。趾腹是热的,压在眼球上不会很重,可是每转一下,眼皮里面那颗珠子就被带着挪。周呈大概连眨眼都眨不利索。舌头还得贴着另一只脚的脚心走,咸味、薄汗、趾缝里的潮,全得舔到。鼻子被脚弓压扁,气只能从唇边漏。他想象周呈的眼睛在那根脚趾下面发酸,泪出来又被趾腹抹开,嘴张着,舌头被踩在脚底,说不了话。手指在地上动那一下,已经是他现在能做的全部。

顾宁霜完全没有注意门口。她继续翻着论文。看到某一段,她把右脚的脚趾换到他另一只眼睛上,压实一点,让那颗眼球在趾腹下面慢慢转了一圈,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左脚也往上送了送,脚心整个压住他的鼻子,舌头还得从下面够到脚底。周呈的肩绷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位置却一点没变。唾液从嘴角溢出来,亮在她脚背上。

林澈站在原地,又把那几周前的宿舍想了一遍。周呈当时侧躺在床上,嘴里还嚼着鸡腿,说食堂东窗口的比西窗口的大。现在同一张嘴贴在脚心上,同一双眼睛被脚趾按着转。他甚至能想象到周呈每舔一下都想停,可停不了。不是忍。是身体先一步把舌头送回去,把眼睛留在她趾腹下面。林澈后背一阵发凉。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把数据板放到桌上。

“他每天晚上都这样?”

顾宁霜这才抬了下眼。

“差不多。看着论文的时候脚放那儿最合适。眼睛会转,脚心有人舔,鼻子还能顶着。不用我动。”

然后又低头看资料。语气平常得像林澈问的是实验室几点关门。

周呈没法接话。林澈也没再问。他出去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呈还是原来的位置。脚趾还在他眼上,眼珠极慢地动摩擦着趾腹。脚底还盖着他的嘴和鼻子。林澈在门口停了半秒,忽然很清楚地想象到,等自己走远,这双脚还会在那张脸上放很久。周呈会一直舔,一直用眼睛按摩。直到她看完这一页。

十五点一天。晚饭另算。原来所谓“杂活”包括这些。
第二天早上,周呈进教室的时候,林澈一眼就发现不对。
他左眼红得厉害,眼皮也有点肿,进门以后一直半眯着。
教室顶灯刚亮,他下意识偏了下头。
林澈看了他几秒。
“眼睛怎么了?”
周呈拉开椅子坐下。
“没事。”
“你这叫没事?”
“过会儿就好了。”
他说完打开终端。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又明显眯了下眼。
林澈想起昨晚看到的东西。
“顾宁霜弄的?”
周呈没回答。
只把屏幕亮度往下拉了一截。
这已经算回答。
教授开始讲课以后,他状态明显比平常差。
几次低头记公式都停得比以前久。
有一段投影字比较小,他甚至凑近终端才看清。
林澈把自己的笔记页面推过去一点。
周呈扫了一眼。
“谢了。”
除此之外,两个人都没再提昨晚。
到了下午,顾宁霜的消息又来了。
周呈盯着通知看了几秒。
林澈以为他今天至少会休息。
结果他还是开始收东西。
“还去?”
“嗯。”
“你眼睛都这样了。”
周呈把终端塞进包。
“还能看。”
“十五点这么重要?”
周呈停了一下。
“每天都有十五点才重要。”
然后走了。
林澈坐在原地,看着门关上。
第一次真正明白这种长期任务为什么会拖成绩。
不是单纯少几个小时。
人把最完整的晚上卖掉以后,第二天带回课堂的也未必还是完整的状态。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常见。
下午下课,周呈就去顾宁霜实验室。
替她取材料、送样品、整理工作台,实验结束以后再跟她回住宅。
端茶倒水、收拾房间,还有各种她已经习惯让周呈完成的私人服务。
有时候第二天只是困。
有时候肩膀酸。
有时候跪久了走路会慢一点。
偶尔状态明显不好,他也照常上课。
十五点。
晚饭她出。
项目特别忙的时候还会额外加一点。
一个月下来四百多。
不多。
但稳定。
周呈第二学期过到一半的时候,账户反而比开学时更好看。
代价也同样明显。
他的课程排名一路往下掉。
晚上最完整的几个小时都卖出去了。
有时连第二天的状态也一起卖掉。
林澈有一次看见他的课程排名又掉了几位。
“你再这么下去,下学期更难。”
周呈正在穿外套。
扫了一眼排名。
“本来就难。”
“你不想往前冲?”
周呈拉上拉链。
“你冲。”
说完就出了门。
林澈最后确实选择了冲。
第二学期有一门《高阶轨道非线性动力学》。
课程难度评级很高。
第一名奖励五千八百星点。
林澈第一眼看到那个数字就决定——拿这个。
他不想每天把时间拆开卖。
周呈一天十五点。
一百天才一千五。
要是拿到第一,一门课就够一个学期。
所以他借了钱。
最开始两千。
后来又补了一千五。
进入实验阶段以后,高等级算力和额外资料开始烧星点,他又借了一笔。
到期末前,前前后后差不多六千。
换来的也很直接。
不用兼职。
不用盯着任务平台抢那些几星点、十几星点的活。
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可以砸进这一门课里。
甚至还能偶尔吃顿正常饭。
林澈觉得这笔账算得过来。
因为排名确实一直在涨。
第一次阶段结算,第五。
第二次,第三。
第三次,第二。
最后两个月,他和第一之间只剩几个百分点。
周呈有时候半夜从顾宁霜那边回来,还会趴在林澈桌边看一眼排名。
“差多少?”
“二点七。”
周呈点点头。
“快了。”
又看了眼桌上的药丸。
“第一下来请我吃饭。”
“你不是有人管饭?”
“她管的是工作餐。”
周呈已经爬上床。
“你请的是庆功宴。”
林澈没理他。
当时两个人都觉得这顿饭大概吃得上。
直到期末前三周。
那天课堂里来了一个以前从没见过的人。
女人穿着普通的深色长裙,头发松松束在后面,进来以后在后排随便找了个位置。
没穿校服。
教授看见她,只点了点头。
“赫斯。”
女人也点头。
“好久不见。”
林澈当时只多看了一眼。
当天晚上,课程榜单刷新。
第一名变了。
**伊芙琳·赫斯。**
林澈第二。
而且不是差零点几。
是一下被拉开了一截。
他盯着榜单看了一会儿,把名字丢给周呈。
周呈正准备出门,扫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顺手查了一下。
页面拉出来以后,周呈穿外套的动作都停了。
伊芙琳·赫斯。
星大在校学习记录断断续续延续了两百多年。
结构数学、场论、复杂系统、轨道工程……
研究和课程记录一路往下排,翻了几页还没到底。
根本不用额外标注。
两个人已经知道她是什么人。
周呈看了一会儿。
“她跑来干吗?”
第二天他们就知道了。
伊芙琳课上问了一处模型边界问题。
教授随口说:
“你这个阶段还回来补非线性动力?”
“以前学过。”
伊芙琳想了想。
“太久了,重新过一遍。”
林澈坐在前面,忽然就不想回头了。
他为了这一门课已经折腾了几个月。
对方只是两百多年里有一块知识放久了,回来重新捡一下。
接下来三个星期,林澈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追不上。
不是不会。
甚至不少新内容,他反应得比大多数学生都快。
但伊芙琳见过的东西实在太多。
教授刚写出一个模型,她已经能从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学过的其他领域里找到相似结构。
林澈是在推。
她很多时候是在想。
有一次教授留下一道开放题。
林澈做到凌晨三点,找到一套自己都很满意的近似处理。
第二天结果出来。
伊芙琳用了另一条路。
更短。
误差更低。
林澈把她的过程从头看完,最后只能关掉页面。
没什么可挑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伊芙琳甚至没把这件事当竞争。
有一次经过他的桌边,她看见那套近似处理,还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这个挺漂亮。”
然后走了。
林澈宁愿她别夸。
期末最后一次结算那天,排名刷新。
第一。
**伊芙琳·赫斯。**
第二。
**林澈。**
第一名奖励:
**5840星点。**
第二名:
**1710星点。**
林澈盯着1710看了很久。
半年。
六千左右的贷款。
几乎所有空闲时间。
最后换回来一个第二。
奖励到账得很快。
还没等他碰到那笔钱,贷款合同已经先执行。
**课程奖励:+1710**
**自动还款:-1710**
**实际到账:0**
页面重新计算。
**未偿债务:5018星点。**
**预计今日利息:5.02星点。**
林澈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这半年真正花掉的东西比他最初预计得多。
最低生存本来就要五千左右。
他又不可能真靠一颗药丸撑完整个学期,正常食物断断续续吃了一千多。
额外算力、资料、实验时段又是一千多。
第一学期留下的一千八百五十早就没了。
后面的缺口,全是债。
旁边的终端响了一声。
周呈看了一眼。
顾宁霜。
他拎起包。
林澈抬眼。
周呈也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债务。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周呈指了指门。
“我走了。”
林澈点头。
“嗯。”
门关上以后,宿舍只剩他一个。
周呈这半年把几乎所有晚上卖了出去。
排名越来越普通。
科研也没什么进展。
有时甚至连第二天上课的状态都一起卖掉。
但每天十五点,晚饭有人管。
账户没欠债。
林澈把半年时间全押给一门课。
现在第二名。
欠五千零十八。
明天还会再多五点。
终端下面就是任务市场。
旁边是贷款入口。
林澈盯了一会儿。
半年以前那句话又自己冒了出来。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就行。
他把终端扣在桌上。
暂时不想看。

第十七章 宴会

第二学期留下的五千多债务只是开始。
之后几个学期,他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把全部希望押在一门课程第一上,却也始终不愿意走周呈那条路。
任务市场每天都开着。
跑腿。
清洁。
实验室搬运。
私人服务。
人体家具。
只要肯花时间,星大很少真让一个人连当天的生活费都赚不到。
林澈不是没看过。
可每次看见那些任务,他脑子里都会冒出同一个念头。
自己不是来干这个的。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他一个星大学生。
十八岁进星大。
第一年就能在一群天才里拿第二、第三。
第二学期甚至差一点拿下一门五千八百多星点课程的第一。
让他每天给别人送东西、收拾房间,或者把自己挂进人体家具任务区,他总觉得那是在承认一件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
自己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殊。
尤其是人体家具。
林澈第一次认真看这种任务,是第三学期。
全天固定。
二十星点。
包吃住。
他当时甚至觉得价格低得可笑。
一天二十。
把人固定在那里一整天。
还有谁会抢?
后来才发现,他想多了。
一份九十天固定脚凳任务刚挂出来十几分钟,申请人数已经到了三百二十七。
另外一份半年人体椅任务,四百多人申请。
原因其实很简单。
二十星点不算多。
但二十点是净收入。
住处由发布者提供。
每天一颗全营养药丸也由发布者承担。
长期任务甚至连通勤都不用。
一百天就是两千。
一年七千三。
还全部计入累计星点。
对那些课程排不到第一、科研又没有成果的人来说,这比每天醒来重新抢几星点的小任务稳定得多。
更何况真正长期招人体家具的人本来就有限。
有钱的学生和研究员只占少数。
再往上的那批人,干脆会从债务拍卖市场买永久役属。
临时市场剩下的岗位反而成了稀缺资源。
林澈有一次缺钱缺得厉害。
手指都已经停在申请按钮上。
最后还是关掉了页面。
第二天再看。
招满。
他盯着那三百多人的申请数字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发现,在星大,连把尊严换成稳定收入都不一定轮得到自己。
但下一份出来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点。
他最后接得更多的是技术任务。
模型修正。
程序调试。
实验数据处理。
价格比普通零工高。
也更像他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问题是这些任务不稳定。
有时候一个星期能进几百点。
有时候半个月抢不到一份合适的。
不够就借一点。
利息高了,再靠技术任务压一点。
压下去以后,又把时间重新投进课程和研究。
债没有真正清过。
可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完全失控。
每日利息五点。
八点。
十一点。
十四点。
第四学期结束的时候,债务本金大约一万两千四百。
每日利息已经接近十三。
林澈看着那个数字,仍然觉得问题不大。
因为就在那个时候,他找到了一个自己认为真正能翻身的课题。
闭合轨道结构在高频微扰下的主动补偿模型。
最开始只是课程里的一个支线问题。
林澈越做越深。
最后发现现有模型在极端条件下存在一个很漂亮的改进空间。
导师看过前期结果以后,也认为值得继续。
如果最终能达到林澈预测的效果,成果评级至少能进高档。
高档意味着什么,林澈很清楚。
不是五千。
不是一万。
可能是十几万。
甚至更多。
一次就够把前面所有债清掉。
四万累计毕业星点也根本不再是问题。
问题只有一个。
实验很贵。
真正的大规模仿真不是公共算力能完成的。
专用计算资源。
实验平台时段。
高精度实时数据。
极端噪声环境模拟。
真实轨道数据授权。
每一样都要星点。
林澈没有。
所以他第一次申请了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额科研贷款。
50,000星点。
确认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周呈正坐在另一张床上吃顾宁霜让他带回来的夜宵。
周呈看见金额,筷子停了。
“这么多?”
林澈点了确认。
“做出来就没了。”
周呈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做出来。”
没有劝。
林澈也不需要别人劝。
五万而已。
如果结果真的能拿十几万奖励,这笔账怎么看都值得。
最开始的结果甚至比预期还好。
第一阶段仿真里,新模型在响应速度和能耗控制上都明显优于现有方案。
导师看完以后,又给他追加了一部分实验权限。
林澈自己却觉得还不够。
理想模型跑得漂亮,没有意义。
要证明真正有价值,就必须接近真实轨道环境。
于是他又追加了一笔贷款。
8,000星点。
算上原本的旧债和此前利息,总债务第一次突破七万。
林澈看见每日利息跳上七十的时候,只扫了一眼。
然后关掉。
等结果出来。
一切就解决。
接下来,模型开始出问题。
理想条件下的优势仍然存在。
可把真实轨道环境中的复杂噪声加入以后,差距迅速缩小。
第一轮真实条件验证。
优势下降接近一半。
第二轮。
部分区间甚至比现有模型更不稳定。
林澈连续改了三个星期。
有改善。
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不肯停。
已经投进去这么多,不可能现在停。
又是几个月。
最后成果出来的时候,不能说失败。
论文能发。
方法也确实有效。
在特定扰动区间甚至有不错的改进。
只是和最开始那个“可能改变现有主动补偿体系”的成果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大最后给出的评级不高不低。
科研奖励:
18,000星点。
到账。
自动进入债务账户。
消失。
前期旧债。
五万科研贷款。
八千追加贷款。
几个月累积利息。
期间继续产生的生活费用。
扣掉一万八科研奖励。
重新结算以后,页面上的数字停在:
未偿债务:54,612星点。
下面还有一行:
今日预计利息:54.61星点。
林澈坐在实验室里,看了那个数字很久。
五十四点六一。
他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吃。
不用任何算力。
只是活到明天。
就多欠五十四点六一。
一个普通学生最低生存一天,也不过二十多点。
他的利息已经足够养活两个人。
距离一百还有近一半。
看起来还很远。
林澈第一次却不敢再觉得“还来得及”。
他开始真正频繁地看任务市场。
然后又一次看到那个以前被自己划掉无数次的分类。
人体家具。
长期脚凳。
申请人数两百多人。
单人椅坐垫。
申请一百八十多。
半年固定床尾凳。
四百多人。
他看了很久。
到最后还是没有申请。
人的习惯很难一下改掉。
他已经能接受活动服务。
能接受临时接待。
能接受替研究项目搬东西、整理场地。
但至少得站着。
至少穿着学生制服或者工作人员衣服。
至少看起来还像一个星大学生。
那场宴会任务就是偶然刷出来的。
星大年度成果交流夜宴。
工作时间:
六小时。
报酬:
12星点。
提供当晚工作餐。
十二点。
还不够他一天利息的四分之一。
林澈本来已经准备划过去。
可任务只剩两个名额。
而他那天正好没有别的任务。
最后还是点了申请。
通过。
宴会设在学校中央礼堂。
林澈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
真正布置成夜宴状态以后,却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的座椅几乎全部撤掉。
长桌下面是跪伏的人体支撑。
吧台由一排人托着。
休息区里的单椅、沙发和脚凳也全部换成人体结构。
林澈刚换好服务制服,从后场出来的时候,还看见工作人员正在调最后几个家具的位置。
其中一把椅子的坐垫稍微偏了。
两个工作人员把下面的人重新固定了一下。
椅面恢复平整。
继续摆杯子。
最显眼的是中央舞台。
整个舞台表面都由一张张向上的脸拼出来。
几百张。
按照完全相同的间距排列。
额头、脸颊以及周围固定框架共同组成一块连续平面。
从大厅后面看,甚至真像一种颜色略微不均匀的特殊地板。
走近以后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有人闭着眼。
有人睁着。
有人看着灯。
也有人在林澈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转了一下眼珠。
很快又不动了。
“十七号。”
活动负责人在后面喊。
林澈回神。
“去三号区。”
林澈只好继续走。今晚来的大多数宾客并不是神。教授。科研人员。拿过高额成果奖励的学生。学院管理者。很多都是和林澈一样出生在地面的下层人。区别只是这些人早已经站到星点体系的另一侧。他们坐人体椅。把脚放在人体脚凳上。餐桌旁边有人跪着托酒。甚至连今晚他们上台领奖踩过的地方,也是另一批学生和债务役属的脸。

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踩着高跟鞋走上舞台。第一步落下的时候,林澈下意识看了一眼。细跟先点在一张额头上,再把鞋底整片铺下来,压住眉骨和鼻梁。那张脸被鞋底挤得变了形,鼻翼挤出一条缝,血还没有出来,只是皮肤一下子白了。主持人没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她显然对这种舞台很熟悉,甚至不需要低头确认脚落在哪里。舞台上的人也不能躲。脸就是地面的一部分。主持人停在中央,开始介绍本年度的科研成果。她站定的位置下面正好压着两张脸。左脚的鞋底盖住其中一个的嘴和鼻子,细跟落在颊侧,血从鼻孔里慢慢渗出来,被鞋底抹开。右脚的跟卡在另一个人的眼窝边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一截跟上,眼皮被挤得合不拢,泪和血混在一起,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几分钟后再回来,那两个位置还在承担她全部重量。没有任何工作人员觉得需要调整。

第一轮成果介绍还没结束,就出了第一次明显事故。一名获奖嘉宾上台。她穿的是很细的高跟鞋。接过奖章以后向主持人那边转身。鞋跟落下。跟尖扎进一张脸的鼻梁,骨头响了一声,又闷又短。鼻梁当场塌下去,血涌出来,灌进鼻腔,又从嘴角溢到承力结构上。那个人的胸口猛地起伏,气吸不进去,血堵在喉咙口,发出很粗的咯声。

林澈的脚步停了一瞬。嘉宾也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因为担心下面的人。而是确认自己的鞋有没有卡住。她把脚抬起来,跟尖上挂着一点血,在旁边重新落下。继续走。被跟扎过的那张脸还张着嘴,鼻梁歪着,血沫一下一下从鼻孔里冒,眼睛睁着,已经开始翻。舞台下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处理。那一格缓慢下降。旁边的备用位同时升起。新的脸顶到原来高度。固定。调平。不到一分钟。舞台重新完整。主持人甚至没有停止念下一项成果介绍。

林澈站在台侧,看着原来的那个人被送进舞台下面。下一张脸已经取代了他。几分钟后,主持人又走过那个位置。鞋跟正常落下。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次事故更严重。一名女嘉宾从舞台右侧上来。她一边和台下的人说话,一边往中央走,根本没看脚下。其中一步明显落偏。细跟直接踩进眼窝,眼珠被跟尖挤破,血和浑浊的液体一起溅出来,糊在她的鞋跟上。下面的人全身猛地绷紧。但固定装置没有让位置产生明显变化。女嘉宾只感觉脚下稍微不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调整重心。她把另一只脚也踏上来,鞋底压住同一张脸的嘴和鼻子,把刚涌出来的血又踩回鼻腔里。那个人吸进去的全是自己的血,胸口抽了两下,喉管里只剩咕噜声,气出不来。

林澈在几米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很快失去反应。眼睛一个还睁着,另一个已经塌进去,血还在往外渗,嘴被鞋底封住,鼻梁也歪了,胸口起伏越来越浅,最后停住。嘉宾反而因为脚下突然变软晃了一下。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冲上去扶她。

“您没事吧?”

她摇头。“没事。”

确定她站稳以后,工作人员才低头看舞台。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失去意识的那一格下降。备用位升起。新的脸重新和周围拼平。整个过程十几秒。主持人停了一会儿。等新位置锁好。

“好了?”

工作人员点头。

主持人继续:“下面公布本年度第三项一级工程成果——”

掌声又响起来。

再后来,林澈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不是每一次都会严重到需要换人。更多时候只是一些很小的意外。鞋尖刮过嘴唇,带出一条血口。转身时鞋跟划开眉骨,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有人在同一个位置上站太久,鼻梁被鞋底压得发紫,血从鼻孔里慢慢渗,自己呛进喉咙,咳不出来,只能在鞋底下面发出很闷的声。有人疼得明显发抖。有人脸上留下伤口。有人被踩得短暂失神,血沫挂在嘴角,可高度还在,就不换。

只要还能继续维持舞台高度,就不会被换。只有真正无法再承担位置的人,才会降下去。替补就在下面等着。

林澈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天极城时坐的那架飞机。那时候飞机最上层四间套房全是空的。经济舱的人依旧被升起来。脸与套房地板齐平。林澈当时最无法理解的是——明明没人使用,为什么还一定要把地板铺满?许遥告诉他,因为标准要求完整。有没有人住是另一回事。那时林澈还觉得“空着也必须有人当地板”已经足够荒唐。

现在他第一次真正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那天顶层不是空的呢?如果真的有上层乘客住进去?那些脸就不会只是安静地朝着天花板。有人会从卧室走向客厅。有人会去浴室。有人穿鞋。有人赤脚。有人可能端着东西来回走。也可能像今晚舞台上的这些宾客一样,根本不会特意看自己每一步踩在哪里。赤脚踩过眼睛,鞋底在嘴上停一会儿,跟尖从鼻梁上碾过去,血渗出来,再被下一只脚抹开。上面的人只觉得地面有一点软,有一点湿。

如果鞋跟恰好落错地方呢?如果有人在同一个位置站很久呢?如果某一张脸承受不住呢?答案其实就在眼前。坏了就换。顶层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下面换过一个。

林澈以前看到的是一套“无人使用时仍必须完整”的制度。今晚看到的,则是它真的被使用起来以后是什么样。舞台必须完整。地板必须完整。家具必须完整。至于构成它们的人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只是维护问题。

成果交流继续。一名年轻研究员上台领奖。她穿的是粗跟鞋,似乎安全很多。林澈甚至下意识松了口气。结果她领奖以后和主持人站在一起合影,足足停了几分钟。两双鞋压在相邻的两张脸上,重量不挪开。鼻子被鞋底挤扁,血从鼻孔里渗出来,倒流进喉咙。其中一个人眼睛睁着,胸口越来越急,自己的血堵在口鼻里,发出很轻的咯声,可鞋还在。拍照结束,她们走开。工作人员并没有替换那个位置。因为还能用。血还在流,高度还在。

下一批嘉宾继续上台。之后还有一位教授带着两个助手上去做现场展示。三个人在舞台上不断换位置。鞋尖、鞋跟、鞋底轮流落在同一排脸上,刚渗出来的血被踩开,鼻梁有的已经歪了,还有人在鞋底下面呛着自己的血,肩膀发抖,可格子不降。其中一格后来也被换掉了。没人宣布原因。下去的时候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鼻梁塌着,嘴角全是血沫,胸口不再动。大屏幕上的科研内容甚至没有停。

林澈渐渐发现,自己最开始还会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后来就不数了。因为周围根本没人觉得这是事故。人体舞台本来就配了替补。有备用位,就说明从一开始设计时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不是意外。这是损耗。

成果交流持续两个多小时。林澈也没有多少时间一直看。送酒。收杯。补餐。有人叫就过去。有一次他从舞台侧边再次经过。刚好看见工作人员从下面推出一个已经无法继续使用的位置。那张脸鼻梁断了,血把口鼻糊死,人已经不喘。旁边另一个人正在被送进升降结构。林澈只看了一眼。继续往三号区送酒。

宴会还没有结束。舞台也依旧完整。

第十八章 拍卖

成果交流结束以后,礼堂里的人没有散。
中央舞台上的灯暗下来,刚才占满整面屏幕的论文、专利和工程项目一起消失。
几秒后,新的字浮出来。
**债务资产开放处置**
下面是一行倒计时。
**02:00:00**
宴会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还围在一起讨论研究的人开始往礼堂后半部分走,有些人甚至连酒杯都没放下。
林澈端着空盘回后场。
没人告诉他们可以下班。
今晚十二星点就是六小时,后半场本来就在任务时间里。
两侧原本封闭的隔断正在向墙里收。
后面露出一整片林澈以前没见过的空间。
几十个待清算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
没有锁链。
没有押送。
倒计时开始以后,他们自己按照编号走向各自的位置。
有人站着。
有人跪下。
有人四肢着地。
还有人自己钻进已经准备好的家具测试框架。
一个男人走到矮台前,低头确认编号,然后伏下身体,背部刚好与旁边标出的水平线齐平。
另一个女人坐进椅架,把头和身体调整到指定位置。
动作平静得像他们只是来做体检。
每个展示位旁边都有独立的信息页。
姓名。
年龄。
专业。
入学时间。
课程排名。
科研记录。
可用余额。
未偿债务。
每日利息。
健康状况。
过去任务评价。
下面则是当前报价。
没有“建议用途”。
买下来以后拿来做什么,是买家的事。
一个人以前研究轨道动力,不妨碍明天变成脚凳。
一个人读了十年医学,也不妨碍最后被装进椅子。
买家真正关心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合不合适。
这场拍卖也没有主持人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喊。
所有人同时出售。
买家带着终端在展示区里走。
看中了就停。
想试就直接试。
林澈第一次真正看见这种流程。
第一排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展示位中央。
结构工程方向。
在校十一年。
课程记录很好。
三次第二。
四次第三。
甚至还拿过一次第一。
可用余额:
**0**
未偿债务:
**83,412**
每日利息:
**101.3**
一名教授站在他面前看了半分钟。
单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对方究竟多少岁。能长期留在星大、又有足够星点参与这种拍卖的人,维持年轻身体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
“趴。”
男人自己伏下。
教授把手里的资料箱放到他背上。
压了两下。
“不够平。”
男人重新调整腰背。
“低一点。”
又往下。
教授这次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靠了上去。
停了十几秒。
然后收手。
旁边的信息页跳了一下。
**当前最高报价:17,500**
教授已经走向下一排。
没有交流。
也没有成交。
离结束还早。
他可以回来。
也可以找到更合适的。
林澈端着酒往前。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已经被安排进标准单人椅测试架。她跪着,脸朝上,双手高高举起,腕子固定成扶手。跪着的大腿并排朝前,就是脚踏。买家走过来。她背对那张脸坐下,裙摆一掀,屁股直接压上女人的口鼻。十几秒以后起来。

“往后一点。”

女人把膝往前送了送,脸仍仰着,手臂举着没放。买家再次坐下。这次屁股坐得更实,整块重量压在鼻梁和嘴上,女人的气只能从唇角挤出来,挤出来又被坐回去。买家没有低头看她。两只脚抬起来,鞋底对着她跪着的大腿。先是前掌落下。防水台那一圈厚边压进腿面,防滑纹一格一格陷进皮里,女人的大腿立刻绷紧。买家又把重量往后送,跟才落下,细跟卡进膝上那块软肉,纹路跟着转了一下,肉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嫌位置偏,脚尖在腿面上点了点。

“左腿分开一寸。”

女人照做。腿一开,鞋底离开半秒,纹路拔出来,皮肤上留下一排发白的格印,随即又红。鞋重新踩实。前掌的防水台整块压住大腿中段,防滑纹再次嵌进去,比刚才更深。跟在膝头软处碾了碾,找能卡住的点,卡住了才停。买家又坐低一点,屁股压实她的脸,确认不会从臀下滑出去。女人的腿在鞋底下面微微发颤,可格纹一陷住,就不敢并拢。并拢,跟会滑。买家又坐低一点,确认脸不会从臀下滑出去。女人的眼睁着,泪被压出来,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流。鼻翼一下一下地扇,扇不开。嘴张着,含不住气,肩却不敢塌,一塌扶手就矮了。买家在她掌心里搭了一下手,试高度,指节点了点,像点一件家具的边。停到终端跳出承压稳定,她才起身。脸离开的时候,女人猛吸了一口气,膝还跪着,鞋印留在大腿上。报价随即上涨。

脚凳就在椅子前面。不同身高、体型的人伏成一排,等着爬进来。买家坐下以后,把脚伸出去。第一个爬到她脚边,背拱起来。她把两只鞋放上去,站也没站,只是压了压。

也许是觉得不合适,脚一抬,那个人就爬走。第二个爬进来,背压得更低。她又把脚放上,左脚踏肩,右脚踏后腰,觉得窄。

等到第二个爬走,第三个已经膝行到位。她把鞋底整片压上他的背,跟落在肩胛骨中间,来回转了转,才说这个先留着。

真正让林澈停下的,是第三排一个有点眼熟的人。他想了一会儿。几年前一起上过课。叫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那人有一次拿了课程第一。林澈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第一名奖励四千八百多,他还羡慕过。现在那个人伏在地上,正爬进一张椅子前面。买家坐在别人脸上,年轻,好看,裙摆压着座沿。她把脚放上他的背,鞋跟在后腰上压了压。

“还是高。”

他只好把胸再贴紧地面。她又踩了一下,没有说话,脚却已经抬起来。后面一个已经爬到他腿边。他膝行着让开。信息页还亮着。累计星点差毕业只剩一千二百多。买家没有再看他。脚已经放到下一个人背上了。
林澈扫了一眼信息页。
**课程第一:2次**
**课程第二:6次**
**课程第三:4次**
**正式科研成果:1项**
这份成绩放到星大外面,大概足够让任何地方把他称作天才。
在这里却只能算还不错。
再往下:
**可用余额:0**
**未偿债务:102,960**
**今日利息:103.2**
林澈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一直有个错误的感觉。
仿佛每拿一次课程名次,就离毕业更近一步。
实际上根本不是。
星点不是学分。
拿到以后就是钱。
吃掉了就是没了。
宿舍花掉就是没了。
算力烧掉就是没了。
还进贷款以后更不会给你留下一个“毕业进度”。
想离开星大,债务必须清零。
然后账户里真正有四万星点。
四万。
不是历史上赚过四万。
是最后真的拿得出来四万。
林澈自己这些年也不是一次第一都没拿过。
第四学期,他终于拿过一次。
四千七百多星点。
当时他高兴了很久。
请周呈吃了一顿真正的饭。
剩下的钱先填了生活缺口,又还了一部分债。
不到一个学期就没了。
后来几次第二、第三也一样。
到账。
消失。
像往一个底部破洞的桶里不断倒水。
而刚才那个男人也一样。
他可能这些年真正赚过几万。
甚至更多。
现在账户还是零。
还欠十万。
林澈突然重新理解了星大的毕业制度。
这里没有四年。
没有六年。
没有读到某个年级以后自然结束。
学校甚至不催人毕业。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十年。
二十年。
一辈子。
只要你还有能力支付维护身体、住宿、食物和其他资源的成本,星大的技术甚至足够让一个下层人把这种生活持续得极其漫长。
富裕的下层人一样可以拥有长期年轻的身体。
这份能力并不独属于神。
神真正不同的地方,是她们从出生开始就不需要为了青春、寿命和身体维护持续支付代价,更重要的是,那些属于上层人的权能也从来不是星点可以买到的。
林澈以前觉得没有学制年限是一种自由。
现在站在清算区里,他第一次觉得这可能压根不是为了自由设计的。
因为星大根本不需要所有人毕业。
它甚至不在乎。
林澈刚进学校时,一直把自己当成某种极少见的人。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有一个。
街坊送他。
父母觉得家里出了不得了的人。
区域档案还专门记了一笔。
可到了这里几年,他早就明白了。
能进星大的,谁在自己家乡不是这种人?
每年五千个下层新生,本来就是从巨大人口里筛出来的一小撮异常值。
聪明根本不是优势。
聪明只是入场券。
林澈在其中甚至谈不上特别突出。
大部分课程能跟上。
擅长的能进前十。
状态很好、课程又正好合适的时候,可以冲前几。
也就这样。
在星大,这是很普通的一种学生。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再努力一点,就能成为那批真正站上去的人。
后来那个耗掉五万科研贷款的课题才让他真正承认:
自己可能很擅长学习别人已经知道的东西。
却未必擅长创造新的东西。
至少不是那种足以改变一个领域的人。
而星大真正愿意奖励的,偏偏就是后者。
拿课程第一。
四五千。
够活一学期。
做出一点有效科研。
一两万。
能喘口气。
真正解决一个几十年没解决的问题。
几十万。
上百万。
一下就从生存线上跳出去。
有了钱,就不用再做零工。
不用浪费晚上。
可以买高等级算力。
可以买持续的身体维护和寿命技术。
雇别人整理数据。
让别人替自己跑实验。
甚至让曾经和自己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给自己端茶、按摩、做家具。
更多时间重新回到研究。
成果更多。
资源更多。
差距继续拉开。
相反的方向也一样。
普通学生第二学期开始要为生活付钱。
拿不到第一,就要找任务。
找任务就花时间。
花时间以后课程更难拿第一。
科研更慢。
然后开始贷款。
贷款需要利息。
为了利息接更多任务。
再往下,就是长期私人服务。
人体家具。
最后进入今天这个大厅。
没有人把你开除。
没有人告诉你:
你不配待在星大了。
你仍然可以学习。
仍然可以上课。
甚至债务清算前一天,你理论上都还能进实验室。
只是资源一点一点从你身上流走。
直到你自己也成为资源。
林澈站在一排展示位中间,突然觉得“大学”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奇怪。
这里当然教课。
教授也确实认真。
课堂上甚至允许一个下层学生指出神算错了一道题。
可“教书育人”恐怕从来不是这地方最核心的目的。
上层人真正需要的,是自然繁殖产生的随机性。
由于神经过基因编辑几乎所有基因都被换成了最好的且白环上神的总数维持一万,这也导致神的基因相对固定。
而地面上每一年有数量庞大的自然出生人口。
其中总会冒出一些异常聪明的人。
先靠考试筛一次。
扔进星大。
再筛。
不是人为挑谁出去。
而是让所有人自己跑。
谁能真正把科学技术往前推,谁自然浮上去。
资源、星点、时间都会朝他集中。
其余的人自然下沉。
从这个角度看,学校甚至没有失败者。
做科研的人有用。
给科研人员做杂事的人也有用。
做生活服务的人有用。
人体家具有用。
债务清算以后成为永久役属,同样有用。
所有人都被利用。
只是用途不同。
林澈忽然想到一个词。
自然选择。
但又不完全是自然的。
因为规则、资源和压力全都已经提前设计好了。
真正自然的,只有最后谁能爬出来。
终端角落还挂着他的数字。
**未偿债务:54,612**
**今日利息:54.61**
以前林澈看着一百,觉得还远。
差四十五。
可这东西并不是一个固定刻度。
本金在涨。
明天的利息也涨。
如果他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再借,也不再产生新的生活缺口,只让现在这笔债自己滚,大约不到两年,日息就会越过一百。
现实只会更快。
因为人不能不吃。
也不能睡在空气里。
更不可能不用任何计算资源。
他把终端关掉。
工作提示恰好震动。
**十七号。**
**三号包厢酒水补充。**
林澈去后场换了一盘新的酒。
二层和楼下完全不像同一个地方。
楼梯往上,竞价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走廊铺着厚软材料。
每扇包厢门口都有红衣侍女。
三号门外站着两个。
林澈走过去。
“酒水。”
一名红衣侍女伸手接过。
另一名红衣侍女正好从里面出来,跪在门边,把几只空杯放到地面托盘上。
她没穿鞋。
膝盖和手掌都贴着地。
接酒的红衣侍女转身以后,同样在门内跪下。
端着酒向里面爬。
门没有关。林澈本来该走。却还是顺着开着的门看了进去。然后停住。

三号包厢整个地面都是脸。不是像楼下那样只铺出一块舞台。是从门口开始,到最前方透明观景墙,完整铺满。一张紧挨一张。已经明显用过。靠近门边的几张脸上留着浅灰色运动鞋底纹。有人的额头磨得泛红。有人一侧脸颊有长时间受力留下的红印。靠近沙发区域的几张脸状况更明显。鞋头反复碾过的地方,眉骨上印着一排排横纹,纹路还没散,皮已经发亮。有人的鼻梁被前掌压得通红,鼻翼上能看出齿状的防滑印,印子深的地方渗着一点血丝,干了,贴在皮肤上。嘴角被鞋底来回蹭过,唇裂开,唾液和鞋灰混在一起,结成浅灰的边。有一只眼还睁着,眼皮上留着鞋头压过的圆弧,眨眼的时候那道印就皱一下。

和刚才楼下不同。这里几乎没有高跟鞋。也没有几百人连续经过。所以很少出现需要立即更换的严重损耗。只是使用痕迹一点点积累在那里。像真正地板上的磨损。

两名红衣侍女则根本不站起来。她们赤着脚。要么跪行,要么四肢着地爬。一名红衣侍女端着酒来到茶几边,两只膝盖分别落在两张脸中央。停下。开始摆酒。膝头压住一个人的嘴和鼻,另一个人的额头承着她另一边的重量。她赤脚拖在后面,脚心贴着第三张脸的眼皮,脚趾在颊上抓了一下,才停稳。掌心按在旁边那张脸上,撑着身子把杯子放正,指根陷进人家的腮。下面的人眼睛睁着,气从膝头旁边的缝里漏。她摆完酒,膝又往前挪了半寸,碾过鼻梁,脸上的红印立刻深了一层。她完全没有调整位置。因为没有必要。那就是地面。

林澈看着里面,忽然觉得所谓“比较温和”都很荒唐。只是损耗慢一点。规则没有区别。
包厢里摆着真正的食物。
水果切好以后只吃了一半。
甜点剩了不少。
酒瓶开了几支。
还有几盘林澈已经很久没舍得吃的热食。
他今天站六个小时,只有十二星点。
一天利息是五十四点六一。
而桌上一份几乎没人碰的甜品,价格大概就超过他今晚全部报酬。
以前林澈会把这种东西理解成有钱。
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顾宁霜那种才叫有钱。
她也是下层人。
只是科研成功,账户里多了几十万。
她仍然会算十五点一天雇周呈值不值。
会看任务价格。
会看研究预算。
这个包厢里的主人不是。
她们根本不在星点体系里面。
星点是她们建立起来,用来衡量下面那些人的东西。
林澈继续往里看。
然后认出了塞琳娜。
几年没见。
几乎没有变化。
艾琳也在旁边。
两个人窝在包厢中央的大沙发上。
塞琳娜穿着宽松上衣和短裙,脚上是一双浅色运动鞋。她已经把鞋脱掉了,人陷在沙发里,腿伸直。身下那件人体家具也是个女人,跪在沙发沿外,裙摆被自己撩到腰上。脸侧贴着地毯,眼睛睁着,泪已经在眼角积了一汪,不敢眨。塞琳娜的左脚整只送进她下体里,脚背没入,脚趾抵到最深处,刮在子宫壁上。那女人小腹绷着,腿根发抖,仍按刚才说的节奏一收一放,软肉裹着脚背往里吸,子宫也跟着收,把趾尖夹住,再松开。每刮一下,她的肩就缩一下,嘴咬着,不出声。塞琳娜跟艾琳说话,眼睛看着终端,没往下看。

另一侧还有一名女性拍品。显然是刚从楼下送上来试的。她已经自己跪在塞琳娜右腿边,双腿分开,手撑着地向后仰,将自己的下体完全暴露出来。额发汗湿了,贴在脸上,呼吸又浅又快。塞琳娜的右脚现在已经有一半没入其中。随着脚掌挤开她的下体,塞琳娜的脚趾抵进子宫口,在里面弯了一下,刮到了子宫壁。女人腰抖了一下,膝往外滑了半寸,又自己跪回来,主动把身子往前送,收缩着去裹她的脚。眼睛红着,看着天花板,手指把地毯抓出褶。两只脚一左一右,都埋在别人身体里,趾头都抵着子宫。塞琳娜舒服地靠着,跟艾琳谈论着刚才的报价,脚趾在两边各自动了动。左边那个子宫收得更紧,她哼了一声。右边那个慢半拍,小腹抽了一下,没夹住,脚在里面不耐烦地转了半圈,趾尖又刮过子宫壁。她咬住嘴唇,还是把下体又送上去。

塞琳娜试了一会儿。“不行。”

艾琳靠在另一边。“又怎么了?”

“就是不舒服。右边这个不够紧。左边还会动的时候跟着夹。”

她把右脚猛地抽出来,脚背上亮着。那女人浑身激烈的抖动了一下,腿还张着,下体合不拢,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眼泪流过面颊掉在手背上。塞琳娜用脚尖点了点她的小腹。“再深一点。自己使劲夹。”说完便把脚再次整只送进她下体。女人这次收得急,腹肌一跳一跳的。腰软了,可膝不倒。左边那个也还跪着,眼睁着,泪流进头发,收缩却没有停。塞琳娜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左脚也在另一具身体里弯了弯脚趾,刮着子宫壁,两边一起。她仍看着艾琳,笑了一下,像这只是聊天时随手调了调靠垫。

塞琳娜只试了一阵,就失去兴趣。接着便抽出了自己的脚。那名女人跪爬着退出家具位置,腿并拢的时候还在抖,下体一时合不严,小腹仍抽着,她跪到旁边,额头抵着地毯,没擦脸上的泪。左边那个也把塞琳娜的脚从下体里吐出来,膝行着让开,子宫还在空收,嘴张着喘气。塞琳娜把两只脚抬起来,没有往垫上擦。脚背上还亮着,趾缝里也是湿的。

“舔干净。”

两个女性拍品爬到她脚边。两张脸分别凑上去。左边的先含住她的脚趾,把刚才从自己下体里带出来的湿一点点舔掉,舌尖钻进趾缝,刮完再舔脚背。右边的更慢,嘴唇贴着脚心,眼泪还挂在下巴上,还是把舌面摊开,从脚跟舔到趾根。塞琳娜的脚趾在她舌面上动了动,她就顺着那一下把趾缝也舔开。两个人跪着,小腹仍一抽一抽的,嘴却不停。

她们都是女人。使用者是女人。被使用的也是女人。

以前林澈总会下意识把一些残酷行为理解成强者欺负弱者,或者某种性别之间的东西。好像只要同是女人,就会留一层情面。可到了这里,左边那个刚才还把塞琳娜的脚塞在下体里,子宫跟着趾尖收。现在同一张嘴贴在那只脚底上,把从自己身体里带出来的湿舔干净。右边那个也一样。腿还在抖,小腹还在空收,舌头却已经摊在另一只脚心上,一丝一丝地刮。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女人。跪下去的时候,裙还撩在腰上,下体尚且合不拢,脸却得凑到这个刚刚她们用自己女人的象征侍奉的脚底前面。取悦的不是一个男人。是一双刚从她们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同性的脚。

塞琳娜连看都不看。脚抬着被两人舔着。艾琳在旁边和她说笑。对她们两个,这些女人不是同类,只是一个送过来试用的拍品。下体能含脚,嘴能舔脚,子宫会夹,这些都只说明这件家具好不好用。不好用,就换。好用,也不过是让自己的脚底舒服一点。

林澈看着左边那个把趾缝舔开,忽然觉得在外界所谓的尊严,在这儿别说挡一下自己的下体,甚至要主动将自己最宝贵的地方拿去服侍一个同性。尊严如果还在,也只是被用来跪好、舔稳、别把脚弄脏。同样是女性,一个坐着,一个是坐垫。一个稍有不舒服,就能让另一个换一个难受千百倍的姿势。区别只有位置。阶级压过一切。
他又想到顾宁霜。
她也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下层学生。
科研成果出来以后,就已经可以每天让周呈跪在身边。
在星大这套体系里,只要一个下层人足够成功,也能迅速学会如何使用另一个下层人。
可塞琳娜甚至不需要先成功。
她出生时就已经在最上面。
林澈突然觉得这所学校的“自然选择”也不是一个平面。
下层人之间确实在竞争。
赢的人获得资源,开始使用输的人。
可整个竞争场上方,还始终坐着一批根本不参与竞争的人。
红衣侍女把酒送到桌边。
塞琳娜随手拿了一杯。
没有往门口看。
艾琳也没有。
林澈原本进来以前还担心她们认出自己。
直到酒全送完,两个人都没看门口第二眼。
他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几年以前。
塞琳娜坐在课堂旁边,会碰一下他胳膊。
“喂,这里怎么算?”
会强行把他带回住宅。
会问他要不要以后跟着自己。
他拒绝以后,她只说:
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现在林澈就站在她包厢门口。
穿着临时服务制服。
欠五万多。
她甚至没发现这个送酒的人是他。
一名红衣侍女跪爬回来。
把空杯放进林澈托盘。
“好了。”
林澈点头。
却又多看了一眼。
透明观景墙上正放大一件拍品。
二十七岁。
控制系统方向。
课程记录很好。
科研也不算差。
债务九万多。
日息已经超过一百。
塞琳娜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
“叫上来。”
旁边另一名红衣侍女应道:
“是。”
林澈这才转身。
走到走廊转角时,侧面专用通道打开。
刚才观景墙上的男人自己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星大的银灰色学生制服。
几分钟前,他仍然只是楼下几十件拍品中的一个。
到了包厢门口,他停下。
然后自己跪下来。
从门槛开始膝行进去。
林澈站在转角。
看着那身银灰色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服。
再想起自己的54.61。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还差四十五”安慰自己。
他端着空杯下楼。
距离竞价结束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楼下仍然有人在试用。
有买家重新坐回刚才看过的人体椅。还是那个年轻女人。她背对那张脸坐下,屁股压实口鼻,手搭上仍举着的腕子,两只脚抬起来,鞋底再次踩上跪着的大腿。防水台先压进腿面,防滑纹一格格陷进去,她左右碾了碾,嫌右腿低,就让人把膝再抬高一点。女人照做。腿一抬,跟卡进膝上的软肉,纹路转了一圈,肉从齿缝里挤出来。买家又坐低一点,确认脸不会从臀下滑出去,才在终端上把报价锁进最后一档。

有人站立到两个脚凳候选人背上比较。脚抬起来,正使用的那个就爬开,后面等待的爬进来。她赤脚踩上去,脚心贴着后腰,停了几秒,又抬脚。

还有人让拍品连续换几个姿势。先是脸朝上承坐,屁股压住嘴,试完嫌气顶着不舒服,就让他转过身去,改成后颈承重量,脸贴地。试用一会过后。买家这才点头。

最后十分钟到来。整个大厅响起提示。
**持续竞价项目进入最终盲价阶段。**
仍然有两名以上活跃买家的拍品页面同时变化。
当前最高价消失。
竞买人数消失。
历史报价消失。
只剩:
**提交最终报价。**
**仅一次。**
**不可撤回。**
市场一下安静不少。
有人立即提交。
有人还在犹豫。
也有人重新回到拍品前,最后试一次。
倒计时一点点下降。
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展示位上的人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
他们不知道是谁在报价。
也不知道明天会被送去哪里。
三。
二。
一。
归零。
所有信息页同时刷新。
**成交。**
**流拍。**
**债权方接收。**
大厅里没有出现什么交接场面。
成交以后,人仍然留在展示位。
今晚只完成产权变化。
接下来还要重新体检、登记、整理身份和交付资料。
第二天才统一送到对应住宅、实验室或者其他地址。
刚才被几名买家轮流试作脚凳的年轻学生已经成交。
信息页上的所有报价记录消失。
只剩:
**已成交。**
**次日交付。**
他仍然伏在那里。
今天之前还有课表。
有宿舍。
可能还有没交的作业。
明天以后,这些东西都不再重要。
林澈从旁边走过去。
这一次没看他的历史成绩。
已经没有意义了。
星大筛的从来不是“谁读书认真”。
甚至不是“谁最聪明”。
聪明的人太多了。
它要的是更少、更稀有的东西。
真正有能力让现有技术向前挪一步的人。
其他所有人,只是在这个筛选过程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林澈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大概属于哪里。
不是最下面。
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也从来没站在最上面。
他只是几万个天才里,一个很普通的人。
而在星大,普通的天才并不值钱。
二层三号包厢的灯还亮着。
塞琳娜今晚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出他。
林澈端着空托盘往后场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今晚还好。

第十九章 孤注一掷

拍卖会过去以后,林澈安分了不到一个月。
不是他不怕。
恰恰是因为怕。
五十多点的日息每天都在涨。
靠任务不可能填上。
哪怕他现在肯去抢全天人体家具,一天二十点,也抵不上每天新增利息的一半。
继续这样下去,只是早晚的问题。
所以他还得赌。
而且这一次必须赢。
林澈花了二十多天筛课题。
不碰上次那种动辄烧掉几万星点的大型系统。
也不再想着一次做出什么足以改变整个轨道控制体系的东西。
这次他找了一个很窄的问题。
白环低重力制造环境下的瞬态结构误差补偿。
方向并不新。
但林澈找到了一种新的参数解耦方法。
前期模型跑出来以后,结果意外地不错。
性能提升没有夸张到几十个百分点。
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便宜。
如果真实环境还能保持模拟里的效果,现有一批制造设备不需要改主体结构,只调整控制层,就能把精度往上推一截。
林澈把提案投给几个实验室。
第三天就有回复。
一家轨道制造实验室愿意给钱。
负责人看完模型,只问了几句。
“预算?”
“四万五。”
“少了。四万八。”
林澈点头。
“行。”
合同很快发过来。
**项目拨款:48,000星点。**
钱不会进入他的个人账户。
算力。
材料。
真实设备时段。
数据权限。
全部由实验室直接提供。
成果达到约定标准,四万八不用偿还。
后续产生的专利、技术授权和工程收益,林澈六,实验室四。
如果最终成果不达标,实验室投入全部转成他的个人赔偿义务。
林澈看完。
签了。
四万八。
这是现在的他绝对掏不出来的钱。
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项目开始以后,林澈几乎住进了实验室。
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苏遥。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
林澈正在改模型,旁边忽然有人叫他。
“学长。”
没反应。
“林学长。”
林澈抬头。
一个女孩站在旁边,抱着终端,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怎么了?”
苏遥指了指他的屏幕。
“这里为什么分开算?”
“时间尺度不一样。”
“前面不是归一化了吗?”
林澈把模型放大。
“归一化又不代表是一回事。你真合起来,短周期误差直接没了。”
苏遥凑近看了几秒。
“哦。”
然后又指另一个地方。
“这个呢?”
“这个是控制项。”
“为什么它能拆?”
林澈看她一眼。
“你到底哪组的?”
“隔壁。”
“隔壁的人跑我这里问题?”
“隔壁没人愿意给我讲。”
林澈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逗笑了。
“行。”
这一讲就是十几分钟。
苏遥听完点点头。
“懂了。”
“真懂了?”
“八成。”
“那就是没懂。”
“剩下两成明天问。”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学长。”
林澈听见声音就知道是谁。
“又怎么了?”
“昨天那个跑炸了。”
“参数给我。”
林澈看了一眼。
“你这里多了个零。”
苏遥低头。
安静两秒。
“当没看见。”
“已经看见了。”
“忘掉。”
林澈笑。
后来她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真有问题。
有时候只是经过。
“吃饭吗?”
“不去。”
“又吃药丸?”
“嗯。”
“你活得真没意思。”
“省钱。”
“你到底多穷?”
林澈抬头看她。
“问这么多干什么?”
“看看以后请你吃饭得选什么档次。”
“你先把昨天模型跑明白。”
“切。”
她嘴上嫌弃,第二天还是会过来。
有时拿一杯饮料。
有时拿一袋零食。
往林澈桌上一放。
“给。”
“干嘛?”
“多买了。”
“你每天都多买?”
“你管我。”
林澈一开始没多想。
后来慢慢开始发现,自己会等她。
早上进实验室的时候会往隔壁看一眼。
中午十二点以后,她如果还没出现,他会下意识想是不是今天有课。
有时候苏遥下午才推门进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
问出口以后,林澈自己都会停一下。
苏遥反倒笑。
“学长,你等我?”
“谁等你。”
“哦。”
她拖着声音。
然后坐到旁边。
林澈懒得再解释。
两个人方向本来就有交叉。
苏遥做设备响应。
林澈做控制补偿。
她的问题越来越深入。
林澈讲得也越来越细。
最开始只是模型。
后来是实验。
再后来连他自己的思路也会聊。
“你为什么会想到拆这两个参数?”
有一天苏遥问。
林澈想了一下。
“上次项目失败以后留下来的。”
“就你欠钱那个?”
“嗯。”
“所以失败也有用。”
“最好别有。”
苏遥趴在桌边看他的模型。
“这个成功你能赚多少?”
“不知道。”
“几万?”
“看后续。”
“那你债是不是能清掉?”
“差不多。”
苏遥抬头。
“那挺好。”
不知道为什么。
就这么普通一句。
林澈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后,想了很久。
项目成功。
债清掉。
日息归零。
账户第一次重新变成正数。
然后呢?
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然后”。
这些年所有计划都只到下一笔债、下一门课、下一次实验。
可那晚他脑子里第一次多出来一个人。
苏遥。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二十多岁的人了。
居然到现在才像第一次喜欢上谁。
第二天再见到她时,感觉反而更明显。
苏遥正趴在他的实验桌另一边吃东西。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很奇怪。”
“吃你的。”
苏遥盯了他两秒。
突然笑了。
“学长,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澈心里猛地一跳。
脸上却没动。
“想多了。”
“哦。”
苏遥低头继续吃。
也没追问。
可那天下午,她坐得比平时更近。
两个人肩膀偶尔会碰到。
谁也没躲。
林澈忽然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
这几年第一次,有东西和星点没关系。
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有一次实验排到凌晨两点。
林澈前一天就没怎么睡,跑到一半直接趴在桌边睡着。
醒来的时候,苏遥还坐在旁边。
“几点了?”
“三点多。”
“你怎么没走?”
“看结果啊。”
林澈坐起来。
“多少?”
苏遥努了努嘴。
屏幕上:
**6.9%。**
林澈一下清醒。
把数据从头扫一遍。
没有异常。
苏遥在旁边看着他笑。
“这次能请饭了吧?”
“最后一轮过了。”
“每次都最后一轮。”
“真的最后。”
“行。”
苏遥伸出小拇指。
林澈看她。
“干嘛?”
“说好了。”
“幼不幼稚。”
“快点。”
林澈还是伸手勾了一下。
“过了请你。”
苏遥满意了。
“我要吃贵的。”
“别太贵。”
“那得看你赚多少。”
她说完拿着终端走了。
林澈看着她背影。
忽然真的开始想那顿饭。
去哪家。
吃什么。
项目完成那天要不要把话说出来。
甚至想过,如果苏遥愿意,也许以后两个人可以一起做项目。
他没想得特别远。
但至少第一次觉得,未来不只是“别被拍卖”。
接下来一个多月,他状态甚至好了不少。
债务仍然在涨。
可项目也越来越接近成功。
苏遥每天都来。
“今天多少?”
“6.8。”
“稳了。”
“别乱说。”
“你就是不敢高兴。”
“没结束。”
“结束了你也这样。”
“那到时候再说。”
苏遥会坐在旁边看他调参数。
有时候困了,直接趴在桌边睡。
醒来继续问。
林澈越来越习惯她在那里。
有时候实验室只剩两个人。
凌晨很安静。
苏遥看着数据。
林澈改模型。
谁也不说话。
他反而觉得这种时候最舒服。
项目做到第三个月,结果已经非常稳定。
第一阶段:
**7.1%**
第二阶段:
**6.9%**
复杂扰动:
**6.7%**
约定标准是6.5。
能耗也始终压在合同范围内。
只剩最后一轮三级真实工况。
设备排在七天以后。
那天下午,苏遥照例过来看。
“最后一次?”
“嗯。”
“哪天?”
“下周四。”
“几点?”
“下午三点。”
苏遥点点头。
“过了就结束?”
“差不多。”
她笑。
“那顿饭别忘了。”
“忘不了。”
“餐厅想好了吗?”
林澈顿了一下。
“没有。”
苏遥狐疑地看他。
“真的?”
“真的。”
“那我选。”
“别太贵。”
“抠。”
她顺手拿走林澈桌上一瓶饮料。
“这个也归我。”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
“项目都快做完了,还不能喝你瓶水?”
“你自己没有?”
“你的好喝。”
林澈伸手去抢。
苏遥笑着躲开。
“明天还你。”
她跑出门。
林澈看着空下来的实验室。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等人走远以后,他还是打开了终端。
搜餐厅。
一连看了七八家。
最后收藏了一家临着人工湖的。
双人位。
套餐不便宜。
差不多够他吃一个星期的药丸。
林澈盯着价格犹豫了一会儿。
没有订。
想等三级工况通过以后再订。
至少到时候,这点钱就不算什么了。
第二天。
苏遥没来。
林澈以为她有课。
第三天也没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来?**
没有回复。
晚上又看了一次。
还是未读。
林澈多少有点奇怪。
但最后实验就在眼前。
他只是觉得等她再来时得问一句。
第四天下午。
他打开项目页面。
没有进入正常实验界面。
屏幕中央只有一行:
**技术新颖性复核中。**
林澈第一反应是系统出了问题。
刷新。
还是一样。
下面挂着一个公开成果编号。
他点进去。
标题陌生。
摘要第一段也不完全一样。
直到第三行。
林澈的手停了。
参数解耦。
动态误差预测。
短周期补偿。
他往下滑得越来越快。
模型结构。
响应方式。
噪声拆分。
最后是实验结果。
**综合精度提升:7.0%。**
林澈盯着7.0。
自己的最新数据是6.7。
三级真实工况还没跑。
对方却已经完成了。
再往上。
**实验验证完成时间:昨日18:42。**
公开登记:
**昨日23:17。**
林澈忽然想起苏遥前几天随口问的那句话。
哪天?
几点?
他慢慢把页面滑回最上面。
署名第一位:
**苏遥。**
林澈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先把整份成果重新读了一遍。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甚至希望自己刚才判断错了。
也许真的只是撞方向。
可看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自欺的空间。
不是复制。
苏遥很聪明。
她没有照搬他的结构。
甚至换了应用设备,调整了一组参数,让整个模型看起来像从另一条路长出来。
可核心仍然是那条参数解耦逻辑。
连其中一个林澈花了半个月才确定的噪声判断方式都在。
只是写法换了。
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撞成这样。
他脑子里一件件浮出来。
“为什么这里分开算?”
“真实环境能有多少?”
“三级工况用什么数据?”
“哪天?”
“几点?”
原来每一句都有答案。
林澈低头。
终端另一边还开着他昨天收藏的餐厅页面。
**双人临湖位。**
下面是预约按钮。
他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胃里有点恶心。
关掉。
又把苏遥的成果打开。
看了一次署名。
苏遥。
还是苏遥。
林澈起身的时候,椅子撞到后面的设备架。
声音很大。
旁边有人看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
苏遥不在原来的实验位。
隔壁的人说:
“她搬了。”
“去哪?”
“C-12。”
C-12是实验室里新开放的独立项目区。
林澈走过去的时候,门正开着。
苏遥站在里面。
几个人围着她看一份新项目合同。
她手里拿着饮料。
说到什么地方时笑了一下。
和以前坐在林澈旁边一模一样。
林澈站在门口。
突然觉得这几个月可能只有自己把那些东西当成了什么特别的事。
“苏遥。”
她转头。
看到林澈的一瞬间,笑意明显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学长。”
“出来。”
里面几个人都看了一眼。
苏遥把终端放下,跟了出来。
走廊很安静。
林澈直接把页面放到她面前。
“你的?”
苏遥看都没仔细看。
“嗯。”
“方法呢?”
“什么方法?”
“别装。”
苏遥沉默了一下。
林澈盯着她。
“从我这看的?”
几秒以后。
苏遥说:
“看过你的。”
不是否认。
甚至懒得否认。
林澈胸口那股东西一下顶上来。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做。”
“核心呢?”
“学长。”
苏遥微微皱眉。
“你不会想说,只要我看过你的东西,我做出来就都算你的吧?”
“我没说全部。”
林澈把模型结构拉出来。
点在最中间。
“这个。”
又往下。
“这个。”
再点一个。
“这个也是。”
“你天天坐我旁边问的。”
苏遥看着屏幕。
没有回答。
“你早就开始做了?”
“嗯。”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
林澈愣了一瞬。
一个多月前。
那时候苏遥每天还照样来。
坐他旁边。
吃东西。
问题。
等实验。
有时候直接趴在那里睡。
而她自己的项目已经在同步跑了。
林澈声音低下来。
“所以后来那些问题……”
苏遥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林澈突然明白了。
“你是故意问的。”
“有些是。”
回答很轻。
反而比否认更狠。
林澈看着她。
“哪些?”
“记不清了。”
“你记得。”
苏遥终于有点不耐烦。
“学长,有区别吗?”
有。
区别大得离谱。
因为林澈现在已经不知道过去几个月里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你前几天问我实验时间。”
苏遥没回答。
“你18点跑完。”
“23点登记。”
“我的实验下周四。”
“你故意卡在前面。”
这次苏遥直接点头。
“当然。”
林澈怔住。
“当然?”
“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等你先发?”
她说得像在解释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
“我这个项目不过会赔四万八。”
“知道。”
“我现在欠多少钱你也知道。”
苏遥顿了一下。
“差不多。”
“还天天跑来?”
“嗯。”
林澈第一次真正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人对不上。
“为什么?”
苏遥看他。
像没理解这个问题。
“什么为什么?”
“你明知道我输掉会怎么样。”
她声音也不大。
“学长,机会又不是两份。”
“你需要,我也需要。”
这句话至少听起来还有点道理。
可林澈很快想起另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
他说了一半停住。
苏遥却听懂了。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苏遥忽然问:
“你是说我天天来找你?”
林澈没有回答。
“还是说吃饭?”
还是没回答。
苏遥看着他的表情。
慢慢明白了。
“你真喜欢我啊?”
这一次不是实验室里那种带笑的试探。
语气里更多的是意外。
林澈脸一下僵住。
比看到成果署名时还难堪。
因为直到这句话,他才发现:
自己以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能根本不是。
“你以前不是问过?”
“我以为你否认了。”
“你看不出来?”
苏遥沉默一下。
然后说:
“后来看出来一点。”
林澈看着她。
“后来?”
“嗯。”
“那你还——”
话到一半又断了。
他突然觉得继续问非常丢脸。
苏遥却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
她移开视线。
“学长。”
“我也没答应过你什么。”
林澈没说话。
“你没说喜欢我。”
“我也没说喜欢你。”
“平时一起待着,关系好一点而已。”
一句句都没错。
正因为都没错,才堵得林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遥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而且后面跟你熟了,问东西确实方便很多。”
林澈抬眼。
这一句终于把最后一点东西彻底打碎了。
“什么意思?”
苏遥没有马上说。
林澈盯着她。
“饮料。”
“天天过来。”
“半夜陪实验。”
“也是为了方便问?”
苏遥轻轻吐了口气。
“最开始不是。”
“后面有一部分是。”
林澈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这反而更糟。
因为他连哪一部分是真的都不知道。
“勾手指呢?”
苏遥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那就是随便玩一下。”
“那顿饭?”
“也是随口说的。”
“你昨天还问我餐厅想好没。”
苏遥顿住。
半晌才道:
“我那时候项目已经跑完了。”
林澈没有立刻理解。
下一秒,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昨天。
她笑着问:
餐厅想好了吗?
拿走他的饮料。
说明天还。
而那个时候,她自己的实验已经结束了。
她已经知道结果。
已经知道只要登记成功,林澈的项目就会失去新颖性。
她还坐在他桌边。
和以前一样说笑。
甚至问他餐厅。
林澈声音有点哑。
“你昨天就知道?”
“嗯。”
“你还问我饭?”
苏遥没有回答。
“你看着我在那里准备最后实验。”
“嗯。”
“你知道我根本不会有最后实验了。”
苏遥皱了下眉。
“我当时还没登记。”
“但你准备登记。”
沉默。
已经不需要答案。
林澈忽然觉得最蠢的甚至不是收藏餐厅。
是昨天苏遥跑出去以后,他看着门笑了一会儿。
他当时真的觉得:
她也喜欢自己。
“挺好。”
林澈点点头。
连续说了两遍。
“挺好。”
苏遥像想说什么。
林澈却先问:
“你昨天拿我饮料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苏遥皱眉。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那是什么?”
苏遥沉默几秒。
“我没想那么多。”
林澈笑了。
这一句反而最伤。
她甚至不需要专门嘲笑他。
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项目。
顺手继续维持着原来的关系。
因为林澈那点喜欢,对她来说并没有重要到值得专门处理。
后面的实验室有人喊:
“苏遥。”
“马上。”
她应了一声。
以前林澈听她跟别人这么说,总觉得过一会儿她还是会回来自己这里。
现在不会了。
苏遥看着林澈。
“学长还是多想想自己怎么办吧。”
“别管我。”
“我是提醒你。”
“用不着。”
苏遥也不再说了。
她准备回去。
林澈忽然问:
“你拿到多少?”
苏遥停下。
“还没全结。”
“够清你的债?”
“我没什么债。”
林澈愣了一下。
然后觉得自己问得更蠢了。
苏遥不是他。
她没有上一轮五万多的坑。
这项成果给她带来的不是“活下来”。
而是直接往上跳。
新的项目权限已经开了。
独立实验位。
高等级算力。
更好的真实设备时段。
后面甚至还挂着一份新的长期研究邀请。
林澈看了一眼。
苏遥也顺着看过去。
“住处我也准备换了。”
她说。
林澈没接。
苏遥靠在门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撒娇似的笑。
很轻。
“学长。”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
林澈看着她。
几个月以前,她还坐在自己旁边。
自己讲。
她记。
她问。
现在成果在她名下。
钱在她账户里。
资源跟着她走。
而林澈原来的项目马上变成一张四万八的欠条。
所有东西就在几天之内翻了面。
“挺快。”
林澈说。
“星大不就这样。”
苏遥回答得很自然。
她已经完全接受这个变化了。
甚至很享受。
走进星大的人都聪明。
真正稀缺的是成果。
现在成果是她的。
于是她站到了上面一点。
林澈掉下去一点。
就这么简单。
苏遥转身。
走了两步以后又停住。
“你现在债五万多?”
林澈脸彻底冷下来。
“你连这个也查?”
“之前听你提过。”
“没提过具体数。”
苏遥想了下。
也不装。
“看了一眼。”
林澈盯着她。
原来连这个她都查过。
“为什么?”
“想知道你到底有多急。”
苏遥说完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不好听。
但没收回。
林澈反而安静了。
想知道他有多急。
知道他赌不起。
知道四万八一旦落下来会是什么结果。
所以更要赶在他前面。
这不是顺手抢成果。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哪里最疼。
苏遥看了一眼时间。
“你还有不到一个月。”
“嗯。”
“那就别浪费了。”
林澈问:
“你现在是不是挺希望我进拍卖?”
“没有。”
“那你查我债干嘛?”
苏遥笑了一下。
“好奇。”
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当时林澈听着觉得有点暧昧。
现在再听,完全变了味。
她上下扫了林澈一眼。
“不过真进了可以告诉我。”
“干嘛?”
“去看看。”
林澈不说话。
苏遥语气很随意。
“价格合适的话,我可以买。”
林澈看着她。
她居然真像是在考虑。
“学长毕竟挺好用的。”
这四个字一下把过去几个月全部重新解释了一遍。
好用。
教模型好用。
看实验好用。
讲参数好用。
给成果好用。
以后如果真的买回去。
大概也还能有别的用处。
林澈脸色很难看。
苏遥看见了。
反而笑了。
“别这样。”
“开个玩笑。”
她转身。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不过真买到了。”
停了一下。
“我一定会好好用的。”
门关上。
林澈站在原地。
没有追。
也没砸东西。
甚至没有再骂她。
走廊特别安静。
他低头打开终端。
翻到昨天。
苏遥:
**明天还你。**
再往前。
**过了记得请饭。**
再往前。
**今天怎么还不来?**
那条是他自己发的。
还有苏遥发来的:
**学长救命。**
**这个怎么又炸了。**
**你在实验室吗?**
**给你带吃的。**
林澈一条一条往上滑。
以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觉得是恋爱开始以前最普通的聊天。
现在每一条后面都像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哪一句是在接近他。
哪一句是在套模型。
哪一次真的是顺路。
哪一次只是为了看最新数据。
他已经分不出来了。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如果苏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反而简单。
可偏偏不是。
她可能真的觉得他人不错。
真的愿意和他聊天。
真的觉得凌晨一起跑实验挺有意思。
然后在发现他的项目有价值以后,也真的毫不犹豫地拿走了最重要的部分。
两件事在她那里完全不冲突。
林澈终于明白。
苏遥不是为了骗他感情才接近他。
更残忍。
她只是发现:
既然学长喜欢自己。
那就更方便了。
林澈回到实验位。
昨天收藏的餐厅还在历史记录里。
他点进去。
双人临湖位今晚还有位置。
预约价十二星点。
以前十二星点对他已经不算小数。
可昨天他甚至想过,贵一点也没关系。
项目过了以后请她。
林澈把页面关掉。
桌角还放着她喝空的一只饮料瓶。
没有带走。
明天也不会来还新的。
林澈盯了一会儿。
把瓶子扔进回收口。
然后把桌上她留下的另外几个空瓶一起扔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最后桌面干净了。
像她从来没有坐过。
可成果页上的署名还在。
苏遥。
林澈没有时间失恋。
更没时间去恨她。
原项目已经死了。
合同只剩不到一个月。
四万八还悬在那里。
他只能换题。
这一次没有二十天慢慢筛。
两天。
他从几十个方向里硬挑出一个还能大量复用现有设备和代码的问题。
极端温差环境下的长期稳定补偿。
能做。
也确实有理论价值。
问题是实际意义有限。
真正有价值、又能在二十多天里做完的课题,不会专门留在地上等他。
林澈知道。
但没得选。
之后二十多天,他几乎没离开实验室。
课程停掉。
任务只保留最必要的几个。
每天一颗全营养药丸。
睡两三个小时。
继续。
生活费用直接滚进债务。
利息每天上涨。
他已经懒得看。
凌晨两点。
四点。
早上七点。
实验室的人来一批。
走一批。
林澈一直坐在那里。
苏遥偶尔会经过。
两个人有过几次对视。
她没有再进来。
林澈也没叫她。
有一次,她和几个新项目的人从门口经过。
正说着什么。
笑得很开心。
其中一个人递给她一杯饮料。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林澈看见了。
愣了一秒。
然后重新低头。
继续改模型。
另一天下午,他去取设备数据。
回来时正好看见自己的旧实验位旁边有人。
苏遥带着另外一个新生。
女孩指着模型问她问题。
苏遥低头给对方讲。
讲到一半,她笑了一下。
林澈脚步停了半秒。
以前这个位置上,站在旁边回答的人是自己。
现在苏遥已经可以给别人讲了。
他没过去。
绕了另一边。
最后一次实验结束是在凌晨三点十三。
结果跳出来。
林澈从头看到尾。
没有崩。
没有重大错误。
甚至不能算失败研究。
稳定性提升:
**2.4%**
新增能耗:
**2.1%**
效果真实。
论文能发。
如果放在普通项目里,甚至算得上一项还不错的成果。
但它达不到合同。
第二天下午。
验收结束。
页面很快给出结论。
**未达到约定成果标准。**
几秒以后。
第二行刷新。
**项目拨款转入个人赔偿义务。**
**48,000星点。**
林澈原本的债务已经因为这几个月的利息和生活支出涨到六万多。
四万八加入。
重新结算。
**未偿债务:113,284星点**
**今日预计利息:113.28星点**
下面第一次出现红色状态。
**债务处置条件已触发。**
林澈坐在屏幕前。
很安静。
以前五十四的时候,他每天都在算。
离一百还有四十多。
五十五。
五十七。
六十。
总觉得还隔着一点。
现在直接变成一百一十三。
反而没什么好算的了。
他把页面关掉。
几秒以后。
又打开。
还是:
**113.28**
聊天栏里,苏遥还在很下面。
林澈点进去。
最后几条记录停在那里。
**明天还你。**
**那顿饭别忘了。**
**过了记得请饭。**
林澈看了一会儿。
没有一条一条删。
直接把整个会话清掉。
页面空了。
下一秒。
终端轻轻震动。
红色状态再次确认。
**债务处置程序已启动。**
林澈靠进椅背。
旁边还开着自己刚完成的模型。
稳定性提升2.4%。
不算差。
只是没用了。

第二十章 鞋柜

债务处置程序启动以后,什么都没有立刻发生。
第二天早上,林澈照常醒来。
宿舍门还能开。
学生终端还能用。
课程页面也还在。
甚至上午那门课的签到按钮仍然正常亮着。
林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还是去了。
教授照常讲课。
旁边的人照常记笔记。
有人中途因为一个公式和教授争了两句。
下课以后,后排几个人讨论下一次实验怎么分组。
没人知道林澈终端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标记。
债务处置中
林澈收起东西。
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昨天以前,这里还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天坐在同一个位置,却像已经提前变成了外人。
中午,状态第一次更新。
债权结构确认完成。
林澈点进去。
原来的个人贷款仍然占了一部分。
但最大的单项已经变成:
轨道制造实验室项目资金账户
那四万八。
加上实验期间产生的部分垫付费用和后续结算,已经成了最大的债权主体之一。
页面最下面显示:
等待处置方式确认。
林澈知道是什么意思。
拍卖。
几个月以前,他还穿着服务制服站在开放处置大厅里,看别人被试坐、试踩、报价。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
他甚至打开过公开处置页面。
下一期在十二天以后。
林澈看着日期,第一次真正开始想:
自己能卖多少?
三万?
四万?
还是更低?
苏遥会不会真的来?
想到这里,他直接关了页面。
下午没有再上课。
回宿舍以后,周呈还没回来。
林澈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六点多。
页面刷新。
林澈本来只是习惯性点开。
然后愣住。
没有拍卖编号。
没有公开日期。
甚至没有资产展示资料。
只有两行。
主债权持有人已选择直接接收。
公开处置取消。
林澈重新看了一遍。
直接接收?
他点开规则。
文字很多。
林澈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超过清算线以后并不是必然进入公开拍卖。
拍卖只是一种债权回收方式。
如果满足条件的债权持有人不需要通过出售回笼星点,也可以直接接收债务资产本身。
以前他从没注意过。
因为大部分贷款机构当然不要人。
它们只想拿回星点。
可这一次不同。
实验室的钱背后不是普通金融机构。
林澈点开资金信息。
仍然没有名字。
只显示:
私人资方
下面还有:
接收申请已确认。
林澈盯了一会儿。
某种说不上来的荒谬感慢慢冒出来。
他原来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摆进拍卖场的准备。
至少在那里,他还能被标一个价格。
别人会看资料。
会比较。
会出价。
或许苏遥真会出现。
或许还有哪个实验室看中他的专业能力,买回去以后仍然让他做研究。
结果什么都没有。
对方甚至懒得卖。
周呈回来时,林澈还坐在那里。
“吃没?”
“没。”
周呈把东西放下。
看见他终端上的红色页面。
动作停了一下。
“出了?”
“嗯。”
周呈走过来。
“哪一期?”
“不拍。”
“什么?”
林澈把页面转过去。
周呈看了一会儿。
“直接收?”
“嗯。”
“谁?”
“不知道。”
“实验室?”
“大头是实验室的。”
周呈皱了皱眉。
“那可能还行。”
林澈抬头。
“什么还行?”
“至少你懂技术。”
周呈拉开椅子坐下。
“实验室接你,总比被别人买去当家具强。”
林澈没接。
他其实也这么想。
如果资方本来就在投轨道制造实验室,直接留下一个已经熟悉项目的研究人员,很合理。
哪怕以后没有工资。
哪怕身份变成永久役属。
至少还能做自己会的东西。
周呈问:
“通知用途了吗?”
“没有。”
“那等吧。”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通知来了。
没有人联系林澈。
没有视讯。
没有资方代表。
只是终端自己亮起。
债务处置完成。
原学生身份将于次日17:30终止。
宿舍权限于次日18:00回收。
个人物品请于17:00前完成登记。
林澈一条条看下去。
最下面还有一栏。
接收用途登记
后面四个字:
玄关鞋柜
林澈看了很久。
周呈正在床上看东西。
听见这边一直没声音,抬头。
“怎么了?”
林澈没回答。
周呈下来。
看见页面以后也安静了。
“……鞋柜?”
“嗯。”
“实验室要鞋柜干嘛?”
“不知道。”
周呈又往上翻。
没有别的信息。
私人资方。
直接接收。
固定用途:
玄关鞋柜。
就是全部。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很短。
周呈看他。
“你笑什么?”
“不知道。”
林澈把终端扔到桌上。
他几个月没日没夜做实验。
最后那二十多天几乎只睡两三个小时。
赔进去四万八。
日息从六十多直接跳到一百一十三。
他原本还以为,最后至少是因为自己还有点研究能力,所以被某个实验室留下继续干活。
结果对方要的根本不是研究员。
是鞋柜。
第二天上午,林澈没有去上课。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无所谓缺不缺勤。
他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没多少。
几件衣服。
旧终端附件。
一些地面带来的东西。
还有刚入学时候拿到的银色身份卡。
林澈捏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儿。
几年前拿到它的时候,自己甚至认真研究过材料。
星瓷复合材。
特殊学生身份。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现一个。
现在卡还在。
身份马上没了。
周呈中午回来。
看见箱子已经装得差不多。
“这些送回家?”
“嗯。”
永久清算以后,私人财物不能跟着本人进入新住宅。
系统会送回原登记地址。
也就是说,再过几个小时。
林澈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会回到临川。
只有自己不会。
周呈坐到床边。
半天才说:
“你家里那边怎么说?”
“系统会通知。”
“你不自己发?”
林澈沉默几秒。
“说什么?”
周呈没回答。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我科研失败了。
欠了十一万。
以后不回去了。
被人拿去做鞋柜。
任何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很荒唐。
林澈最后还是没发。
下午五点十几分。
宿舍门响了。
两名清算工作人员。
“林澈?”
“是。”
“东西登记完了吗?”
“完了。”
工作人员扫过箱子。
“走吧。”
周呈站起来。
林澈也站着。
两个人对视几秒。
最后还是周呈先说:
“那……”
后面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门口。
林澈跟过去。
又回头。
“以后有机会见。”
周呈靠着桌子。
“嗯。”
谁都知道这句话基本没什么意义。
门关上。
这间宿舍和林澈再也没有关系。
车从普通学生区一路往外。
开始的时候,林澈还以为会去某个科研住宅区。
直到道路越来越熟。
独栋越来越多。
建筑间距越来越大。
他才慢慢坐直。
上层学生住宅区。
林澈已经来过。
维尔居所就在另一边。
车却没有往那里开。
最后停在另一栋房子前。
没有夸张的标志。
门口站着一名红衣侍女。
工作人员下车。
交接页面只用了几十秒。
没有人讨论林澈。
红衣侍女确认编号。
“好了。”
工作人员离开。
林澈站在原地。
红衣侍女看他一眼。
“进来。”
他跟进去。
主屋比学生宿舍安静得多。
林澈刚跨过玄关区域,终端最后一次震动。
学生身份已终止。
紧接着,新的住宅规则覆盖页面。
主屋内:跪行。
林澈甚至还没完全看完。
膝盖已经弯下。
落地。
身体自己调整成跪姿。
几年前,他第一次在塞琳娜家里经历这种事情时,还会惊怒。
会想凭什么。
会想等离开以后再也不来。
现在他只是跪在那里。
因为已经没有“离开以后”。
红衣侍女继续往前。
“跟上。”
林澈膝行过去。
玄关侧面是一整面低柜。
最下面有六个开放格。
五个已经有人。
林澈第一眼甚至没明白那是什么。
再看才看清。
五个人并排跪在柜前。
膝盖固定在各自的位置。
身体前倾。
头伸进柜格。
每个人嘴里都含着鞋。
运动鞋。
短靴。
休闲鞋。
鞋跟朝向外侧,方便直接取放。
嘴角不断有口水往下流。
柜格底部甚至专门做了一条浅槽。
第五个人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红衣侍女指了指。“六号。”

林澈自己膝行过去。停下。柜格高度正好对着他的脸。红衣侍女从旁边取下一只浅色拖鞋。

“张嘴。”

林澈的嘴自己张开。鞋被递到面前。鞋口先顶开他的牙,鞋头挤进口腔,舌面被压扁,咸的橡胶味和淡淡的脚汗味一起漫上来。他想偏开头,颈子已经被柜格的卡扣挡住,偏不开。呼吸只剩鼻子。气一重,鞋就往喉咙口滑一分。他眼睁着,看着她的手还按在鞋跟上,自己却已经含到不能再深。

“不要使劲咬。”

牙齿轻轻合上。咬在鞋底边和鞋帮上,牙龈发酸,口水立刻包住鞋面,不断的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柜格边缘。红衣侍女调整了一下角度。鞋跟朝外。和旁边五格完全一致。他的舌尖被挤在鞋底沟里,动一下就尝到更多灰。

她看了眼。

“可以。”

红衣侍女离开了。

柜门缓缓关闭,光线在他眼前消失,只剩鞋柜缝隙中透出的点点光亮。鞋还在他嘴里,旁边五张脸也各含着一只,鞋跟朝外,谁也不看谁。
没有欢迎。
没有介绍。
甚至没有告诉林澈这里是谁的住宅。
林澈跪在最右边。
旁边的人没有看他。
大概也没法转头。
刚开始几分钟还没什么。
时间长一点以后,嘴开始酸。
口水越来越多。
咽的时候鞋挡着。
只能不断从嘴角漏出去。
沿着鞋边往下。
滴进槽里。
偶尔有一点顺着鞋底往下挂。
旁边几格也是一样。
整个鞋柜下面一直有非常轻的滴水声。
没人觉得脏。
因为这里本来就这么设计。
林澈忽然想起上个月拍卖场。
当时他站在展示区边上,看那些人自己趴成脚凳。
还想过:
至少现在不是自己。
后来苏遥说:
真进拍卖的话告诉我。
结果苏遥连机会都没有。
他根本没被拍卖。
有人直接拿走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大门方向终于传来动静。
几名红衣侍女同时过去。
“艾琳小姐。”
林澈脑子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艾琳?
脚步越来越近。

柜门被打开了
从鞋柜这个高度,最先只能看到一双鞋。
然后小腿。
裙摆。
等人走近,林澈终于看清。
真的是艾琳。
几年前和塞琳娜一起坐在书桌前的人。
前不久还在拍卖会豪华包厢里的人。
几乎一点都没变。
林澈嘴里还咬着鞋。
看着她。
艾琳没看他。
甚至没有看六张脸。
她很自然地坐到玄关的换鞋位置。
脱鞋。
红衣侍女跪在旁边接住。
林澈这才彻底明白。
轨道制造实验室背后的私人资方。
是艾琳。
那四万八。
对林澈而言,是最后一次翻身。
几个月实验。
一次背叛。
二十多天临时换题。
十一万债务。
学生身份。
所有东西加在一起。
对艾琳而言,大概只是自己投出去的一笔钱。
项目失败。
系统问:
出售。
还是接收。
她不缺拍卖能收回来的那点星点。
家里正好缺一个鞋柜。
所以选了接收。
甚至这个决定究竟是不是她本人点的,林澈都不知道。
红衣侍女来到鞋柜前。
抽走林澈嘴里已经被唾液弄湿的拖鞋。
林澈下巴刚松下来。
另一只刚从艾琳脚上脱下来的运动鞋已经递过来。
“张嘴。”
鞋口还是热的。林澈的嘴自己张开。刚从艾琳脚上脱下来,热气先涌进他口腔,鞋头挤进来,舌面被压扁。鞋垫还带着脚心的温度,软,潮,一下贴上他的上颚,脚汗是新鲜的,咸,热,还没有凉成上一只那种闷味。他的舌尖碰到鞋底沟,新鲜的灰尘一下就化在舌头上。他咬住的时候,鞋底也没凉,或许是刚从外面太阳晒过的地面走过,贴着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地烫。红衣侍女把角度转正,鞋跟朝外,和旁边五格对齐。口水立刻包住还散发着热气的鞋面,含不住的顺着下巴滴进排液槽。鞋在他嘴里慢慢降温。
鞋柜重新关上。
艾琳已经走进主屋。
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
新来的这个是谁?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很难区分。
早上。
柜门打开。
主人要穿的鞋被取走。
空出来的位置能暂时休息。
有时候十分钟。
有时候几个小时。
新的鞋回来以后重新放进去。
晚上通常最忙。
不同鞋子被换下来。
红衣侍女根据位置塞进不同柜格。
六个人没有固定负责哪一双。
只负责存放。
有时候林澈一天换三次。
有时候一双鞋要含到第二天。
取走的时候,牙关先酸一下,鞋从嘴里抽出来,舌面上留下鞋垫的纹。空着的那一会儿他能把嘴合上,获得难得的喘息机会。送回来的鞋有的是刚运动完的,鞋口热,防滑纹里嵌着灰,一含进去灰就化在舌面上。有的是在屋里穿了一下午的,不脏,可是闷,脚汗把鞋垫浸软,贴着上颚,他得用舌头把塌下去的地方顶平,鞋底才朝得正。含久了,嘴角裂开,裂口碰到鞋帮就疼。换鞋的间隙如果赶上两只一起回来,红衣会先把一只塞进他嘴里,另一只在他脸边停着,等旁边的格空出来。谁也不说话。柜门关上以后,只剩六个人的呼吸,和鞋底朝外的那一排。
排液槽每天清理。
柜格也擦。
人不需要特意收拾。
他们本来就是柜子的一部分。
林澈开始失去时间感。
过去,星期几意味着课程。
意味着实验室预约。
意味着任务市场什么时候刷新。
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柜门打开就是白天。
关闭就是等。
直到某天下午,林澈所在的六号柜位难得空着。
上午那双鞋刚被取走,新的还没送回来。
他的嘴终于可以合上,下巴酸得发僵,舌头也因为长时间被压着有些发麻。
柜门没有关。
林澈就那么跪在里面。
没过多久,玄关外传来门响。
紧接着是说话声。
“我就说最后那组不该加。”
“不是你自己要练完的吗?”
“我以为没这么累。”
林澈怔了一下。
塞琳娜。
隔了这么多年,他仍然一下听出了她的声音。
两个人显然刚从运动区回来。
艾琳先进门。
运动鞋踩上玄关那片由人脸组成的迎宾毯。她甚至没有减速。塞琳娜跟在后面。两个人运动了一下午,鞋底都沾着外面的灰。迎宾毯上的人依旧仰着脸,安静承担她们经过的每一步。浅色鞋底从额头碾到鼻梁,防滑纹在皮上压出一排灰印,灰被脚汗黏住,留在眉骨和颊上。有人睁着眼,鞋头过去的时候眼皮被压一下,又松开。没人偏脸。偏了,下一步就踩空。

塞琳娜连停都没停。她只是走过那片人脸地毯时顺势把一只脚往后抬了抬。鞋底那张脸立刻仰起来,嘴咬住鞋跟,牙关扣死。塞琳娜脚往上一抽。运动鞋留在那张嘴里,鞋口还热,鞋底朝外,灰还没掉干净。第二只也是一样。她另一只脚落下,下面那张脸已经张好嘴,咬住鞋跟,她一抽,鞋就脱离脚后跟,整只留在牙齿上。两只鞋一左一右,含在两张脸上。

第二排的迎宾毯负责脱袜子。她脚踩上后下面的人使劲咬住袜跟,她脚往上一提,袜子就从脚上褪下来,另一只脚同样。袜底是湿的,热的,一离开脚就贴上那个人的舌面。塞琳娜已经赤脚踩上房间里的地砖,刚运动完的双脚走过留下一排渐渐散去的蒸汽脚印。
塞琳娜赤脚踩进屋里。
完全没有换拖鞋的意思。
艾琳正好回头。
“地上多脏。”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似乎这才想到这个问题。
“无所谓啊。”
她往玄关旁边随便扫了一圈。
目光甚至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多久。
林澈所在的六号位正好空着。
嘴里没有鞋。
塞琳娜抬手一指。
“那不是有个空的吗?”
林澈心里猛地一沉。
她没有认出他。
不是没认出来。
而是根本没有“认”这一步。
她只是看见一个空闲位置。
和看见一块没人用的毛巾、一张空椅子没有区别。
艾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鞋柜?”
“先用一下。”
“出来。”
林澈身体自己动了。
他从固定位置退出。
膝行到沙发前。
塞琳娜这时候已经跳上客厅的人脸沙发。
整个人往后一陷,腿也顺势伸出去。
艾琳坐到另一边,还在笑她。
“你等会别把我沙发也弄脏。”
“那就一起清理。”
塞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他跪下的时候,第一次真正从近处看清塞琳娜。
几年。
几乎没有变化。
可她没有看他的脸。
塞琳娜瞥了一眼。“开始吧。”

说完便把脚伸到了林澈面前。甚至没有问名字。林澈低着头。她刚运动完,鞋和袜子都在迎宾毯上脱了,脚还是热的。脚心一层薄汗,趾缝里更潮,灰还沾在脚边上。他的嘴自己张开。舌尖先碰到脚心,咸,热,汗是新鲜的,一舔就化开。她把脚又送近一点,脚掌压上他的舌面,让他从脚跟舔到前掌,再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进去。趾缝里的汗更重,他用舌尖挤进去,刮出来,咽下去。脚还没凉。

塞琳娜靠在椅背上,看终端。脚不收回来。他舔完一遍,她就把另一只换上来。这只更热,脚心的汗还在往外渗,他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拖,拖到前掌,汗混着他自己的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她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让他把趾缝再舔开。时间很长。终端的光一直亮着。他的舌根发酸,脚底的味道却还在,新的汗盖过已经舔过的地方。她偶尔把脚心在他脸上压一压,压完再送回他嘴里,像嫌某一块还没干净。林澈低着头,含着那只还热的脚,一遍一遍地舔。她没有说停。
最开始林澈脑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课堂。
小组作业。
维尔居所。
她当年问他“以后跟我好了”。
甚至那句“别哭着回来求我”。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些东西也慢慢散掉了。
塞琳娜始终没有认出他。
两小时里,她偶尔换一下坐姿。
偶尔和艾琳聊几句最近的课程。
更多时候只是在看东西。
林澈在她视野里甚至算不上聊天对象。
只是一件临时拿过来的清洁工具。
真正让林澈难受的不是她故意羞辱自己。
恰恰是没有故意。
如果塞琳娜突然认出他,笑着问: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至少说明林澈这个人还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可现在不是。
她甚至可能早已经忘了那个曾经拒绝她的学生叫什么。
几个红衣侍女则一直在玄关整理她们刚刚脱下来的运动装备。
艾琳和塞琳娜的运动鞋都没有立刻清理。
鞋柜正好还有几个位置。
红衣侍女直接把它们分下去。
一双。
又一双。
刚才嘴里还放着别的鞋的人被抽走旧鞋。
新的运动鞋塞进去。
袜子也没有单独拿去处理。
每格分到一只鞋、一只袜。袜子先塞进去,团着塞进他嘴角剩下的缝,袜跟贴上舌面。鞋再挤进来,鞋口还热,脚汗味一下冲满口腔。袜底是湿的,刚从脚上剥下来,汗还没干,咸,热,一碰到舌头就化开。牙齿咬住鞋帮,舌头却得把袜子展开,沿着袜底一下一下地舔,把趾头那一块的潮刮干净,再钻进袜缝。灰混着汗,全咽下去。旁边几格也一样。有人嘴里鞋和袜叠在一起,舌尖从袜口伸出来,舔鞋垫够不着的地方。红衣看了一眼,鞋底朝外,袜子不许掉。掉了就再塞回去。林澈含着,口水包住还热的鞋面,也包住那只湿袜。清洁不是另做的事。嘴含着,就是在清。
塞琳娜中途往玄关看了一眼。
看见自己的东西已经全部放好了。
她笑了一下。
“别这么快拿出来。”
红衣侍女停住。
塞琳娜随口道:
“等我走之前再收。”
她看着那一排鞋柜,又加了一句。

“赶在我走之前把这些味给我吸干净。运动一下午了臭的很。”

艾琳听完笑了一声。“你还真把柜子当洗衣机。”

塞琳娜也笑。“这叫物尽其用。”
话题就这么过去。
没有人在意柜格里的人听见以后是什么反应。
林澈却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这些天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
林澈后来想起第一次,顺序是固定的。袜子先塞进来。刚脱下来,团着,袜底贴上舌面,热的,湿的,汗还在往外渗。他不用把袜子展开。舌头只是在那团湿布里持续搅拌,一下一下地翻,把趾头那一块的汗搅出来,咽下去,再搅袜心。搅不开也不许吐。红衣的手就按在他唇边,等不再滴,才把运动鞋挤进来。鞋头压住那团还在动的袜子,舌面被两层一起压扁。鞋口的热气混着没搅完的脚汗,一下子堵满口腔。他咬住鞋帮,舌头还得在鞋垫和袜团之间继续搅,搅一下,灰和汗一起化开。下巴很快酸到没有知觉,可舌头不能停。停了,袜子就闷在原处,鞋也含不正。

以前他第一次经历时,甚至以为自己会吐。喉咙顶着鞋头,袜底的味直往上涌。他没吐出来。柜格不让偏头。最后只是眼眶红了,口水混着咽下去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排液槽。鞋还在嘴里。袜子还在舌头底下,被一下一下地搅着。
想到这里,林澈突然意识到一件更荒谬的事。
塞琳娜现在使用他清洁脚。
旁边柜子里的人替她处理鞋袜。
对她来说,这些甚至不是惩罚。
如果是惩罚,至少需要一个理由。
而这里没有理由。
运动完了。
脚脏。
鞋袜也需要处理。
正好有几个人。
所以拿来用。
就这么简单。
两个小时以后,塞琳娜终于把腿收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满意了。
“行了。”
林澈抬起头来。
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僵得厉害。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规则便重新接管动作。
跪好。
转身。
膝行。
回玄关。
从客厅到鞋柜不过十几米。
林澈却突然觉得这段距离比当年从教室走到塞琳娜宿舍还长。
他被送回六号柜位。
重新跪进去。
这时候他旁边几个位置里,还存着塞琳娜和艾琳刚才运动穿过的鞋袜。
没人能说话。
只有含混的呼吸声。
嘴里鞋堵在袜团外面,舌头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搅,搅出很轻的水声。
塞琳娜也准备走了。
红衣侍女已经把她要重新穿的鞋处理好,送回门口,给她穿上。
塞琳娜一边穿,一边还在和艾琳说下一次运动的事。
“下周还去?”
“你不是嫌累?”
“累归累。”
她伸脚把另一只鞋穿好。
“还是挺好玩的。”
艾琳送她到门边。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塞琳娜就走了。
没有回头。
从来到离开,她都不知道那个被临时从鞋柜里拖出来用了两个小时的人是谁。
林澈跪在柜格里。
嘴里此时又被安排了新的鞋履。
无法开口。
可就算能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她?
告诉她自己是林澈?
然后呢?
提醒她:
很多年前你问过我要不要跟你。
我拒绝了。
你还说过让我以后别回来求你。
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只会像是在替一个早就忘了他的神补充一段无关紧要的旧记忆。
林澈忽然觉得,当年那句话真正可笑的地方,不是它最后成真了。
而是他一直以为塞琳娜会记得。
实际上,只有他记得。
对他来说,那是自己人生里一个很清楚的岔路。
如果当初答应。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可对塞琳娜来说,那大概连岔路都算不上。
只是某一天随口问了一个下层学生一句。
对方没答应。
于是换一个。
几年以后,她来艾琳家运动。
脚需要清理。
随手指了一下空着的鞋柜。
指到的又正好是他。
仍然不需要知道名字。
柜门慢慢合上。
林澈最后看见的是玄关那片人脸迎宾毯。
门外已经没有塞琳娜。
只有红衣侍女在收拾刚才她们经过以后留下的东西。
接着光线彻底消失。
六号柜重新变回一格普通鞋柜。
黑暗里,林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榆井街。
那天星大的录取结果出来得很早。
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开的。
等他下楼,街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有人说榆井街终于又出了个星大学生。
有人专门去查旧档案。
上一位是一百三十七年前。
父亲把录取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母亲一整天都在接通讯。
以前教过他的老师也来了。
所有人看林澈的眼神都差不多。
像在看一个已经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那时候林澈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星环中央大学。
不用去白环服役五年。
天极城。
最好的课程。
最好的实验室。
真正站在人类技术最前面的地方。
他离开临川的时候,还隔着窗户往下面看了很久。
榆井街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
林澈当时想:
自己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话倒是对了。
只是和他想象中的原因完全不同。
银色身份卡已经送回临川。
衣服送回去了。
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也送回去了。
过不了多久,家里大概还会收到一份正式通知。
林澈的名字会从星大的学生系统里消失。
宿舍会住进别人。
课程名单不再有他。
以前预约过的实验位会交给下一个学生。
至于他本人。
留在天极城。
艾琳住宅。
玄关。
六号柜位。
当年榆井街的人说,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一个。
其实没有说错。
林澈当然聪明。
否则根本进不了星大。
只是进门以后他才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下层学生,在自己的家乡大概都是那个“一百年才出一个”的人。
五千个天才一起进来。
然后重新变成普通人。
课程。
科研。
星点。
资源。
债务。
少数人浮上去。
其他人慢慢往下沉。
林澈曾经觉得时间还很长。
星大的技术已经能让有钱的下层人持续维护身体。
只要成果足够多,星点足够多,五十岁可以年轻,一百岁也可以继续做研究。
二十多岁根本算不上什么。
失败一次,再来。
失败两次,也还有以后。
可那种“以后”从来都是要花钱买的。
林澈现在没有钱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属于自己的收入。
他不会像那些成功研究员一样,用星点一点点把衰老往后推。
他会正常地老下去。
这个念头在黑暗里突然变得异常清楚。
他现在还年轻。
膝盖能跪。
腰背能撑。
牙齿也足够牢,可以一整天咬住鞋子。
可十年以后呢?
二十年呢?
头发会不会开始白?
脸会不会一点点松下去?
膝盖会不会越来越疼?
再往后。
牙龈萎缩。
牙齿开始松。
一颗一颗掉。
直到有一天,连一只鞋都咬不稳。
林澈想到这里,第一次认真看向自己的余生。
不是五年。
白环服役至少五年以后还有一个结束。
鞋柜没有期限。
只要还能承担用途,他大概就会继续跪在这里。
三十岁。
四十岁。
五十岁。
六十岁。
一个普通人的整段人生,全都可以塞进这个柜格里。
最荒谬的是艾琳。
她现在离毕业都还早。
上层人的学习以几十年、上百年来计算。
林澈甚至能想象一个画面。
几十年以后。
自己已经头发花白。
脸上全是皱纹。
牙也松得没剩几颗。
跪久了膝盖疼得厉害。
可玄关门一开。
艾琳仍然和今天差不多。
年轻。
漂亮。
也许刚刚从课堂回来。
甚至仍然还是星环中央大学的学生。
她还是一个看起来几乎没变的年轻学生。
而林澈已经从二十多岁一路老到了生命末尾。
他的一辈子,对艾琳来说,可能不过是她漫长学生时代里的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以后,林澈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那一天呢?
如果自己老到牙齿全松了。
鞋怎么塞都咬不住。
一低头就会掉下来。
口腔和身体都再也达不到鞋柜要求。
会怎么办?
给他治?
还是换掉?
林澈不知道。
也许会补牙。
也许只做最低限度的修复。
也许哪一天,负责检查家具状态的红衣侍女只是看一眼数据,发现六号已经不合格。
然后把他从这里拖出去。
林澈甚至想象得到那时的场景。
艾琳可能根本不在家。
没人专门通知她。
旧的六号被移走。
新的送进来。
年轻。
牙齿完整。
能跪很久。
红衣侍女让新人张嘴。
鞋塞进去。
柜门关上。
等艾琳回来以后,也许她会发现六号那张脸变了。
也许根本发现不了。
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会随口问一句:
“六号换了?”
然后有人回答:
“旧的不能用了。”
她说:
“哦。”
事情就结束了。
林澈突然有些分不清,哪一种结局更可怕。
是在这个柜子里一直跪到死。
还是老到连鞋柜都当不了以后,因为失去用途而被换掉。
可这些都只是想象。
他现在还年轻。
牙齿还很牢。
六号柜也才刚刚换上他没多久。
距离那一天,大概还有很长时间。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过完。
林澈忽然想起中榜那天。
父亲在人群后面对他说:
“去了好好读。”
他确实好好读了。
拿过名次。
拿过第一。
做过研究。
熬过凌晨。
借过钱。
喜欢过一个人。
也真的差一点做出足够让自己翻身的成果。
最后还是到了这里。
并不是因为他蠢。
只因为在一个天才才有资格进来的地方,他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地面上的人总喜欢把中榜当成故事的结尾。
林澈当年也是。
录取页面出现名字的时候,好像人生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录取通知真正表达的大概只有一句:
你获得了参加下一轮筛选的资格。
林澈参加了。
然后输了。
没有哪个神专门设计这一切。
苏遥已经拿着成果去了新的项目。
艾琳不知道六号鞋柜以前做过什么研究。
塞琳娜更早已经忘了他的名字。
这套东西根本不需要谁怀着恶意。
只要正常运行。
有价值的人得到更多。
掉下去的人也不会被浪费。
总有人需要实验助手。
需要侍从。
需要椅子。
需要脚凳。
需要地板。
也需要鞋柜。
很多年前,银色录取页面最上方写着:
林澈。
这两个字曾经让整条榆井街热闹了一天。
现在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位置。
六号。
柜外忽然传来脚步。
林澈从想象里回过神。
柜门打开。
光重新照进来。
红衣侍女跪到六号位前,手里拿着一只鞋。
他的头发还没有白。
牙齿也还没有松。
那些事情都还很远。
真正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剩下的人生要先在这里度过。
至于会不会一直到老。
会不会有一天老得连鞋都咬不住。
又会不会在那一天像一件坏掉的家具一样被换走。
他不知道。
红衣侍女把鞋递到面前。
“张嘴。”
林澈张开了嘴。
Z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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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间章 通知
通知送到榆井街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
林澈母亲正在厨房。
终端响了一声。
她以为是缴费提醒,擦了擦手才点开。
发件方:
**星环中央大学学生事务管理系统**
她愣了一下。
林澈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主动联系家里了。
最开始一个星期还能说几次。
后来忙。
实验。
课程。
再后来一个月也未必有一条消息。
他们已经习惯了。
星大的人忙,本来就正常。
母亲甚至偶尔会拿这件事跟别人解释。
“他现在搞研究呢。”
“那边和普通大学不一样。”
“忙起来几个月不联系都有。”
她点开通知。
最上面还是星大的徽标。
下面写:
**学生身份变更告知**
**学生:林澈**
**原籍:东亚第七行政区·临川市·北河旧城区·榆井街**
**身份状态:终止**
母亲看了两遍。
没看懂。
她继续往下。
**因个人债务达到处置标准,相关清算程序已完成。**
**该生自本通知生效之日起,不再具备星环中央大学学生身份。**
**校内住宿、教学、科研及个人资源访问权限同步终止。**
再下面:
**债务资产已由主债权持有人直接接收。**
**现归属:私人居所 H-07**
**登记位置:玄关-06**
没有“退学”。
没有“毕业”。
也没有死亡。
母亲盯着最后几行看了很久。
玄关-06。
什么意思?
她往回翻。
还是没看懂。
于是给林澈父亲发了通讯。
“你回来一下。”
对面问:
“怎么了?”
“学校来东西了。”
“他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下午,父亲提前回家。
通知还开着。
他站在客厅里,从第一行一直读到最后。
又从最后一行读回去。
“债务?”
母亲问。
“他欠钱了?”
父亲没回答。
他点开附件。
里面是完整的学生账户终止证明。
还有债务清算结果。
各种编号。
各种条款。
最后甚至有一张个人物品返还清单。
**衣物:7件**
**个人终端附件:3件**
**纸质物品:2件**
**私人纪念物:4件**
**星环中央大学学生身份卡:1张**
物流状态:
**运输中**
母亲看到最后一项时,脸色终于变了。
“学生卡为什么寄回来?”
父亲仍然没说话。
他尝试联系林澈。
通讯发出去。
没有送达。
再次拨。
系统提示:
**该账户不具备外部私人通讯权限。**
母亲站在旁边。
“怎么打不通?”
“可能身份换了。”
“换成什么?”
父亲看着屏幕上的:
**玄关-06**
“不知道。”
他们找到了星大的事务咨询入口。
没有真人。
提交编号以后,系统很快回复:
**该身份变更已经依照学生入学协议、债务协议及相关资产处置规则执行。**
父亲问:
**本人现在是否安全?**
回复:
**资产接收状态正常。**
他盯着“资产”两个字。
重新输入:
**我是问我儿子。**
系统停了不到一秒。
**林澈已完成债务清算及权属转移,当前状态正常。**
父亲又问:
**我们可以联系他吗?**
**否。**
**可以去看他吗?**
**需获得现权属方许可。**
**现权属方是谁?**
**相关信息不对原家庭关系人公开。**
父亲的手停在那里。
母亲坐在旁边。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她指着那行字。
“什么叫权属方?”
没人回答。
第二天,林澈的东西到了。
箱子不大。
比他们想象中小很多。
母亲一件件往外拿。
衣服。
充电设备。
几样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还有一张薄薄的银色卡片。
拿出来的时候,父亲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澈刚拿到这张卡那年,全家看过不知道多少次。
银白色。
摸起来不像金属。
上面原来有姓名、学号和星大的身份认证光纹。
现在认证已经熄灭了。
只剩:
**林澈**
父亲拿在手里翻了一下。
忽然想起几年前。
录取结果出来那一天,他们家门口从上午一直有人站到晚上。
后来连别的街区都有人跑过来看。
榆井街已经一百三十七年没有人进星大。
区里的学校还派人过来。
老师说,这是整个北河旧城区的事情。
甚至有人提议在街口的荣誉墙上给林澈留一块位置。
最后真留了。
上面写:
**林澈**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下面还有年份。
那块牌子现在还在。
第三天,邻居就知道林家的孩子“好像出事了”。
不是林家说的。
大概是退回来的学生身份在地区教育记录里发生了变化。
有人来问:
“是不是毕业了?”
母亲说:
“不是。”
“那怎么回事?”
“不知道。”
“退学?”
“也不是。”
问的人听得更糊涂。
父亲后来索性不解释了。
有人问,就只说:
“身份换了。”
很快,街坊自己就有了各种说法。
有人说星大里面的科研项目保密,身份终止可能只是转进特殊机构。
有人说林澈可能已经进了某个上层人的研究团队,所以资料不公开。
还有人说:
“能让私人居所直接接收,那肯定是被哪个大人物看中了。”
这句话传得最快。
因为它最符合大家熟悉的故事。
榆井街百年一遇的天才去了星大。
几年以后被大人物挑走。
听起来甚至像一个更好的结局。
母亲最开始还会纠正。
“通知上不是这么写的。”
后来有人问:
“那玄关六号是什么意思?”
她又答不上来。
慢慢也就不说了。
只有一次,父亲在楼下听见几个人聊天。
“老林家那个是真厉害。”
“星大啊,一百多年才一个。”
“现在都进私人项目了吧?”
“以后不得了。”
父亲从旁边经过。
脚步慢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街口那块荣誉墙也没人去改。
北河旧城区的学校每年还是会带学生经过。
老师说到星大的时候,有时还会指一下。
“这是我们这里以前考出去的。”
“林澈。”
“当年整个榆井街都轰动了。”
新的学生抬头看。
银色名字在阳光下面很亮。
有人问:
“他现在在干什么?”
老师通常会说:
“应该还在天极城。”
确实还在。
这句话没有错。
林澈母亲后来把那张失效的学生卡放回了他原来的房间。
房间一直没有动。
床还在那里。
书架也是。
书桌角落甚至还放着他中学时候用过的一本笔记。
她偶尔会进去打扫。
有一次,她擦到桌面时,又点开了那份通知。
看了很多遍以后,那些句子已经几乎能够背下来。
**学生身份终止。**
**债务清算完成。**
**主债权持有人直接接收。**
**私人居所 H-07。**
**玄关-06。**
她还是不知道最后一个词是什么意思。
在她能理解的世界里,玄关只是进门以后换鞋的地方。
六号大概是某个房间。
某个岗位。
某个实验区编号。
她只能这样想。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解释能放进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的理解里。
窗外正好有人经过。
两个放学的孩子从荣誉墙下面跑过去。
其中一个停下来,指着最上面的名字。
“这个就是考上星大的那个?”
另一个抬头。
“对啊。”
“好厉害。”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跑远了。
母亲站在窗边。
一直到声音听不见。
天极城离临川很远。
远到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她只知道儿子还在那里。
通知说状态正常。
也没有说死亡。
那应该就还活着。
她最后也只能这样理解。
桌上的银色学生卡已经没有任何光。
街口的荣誉墙上,林澈的名字却还亮着。
**星环中央大学录取。**
一百三十七年。
榆井街只出了这一个。
Z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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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二十一章 阴影之中

我叫沈遥,今年二十六岁。
东亚第三行政区,海岚市人。
十八岁毕业,没考上星环中央大学,所以去白环服了五年役。
二十三岁回来。
现在在海岚北部综合交通枢纽做安检设备维护,干了快三年。
没结婚。
没孩子。
有个弟弟,今年十七。
明年如果也考不上星大,就轮到他去白环。
家庭情况普通。
我爸在市政供能公司,我妈在一家医疗用品厂做财务。
没什么特别的。
我的五年服役也没什么特别的。
第一年做仓储设备。
第二年转维护。
第三年开始负责一片货运区的自动运输设备。
第四、第五年也差不多。
我没有去过什么上层人的住宅。
也没做过私人役属。
实际上,大多数普通服役人员都很难真正近距离见到神。
她们有自己的住宅、自己的飞行器、自己的活动区域,根本没什么理由挤进下层人的公共交通系统。
我服役五年,真正近距离碰见过一次。
就一次。
但那一次我到现在都记得。
服役第三年。
白环东十一区。
那天下午,我们维护站突然收到临时封控。
原因也没写。
只让所有人停止非必要设备检修,把四号机库清出来。
后来才知道,一架上层私人飞行器临时更改路线,要在那里停二十分钟。
整个维护站都炸了。
不是兴奋。
是紧张。
负责人把人一遍遍赶回指定区域。
地面重扫。
设备停机。
运输车全部锁死。
连平时堆在过道上的工具箱都被临时搬走。
大家私下都在猜来的会是谁。
我没兴趣。
我那时候离服役结束还有两年多,只想着别惹麻烦。
飞行器落地的时候,我正在四号机库侧面的设备间检查一台自动牵引车。
本来不该出去。
偏偏控制器报错。
我得去外面手动切一次备用电源。
就几十秒。
我出去的时候,那群人正从飞行器下来。
我第一眼甚至没分清谁是神。
太年轻了。
看着就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
后面跟着几个人。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终端,像根本没注意周围。
我当时站在侧面十几米外。
真正出事的是一辆牵引车。
不知道谁没有把机械锁完全卡死。
备用供电恢复以后,它往前滑了一小段。
不快。
也就一两米。
但正好从旁边移动。
女孩被声音惊了一下。
抬头。
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皱了皱眉。
“都别动。”
我停了。
不是我听话。
是整个人真的停了。
手还搭在备用电源的外壳上。
右脚刚往后收了一半。
我想把脚放下。
放不下。
想松开手。
手指也不动。
想转头看看那辆车停哪了。
脖子同样不听使唤。
最奇怪的是脑子。
脑子一点事都没有。
我知道自己在干嘛。
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
甚至很清楚地在想: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身体就像突然换了主人。
那个女孩看了一眼牵引车。
旁边的人把车重新锁住。
事情本来已经结束了。
她却大概嫌周围站着的人太碍眼。
随口又说了一句:
“都跪下吧。”
我身体立刻动了。
手松开设备。
膝盖弯下去。
跪好。
不只是我。
机库里能看见的几十个人几乎同时跪了下来。
有人刚刚还在走。
有人手里抱着工具。
有人甚至背对着她。
一样。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跪。
没用。
身体已经跪好了。
那女孩从我们中间经过。
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几分钟以后,她上了另一辆车离开。
控制才消失。
旁边有人站起来。
拍拍裤腿。
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负责人第一句话却是:
“都愣着干什么?恢复工作。”
就这样。
没有事故报告。
没有人讨论。
甚至那辆牵引车的故障记录都只写了:
**备用锁止异常。**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
因为我第一次真正知道所谓“神的权能”是什么感觉。
不是恐惧。
不是臣服。
也不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着你。
我明明醒着。
我甚至可以在脑子里骂她。
可我的腿已经按照她的话弯下去了。
后来我想了很久。
一直想不到更准确的形容。
直到三年以后,我在网上看见一句话:
**你跪下的时候,到底是谁在控制你的腿。**
那天我其实不是在找什么反神内容。
甚至没想过所谓暗网。
我只是在找一份设备手册。
单位有一台十二年前停产的行李透射扫描仪,主板坏了。
厂商早没维护。
库存里又没有同型号控制板。
主管让我想办法修,修不好就报废。
这种老机器网上资料很少。
正规设备库只有一份五十多页的用户手册。
里面教你怎么开机、关机、清洁。
跟没写差不多。
我下班回家以后继续搜。
型号。
主板编号。
控制芯片编号。
旧版固件。
搜了两个小时。
最后在一个很老的白环服役人员论坛里翻到一条十年前的帖子。
楼主当年也是设备维护。
附件已经失效了。
下面有人留言:
**镜像还在旧库。**
后面跟着一串字符。
不是正常链接。
我看了半天才发现是某种旧协议地址。
浏览器直接打不开。
搜索了一下用法。
需要装一个兼容插件。
我本来都准备算了。
但那块主板第二天就要给主管答复。
还是装了。
插件启动的时候提醒我:
**目标资源不受公共网络身份认证体系保护。**
我点了继续。
之后跳出来一个特别丑的页面。
黑底。
灰字。
像几十年前的网站。
左边一排目录。
机械。
医疗。
白环。
服役。
数据库镜像。
旧设备。
下面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分类。
我第一反应是:
还真有。
搜索型号。
真搜到了。
不只是用户手册。
维护手册。
拆机图。
固件。
甚至连已经停产的主板线路图都有。
我当时高兴得要死。
直接把东西都下了。
主板修复方案十分钟就找到了。
到这里都很正常。
至少对我来说很正常。
我本来应该关掉。
可下载还要几分钟。
闲着没事,我点了旁边的“白环”。
里面东西多得离谱。
很多在正常网络里根本搜不到。
旧服役区照片。
被删除的事故记录。
私人区域卫星图。
一些几十年前的新闻原始版本。
还有大量一看就不知道真假的东西。
我慢慢看了十几分钟。
有个帖子标题叫:
**《东十四区七年前那次封锁到底死了多少人》**
点进去。
页面提示:
**内容已被源站删除,显示缓存版本。**
我愣了一下。
公共网络很少会直接给用户看这种提示。
更不会保留被删内容的缓存。
我退出来。
继续往下翻。
越翻越不对。
很多用户名不是实名。
没有身份认证标志。
发言记录也查不到现实账户。
有人讨论黑市。
有人贴私人住宅偷拍视频。
有人公开骂上层人。
甚至有人直接写:
**神就是一群寄生虫。**
我看到那句的时候,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人在自己家。
有什么好看的。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可能进了所谓的暗网。
以前当然听说过。
服役的时候也有人讲。
但我一直以为得有什么特殊设备、特殊账号,或者至少懂很多东西才能进去。
结果没有。
我只是为了找一份停产扫描仪的维修图。
顺着一个十年前的链接点进来了。
我本来想退出。
手都已经放到关闭按钮上。
但又觉得——
来都来了。
看看。
就看看。
然后我看到一个分类:
**神迹 / 权能异常**
里面大部分帖子都特别蠢。
“为什么神知道我在背后骂她?”
“有没有人试过戴耳塞以后拒绝命令?”
“神的控制距离到底多远?”
“梦里被神命令算不算?”
还有人认真讨论是不是某种基因压制。
下面吵了四百多楼。
我看得直乐。
其中一个人说:
**我见过神说跪下,离她五十米的人都跪了,所以绝对不是声音。**
另一个回复:
**废话,谁告诉你神力靠声音传播?**
再下面:
**你们讨论神力像研究无线通信一样真的很好笑。**
我顺手往下滑。
滑了几页。
一个帖子突然停在屏幕中间。
发布时间是六年前。
回复只有十七条。
标题:
**《不要研究神。研究你自己。》**
我点进去。
正文第一句:
**你们一直问她们是怎么控制人的。**
第二句:
**为什么没人问,人为什么能被控制?**
我没笑了。
继续往下。
楼主说自己研究过十几段上层人公开使用权能的影像。
他发现很多事情解释不了。
有人根本没听见命令。
有人背对着。
有人隔着墙。
甚至有一次现场录音里,目标区域的人在命令发出前几乎没有统一注意到说话者。
但执行动作高度同步。
帖子下面有人回复:
“所以呢?”
楼主:
**所以信息可能不是先进入耳朵,再进入脑子。**
有人骂他:
“你又准备发明什么神经波理论?”
楼主只回:
**我没说信息从外面进去。**
我盯着那句看了一会儿。
没懂。
继续翻。
帖子后面很多回复已经坏了。
图片全部打不开。
最后有人问: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楼主没有再回。
这个帖子本身没什么。
我退出以后又刷了二十分钟。
时间已经快一点。
我准备关电脑。
然后主页上刷新出一条新帖子。
没有分类。
没有预览。
标题只有一句:
**《你后脑里有东西。》**
我盯着它。
不知道为什么。
点了进去。
正文非常短。
**找一台不联网的老式工业安检仪。**
**扫描自己的后脑。**
**枕骨下方,第一颈椎附近。**
最后一句:
**然后再想想,你跪下的时候,到底是谁在控制你的腿。**
我手停在鼠标上。
机库。
女孩。
“都别动。”
手指不动。
“都跪下吧。”
膝盖自己弯。
那件已经过去三年的事突然一下变得特别清楚。
我把帖子又看了一遍。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骂。
**什么东西?**
**又来了个疯子。**
**你怎么不把自己脑子挖开看看?**
有人问:
**医院天天做脑扫描,真有东西还能没人发现?**
楼主回复:
**医院不给医生看原始图。**
下面马上有人笑: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医生都陪神演戏?**
楼主:
**医生不知道。**
又有人说:
**我现在就在医院,我给自己扫。**
十几分钟以后,那人回来:
**什么都没有。**
楼主回复:
**联网设备没意义。**
再下面有人问:
**那用什么?**
楼主:
**二十年以上最好。工业设备。关自动校正。**
我突然坐直了一点。
工业设备。
我的工作就是这个。
帖子继续有人骂。
有人说楼主卖老机器。
有人说这是诱导别人违规操作设备。
还有一个人发:
**我扫到了。**
只有四个字。
下面十几个人追问。
他再也没回复。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十四。
退出页面。
洗澡。
睡觉。
至少我本来打算睡。
躺下以后,脑子里一直是那句话。
后脑里有东西。
我摸了两次自己的后颈。
当然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又想起机库里那次。
那女孩说跪。
我的腿就跪了。
如果那不是“神力”呢?
这个念头出来以后,我立刻觉得自己有病。
不是神力还能是什么?
全世界几百年都知道神有权能。
难道一个暗网上连名字都不敢留的人,比全世界都聪明?
我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把终端拿起来。
重新打开那个页面。
帖子还在。
我把那四行截了下来。
然后突然想到:
如果真有人在后脑里放了一样东西,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
我又去搜医院影像规则。
正常网络。
颅颈交界扫描。
伪影校正。
自动重建。
搜出来一堆技术文档。
其中一条我看懂了:
现代医学成像会对标准生理结构和已知成像噪声进行自动校正。
这本身没什么奇怪。
我的工作设备也一样。
自动去噪。
自动补偿。
自动识别。
用户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传感器最原始的数据。
我又回到暗网帖子。
楼主说:
**医院不给医生看原始图。**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至少技术上并不是完全胡说。
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天上班,我还是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直到下午。
主管把地下仓库清单扔给我。
“这些老东西看看哪些还能拆件。”
我拿着终端往下翻。
一台九年前的。
一台十一年前。
一台十六年前。
然后:
**多谱段工业安检仪**
**生产日期:22年前**
我盯着那两行看了几秒。
主管已经走远。
同事问我:
“怎么了?”
“没。”
我把页面关掉。
可那天下午剩下几个小时,我基本没干进去活。
二十二年。
工业设备。
离线。
正好。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
别犯病。
暗网疯子一句话而已。
可另一方面又有个声音一直在说:
扫一下能怎么样?
没有就没有。
扫完以后这事就结束了。
晚上七点四十。
同事走得差不多。
我故意拖到最后。
八点二十三。
地下设备仓只剩我。
那台机器比我想象中还大。
灰尘很多。
电源模块倒还正常。
我用了十五分钟重新接线。
开机。
自检。
老机器启动时声音特别大。
我站在旁边,心跳也莫名其妙开始快。
自检通过。
我先拿一块测试件扫了一遍。
图像正常。
然后关掉物体识别。
关掉自动降噪。
关掉材料分类。
只保留原始透射重建。
把探测范围缩小。
我坐到测试架上。
探头移到后面。
枕骨。
第一颈椎。
我甚至还把昨晚截图打开核对了一遍。
位置没错。
手指放到启动键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然后按下去。
设备发出一声低响。
扫描头从后颈慢慢掠过。
不到五秒。
结束。
我站起来。
第一张图出来。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甚至笑了一下。
果然。
疯子。
然后第二层重建。
第三层。
第四层。
我不笑了。
颅骨下方。
第一颈椎附近。
有一个很小的结构。
几毫米。
外层很像组织。
如果开自动识别,大概真的会直接融进背景里。
可原始图不会。
里面的排列太规则了。
我做了三年设备维护。
这种规则不是长出来的。
是造出来的。
我把图放大。
更大。
里面出现一圈极细的对称结构。
中心还有一个密度完全不同的区域。
我盯着屏幕。
半天才说:
“操。”
重新扫。
还在。
换角度。
还在。
调参数。
还在。
我甚至把设备断电重启了一次。
再扫。
还是在同一个地方。
我抬手摸自己的后颈。
皮肤正常。
骨头正常。
什么都摸不到。
我从来没做过这里的手术。
甚至没缝过针。
那东西怎么进去的?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小时候。
是不是父母瞒着我做过什么治疗?
第二件事是服役。
有没有可能白环体检时植入?
可帖子写的是:
**你后脑里有东西。**
不是“服役人员后脑里有东西”。
我突然很想找个人再扫一次。
只要另一个人没有。
那就还是我的个人问题。
可这个时间仓库已经没人。
我站在机器旁边。
想了半天。
最后没敢随便叫同事回来。
我先把自己的扫描原始文件复制到离线存储器。
然后拿出个人终端。
打开昨天那个帖子。
页面加载了一下。
空白。
刷新。
**目标不存在。**
我退到主页搜索标题。
没有。
搜索发帖账号。
没有。
浏览记录里的入口还在。
点进去依然不存在。
我又搜:
**枕骨 第一颈椎 异物**
没有相关帖子。
**后脑 芯片**
一堆胡说八道的脑机接口广告。
最后,我输入那句话:
**你跪下的时候,到底是谁在控制你的腿。**
零结果。
昨天几百条回复的帖子像从来不存在。
我坐在仓库里。
第一次真正开始害怕。
不是因为后脑里有个东西。
而是因为帖子没了。
我忽然想起楼主说:
**不要用联网设备。**
而我刚才为了找帖子,已经用自己的终端联网。
我低头看着终端。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系统通知。
是那个旧网络客户端。
一条陌生私信。
没有用户名。
没有头像。
只有一句话:
**扫到了?**

第二十二章 星火

私信后面又跟来一句。
**明晚九点。**
下面是一串地址。
海岚南部旧物流区。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去?**
过了半分钟,对面回复。
**因为你已经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身体里的东西。**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问:
**你们是谁?**
这次等得更久。
**来了再说。**
之后不管我发什么,都没回复。
我把终端扔到床上。
第一反应是不去。
正常人都不会去。
暗网。
陌生账号。
废弃物流区。
晚上九点。
怎么想都不像什么好事。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这么想。
中午也是。
下午五点下班的时候,我甚至已经决定回家。
结果七点多,我坐在沙发上,又把那三张扫描图调了出来。
同一个位置。
同一个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十几分钟。
八点二十。
我换了鞋。
八点五十七,我到了。
旧物流区比我想象中还破。
外面还亮着几盏路灯,再往里基本没人。
很多仓库卷帘门都锈了。
地址指向最里面一栋四层设备楼。
门没锁。
我推开。
里面亮着一盏灯。
“沈遥?”
我脚步停住。
一个女人从走廊尽头出来。
短发。
三十多岁。
灰色外套。
很普通。
我问: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查了。”
“查我?”
“你扫过以后才查。”
“有什么区别?”
“有。”
她走到我面前。
“至少不是我们先挑的你。”
“那我现在走呢?”
“可以。”
“你不拦?”
“不拦。”
她侧过身。
“不过来都来了。”
我看着她。
“你们到底什么人?”
“星火。”
“什么?”
“名字。”
她笑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土?”
我没笑。
“反抗组织?”
“算。”
“反神?”
“也算。”
她说得太轻松,我反而更不舒服。
“你叫什么?”
“许棠。”
她推开里面一道门。
“进来吧。”
里面比我想象中小。
一张桌子。
几把椅子。
七个人。
最年轻的可能二十出头,最老的五十多。
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面和几只纸杯。
没有武器。
没有旗。
墙上也没贴什么口号。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头看我。
“她就是那个?”
许棠点头。
“自己扫出来的。”
“几次?”
“三次。”
男人笑了。
“都一样。”
我皱眉。
“什么都一样?”
“第一次看见的人都不信。”
他说。
“一遍觉得机器坏了,两遍觉得角度问题,第三遍才开始害怕。”
我没接话。
许棠已经把一块旧屏幕推到我面前。
“先看这个。”
第一张扫描图。
后颈。
和我的差不多。
右下角写着年龄。
四十二。
第二张。
二十九。
第三张。
五十六。
接着十七。
三十三。
六十一。
男人。
女人。
不同地区。
不同医院。
不同设备。
那个结构全在同一个位置。
“多少人?”
我问。
“我们自己确认过的,一百八十四。”
“都有?”
“都有。”
许棠继续往后。
下一张突然变成一个婴儿。
我愣了一下。
“这也是?”
“出生十九天。”
芯片很小。
但已经完全成型。
下一张。
还是婴儿。
旁边标着:
**出生后3小时12分。**
我盯了几秒。
“没有。”
“对。”
再下一张。
**出生后9小时41分。**
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些非常细小的高密度点。
还没有形成完整结构。
再下一张。
**出生后21小时07分。**
轮廓已经出来了。
“这是同一个孩子?”
“同一个。”
我抬头。
许棠调出一份医疗记录。
**首次基础免疫:出生后6小时03分。**
我一下反应过来。
“第一针?”
“嗯。”
“你们的意思是……”
“芯片不是生下来就有。”
她说。
“是打进去的。”
“第一针里面?”
“里面有两种东西。”
许棠把另一份资料打开。
“一种是真的疫苗。”
“另一种是纳米构造体。”
“进入身体以后迁移到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最后全部组装。”
“变成你看到的东西。”
我盯着那些婴儿扫描。
第一反应是:
“那不打不就行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许棠看着我。
“有人试过。”
“然后?”
“孩子死了。”
我愣住。
“什么?”
“那针不是假的。”
她说。
“真正的疫苗也在里面。”
“下层人的免疫系统必须靠它。”
“至少对现在环境里几种常见病原体来说,是这样。”
“过去有人知道第一针有问题以后,偷偷不给孩子接种。”
“活下来的不多。”
“所以不能不打。”
我又问:
“神呢?”
“她们不用。”
“为什么?”
“基因。”
许棠说道。
“上层人的免疫系统早就做过修改。”
“很多我们必须靠疫苗防的东西,对她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我看着屏幕。
突然觉得恶心。
“所以……”
“所以这是个很好用的办法。”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插了一句。
“你不需要逼父母给孩子装芯片。”
“你只要告诉他们,这针能救命。”
没人接话。
屏幕切换。
同一个人的两张影像。
左边正常。
右边后颈有明显规则结构。
我一眼就看出区别。
“右边是原始数据?”
“对。”
“左边做了校正。”
“对。”
我盯了几秒。
“医院医生不知道?”
“不知道。”
许棠说。
“系统把那部分定义成标准成像伪影。”
“自动修。”
“绝大多数医生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未经处理的版本。”
“那谁知道?”
“最开始设计这套东西的人。”
“还有现在负责维护底层规则的人。”
“再往上。”
她没继续。
我已经明白。
屏幕又换。
一段公开视频。
广场。
大量下层人。
远处站着一个神。
声音很模糊。
只听见一句:
“都跪下。”
下一秒。
整片人群往下落。
动作几乎齐得吓人。
许棠暂停。
把画面放大。
一个人戴着隔音工作头盔。
一个人背对着说话者。
还有两个人隔着玻璃。
全部跪了。
“听见了吗?”
她问。
“没有。”
“但他们还是执行了。”
下一段。
更老。
一个上层人隔着几十米让一片作业区的人停下。
所有人同时静止。
再下一段。
一个人被命令抬起右手。
脸上明显在哭。
右手还是一点点抬起来。
我不说话了。
许棠看着我。
“你那次也一样?”
我点头。
“脑子清醒?”
“嗯。”
“知道自己不想跪?”
“知道。”
“身体还是跪了?”
“嗯。”
她点了一下屏幕。
“这就是它的功能。”
“神没有让你相信什么。”
“也没有让你臣服。”
“她绕过了你。”
我盯着那句话想了很久。
绕过了你。
三年前那座机库一下又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
很清醒。
甚至在骂人。
可腿已经不是我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那就是权能。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
神让你跪。
你就跪。
没有理由。
现在第一次有人告诉我:
不是。
有理由。
甚至有设备。
有结构。
有制造过程。
我问: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棠没回答。
她换了一批资料。
第一份很老。
标题长得像技术论文。
**自然生育人口神经响应接口第二代设计规范。**
时间距今三百多年。
下一份。
**低权限人口行为约束系统。**
再下一份。
**公共稳定神经辅助项目。**
我越看越慢。
里面没有“神”。
没有“权能”。
也没有“凡人”。
全部是技术词。
“这是什么?”
“最早期记录。”
“那时候她们还不叫神。”
“叫什么?”
“上层人。”
许棠说道。
“再早一点,连上层人都不是。”
“只是第一批完成大规模遗传优化的人类。”
我看她。
“人类?”
“当然。”
她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你觉得她们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答。
因为我从小接受的东西里,神就是神。
是不是人,反而没人认真讨论。
屏幕开始一页页往后。
两百九十年前的教材。
两百四十年前。
一百八十年前。
一百二十年前。
六十年前。
同一段历史,措辞一点点变化。
**基因优化群体。**
变成:
**上层人口。**
再变成:
**神裔。**
最后变成:
**神。**
原本关于神经接口的章节越来越短。
后来完全消失。
原本解释“上层人拥有系统最高控制权限”的文字,变成:
**神拥有支配下层生命的权能。**
我盯着最后那一页。
“这也能改?”
“为什么不能?”
许棠反问。
“教材是谁编的?”
“档案是谁保存的?”
“服务器是谁的?”
我没说话。
她继续往后。
这次不是历史。
是上层人的生活影像。
私人住宅。
大片私人土地。
悬在山谷上的建筑。
空中花园。
室内水域。
私人飞行器。
几十个红衣侍女。
更多没有穿红衣的下层人。
有些只是站着。
有些承担各种服务。
还有一些……
我很快认出那是什么。
人体家具。
我在白环听说过。
也见过图片。
但没有见过这么多。
更没见过这种完整的私人记录。
一个女孩躺在巨大的客厅里玩游戏。
旁边十几个人像家具一样分布在各处。
另一个影像里,几个人坐在露台吃饭。
背后整片城市夜景都是她们私人领地的一部分。
再下一段甚至是自拍。
发布者本人笑得很开心。
背景里下层人跪成一排。
我问:
“偷拍的?”
“有些。”
“有些不是。”
“什么意思?”
“她们自己发的。”
我看向她。
许棠说道:
“因为她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隐藏。”
我一下没话了。
比偷拍还恶心。
偷拍视频至少说明有人知道这件事见不得人。
自己发,说明她们连这个概念都没有。
屏幕黑了一下。
许棠没马上切下一段。
反而问我:
“东十六区事故,记得吗?”
“记得。”
我回答得很快。
当然记得。
历史考试常考。
二十年前。
白环东十六区发生大规模反物质设备事故。
五名神死亡。
数千名下层人伤亡。
大片区域毁坏。
后来用了很多年重建。
“原因?”
她问。
我想都没想。
“非法维护导致单兵反物质装置失控。”
“很好。”
她点头。
“标准答案。”
然后按下播放。
屏幕亮起。
画质很差。
右上角有监控编号。
**东十六区中央医疗院·地下三层·通道C7**
时间是二十年前。
画面里一群人推着医疗设备快速经过。
看起来不像战斗。
甚至有点乱。
一个年轻男人躺在移动床上。
旁边几个人一直回头。
监控没有声音。
几十秒后,男人被推进一间医疗仓。
画面切换。
另一只摄像头。
时间过去四十七分钟。
舱门打开。
男人自己走出来。
先摸了摸脖子。
然后走了两步。
蹲下。
站起来。
抬胳膊。
有人似乎在问他什么。
他笑了。
许棠暂停。
“第一个。”
我立刻明白。
“芯片?”
“取掉了。”
“神经呢?”
“医疗仓重建。”
我盯着屏幕。
“所以真的能做到。”
“能。”
继续播放。
第二个人进入。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到第七个人时,走廊尽头出现一个医院工作人员。
他停住。
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近。
画面里的人明显慌了。
有人试图解释。
工作人员看向医疗仓控制台。
几秒后,他脸色变了。
转身就走。
其中一个人冲上去拦。
监控画面没有声音。
只能看见双方争执。
然后工作人员抬手按了墙上的什么。
画面右上角突然出现红色状态框。
**区域安全锁定。**
“就是这里?”
我问。
“嗯。”
许棠说道。
“第八个人还在仓里。”
“医院发现医疗仓正在进行不可能出现的手术。”
“中枢神经拆除。”
“人工结构取出。”
“神经重建。”
“系统自动判成异常操作。”
“本来只是医院内部报警。”
下一段监控。
医院大厅。
大量门开始关闭。
原本四处走动的人停下来。
几个星火前身成员从通道里冲出来。
有人被拦住。
有人摔倒。
还有人干脆翻过服务台。
这时候画面里出现一个年轻女人。
衣服和所有人明显不同。
她身边跟着两名红衣侍女。
整个大厅一下安静。
她说了什么。
监控没录到声音。
大厅里几十个人同时跪下。
我心里一紧。
下一秒。
有六个人还站着。
那个女人显然也愣了。
六个人。
全是刚从医疗仓出来的。
她又说了什么。
其他人伏得更低。
六个人还是站着。
其中一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第一次真正抬头看他。
许棠暂停。
“这是第一次有确切影像证明。”
“证明什么?”
“神的命令会失效。”
我盯着那六个人。
脑子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他们就这么站着。
什么都没做。
可仅仅是站着,就显得特别不正常。
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跪了。
画面继续。
那六个人开始跑。
大厅另一侧还有一批没有摘芯片的成员。
有人也想跑。
神抬手。
他们当场停住。
有两个保持着迈步姿势。
还有一个自己转过身。
跪下。
刚摘芯片的六个人回头。
有人想拉他们。
根本拉不走。
因为被控制的人身体还在自己执行命令。
“他们总共摘了多少?”
“十一。”
“就十一?”
“第十二个没做完。”
许棠说道。
“他们准备了四年。”
“真正自由的人,只有十一。”
监控继续切。
医院出口。
停车区。
商业街。
交通站。
全是公共摄像头。
时间戳一分一分往后。
那十一个人加上一部分还没被控制住的成员不断撤。
队伍越来越散。
城市开始封锁。
道路关闭。
公共交通停运。
大量下层人被要求留在原地。
有些成员一开始还混在人群里。
直到上层人的命令传过来。
带芯片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
只有那十一个人还能跑。
再往后,画面里第一次出现武装机器人。
数量并不多。
几台地面单位。
几架无人机。
它们从街口进入。
我问:
“就是机器人军队?”
“只是最先到的。”
“后来更多。”
“可事情发生得太快。”
许棠说。
“他们从医院暴露,到被逼出城区,只有几个小时。”
下一段监控已经接近城市边缘。
建筑少了很多。
远处是工业维护区。
画面里只剩十几个人。
不知道还有多少是最初那十一名无芯片者。
其中有人受伤。
有人搀着走。
无人机从远处掠过。
画面突然雪花。
几秒后恢复。
他们钻进一处旧军备维护区。
镜头编号变化。
**东十六区外缘军备仓储带·E14**
时间只比医院报警晚了六小时二十一分钟。
我盯着时间。
“这么快?”
“所以我说,他们根本没建立什么据点。”
“没有一百个人?”
“没有。”
“没有长期反抗?”
“没有。”
许棠摇头。
“准备了四年。”
“暴露以后只活跃了六个多小时。”
我第一次真正觉得那段历史荒唐。
我们上学时讲了整整一章。
重建。
损失。
责任。
反物质安全规范。
可真正发生的事情,从开始到结束甚至不到一天。
监控最后一段来自城区边缘的一栋高层维护站。
镜头对着远处军备区。
很远。
只能看到很多移动的光点。
无人机。
地面机器人。
还有一些空中单位。
军备区里偶尔闪光。
有人在反击。
但越来越少。
许棠把速度调慢。
画面右侧,五个很小的人影出现在一栋临时指挥建筑附近。
“那五个?”
我问。
“嗯。”
“神?”
“嗯。”
“为什么跑这么近?”
“没人知道。”
戴眼镜的男人说。
“可能她们觉得已经结束了。”
“也可能只是过来看。”
画面继续。
远处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爆炸。
至少第一瞬间不像。
像整个画面被白色直接抹掉。
监控自动过曝。
随后剧烈震动。
建筑轮廓消失。
图像变成大片噪点。
最后彻底中断。
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
“单兵反物质炸弹?”
“对。”
“谁引爆的?”
“不知道。”
“里面的人全死了?”
“能确认的,没有活下来的。”
“那五个神?”
“也死了。”
我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所以历史书……”
“说是事故。”
许棠调出另外几份档案。
第一版事故报告。
时间距离事件只有两天。
标题还是:
**东十六区非法组织暴力事件。**
一年后:
**东十六区极端人员反物质袭击。**
八年后:
**东十六区反物质设施重大事故。**
现在教材里的版本:
**东十六区反物质装置失控事故。**
参与者名字逐渐消失。
医院部分消失。
芯片消失。
神经重建消失。
最后只留下五个神死亡和大片区域被毁。
我问:
“你们怎么拿到这些?”
“留下来的人。”
“不是说全死了?”
“进去的人全死了。”
许棠说。
“可那个组织不止行动人员。”
“还有外围。”
“有人负责资料。”
“有人负责接应。”
“有人根本没来得及上环。”
“那些人活下来了。”
“后来呢?”
“散了很多。”
“抓了一些。”
“死了一些。”
“也有几个一直没停。”
她指了指墙角一个很旧的存储盒。
“有些东西,就是他们留下来的。”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们就是那个组织?”
“不是。”
“那为什么叫星火?”
“后来起的。”
她笑了笑。
“二十年前那群人甚至没一个统一名字。”
“他们更像临时拼起来的一批人。”
“星火是十年前才有的。”
我低头看着桌面。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十一个人。
从医疗仓出来。
神让所有人跪。
他们站着。
那一幕比爆炸本身更让我忘不掉。
我问:
“你们也想摘芯片?”
“想。”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医院?”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许棠也笑了。
“你刚才没看吗?”
“看了。”
“那还问?”
“所以你们没办法。”
“以前没有。”
她说。
“现在可能有。”
我抬头。
她把屏幕切换。
一艘空天飞机出现在画面中央。
银白色。
机身很长。
和普通客运航天器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设计漂亮得有点过分。
“谁的?”
我问。
“一个上层人的私人机。”
“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里面有医疗仓。”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许棠把结构图调出来。
机舱中段。
独立隔离模块。
上面标着:
**高级生命维持与组织重建舱。**
我看了几秒。
“这种飞机还带这个?”
“她们坐的。”
许棠说。
“当然带。”
“如果在地面到白环之间出了事故,总不能等送医院。”
“能做到什么程度?”
“器官重建。”
“神经修复。”
“脊髓再生。”
“只要人还没彻底死,很多东西都能救回来。”
她点了一下结构图。
“包括取出芯片以后,把断掉的神经重新接上。”
我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
“你们想去白环偷医疗仓?”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整艘飞机重新放大。
“我们准备把飞机一起偷了。”
我看着她。
半天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
“偷一艘空天飞机。”
“神的?”
“对。”
“从白环?”
“对。”
“然后?”
“开下来。”
我忍不住笑了。
“你们疯了?”
“可能。”
“那是空天飞机。”
“我知道。”
“而且是神的。”
“我也知道。”
“你们怎么偷?”
“这部分还没轮到你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给我看?”
许棠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可能有用。”
“我?”
“你做什么的?”
“安检设备维护。”
“以前呢?”
“白环设备维护。”
“哪类?”
“仓储、牵引、自动运输。”
她点头。
“所以。”
我突然反应过来。
“你们查过我服役记录。”
“嗯。”
“从什么时候?”
“昨天。”
“我扫完之后?”
“对。”
“所以那个帖子就是招人?”
“不是。”
她摇头。
“帖子是筛人。”
“什么意思?”
“绝大多数人看到会骂一句。”
“少数人会害怕。”
“再少一点的人会真的去找设备。”
“你属于最后一种。”
“然后你们就联系?”
“不是每个都联系。”
“为什么联系我?”
“因为你刚好有我们需要的背景。”
我看着那艘飞机。
突然觉得整个事情越来越离谱。
“你们准备多久了?”
“这次?”
“嗯。”
“一年多。”
“目标早就定了?”
“定了。”
“什么时候行动?”
许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飞机页面往下拉。
航线。
维护时间。
预计停靠位置。
一堆我暂时看不懂的数据。
最后停在一行倒计时。
**预计进入白环维护周期:17天。**
我愣住。
“十七天?”
“嗯。”
“你们十七天以后去偷神的私人空天飞机?”
“准确说。”
许棠纠正。
“十七天以后开始。”
“你们有多少人?”
她没答。
“有武器?”
还是没答。
“会开这个?”
她终于笑了一下。
“所以才需要准备。”
我盯着她。
“偷下来以后怎么办?”
“带到地面。”
“然后呢?”
“把医疗仓拆出来也好。”
“整机留下也好。”
“先做第一例。”
“谁?”
“我们的人。”
“成功以后?”
“第二个。”
“第三个。”
我问:
“然后等系统发现?”
“对。”
“你们明知道会被发现?”
“当然。”
“那有什么意义?”
许棠看着我。
“二十年前,他们在医院里摘第一枚芯片。”
“十一枚以后就暴露。”
她指着屏幕上的飞机。
“如果这东西真能落到我们手里。”
“我们第一次可以自己决定在哪里摘。”
“什么时候摘。”
“摘多少。”
“至少不会有人推门进来问——”
“你们为什么在用神的医疗仓给下层人拆后颈。”
屋里有人笑了。
我没笑。
“你们还是可能死。”
“对。”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反而不知道继续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
“那你们图什么?”
许棠安静了几秒。
“至少让更多人试一次。”
“试什么?”
“站着。”
我看着她。
她又把那段医院监控调出来。
神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所有人跪下。
六个人还站着。
画面停在那里。
“就这个。”
许棠说。
“二十年前只有十一个人真正试过。”
“我们想让这个数字多一点。”
“然后呢?”
“然后再看还能走多远。”
我皱眉。
“这听着不像计划。”
“本来就不是完整计划。”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机会。”
房间安静下来。
我又看向那艘飞机。
十七天。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女孩。
她甚至没看我。
随口一句。
都跪下吧。
我的腿就弯了。
当时我从没想过,这件事还有另一种可能。
有人可以不跪。
屏幕上的六个人证明了。
只不过他们几个小时以后就全死了。
我问:
“我现在算加入了吗?”
许棠摇头。
“不算。”
“那今晚是什么?”
“给你看。”
“看完呢?”
“回去。”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有点意外。
“你们不让我签什么?”
“签了有什么用?”
“发誓?”
“更没用。”
她站起来。
“你今晚知道得已经够多了。”
“回去以后正常上班。”
“别再扫。”
“别查东十六区。”
“别搜索星火。”
“尤其别在公共网络查。”
我问:
“那什么时候算加入?”
许棠走到门边。
回头看我。
“十七天以内。”
“你还想来的话。”
“再来。”
我看着她。
“如果不来?”
“那就当今晚没发生过。”
“你们信我?”
“谈不上。”
“那不怕我报警?”
许棠笑了一下。
“你可以试。”
我脸一沉。
她摆摆手。
“不是威胁。”
“我的意思是,你准备怎么报?”
“告诉警察,有人给你看了二十年前被删掉的监控?”
“顺便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知道自己后脑里有芯片?”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
“而且你真想报的话,现在已经可以走。”
门打开。
外面的走廊很暗。
我走出去几步。
又停住。
“许棠。”
“嗯?”
“那艘飞机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随后低头看了眼终端。
“银槲。”
“银槲号?”
“嗯。”
我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从设备楼出去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
外面有风。
旧物流区一个人都没有。
我一路走到主路。
车流重新多起来。
远处城市灯亮得和往常一样。
路边有人买东西。
有人等车。
有人抱着孩子。
我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诊所。
门口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新生儿健康宣传。
其中一条:
**出生后十二小时内,请及时完成首次基础免疫。**
下面还有一句。
**为孩子生命的第一天负责。**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只觉得后颈发痒。
我知道那不是芯片在动。
它早就在那里待了二十六年。
只是我第一次知道。
十七天以后。
有人准备去白环。
偷一艘神的空天飞机。
再把上面的医疗仓开回来。
我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
想了很久。
最后发现自己真正记住的,还是那段二十年前的监控。
大厅里所有人都跪着。
只有六个人站着。

第二十三章 余烬

我醒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火。
不是一处。
到处都是。
远处一整排临时板房已经塌了,骨架还在烧。风一吹,火星夹着黑灰往天上卷。
地上是弹坑、翻倒的车辆、烧毁的设备,还有已经看不出原样的防线。
耳朵里一直有尖鸣。
右手几乎没知觉,左肩一动就疼。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背上踩着一只脚。
黑色金属靴。
我顺着那条腿往上看。
外骨骼机甲。
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厚重装甲。
它几乎贴着人的身体,黑色甲片从脚踝一直包到颈部,每个关节都细得不像能承受这种力量。背后收着两片推进结构,肩侧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模块。
机甲里的人低头看着我。
她身后还有两个。
一样的机甲。
三个。
只有三个。
我转动眼睛,看向周围。
两千多人建立起来的营地已经没了。
防线没了。
仓库没了。
医疗区也塌了一半。
远处的山坡上还散着枪。
没有人在开。
她抬起手。
面罩向两侧滑开。
里面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看起来二十岁左右。
皮肤干净,额前甚至只有一点灰。
她低头看了我几秒。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脚下稍稍用了点力。
“希望挑战神?”
我没回答。
她也没急着问第二遍。
反而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像是在参观什么。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银槲号就在山坳另一侧。
一边机翼已经折断。
机腹裂开。
原本漂亮得有些过分的银白色外壳,现在大片发黑。
可我们真的把它弄下来了。
三十天前,我们去了白环。
然后偷到了它。
过程比所有人想象中都顺利。
也比所有人想象中都糟。
顺利的是,银槲号真的离开了停机区。
糟的是,警报几乎立刻就响了。
飞机偏离航线没多久,整个驾驶系统都开始闪红。
有人当时就问:
“还下去吗?”
许棠只回了一句:
“不然现在还回去?”
没人再说话。
银槲号继续向地球下降。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医疗仓一直没停。
第一个是许棠。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我排第十七。
躺进去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会怕。
真到了那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
舱盖合上。
机械臂固定住头颈。
系统把一行行提示投到我眼前。
**检测到颅颈人工神经接口。**
**接口已与中枢神经组织融合。**
**完整移除将造成神经连续性破坏。**
**是否同步执行组织重建?**
我按了确认。
再醒来时,飞机还在下降。
后颈像被人整个挖开又重新塞回去。
许棠坐在旁边。
我第一句话是:
“成功了?”
许棠笑了。
“没了。”
我那时候也笑。
笑了一会儿,眼睛却有点酸。
三年前。
那个机库。
一句话。
我的腿自己弯下去。
那之后我想过无数次,如果再来一次,我会怎么样。
现在终于知道了。
什么都不会怎么样。
只要我不想跪。
我就可以不跪。
银槲号最终落在距离海岚几千公里外的一片荒区。
那里原本是一座废弃多年的资源勘探基地。
附近几百公里几乎没有常住人口。
星火提前准备了很多东西。
但真正到了以后,我们才发现准备得远远不够。
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有几百个核心和接应成员。
后来消息开始沿着星火原本的地下网络往外传。
外围成员过来。
家属过来。
过去只帮忙传递资料的人也过来。
还有一些人根本不算星火。
他们只是听见一件事:
这里有一台机器。
进去以后,神就不能再控制你。
总人数很快过万。
真正决定摘掉芯片的,没有那么多。
很多人害怕。
很多人有家庭。
也有人只想帮忙,并不想彻底从原来的生活里消失。
但还是有两千多人留下来排队。
医疗系统昼夜不停。
维修组轮班守着。
能源不能断。
耗材不够就想办法补。
每天都有人躺进去。
然后从另一端出来。
最开始,大家还会围着看。
每出来一个人,都有人故意对他说:
“跪下。”
没人跪。
人群就笑。
后来做得太多,连这个仪式都懒得进行了。
第一个一百。
五百。
一千。
最后超过两千。
整整两千多人。
全部没有芯片。
那可能是几百年来,地球上第一次同时存在这么多不受权能控制的下层人。
我们甚至真的开始组织起来。
仓库。
医疗区。
发电。
饮水。
无线电。
训练场。
外围还有超过一万人分散在不同地方给我们送东西、传消息、掩护身份。
那段时间持续得足够久。
久到有人开始讨论下一步。
不是活到明天。
是真正的下一步。
有人说应该再找第二架飞机。
有人说应该想办法把医疗仓复制出来。
有人说应该把芯片的事情直接广播出去。
还有人觉得两千人已经够了。
二十年前只有十一。
现在是两千。
差了快两百倍。
所有人都在拿这个数字说事。
连我自己也想过: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二十年前那十一个人只撑了六个小时。
我们已经撑了这么久。
两千个不受控制的人。
一万多个外围成员。
武器也有。
据点也有。
银槲号还在。
也许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然后她们来了。
没有军队。
没有我们想象中铺满天空的无人机。
甚至没有地面警察。
那天下午,监视哨只报告了三个高速目标。
三个人。
三个神。
一开始谁都不信。
“只有三个?”
“只有三个。”
“确定后面没有东西?”
“没有。”
后来有人甚至笑了。
我也笑过。
两千多人。
对三个。
就算是神又怎么样?
权能已经没用了。
直到她们落下来。
十年前,星环中央大学完成了一套新的上层单兵外骨骼。
我们以前见过公开新闻。
新闻里把它叫作极端环境多功能工程系统。
展示内容是高辐射环境作业、真空维护、高速救援。
真正的军用版本,我们只拿到过很少的资料。
现在第一次看见。
第一轮枪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三个神甚至没有停。
步枪弹打在装甲表面,只溅出一片片亮点。
重机枪能让她们稍微偏一下。
仅此而已。
有人打了一枚火箭弹。
我亲眼看着它飞过去。
距离目标还有几十米。
其中一个神肩上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半空直接炸开。
火焰还没散。
她已经从里面冲出来。
然后升空。
不是跳。
是真的飞起来。
速度快到枪口跟不上。
她们也有远程武器。
而且根本没必要靠神的权能。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权能只是她们平时最省事的办法。
不是全部。
我们准备了那么久。
为了怎么对抗控制。
怎么在神说“跪下”的时候继续站着。
怎么让自己的手还能扣下扳机。
可等我们终于做到以后,她们换了另一种方式。
三个人。
打了我们两千多个真正摘掉芯片的人。
营地外围还有上万名支持者。
最后还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踩着我的神低头看了一眼。
“沈遥?”
我心里一沉。
“看来是。”
她像确认完一项资料。
“星火的核心成员。”
我没说话。
她问:
“许棠呢?”
“不知道。”
“跑了?”
“不知道。”
“死了?”
“也不知道。”
她看着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眼看向远处。
另外两个神正在废墟之间走。
没有机器人跟着。
没有士兵。
真的只有她们三个。
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把武器收了起来。
像剩下的事情已经不值得继续拿着。
我忍不住问:
“你们就来了三个?”
她重新低头。
“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三个?”
她想了一下。
“因为报上去以后,评估说三个够了。”
我盯着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
不像故意羞辱我。
那反而更让我难受。
两千个已经脱离控制的人。
一万多外围。
准备了十年。
偷走一架神的私人空天飞机。
在我们自己眼里,已经是几百年来最严重的一场反抗。
到了她们那里。
评估结果是:
三个够了。
她问:
“银槲号是谁开的?”
我没回答。
“白环维护区是谁接应?”
没回答。
“你们在地面还有多少外围节点?”
我还是不说。
她也不生气。
“医疗仓做了多少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数字现在已经没必要藏了。
“两千一百多。”
她第一次明显停了一下。
“这么多?”
我看着她。
“怕了?”
她愣了一瞬。
随后笑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效率这么高。”
“那你问什么?”
“记录。”
她说道。
“回去以后总要交报告。”
我一时没听懂。
“报告?”
“银槲号被盗。”
“两千余例非法神经接口移除。”
“地下组织规模。”
“使用武器。”
“人员伤亡。”
她一项一项数。
“总得写清楚。”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东十六区也是这样?”
“差不多。”
“你知道?”
“当然。”
“那不是事故。”
她看我的眼神开始有点奇怪。
“谁告诉你我们不知道?”
我怔住。
她像是终于明白我在想什么。
“哦。”
“你们看到了旧档案。”
我没回答。
“所以你以为那段历史是被所有人一起忘掉了?”
“……”
“改的是你们的历史。”
她说。
“不是我们的。”
我的手指在地上攥紧。
她继续道:
“二十年前。”
“十一名成功移除接口的下层人。”
“医院安全事件。”
“逃往东十六区。”
“最后引爆单兵反物质武器。”
“五名上层人员死亡。”
“区域严重损毁。”
她甚至记得比我还清楚。
“后来加强了反物质武器权限。”
“更新了上层医疗设施审计。”
“修改了几个安全流程。”
“这件事当然有人记得。”
我问:
“就这些?”
“什么?”
“五个神死了。”
“所以?”
她反问。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着我。
“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那次差一点成功?”
我没回答。
可她显然已经看出来了。
“不是吗?”
我还是沉默。
她笑了一下。
“那五个人只是死了。”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死五个人就等于差点推翻什么?”
我盯着她。
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二十年来,东十六区在星火内部一直像一根刺。
也像一种证明。
五个神会死。
神不是不可触碰。
二十年前的人已经证明过。
可现在听她说出来。
五个人只是死了。
然后世界继续。
后来又补了新的安全规定。
就这么简单。
她问:
“你们这次呢?”
“偷飞机。”
“把医疗仓带下来。”
“摘两千枚接口。”
“然后组织武装。”
“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我没回答。
她用脚尖把我翻了一点,让我面朝上。
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她蹲下来。
“你们是准备继续扩大?”
“还是上白环?”
“还是找我们?”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知道也不告诉你。”
她看着我几秒。
“这句倒是真的。”
我问:
“那你想怎么样?”
“问完。”
“然后?”
“看情况。”
“杀了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叫什么?”
“重要吗?”
“如果要死了,总得知道是谁杀的。”
“不会更有意义。”
“那就算了。”
她站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坍塌。
火焰把半边天空照得发红。
我躺在地上,看着她。
忽然想起第一次从医疗仓里醒来。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心理上。
是身体。
二十六年以来第一次,我确信身体只接受我的命令。
哪怕神站在面前也一样。
现在神确实站在我面前。
她也确实控制不了我。
可我还是躺在地上。
因为腿断没断我不知道。
左肩动不了。
血已经把半件衣服浸透了。
而她甚至没受什么伤。
我突然笑了。
她低头。
“又笑什么?”
“至少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什么?”
“让我跪。”
她看着我。
然后也笑了。
“是。”
她很干脆地承认。
“做不到。”
下一秒,她抬起脚。
金属靴底停在我脸前。
“所以只能用麻烦一点的方法。”
我本能地往后缩。
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控制我。
是我自己想躲。
我终于真正拥有了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腿。
自己的手。
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然后发现自由并不能让我快过她。
那只脚落下来。
视野剧烈一震。
我甚至没感觉清楚疼。
只是耳边所有声音突然远了。
天空、火光、她的脸,一下全糊在一起。
她好像又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
我只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我最后想到的是我弟弟。
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知道我来过这里。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告诉他,我后颈里的东西真的被取出来过。
也不知道星火还剩下多少人。
金属靴重新落进模糊的视野。
我闭上眼。

第二十四章 拍卖品

我醒过来的时候,没有火。
没有血。
也没有废墟。
头顶是一片很干净的白。
白得刺眼。
我睁开眼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
原来死了是这样。
然后有人在旁边说:
“醒了。”
我猛地转头。
后脑一阵疼。
但不是那种要裂开的疼。
更像刚做完手术。
我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软垫上。
身上也没有血。
左肩能动。
右手有感觉。
腿还在。
我愣了几秒。
坐起来。
然后撞到了什么。
铛。
金属声。
我抬头。
栏杆。
我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真正的笼子。
大概两米多宽,一米多高,四面都是细密的银灰色金属杆。
地面铺着很薄的垫子。
没有床。
没有椅子。
我坐在里面,脑子一时间完全没转过来。
“别撞。”
旁边又有人说。
“头刚修好。”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隔壁还有一个笼子。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认识。
程越。
星火行动组的人。
我盯着他。
“你……”
“活着。”
他说。
“你也活着。”
我低头摸自己脸。
没有伤口。
鼻梁没断。
牙也都在。
最后那只金属靴落下来以前,我真的觉得自己脑袋会被直接踩碎。
可现在除了太阳穴还有点胀,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
程越看了我一会儿。
“你自己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
笼子外是一面巨大的透明幕墙。
外面是黑色。
更远处,一颗蓝白色的星球占据了大半视野。
我呼吸停了一下。
地球。
它悬在那里。
巨大。
安静。
云层清晰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我见过这个角度。
五年服役。
每天都能看见。
我低声说:
“白环。”
“嗯。”
我坐着没动。
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为什么?”
程越没回答。
我转头。
这才发现这里不止我们两个。
整排笼子沿着墙摆过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至少十几个。
有些空着。
有些里面有人。
大部分我都认识。
老周。
叶凡。
陈汐。
都是星火的人。
全部摘过芯片。
再往前。
我突然停住。
最靠中间的笼子里,一个女人靠墙坐着。
短发。
脸上还有一道刚修复不久留下的浅红痕迹。
她闭着眼。
我盯了两秒。
“许棠?”
她睁眼。
看见我。
第一句话是:
“命挺硬。”
我一下站起来。
“你还活着?”
“看出来了。”
“我以为你……”
“我也以为你死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脸。
“听说你挨了一脚?”
“……”
“挺值。”
“值什么?”
“现在看着比以前还健康。”
我没心情跟她开玩笑。
“这是怎么回事?”
许棠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问:
“你醒多久了?”
“刚醒。”
“那等一下。”
“等什么?”
她抬了抬下巴。
“自己看。”
我皱眉。
外面突然响起轻微的提示音。
笼子前方原本半透明的玻璃逐渐亮起来。
一行字浮现。
**特殊资产展示区开启。**
我盯着那几个字。
没反应过来。
下一行出现:
**今日第七场:东亚区域非法武装组织相关资产公开处置。**
我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资产?”
没人回答。
玻璃另一侧的门开了。
人陆续进来。
很少。
也就十几个。
几乎全是年轻女人。
有的一个人来。
有的身后跟着红衣侍女。
有人边走边聊天。
有人手里拿着饮料。
还有一个女孩进来以后甚至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她们。
身体下意识绷紧。
神。
全是神。
其中一个从我笼子前经过。
看了我一眼。
又看旁边显示的信息。
没停。
继续往前。
我这才发现每个笼子外都有一块悬浮页面。
我的就在右上角。
**编号:R-17**
**姓名:沈遥**
**自然年龄:26**
**来源:地球·东亚第三行政区**
**服役记录:已完成**
**所属非法组织:星火**
**组织职能:技术 / 行动支持**
**颅颈神经接口:已完整移除**
**中枢神经状态:已修复**
**神经控制响应:无**
**健康等级:A**
下面还有一行。
**处置形式:永久资产转让。**
我盯着最后几个字。
“……拍卖?”
程越说:
“恭喜。”
“我们没死。”
“换成被卖了。”
我没理他。
我看向许棠。
她笼子外的信息比所有人都长。
**姓名:许棠**
**自然年龄:37**
**非法组织“星火”核心负责人**
**涉及银槲号劫持事件**
**组织发展周期:10年**
**确认神经接口移除人员:2187**
**确认外围关联人员:11462**
下面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标签。
**特殊历史价值。**
我看到这里,差点笑出来。
许棠也看见我的表情。
“挺值钱吧?”
“你早醒了?”
“两个小时。”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干?”
“差不多。”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因为有人觉得浪费。”
她说得特别平静。
我皱眉。
“什么叫浪费?”
“就是字面意思。”
许棠抬眼看了看玻璃外那些正在挑选的人。
“二十年前那十一个,大部分死在东十六区。”
“这次抓回来不少活的。”
“而且我们没有芯片。”
“这种下层人很少见。”
我看着她。
“所以?”
“所以有人觉得有收藏价值。”
我半天没说话。
程越在旁边接了一句:
“还有人觉得好玩。”
我转头。
“什么意思?”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外面几个神已经停在我们这一排。
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孩站在程越笼子前。
“真的没有接口?”
旁边负责拍卖的人回答:
“已确认。”
“那命令没用?”
“没有任何神经响应。”
女孩显然来了兴趣。
她走近。
隔着笼子看着程越。
“站起来。”
程越坐着没动。
女孩等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真的诶。”
她回头对旁边的人说:
“这个挺有意思。”
旁边另一个女人也凑过来。
“那不就很难用?”
“不一定啊。”
“可以买回去重新装。”
负责人员立刻解释:
“所有资产均可在成交后选择重新植入标准神经接口。”
“费用包含在处置价格内。”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重新植入。
许棠显然早就知道。
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低声问:
“能装回去?”
“既然能取,当然能装。”
“那我们……”
“现在还没有。”
她说。
“至少拍卖前没有。”
我一下明白了。
我们拼命偷了一艘飞机。
上白环。
报警。
逃回地球。
把医疗仓拆出来。
两千一百八十七个人一个个躺进去。
切开。
取出。
重建。
就为了把那枚芯片从身体里弄出去。
现在我们又回到了白环。
而买下我们的人,只需要在成交页面上勾一个选项。
**重新植入。**
我盯着外面那个女孩。
她还在逗程越。
“跪下。”
程越不动。
“转过去。”
还是不动。
她明显觉得越来越新鲜。
“这个我要了。”
负责人员提醒:
“目前仍处于展示阶段,正式竞价将在二十六分钟后开始。”
“哦。”
女孩有点失望。
然后又问:
“买回去以后可以不装吗?”
“可以。”
“那我想留着。”
“当然。”
她笑起来。
“会自己不听话的比较好玩。”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许棠突然叫我。
“沈遥。”
我没转头。
“别看了。”
“为什么?”
“没用。”
我终于看向她。
“你倒挺平静。”
“那怎么办?”
“我们输了。”
她说。
四个字。
特别简单。
我一下火了。
“你十年前开始搞星火,就是为了最后坐在笼子里说一句我们输了?”
程越转头看我。
其他几个笼子里的人也看过来。
许棠却没生气。
“不是。”
“那是什么?”
“十年前我不知道会输成这样。”
“那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
我死死看着她。
许棠也看我。
“沈遥。”
“我们偷到了飞机。”
“嗯。”
“把医疗仓开下去了。”
“嗯。”
“两千一百八十七个人摘掉了接口。”
“嗯。”
“我们甚至真的建立了据点。”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们来了三个人。”
没人说话。
“就三个。”
许棠重复了一遍。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们以前把问题想简单了。”
她看着玻璃外的人。
“我们一直以为那枚芯片是锁。”
“把锁砸了,人就自由了。”
“其实芯片只是她们懒得走过来时用的东西。”
我没说话。
这句话和我在废墟里的想法几乎一模一样。
外面又进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女孩直奔许棠。
显然提前看过资料。
她站在笼子外。
看了一会儿。
“你就是星火的负责人?”
许棠抬头。
“以前是。”
“你们偷了银槲号?”
“嗯。”
“怎么偷的?”
“不告诉你。”
女孩笑了。
不是生气。
像听见一件有意思的事。
“挺有脾气。”
她打开许棠的信息页。
往下翻。
“十年。”
“你们准备了十年?”
“差不多。”
“最后三个小时就被收拾了?”
许棠看着她。
“差不多。”
女孩笑得更开心。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发冷。
对我们来说,那是十年。
对她来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
她继续往下翻。
“你值不少。”
许棠说:
“谢谢。”
女孩抬头看她。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
“有道理。”
她想了想。
“我要是买你,你想做什么?”
“放我走。”
女孩一下笑出声。
“除了这个。”
“不知道。”
“那我帮你想。”
她低头继续看资料。
许棠没理她。
我却突然注意到大厅另一端有一块巨大的屏幕。
上面正在滚动今天的拍卖批次。
前面都是普通债务资产。
再往下。
**特殊事件处置资产。**
我们的批次就在其中。
没有审判。
没有刑期。
没有死刑。
连“反抗军”这个词都没有。
只有资产。
像那两千多人曾经做的一切,最后只是给白环市场增加了一批特殊商品。
我问许棠:
“其他人呢?”
她没回答。
“那两千多人。”
“我不知道。”
“外围的一万多人呢?”
“也不知道。”
“被抓了多少?”
“我醒来以后听到过一个数字。”
“多少?”
“无接口者确认存活四百多。”
我心里一紧。
“都在这里?”
“当然不可能。”
她说。
“这里只有十七个。”
“为什么是我们?”
“核心成员。”
她停了一下。
“还有几个比较特殊的。”
我明白了。
普通成员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们被摆出来,不是因为更幸运。
只是因为故事更值钱。
外面的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距离正式竞价:10分钟。**
人开始多起来。
二十几个。
三十几个。
有人在看我们。
有人在聊天。
有人已经提前在终端里标记。
我突然发现自己笼子外的页面下面出现了数字。
**关注人数:7**
我盯着它。
几秒后。
变成8。
旁边程越是5。
许棠是19。
我突然有点想吐。
程越也看到了。
“你还挺受欢迎。”
“闭嘴。”
“缓解一下气氛。”
“这气氛缓解不了。”
他耸耸肩。
许棠忽然问:
“沈遥。”
“干嘛?”
“你后悔吗?”
我没马上回答。
“后悔加入星火?”
“不是。”
她说。
“后悔摘掉芯片?”
我愣了一下。
玻璃外正好有人从我面前经过。
一个女孩看完我的资料,随口对同伴说:
“这个也没接口。”
另一个说:
“可以买回去装啊。”
她们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三年前。
机库。
我跪下。
一个月前。
医疗仓。
那东西被完整从后颈取出来。
后来那个穿机甲的神站在我面前。
她让我跪。
我没有跪。
最后她只能自己抬脚。
把我踩倒。
我抬头。
“没有。”
许棠看着我。
“真没有?”
“嗯。”
“都这样了?”
“都这样了。”
我说。
“至少最后那次不是我自己跪的。”
许棠沉默两秒。
笑了一下。
“那就行。”
倒计时走到:
**00:01:00**
大厅慢慢安静。
所有人的终端都亮起来。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有人会出价。
有人会把我们买走。
买下以后可以重新给我们装芯片。
也可以不装。
至于之后把我们拿去做什么。
没人问我们。
当然也不会有人问。
倒计时:
**10**
**9**
**8**
我忽然转头。
“许棠。”
“嗯?”
“如果还有机会呢?”
她看着我。
“什么机会?”
我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没回答。
**3**
**2**
**1**
提示音响起。
玻璃幕墙上出现一行新的文字。
**竞价开始。**
几乎同时。
许棠笼子外的数字跳了起来。
然后是程越。
然后是我。
我坐在笼子里。
看着自己的价格第一次出现在屏幕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确定。
我真的没有死。
只是好像也没有比死好多少。

第二十五章 挑战

我和许棠是一起成交的。
拍卖结束的时候,我先看到自己笼子外面的数字停住。
紧接着,许棠那边也停了。
同一个买家编号。
负责处置的人很快走过来。
笼门打开。
“R-17,R-03。”
“出来。”
我没动。
许棠也没动。
那人看了我们一眼。
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
“哦。”
“你们两个没接口。”
语气居然有点尴尬。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笑了一声。
“习惯了。”
最后还是两个人进来,把我们带出去。
没有重新植入。
这一点最开始让我很意外。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漏了流程。
直到终端经过我面前,我看见成交附加要求:
**保留当前神经状态。**
也就是说,买我们的人专门要求不要重新装。
我和许棠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我们被送上一辆封闭运输车。
没有窗。
不知道走了多久。
下车的时候,外面已经是白环的夜间时段。
我抬头第一眼就认出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上层住宅区。
道路宽得离谱。
两边几乎看不到高楼。
大块土地被树林、草坪和私人建筑占满。
远处甚至有一条人工河。
车最后停在一栋住宅前。
门口已经有几个穿红色衣服的侍女等着。
其中一个核对信息。
“沈遥。”
“许棠。”
“对。”
“跟我来。”
我们沿着长得过分的走廊往里走。
没人要求我们跪。
也没人试图命令我们。
这反而让我越来越不安。
最后我们被带进一间空房。
很大。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床。
没有桌子。
门关上。
我等了一会儿。
没人再来。
许棠在墙边坐下。
我问: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饭呢?”
“不知道。”
“水?”
“不知道。”
我走到门边。
推了一下。
打不开。
墙上没有终端。
没有呼叫设备。
甚至连时间都看不到。
最开始我还觉得无所谓。
拍卖之前刚做过身体修复。
至少状态不差。
几个小时以后,就开始不一样了。
先是渴。
然后是饿。
再后来,饿反而没那么明显。
只剩渴。
嘴里越来越干。
舌头发涩。
说话都不太舒服。
我躺了一阵,又坐起来。
“她们是不是忘了?”
许棠靠在墙边。
“买两个人回来然后忘在房间里?”
“神干得出来。”
“也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已经懒得说话。
许棠也一样。
房间里没有昼夜变化。
只有顶部的灯一直亮着。
我睡醒一次。
又睡了一次。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干得有些疼。
门终于开了。
红衣侍女站在外面。
“起来。”
我撑着墙站起来。
腿有点软。
许棠状态也没好多少。
“有水吗?”
我问。
侍女像没听见。
“小姐在等。”
我一下火了。
“我问你有没有水。”
她终于看我。
“小姐会安排。”
然后转身。
我真想冲上去。
许棠在后面碰了我一下。
“走。”
我们跟过去。
走廊很长。
我现在才发现这栋房子大得离谱。
经过客厅。
庭院。
又穿过一条封闭连廊。
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打开。
里面全是软包。
地面。
墙壁。
甚至几个凸出的结构边缘都包着厚厚的缓冲材料。
我第一反应是训练室。
再往里。
一个女孩正在压腿。
赤脚。
宽松短裤。
上身是一件很普通的训练背心。
头发扎起来。
看着也就二十岁。
最多。
她听见门响,转头看我们。
“到了?”
红衣侍女点头。
“嗯。”
女孩站起来。
拿毛巾擦了擦脸。
然后看了我们好一会儿。
眼睛里那种兴趣几乎没有隐藏。
“你就是许棠?”
“对。”
“星火的老大?”
“以前。”
她又看我。
“沈遥。”
我没答。
“你们两个都是没芯片的?”
许棠说:
“你不是买之前就知道?”
“知道啊。”
她笑了一下。
“所以才买。”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家里那些人太无聊了。”
她说得特别自然。
“我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站就站。”
“说跪就跪。”
“有时候我自己都还没说完,她们已经开始动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
“你们不一样。”
“我说了也没用。”
她明显觉得这件事很好玩。
“所以想试试。”
我盯着她。
“你是谁?”
“塞琳娜·维尔。”
她说。
这个名字对我没意义。
但许棠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塞琳娜转身走回训练垫中央。
“你们不是反抗军吗?”
我说:
“所以?”
“打过仗。”
“算是。”
“还敢跟神打。”
她回过头。
“那应该挺能打吧?”
许棠已经听出不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
“打一场。”
“什么?”
塞琳娜指了指自己。
“你们两个。”
又指指我们。
“打我一个。”
我看着她。
甚至怀疑自己渴出幻觉了。
“你?”
“嗯。”
“我们两个?”
“嗯。”
她张开手。
“这里都是软的。”
“打坏东西也没关系。”
我问:
“打赢呢?”
“给你们吃饭。”
她想了一下。
“水也有。”
我的喉咙下意识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
笑起来。
“很渴?”
我没说话。
“那正好。”
“赢了随便喝。”
许棠问:
“输了?”
塞琳娜说:
“那今天听我的。”
“你不是控制不了我们吗?”
“所以才有意思。”
“怎么听?”
“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自己做。”
许棠笑了。
“我们凭什么?”
塞琳娜歪了一下头。
“因为输了没饭吃啊。”
房间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
“每天都可以挑战。”
“打赢一次,当天正常吃喝。”
“输掉,那天就按我说的来。”
“第二天重新算。”
我看了许棠一眼。
许棠也在看我。
塞琳娜身上真的看不出什么。
个子和我差不多。
肩膀甚至比许棠窄。
手臂纤细。
腿也就是正常年轻女孩的样子。
没有肌肉鼓起来。
没有训练留下的厚重体型。
更没穿昨天那种机甲。
她现在什么防护都没有。
赤脚站在软垫上。
我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特别简单的想法。
两个打一个。
她再怎么样也是人。
基因改造又能改到哪去?
更何况我们打过仗。
许棠虽然不是专业士兵,至少也接受过星火的训练。
我也练过。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快一天没吃喝。
但对面看起来也不像多能打。
许棠低声问:
“真要打?”
我说:
“你还有别的办法喝水?”
她没回答。
塞琳娜已经往后退。
“商量好了?”
许棠看向她。
“打赢以后马上给水?”
“马上。”
“你不反悔?”
塞琳娜有点奇怪地看她。
“我为什么要反悔?”
许棠慢慢站直。
“行。”
我也走过去。
“怎么算赢?”
“让我认输。”
塞琳娜说。
“或者把我压住十秒。”
“都行。”
“可以打脸?”
“可以。”
“踢?”
“随便。”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别担心我。”
我当时居然真觉得她是在装。
许棠先动。
没有喊开始。
她突然往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抓塞琳娜肩膀。
动作很快。
至少在普通人里面很快。
然后我只听见一声很轻的闷响。
许棠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不是摔。
是真的飞出去两三米。
砸到软墙上,又落下来。
我甚至没看清塞琳娜什么时候抬的腿。
许棠躺在地上。
半天没起来。
我脑子空了一瞬。
塞琳娜已经转头看我。
“你呢?”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笑了。
“不会不敢了吧?”
我咬牙冲过去。
这次我看清了。
至少看清了一点。
她脚下往前滑了半步。
速度快得离谱。
我的手甚至还没碰到她。
腹部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整个人直接失去平衡。
天花板在视野里翻过去。
下一秒背砸在地面。
空气一下被打空。
我蜷起来。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太快了。
也太重了。
不像一个二十岁女孩踢出来的力量。
更像被高速移动的机械臂正面撞了一下。
我想爬起来。
一只脚已经把我重新压回软垫。
塞琳娜低头看着我。
甚至没怎么喘。
“就这样?”
我挣了两下。
没挣开。
一天几乎没进水,喉咙像粘在一起。意识也因为饥饿、脱水和刚才那一下冲击变得发飘。
她的脚就在我嘴上踩着。运动完还没干,脚心一层汗,热的,咸味已经钻进鼻子。下一秒嘴自己贴了上去。不是舔。是狠狠吸了一口。脚心的汗被我吸进嘴里,又稠又咸,喉咙终于有了一点湿。我又吸了一口,舌面扣住脚掌,把趾缝里的也吸出来,咽下去。
动作发生以后,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房间安静了一瞬。塞琳娜低头看我。脚还停在我嘴上,趾头动了动。
“渴成这样?”
我不敢松口。汗还在舌面上。她也没把脚收回去。
许棠也从另一边撑起身体。
我立刻偏开脸。
羞耻感几乎比刚才那一脚还难受。
塞琳娜却笑了。
“渴成这样?”
我没回答。
她终于把脚移开。
我翻过身,喘了好一会儿。
许棠也慢慢坐起来,捂着肋侧。
塞琳娜走到旁边拿起水瓶。
拧开。
自己喝了几口。
我和许棠的目光几乎同时跟过去。
她当然看见了。
“想喝?”
没人回答。
“那今天认输吗?”
许棠靠着墙。
“认。”
我也没说话。
塞琳娜看向我。
“你呢?”
“认。”
“这么快?”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还挺干脆。”
她晃了晃手里的水瓶。
我忍不住问:
“现在能喝了吗?”
塞琳娜没回答。
只是看了我几秒。
然后忽然笑起来。
“你刚才不是挺会自己想办法的吗?”
我脸色一下变了。
“闭嘴。”
“怎么了?”
她故意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刚才不是还渴得什么都顾不上?”
“我说了闭嘴。”
塞琳娜一点都不生气。
“那不是挺好吗?”
“你喜欢我的脚汗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滚。”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不要?”
“不要。”
她又看许棠。
“你呢?”
“滚。”
“好吧。”
塞琳娜倒也没勉强。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
还剩大半瓶。
然后突然把瓶口往下一转。
水直接倒在了软垫上。
我和许棠同时愣住。
透明的水迅速漫开一片。
“你干什么?”
我一下坐直。
塞琳娜没有回答。
她赤脚从那片水上慢慢走了过去,又停下来,故意在原地踩了两下。
然后低头看看地面。
再抬头看我们。
“不是不要吗?”
我死死盯着她。
她笑了。
“那就浪费掉好了。”
许棠骂了一句。
塞琳娜完全没在意。
她把剩下的水也放到门外红衣侍女手里。
一滴都没留。
然后回头。
“你们两个不是反抗军吗?”
“不是最喜欢自己做决定?”
她指了一下地面那片水。
“现在也没人命令你们。”
“喝不喝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咬着牙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就是别等干了以后再后悔。”
门开始关闭。
塞琳娜站在门外,看着我们。
“明天继续。”
“希望明天能多撑几秒。”
门合上。
咔。
房间安静了。
我和许棠都没动。
谁也没有看对方。
我盯着墙。
许棠盯着另一边。
像只要不看地面,那片水就不存在。
一分钟。
可能两分钟。
我已经分不清。
喉咙越来越疼。
每一次吞咽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刮。
我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水还没完全渗进去。
许棠也看了。
我们两个的视线正好碰上。
谁都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许棠低声说:
“沈遥。”
“别说。”
“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沉默。
我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水。
不是星火。
不是那两千一百八十七个人。
不是银槲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
我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点动静。
睁开眼。
许棠已经撑起身体。
她也看着我。
停了半秒。
然后我们几乎同时动了。
没人再说什么反抗军。
没人再说尊严。
甚至没人站起来。
身体太虚,腿也发软。
我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许棠比我快一点。
我伸手拉了她一下。
她反手推我。
两个人刚才一起打塞琳娜的时候都没这么急。
现在却为了地上那点水挤在一起。
最后谁也顾不上谁。
我们扑到那片还没干掉的水边。是她赤脚踩过去留下的。脚心的印还在,水薄薄一层,混着灰,边已经干了。我低头就吸。咸,温的,有她脚上的汗味。许棠从旁边挤过来,嘴也贴上同一摊,肩膀撞着我的肩膀。我没让。她也没让。两张嘴隔着一层水碰在一起,谁都在吸。吸到印子中间那一点最深的,舌头刮着地面,把她脚趾缝里流过的水卷进嘴里。刚才被打的时候还在躲。现在为了这一口,脸全贴在她踩过的地方。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停下来。许棠就在旁边。两个人都趴在地上。谁都不看谁。嘴边都是湿的。地上只剩一道干印。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塞琳娜关门以前那句话。
没人命令我们。
确实没人。
从头到尾都没有。
我后脑里的芯片已经被取掉了。
她没办法让我的身体做任何事。
刚才每一下动作。
都是我自己做的。
这个念头让我比口渴的时候还难受。


第二十六章 破碎

我们以为那件事结束了。
至少暂时结束了。
其实没有。
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地上已经只剩下一片深色水印。
我和许棠都靠着墙。
谁也没看谁。
两个穿红色衣服的侍女进来。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两副东西。
手铐。
我看见以后立刻皱眉。
“干什么?”
“手。”
“凭什么?”
侍女没有回答。
门外却传来塞琳娜的声音。
“因为你们今天输了呀。”
她走进来。
已经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披下来,看起来心情特别好。
“不是说了吗?”
“今天听我的。”
许棠说:
“我们已经认输了。”
“对啊。”
“所以呢?”
“所以赌约才刚开始。”
她看着我们。
“你不会以为认输就是结束吧?”
我一下说不出话。
当然不是。
规则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
赢了。
正常吃喝。
输了。
听她一天。
塞琳娜指指手铐。
“背过去。”
我没动。
许棠也没动。
塞琳娜没有催。
只是看着我们。
过了十几秒。
许棠先转过去。
我骂了一句。
也转身。
咔。
双手被扣在背后。
不是很紧。
甚至没什么疼痛。
可手一旦到了背后,整个人的感觉立刻变了。
塞琳娜绕到我们面前看了一圈。
“挺好。”
我冷着脸。
“现在满意了?”
“还没有。”
“那还要干什么?”
“带你们看看家里。”
她转身。
“跟上。”
我们跟出去。
一路又经过昨天进来时的走廊。
可这一次走得慢。
我也终于有时间看清周围。
经过第一个客厅的时候,我脚步突然停住。
沙发上有人。
我最开始甚至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那是一张很大的双人沙发。
塞琳娜家里这种东西本来就多。
可沙发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正常坐垫。
是人。
几个人脸朝上保持着固定姿势被锁在坐垫位置。
再往前。
脚凳也是。
一个人伏在那里。
双手双脚拷在地上。
旁边那张低桌更明显。
四个支撑位置都是人。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塞琳娜回头。
“怎么不走了?”
我问:
“这些……”
“什么?”
“都是人?”
她也看了一眼。
“对啊。”
回答得太自然了。
我转头看许棠。
她脸色同样不好看。
我们在星火看过影像。
当然看过。
甚至专门搜集过。
可影像和真正站在旁边完全不是一回事。
照片里只是一个画面。
现实里,那个人会呼吸。
会眨眼。
会在塞琳娜经过的时候把视线低下去。
更远处甚至还有一个人固定在桌边。
我突然想起星火地下室里那些资料。
我们那时候会暂停。
放大。
讨论这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我离其中一个不到两米。
塞琳娜已经往前走了。
“快点。”
她继续往前。
塞琳娜坐上沙发。
下面那张脸先是一僵。鼻梁被坐实,气从唇角挤出来,又被她往后一靠压了回去。眼睛睁大,泪立刻涌上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嘴张着,含不住,只能一下一下地扇鼻翼,扇不开。肩想抬,被座沿压死,抬不起来。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量又沉下去一点。那个人的手指在沙发下抓紧,指节发白,脸却仍旧仰着,承担着她整个人的重量。
然后看向我们两个。
“过来。”
我们走到她面前。
“跪。”
许棠脸一下黑了。
我也没动。
塞琳娜看着我们。
不说第二遍。
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没有那种三年前熟悉的感觉。
身体没有自己往下动。
腿还是我的。
我甚至可以现在转身就走。
这一点反而变得特别清楚。
塞琳娜等了一会儿。
“今天。”
她提醒。
我看着她。
“非得这样?”
“嗯。”
“为什么?”
“想看。”
就三个字。
我咬紧牙。
最后还是跪下。
不是身体失控。
膝盖弯曲的每一下都是我自己做的。
许棠比我多撑了十几秒。
最后也跪下来。
塞琳娜一下笑了。
“你们两个这样比普通人有意思多了。”
许棠没好气。
“哪里有意思?”
“她们是不能不跪。”
“你们是不想跪。”
她看着我们。
“可是最后还是跪了。”
我真想站起来。
她却已经拿起旁边一盒小零食。
很小。
一口一个。
塞琳娜自己吃了一颗。
“饿不饿?”
我没回答。
肚子却像听懂了一样缩了一下。
许棠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给饭?”
“现在不就在给吗?”
她拿出一颗。
我还没明白什么意思。
她随手往上一抛。
零食划过一道弧线。
掉向我们前面的地面。
“接住。”
我的手还被铐在背后。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下来。
啪。
掉在地上。
塞琳娜看看。
“没接到。”
“所以不能吃。”
我瞪着她。
“你有病?”
“下一颗。”
这一次她扔得低一点。
我一下明白了。
不能用手。
想在落地以前接住,只能直接凑过去。
我没动。
零食落地。
“又没了。”
第三颗。
啪。
还是地上。
第四颗。
第五颗。
她一点都不着急。
每掉一颗,就像真的作废一样。
我和许棠已经一天没有正常吃东西。
那股食物的味道越来越明显。
第六颗飞出来的时候。
许棠先动了。
她膝盖往前一挪。
低头。
差一点。
零食擦过去,还是落了地。
塞琳娜一下坐直。
“差一点。”
许棠脸色难看。
第七颗。
这次她真的接住了。
塞琳娜鼓掌。
“不错。”
许棠抬起头。
那表情大概恨不得咬死她。
但还是把东西吃了。
第八颗朝我来。
我没动。
掉地。
第九颗。
又掉。
第十颗。
我还是没动。
塞琳娜看我。
“你不饿?”
“饿。”
“那为什么不接?”
“我不想。”
“行。”
她完全没逼我。
下一颗直接扔给许棠。
许棠接住。
又一颗。
还是她。
第三颗。
许棠没接好。
掉了。
我看着她吃。
胃越来越难受。
塞琳娜明显知道我在看。
下一颗终于重新往我这边扔。
我盯着它。
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身体往前。
低头。
接到了。
我停住。
塞琳娜笑了。
“会了。”
我没回答。
把东西吃下去。
然后第二颗。
第三颗。
节奏越来越快。
开始我们还各接各的。
后来塞琳娜故意往中间扔。
我和许棠同时扑过去。
肩膀撞在一起。
没接到。
下一颗又是中间。
这次我快一点。
许棠直接撞到我身上。
我差点摔倒。
“我的。”
“谁接到算谁的。”
塞琳娜纠正。
再下一颗。
许棠抢到。
下一颗我抢到。
我们撞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一次额头直接碰在一起。
疼得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那一刻如果有人从门口往里看,大概会觉得这画面荒唐得不像真的。
房间里三个都是女人。
塞琳娜看起来甚至比许棠年轻十几岁。
她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只需要动动手指,把一颗颗零食随意抛出去。
而我和许棠跪在她面前,双手扣在背后,为了抢同一颗东西一次次撞在一起。
一个月前,我们还带着两千多个摘掉芯片的人建立据点。
许棠是星火十年的负责人。
我亲手坐进医疗仓,把后颈那枚陪了我二十六年的控制芯片取了出来。
我们当时以为,那一刻至少意味着从今以后,再也没人能让我们违背自己的意志跪下。
现在确实没有芯片。
塞琳娜也确实没有控制我们的身体。
她甚至连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强制命令都没办法下。
可眼前的结果却比有芯片时还要奇怪。
过去跪下,是身体背叛了意识。
现在身体完完全全属于我们。
每一次向前扑,每一次低头,每一次为了食物和对方撞在一起,都是我们自己决定的。
塞琳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才看得这么开心。
“你们昨天打我的时候都没这么积极。”
我和许棠谁都没理她。
不是没听见。
是根本顾不上。
下一颗已经扔出来。
我往左。
许棠也往左。
两个人又撞在一起。
零食从我们面前落下。
塞琳娜笑得靠进沙发里。
一个上层女孩。
两个曾经为了摆脱上层控制而参加反抗的女人。
没有权能。
没有芯片。
甚至没有人在这一刻真正逼迫谁。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颗接一颗地扔。
我们就自己抢成了这样。
盒子最后空了。
我喘着气跪在地上。
许棠就在我旁边。
额头刚才撞过的位置还在疼。
我们谁都没有看对方。
其实根本没吃多少。
可能十来颗。
反而更饿。
地面却散着不少刚才没有接住的。
塞琳娜低头看看。
“好多。”
我也看到了。
许棠立刻问:
“这些呢?”
“落地了。”
“那又怎么样?”
“我说了,落地不能吃。”
她站起来。
慢慢从那些掉落的零食旁边走过去。
然后停了一下。
像突然想到什么。
“不过规则可以改。”
我看着她。
“怎么改?”
塞琳娜没回答。
她只是把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零食一一踩碎。
细碎的声音不断响起。
最后只剩一地碎屑。
她转过身。
“现在可以。”
许棠脸色一下变了。
我盯着那些东西。
饥饿让胃一直往里缩。
可光看那一地碎屑,我就已经知道她接下来想看什么。
塞琳娜重新坐回沙发。
“不是饿吗?”
“吃吧。”
没人动。
“今天听我的。”
她提醒。
许棠问:
“如果不吃呢?”
“也可以。”
“然后?”
“就继续饿。”
她笑了一下。
“我又不会把你们嘴掰开。”
这句话比直接强迫更难受。
我盯着地面很久。
最后还是往前挪。
许棠没动。
等我已经开始的时候,她才骂了一声。
也过来了。
地上是塞琳娜刚才赤脚踩过的零食。碎屑嵌在脚印里,有的已经被踩扁,沾着一点灰。我跪下去,把离得最近的那块舔起来。咸的,软了,有她脚心留过的味。许棠骂完还是低头,嘴贴上同一只脚印,把我没舔到的屑卷进嘴里。谁也不肯剩。赌约还在,饿也还在。她脚趾碾过的地方,碎渣陷在纹里,我用舌尖一条一条刮出来,咽下去。许棠在旁边吸那摊被踩烂的,吸得很快,肩膀碰着我的肩膀,没有再推开。

等最后一点也没了。我重新抬头。地上只剩几道干的脚印。许棠嘴边还有渣。
塞琳娜还在看。
不是愤怒。
不是兴奋到失控。
只是很好奇。
像在做实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刚才踩过碎食,有一些残渣沾在脚底。
然后又看我们。
“还有一点。”
我立刻知道她什么意思。
“别想。”
塞琳娜晃了晃脚。
“可是今天听我的。”
“你——”
“当然。”
她打断。
“你们也可以拒绝。”
又是这句话。
可以拒绝。
她从来没有真正逼我们。
甚至没有芯片可以逼。
门就在不远处。
两个红衣侍女安静站在外面。
也没有过来按住我们。
塞琳娜只是靠在沙发里。
等。
我忽然想起星火曾经无数次讨论过一件事。
如果芯片真的摘掉。
人是不是就自由了。
当时我们都觉得答案太简单。
当然。
只要身体重新属于自己。
就是自由。
现在我跪在塞琳娜面前。
双手铐在背后。
她甚至控制不了我一根手指。
可我第一次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不是这么简单。
我低头。舌尖先碰到脚心,渣是软的,底下全是汗,咸,热。一天没吃饭,这一口进去,喉咙居然松了一下。我又舔了一道。咸味更清楚,混着碎屑,越舔越不像在受罚,像在吃。许棠在另一只脚上,已经含住脚趾,把趾缝里的渣吸出来。我用舌头慢慢刮着脚心那一块,汗渗出来,我全卷进嘴里。越舔越来劲。好像好吃的不只是零食残渣。
塞琳娜看着我们,脚没有收回去。我又吸了一口,把舌面按在脚心上,把还没干的汗也吸掉。肚子仍是空的。嘴却不想离开。
“好了。”
许棠抬头。
“今天结束了?”
“哪有。”
我心里一下沉下去。
塞琳娜看了眼时间。
“才上午。”
“……”
她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还有一天呢。”
我盯着她。
“你到底准备让我们干多少?”
“不知道。”
她说。
“想到什么做什么。”
随后往门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跟上。”
我没动。
她提醒:
“跪着。”
许棠闭上眼。
我听见她很轻地骂了一句。
最后我们还是跟了过去。
手被铐在身后。
膝盖落在地面。
一点点往前。
而塞琳娜走得很慢。
明显是在等我们。
我忽然看见前面那个脚凳。
那个人还趴在那里。
再远一点,是沙发,是桌子,是那些从一开始就戴着芯片、连拒绝都做不到的人。
我以前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至少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芯片已经没了。
神叫我跪,我可以站着。
叫我过来,我也可以不动。
我甚至真的拿枪对着神开过火。
可现在我还是跪着。
不是因为脑后有东西替我弯下膝盖。
没有任何信号,没有权能,也没有谁接管我的身体。
是我自己弯下来的。
刚才抢吃的也是。
现在跟在她后面也是。
前面那些人是不能反抗。
我明明可以。
结果好像也没差多少。
想到这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落在地上的膝盖。
一个月前,我躺进医疗仓的时候,还觉得那枚芯片被取出来以后,自己终于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了。
现在我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也许我根本没什么不一样。
只是以前需要一枚芯片。
现在不需要了。

第二十七章 赛马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膝盖先疼。
不是很严重。
就是一动就提醒我,昨天那一整天都是真的。
许棠已经醒了。
靠着墙坐着。
我睁眼以后,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还打吗?”
我沉默几秒。
“打。”
门开的时候,塞琳娜已经换好衣服。
短裤。
高筒黑色马靴。
头发绑起来。
一副明显准备出门的样子。
我第一眼还没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她转身。
靴跟后面扣着一对银色的马刺。
很小。
随着她走路会轻轻碰出一点金属声。
我盯了两秒。
“你穿这个干什么?”
塞琳娜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许棠已经皱起眉。
“今天还能挑战吗?”
塞琳娜却笑了。
“今天不打架,不欺负你们两个。”
我说:
“你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就不可信。”
“真的。”
她往外走。
“今天玩点轻松的。”
“去哪?”
“花园。”
半小时以后,我终于知道她所谓的轻松是什么意思。
花园比我第一次进这栋房子时远远看见的还要大。
不是普通住宅后面种点花的那种花园。
沿着主宅往外走,穿过两片树林,居然还有起伏很明显的草坡。
人工溪流从中间穿过去。
远处甚至有一小片湖。
如果不知道这是私人住宅,我会以为到了什么公园。
塞琳娜一路走在前面。
马靴踩在石板路上,靴跟后面的马刺偶尔轻响一下。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
今天没有手铐。
也没有要求跪。
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走到一片草坪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她提前让人准备的东西。
两个软垫。
几条绑带。
还有两套很像马鞍的东西。
只是尺寸明显不是给马用的。
旁边甚至还放着一根短短的训练鞭。
我停住。
许棠也停了。
我们同时看向塞琳娜。
她笑得特别开心。
“今天赛马。”
许棠闭上眼。
“我就知道。”
我问:
“马呢?”
塞琳娜看着我们。
不说话。
我已经明白了。
再低头看看她脚上的马靴和马刺。
我脸色更难看。
“你今天专门穿成这样?”
“嗯。”
她抬了抬脚。
“比较有感觉。”
“你真有病。”
她完全不在意。
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软垫。
“你们两个比赛。”
“比什么?”
“谁爬得快。”
许棠直接转身。
“我不玩。”
塞琳娜在后面说:
“那就算沈遥赢。”
许棠脚步停住。
“赢了怎么样?”
“有饭吃。”
她又看向许棠。
“输了没有。”
许棠回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
塞琳娜指了指我们。
“你们两个。”
“谁先到终点,谁吃饭。”
“另一个今天这顿没有。”
我问:
“就一份?”
“对。”
她笑。
“赢的人吃。”
“输的人看着。”
草坪突然安静了一点。
我看向许棠。
许棠也正看我。
昨天我们还能一起骂塞琳娜。
现在一顿饭就摆在我们两个中间。
塞琳娜显然很满意。
她指着远处。
两排很小的旗已经插好。
从这里一路延伸到树林外。
中间有缓坡。
还有一段绕着溪流。
“五百米。”
她说。
“谁先过终点,饭就是谁的。”
许棠问:
“就爬?”
“嗯。”
“你坐上面?”
“当然。”
“另一边呢?”
塞琳娜指了一下旁边。
一个穿红色衣服的侍女走过来。
“她。”
我看了那个侍女一眼。
“你骑谁?”
“抽签。”
许棠立即道:
“抽。”
塞琳娜真拿终端随机了一次。
结果是我。
她把屏幕给我们看。
**塞琳娜——沈遥。**
**伊芙——许棠。**
我骂了一句。
塞琳娜笑。
“很公平。”
软垫固定到背上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她不是随口开个玩笑。
肩和腰都套上了绑带。
鞍座固定得很牢。
我四肢撑在草地上。
塞琳娜甚至蹲下来检查了一遍。
“别一会儿松了。”
“你担心我?”
“当然不是。”
她答得非常快。
“我怕自己摔。”
许棠在旁边笑了一声。
“活该。”
我转头看她。
“你最好别输。”
“你先顾好自己。”
红衣侍女已经坐到她背上。
动作很轻。
许棠身体还是明显往下一沉。
随后塞琳娜也跨到我背上。
她重量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我两条手臂一下绷紧。
肩膀像被往下压了一截。
手腕也跟着吃力。
人在四肢着地的时候,背上多一个成年人完全不是站着背人的感觉。
每一公斤重量都会往肩、肘、手腕和膝盖上分。
塞琳娜调整了一下位置。
两条穿着马靴的腿自然垂在我身体两侧。
靴跟刚好落在我腰侧附近。
那对金属马刺离衣服只有一点距离。
我转头看了一眼。
“你别跟我说这个也要用。”
“看表现。”
“塞琳娜。”
“嗯?”
“你敢扎我我就把你摔下来。”
她一点都不怕。
“摔我直接算输。”
我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她又从旁边接过那根训练鞭。
我回头。
“这又是什么?”
“鞭子。”
“我知道这是鞭子。”
“知道还问。”
许棠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你这是赛马还是刑讯?”
“赛马。”
塞琳娜很认真地纠正。
“所以才要有这些。”
我真想现在就退出。
然后想到那顿饭。
没动。
前面一个侍女已经举起旗子。
塞琳娜提醒:
“不能站起来。”
“不能故意撞对方。”
“不能把骑手甩下来。”
旗子落下。
“开始。”
许棠几乎第一时间冲出去。
我慢了半拍。
再抬头,她已经领先半个身位。
“快点。”
塞琳娜在背上催。
“闭嘴。”
我手脚并用往前。
一开始还能保持动作。
速度上来以后立刻变了。
手掌一次次撑进草里。
膝盖不断往前砸。
背上的重量随着每一步上下起伏。
几十米以后,手腕就开始发酸。
前臂也慢慢绷紧。
草坪远看柔软。
真拿膝盖这么爬,才知道下面是硬土。
草叶只能挡掉最开始那一点冲击。
之后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膝盖上。
开始只是热。
再往后,裤料不断摩擦同一个位置,热很快就变成烧一样的刺痛。
塞琳娜倒坐得特别稳。
甚至还有心情看旁边。
“许棠比你快。”
“你少说两句我就追上了。”
“真的?”
啪。
屁股上突然挨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前一窜。
“你干什么!”
“加速啊。”
她手里的短鞭还抬着。
“你真把我当马了?”
“现在不就是吗?”
啪。
又一下。
声音清脆。
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一下火辣辣地炸开。
我气得牙都咬紧了。
可许棠已经又领先一点。
只能继续爬。
塞琳娜在背上笑。
“这不是挺有效的吗?”
我喘着气,根本没力气回答。
第一段平地很快过去。
掌根已经开始发红。
手指根部也被草叶、细沙和泥土磨出细小的擦痕。
每一次撑地,那些地方都会刺一下。
右膝更明显。
同一个位置不断摩擦,裤料已经变得发热发硬。
腿再往前挪的时候,布料会贴着皮肤扯一下。
第一个坡就在前面。
许棠明显开始减速。
我趁机追上。
很快并排。
她喘得已经很重。
额前全是汗。
两个人谁都没有慢。
只有一顿饭。
她吃。
或者我吃。
塞琳娜突然在我背上说:
“昨天你们两个还挺团结。”
我脸色一沉。
“今天怎么不让她先吃?”
啪。
又是一鞭。
我身体一颤。
“又怎么了?”
“太慢。”
“上坡!”
“所以更要加油。”
坡度一上来,手臂承担的重量明显增加。
为了让塞琳娜不往后滑,我必须一直把腰撑住。
肩膀开始发抖。
手掌压下去的时候,磨出来的灼痛顺着掌根一直往手腕窜。
膝盖也越来越疼。
右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磨破了一点。
开始我还没发现。
直到裤料再次蹭过去,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顶上来。
我差点直接趴下。
“嘶——”
塞琳娜低头。
“怎么了?”
她停了一秒。
“许棠要超过你了。”
我抬头。
许棠果然已经快了半个身位。
我立刻继续。
塞琳娜在背上笑了一声。
我刚爬两步。
腰侧突然被什么硬东西顶了一下。
不重。
却特别尖。
我一下缩紧身体。
“你干什么?”
那一下没有刺破衣服。
可金属边缘隔着布料顶在身体侧面,疼得非常集中。
和鞭子完全不是一种感觉。
鞭子是大片火辣。
马刺更像有人突然拿一小块硬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我下意识就往前快了两步。
塞琳娜满意地说:
“这个也挺有效。”
“你再来一下试试。”
“好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另一边腰侧又被轻轻一顶。
我直接往前冲。
许棠听见我骂人,转头看了一眼。
然后注意到塞琳娜靴后的马刺。
她居然笑了。
“活该。”
我瞪她。
她马上转回去。
爬得更快。
到了坡顶,我终于重新追平。
可四肢的情况已经很难看。
掌心大片发红。
手腕发酸。
右膝的裤料开始黏住伤处。
每次抬腿都会扯一下。
许棠也没好多少。
她左膝爬起来明显不自然。
裤子那块已经磨得发白。
肘部还有几道草叶划开的红痕。
下坡一到,情况反而更糟。
速度快的时候,双手不只是撑身体。
还要负责刹住身体。
每一次落地,掌心都要在草面上向前蹭一小段。
红的地方很快开始破皮。
细沙一沾进去,刺得我手指都缩。
膝盖更惨。
刚才只是上下撞。
现在还要向前磨。
右膝的裤料很快磨薄了一大片。
下面那层皮肤像一直贴着火。
啪。
屁股又挨一下。
“快点。”
“许棠超过去了。”
我抬头。
她真在前面。
就那一瞬间。
身体上的疼突然变成第二位。
我又开始追。
塞琳娜还觉得不够。
马靴往里一收。
那枚马刺又隔着衣服顶了一下腰侧。
“快。”
我咬着牙往前。
鞭子。
马刺。
膝盖。
手掌。
所有疼混在一起。
可最烦的是,我明知道自己可以停。
没有芯片。
没有权能。
只要我停下来,塞琳娜也不能直接操纵我的腿继续往前。
但我没停。
因为终点前有一顿饭。
最后一百米。
我和许棠几乎重新齐平。
这时候两个人已经都不像刚开始那么像样了。
许棠左膝的裤料终于磨开一个小口。
下面的皮肤通红。
边缘沾着草汁和泥。
她每一次左膝落地,眉头都会抽一下。
我的右膝也差不多。
前臂一直在抖。
两只掌根都有擦破的地方。
其中一道已经渗出一点血,又被草和泥蹭开。
停着不动时只是辣。
一撑地,就是直接的刺痛。
可没人停。
塞琳娜在背后提醒:
“谁输了,待会儿只能看另一个吃。”
我几乎立刻加速。
许棠也听见了。
她也加速。
两个人重新并排。
啪。
又是一鞭。
这次我甚至没回头骂。
紧接着靴后的马刺又在腰侧催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前窜。
“这才快嘛。”
塞琳娜笑得特别开心。
最后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我的手掌突然在草地上一滑。
伤处直接擦过一片硬土。
疼得眼前一白。
身体整个往下砸。
右膝紧跟着重重落地。
那一下让我差点喊出来。
许棠立刻超过半个身位。
饭。
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饭。
不是星火。
不是神。
不是芯片。
甚至不是刚才的疼。
我撑起来。
继续。
手掌疼,就换一点位置撑。
膝盖疼,就拖着往前。
塞琳娜在背上不停催。
“快。”
“还差一点。”
“许棠还在前面。”
十米。
许棠动作也已经乱了。
她的手臂明显开始撑不住。
左膝不敢完全落地。
几乎靠另一条腿拖着身体往前。
五米。
她还领先一点。
最后一下,我干脆往前扑。
掌心从草地上狠狠擦过去。
胸口几乎贴住地面。
手臂伸到极限。
指尖。
手掌。
终于越线。
许棠下一秒也到了。
终端响了一声。
我直接趴下。
这次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动。
心脏跳得像要撞出来。
胸口每次起伏都发酸。
刚才比赛的时候,疼还能被压住。
现在停下来。
所有地方像商量好了一样一起开始疼。
掌心。
手腕。
肘。
肩。
腰侧被马刺顶过的位置。
屁股挨过鞭子的地方。
还有最严重的两个膝盖。
右膝一跳一跳地烧。
裤料已经贴在上面。
稍微动一下都扯得疼。
我侧过脸。
许棠就趴在旁边。
状态一点不比我好。
头发全散了。
脸和脖子全是汗。
两条前臂有好几道擦伤。
左膝磨破的位置渗着一点血,混着草屑和泥。
她喘了半天。
第一句话却还是:
“谁赢了?”
我也抬头。
塞琳娜已经从我背上下来。
高筒马靴踩在草地上。
马刺一点泥都没有。
她本人甚至呼吸都没乱。
和趴在地上的我们两个形成一种特别荒唐的对比。
刚才五百米几乎把我们爬废。
她只是坐完全程。
偶尔挥两下鞭子。
再拿马刺催几下。
现在干干净净站在那里看终端。
她故意停了一会儿。
然后笑起来。
“沈遥。”
我整个人一下松掉。
额头直接落进草里。
许棠猛地抬头。
“差多少?”
“零点三八秒。”
“你确定?”
塞琳娜把终端给她看。
许棠盯着数字。
半天没说话。
我趴在那里笑了一声。
“赢就是赢。”
“……”
她咬牙。
“下次你别想。”
塞琳娜听见“下次”两个字,反而笑得最开心。
“很好。”
我试着撑起来。
手掌刚碰地,疼得立刻缩回。
低头一看。
两只手已经惨不忍睹。
掌根大片磨红。
好几处擦开了表皮。
泥、草汁和细沙都沾在上面。
膝盖也一样。
右边裤料磨薄一大片。
中间已经蹭开。
左膝虽然没真正破,也肿起来了。
许棠慢慢坐起来。
她左膝那块布已经完全磨开。
露出来的擦伤红得发亮。
一弯腿,她就倒吸一口凉气。
塞琳娜低头左右看看。
“你们还挺拼。”
许棠瞪她。
塞琳娜居然还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
“挺严重。”
许棠冷笑。
“谢谢关心。”
“不客气。”
她又看看我。
随后伸手指了一下我腰侧。
“这里呢?”
我低头。
马刺隔着衣服催过几次的位置已经留下两个明显的红印。
没有破。
但按一下绝对会疼。
“拜你所赐。”
“说明很好用。”
另一侧许棠只是低头,把磨破的裤料慢慢从伤口边缘扯开。
粘住的位置一分离,她立刻皱起眉。
我们刚才为了快零点几秒,把四肢磨成这样。
现在比赛结束,连自己从草地上站起来都费劲。
塞琳娜却已经转身往主宅走。
走几步,回头。
“好了没?”
我说:
“你催命?”
“饿不饿?”
我一下不说话。
她笑。
“饿就走。”
许棠抬头。
“去哪?”
塞琳娜看了她一眼。
“餐厅啊。”
我慢慢站起来。
两个膝盖一伸直就发疼。
走第一步的时候差点又跪下去。
许棠也一瘸一拐站起来。
她比我更慢。
我们两个刚才还能为了零点三八秒疯了一样往前爬。
现在反而连正常走路都难得要命。
塞琳娜站在前面。
黑色马靴。
银色马刺。
干净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等我们跟上。
然后才继续往前。
我和许棠一瘸一拐走在后面。
一前一后。

第二十八章 归来

我原本以为塞琳娜说的餐厅还在白环。
直到她把我们带进机库。
一架私人空天飞机已经等在那里。
我停下。
“去哪?”
“地球。”
“吃顿饭要去地球?”
“嗯。”
她看我。
“顺便看看你以前怎么生活。”
我一下明白了。
“你查过我的资料。”
“当然。”
塞琳娜已经登上舷梯。
“海岚北部综合交通枢纽。”
“不是你上班的地方吗?”
我没说话。
许棠从旁边经过。
“走吧。”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导航页面上直接跳出那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
海岚北部综合交通枢纽。
我盯着它。
直到飞机落进西侧特勤停机坪。
舱门打开。
下面已经有人等着。
塞琳娜第一个下去。
黑色马靴。
银色马刺还没摘。
我和许棠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刚踩到地面,就有人叫我。
“沈遥?”
我脚步停住。
老赵。
设备组的。
以前我刚入职时就是他带我。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真是你?”
“赵哥。”
“你这一个多月去哪了?”
我张了张嘴。
“出了点事。”
他的视线又落到我膝盖和手掌上。
“你这又怎么了?”
“摔的。”
许棠在旁边偏过脸。
我知道她在忍笑。
老赵正要再问,旁边终端完成了身份识别。
几个人神色一下变了。
塞琳娜·维尔。
上层权限。
他们几乎同时准备跪下。
塞琳娜随口道:
“不用了。”
动作立刻停住。
我站在旁边看着。
三年前我也会和他们一样。
现在不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也没觉得自己自由到哪里去。
塞琳娜已经四处看起来。
“你以前在哪?”
我指了指设备区。
“那边。”
“带我看看。”
我们进去。
她对什么都新鲜。
门禁。
工具柜。
值班终端。
连自动售货机都要停下来研究一下。
最后走到更衣区。
老赵顺手替我打开了以前的柜子。
071。
里面东西几乎没动。
工作服。
手套。
充电线。
半包薄荷糖。
还有我的工牌。
塞琳娜拿起来。
看看照片。
又看看我。
“你以前每天戴这个?”
“嗯。”
“然后每天来这里上班?”
“嗯。”
“几点?”
“八点半。”
她一脸不可思议。
“每天?”
我看她。
“这就是上班。”
她把工牌还给我。
“普通人的生活好麻烦。”
“你才知道?”
她又看了几眼。
很快失去兴趣。
“饿了。”
许棠终于开口:
“总算。”
塞琳娜看她。
“你又没饭。”
许棠脸上的表情瞬间没了。
我也安静下来。
差点忘了。
刚才那场比赛不是游戏结束就算了。
我赢。
她输。
所以只有我有饭。
塞琳娜问我:
“你以前中午吃什么?”
“食堂。”
“不要。”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要吃你平时自己会去吃的。”
我看她。
“你还真准备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嗯。”
“为什么?”
“没试过。”
这理由倒确实很塞琳娜。
我想了一会儿。
“北门出去有条街。”
“有家小馆子,我以前经常去。”
她眼睛一下亮了。
“走。”
七八分钟路。
塞琳娜居然坚持步行。
走到门口,我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马靴。
“你真准备穿这个出去?”
“怎么了?”
“正常人不会穿着马刺去吃盖饭。”
塞琳娜低头看看。
觉得有道理。
让侍女从飞机上拿了双白色运动鞋。
几分钟后,她重新站到我面前。
短裤。
简单上衣。
运动鞋。
扎着头发。
如果不知道她是谁。
真的就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普通女孩。
她问:
“现在呢?”
“像了。”
“那走。”
结果最后最显眼的反而是我和许棠。
裤腿磨破。
膝盖贴着敷料。
手掌刚处理过。
走路一瘸一拐。
从北门出去的时候,我顺手拿工牌刷了一下。
滴。
门开了。
我愣了一下。
回头。
老赵站在里面。
显然刚替我临时恢复了权限。
他冲我挥挥手。
我也挥了一下。
塞琳娜在旁边看着。
“你以前真的一直在这里生活?”
“快三年。”
“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
“上班,下班,吃饭,回家。”
“普通人不都这样?”
她想了一会儿。
“好无聊哦。”
我也懒得解释。
那条街一点都没变。
便利店。
修车铺。
两家面馆。
一家奶茶店。
午饭时间到处都是穿工作服的人。
有人刚下夜班。
有人边走边吃。
有人骑电动车从我们旁边过去。
我以前每天都混在里面。
没人会多看我一眼。
今天重新走回来,却有一种很奇怪的陌生感。
他们后脑里都有芯片。
我没有。
可他们现在可以自己去吃午饭。
我能不能吃,却是因为刚才在白环比许棠快了零点三八秒。
我突然也不知道谁更像正常人。
拐过街口。
那块掉色的招牌还在。
老陈家常菜。
塞琳娜抬头。
“这家?”
“嗯。”
“你经常来?”
“一星期两三次。”
“什么最好吃?”
“鱼香肉丝盖饭。”
“那就吃这个。”
她直接推门。
小铃响了一声。
老板头都没抬。
“几位?”
我条件反射:
“三——”
塞琳娜已经接过去。
“两份饭。”
我停住。
许棠也停住。
老板抬头。
看到我以后愣了两秒。
“沈遥?”
我扯了下嘴角。
“陈叔。”
“你跑哪去了?一个多月没见。”
“有点事。”
他又看见我的膝盖。
“怎么搞成这样?”
我还没开口。
塞琳娜已经说:
“比赛。”
我狠狠瞪她。
陈叔更奇怪了。
“什么比赛?”
塞琳娜刚想说话。
我直接打断。
“运动会。”
她立刻开始憋笑。
许棠也把脸转开。
陈叔没继续追问。
“还是老样子?”
“嗯。”
“鱼香肉丝盖饭,不要香菜?”
“对。”
他又看塞琳娜。
“你呢?”
“跟她一样。”
“辣度?”
塞琳娜看我。
“你平时什么辣?”
“正常。”
“那我也正常。”
陈叔记下。
最后看向许棠。
“这位呢?”
塞琳娜回答:
“她不吃。”
陈叔愣了。
“减肥?”
“她输了。”
许棠脸色立刻沉下去。
陈叔显然完全听不懂。
我却听得太懂了。
零点三八秒。
从白环一路跟到了这里。
塞琳娜找了张刚空出来的桌子。
自己坐下。
又指指对面。
“沈遥。”
我坐过去。
许棠看了看四周,正准备从旁边拉一张椅子。
塞琳娜抬头。
“你干什么?”
许棠动作停住。
“坐。”
“谁让你坐了?”
许棠盯着她。
“那我站着?”
“不。”
塞琳娜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地面。
“跪这里。”
我一下转头看她。
许棠也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跪着。”
塞琳娜甚至还往里面挪了挪椅子,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你不是输了吗?”
“看着我们吃。”
许棠脸色彻底沉下来。
店里这么多人。
她在白环可以骂。
可以硬撑。
甚至昨天在塞琳娜家里被折腾成那样,至少周围都是侍女。
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地球。
是普通人的街。
普通人的小馆子。
离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只有几百米。
旁边全是穿工作服吃午饭的人。
她真要跪下去,任何经过的人都看得见。
许棠压低声音。
“塞琳娜。”
“嗯?”
“求你别在这里。”
“为什么?”
塞琳娜是真的没明白。
她看看周围。
“这里不能跪?”
“……”
“那你站着也行。”
许棠脸色刚缓一点。
塞琳娜又补了一句:
“站着的话,明天比赛直接算你输。”
许棠死死看着她。
几秒。
十几秒。
然后慢慢弯下腿。
她膝盖本来就刚刚磨破。
落到地面的那一刻,明显疼得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跪了。
就在塞琳娜椅子旁边。
我坐在对面。
突然连看她都有点不自在。
周围很快有人注意到了。
隔壁桌两个穿枢纽制服的人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还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棠当然听得见。
她低着头。
脸色难看到极点。
陈叔端着两杯水过来的时候也愣住了。
他先看看我。
又看看塞琳娜。
最后低头看许棠。
“姑娘。”
“你怎么坐地上了?”
许棠抬头。
嘴刚张开。
塞琳娜已经替她回答:
“她喜欢这样。”
许棠猛地转头。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陈叔明显没听懂。
“啊?”
塞琳娜特别认真。
“她就这癖好。”
“喜欢跪着。”
许棠的脸一下从难看变成了快要杀人。
“你——”
塞琳娜看她一眼。
许棠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陈叔站在那里。
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又看看许棠。
“现在年轻人……”
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后只能把两杯水放下。
“那……注意点膝盖,你这还有伤。”
然后走了。
隔壁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低头喝水。
肩膀也有点抖。
塞琳娜倒是直接笑出了声。
许棠立刻不说话了。
很快,厨房里传来陈叔的声音。
“两份鱼香肉丝盖饭!”
饭端上来的时候,香味一下散开。
许棠本来一直盯着旁边。
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看了一眼。
陈叔把我的放到面前。
“不加香菜。”
“谢谢陈叔。”
另一份给塞琳娜。
“你的。”
“谢谢。”
塞琳娜学得倒快。
陈叔又看看跪在旁边的许棠。
大概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真不给她来一份?”
塞琳娜摇头。
“她今天不能吃。”
“减肥也不能这么减啊。”
陈叔摇摇头。
“现在年轻人真奇怪。”
终于走了。
我松了口气。
塞琳娜已经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鱼香肉丝。
吃完以后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我看她。
“你没吃过?”
“这种没吃过。”
她又夹一口。
“为什么这么便宜?”
“你别问这种问题。”
“真的很好吃啊。”
她居然吃得特别认真。
又去研究桌上的辣椒酱。
研究塑料筷筒。
甚至连桌角贴着的付款码都要看。
如果只看她。
真的就是一个第一次来普通馆子吃饭的年轻女孩。
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她是谁。
更不会想到一个多小时前,她还穿着马靴、拿着鞭子坐在我背上。
现在她穿着白运动鞋。
吃四十几块钱的盖饭。
嫌一次性纸巾太薄。
问我老板为什么不把菜单做得好看一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然后我低头。
许棠还跪在她椅子旁边。
就是这个画面让我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塞琳娜所谓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只需要换双鞋。
坐进来。
点饭。
付款。
她就可以和这个馆子里的任何一个女孩看起来一模一样。
可她带来的规则并没有变。
白环的规则甚至跟着她一起走进了这家小馆子。
只是这里没人知道。
他们只会觉得许棠奇怪。
觉得她有某种古怪的癖好。
甚至可能觉得是她自己愿意跪在那里。
想到这里,我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塞琳娜注意到。
“怎么不吃?”
“没什么。”
“你不是饿吗?”
“饿。”
“那吃啊。”
她看了一眼许棠。
又看我。
“这是你赢的。”
我也看过去。
许棠正好抬头。
我们的视线碰在一起。
一个坐着。
一个跪着。
一个面前有饭。
一个没有。
只差零点三八秒。
我最后还是拿起了筷子。
饭吃完的时候,塞琳娜把空盘子往前一推。
“挺好吃。”
她抽了张纸擦嘴。
然后准备走。
柜台后面的陈叔抬头。
“八十六。”
塞琳娜脚步停住。
“什么?”
“饭钱。”
她愣了一下。
“哦。”
然后低头看了看桌角的付款码。
拿终端扫了一次。
页面弹出来。
**未绑定支付账户。**
她又扫了一次。
还是一样。
我看着她。
“你不会没带钱吧?”
“我有钱。”
“那付。”
“这个不收。”
她点开自己的账户给我看了一眼。
我只看见一串数字。
具体多少没数清。
反正买下这家店大概没问题。
问题是陈叔收不了。
许棠还跪在旁边。
终于抓到机会。
“要不留下来洗盘子?”
塞琳娜低头看她。
“那就把你留这。”
许棠立刻不笑了。
塞琳娜又研究了十几秒。
最后明显失去耐心。
她直接打开通讯。
“伊芙。”
几秒后对面接通。
“小姐?”
“你在哪?”
“停机坪。”
“过来一下。”
“好的。”
电话挂了。
我问:
“你叫她干什么?”
“付钱。”
“……”
不到十分钟。
店门的小铃又响了。
伊芙走进来。
一身红色制服。
刚才还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的陈叔抬起头。
动作突然停了。
我最开始没注意。
直到他一直盯着伊芙看。
那种红不是普通制服会用的颜色。
白环神侍的红衣在地球上同样有统一制式。
普通人大概一辈子都碰不到几次。
可基本没人认不出来。
陈叔手里还拿着抹布。
看了伊芙几秒。
又低头看了一眼她衣领和袖口的位置。
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视线已经从伊芙身上转到了我们这一桌。
先是我。
再是还跪在地上的许棠。
最后落到塞琳娜身上。
我几乎能看见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重新想了一遍。
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女孩。
不会付款。
许棠跪在她旁边。
红衣神侍专门从停机坪赶来替她结账。
陈叔脸上的困惑一点点变成了紧张。
塞琳娜却完全没注意。
或者根本不在乎。
伊芙已经走到她面前。
“小姐。”
这两个字一出来。
陈叔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隔壁桌也有人抬头。
店里的声音没有真的停下来。
可离得近的几桌明显安静了不少。
陈叔终于反应过来。
身体下意识一僵。
膝盖都像准备往下弯。
塞琳娜看见了。
“别跪。”
陈叔一下停住。
姿势特别别扭。
“您……”
塞琳娜指了指桌上的付款码。
“她来付钱。”
陈叔看着她。
又看看伊芙。
好几秒以后才找回声音。
“这顿不用了。”
“为什么?”
“您来我这里吃饭……”
“吃饭为什么不用付钱?”
陈叔卡住。
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塞琳娜却很认真。
“普通人吃饭不是要付钱吗?”
陈叔:“……”
我低下头。
实在不太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最后还是伊芙比较习惯这种场面。
她走到桌边。
“八十六,对吗?”
陈叔立刻点头。
“对……对。”
伊芙拿出自己的终端。
扫码。
输入金额。
确认。
滴。
**收款到账,86元。**
整个动作不到五秒。
陈叔盯着收款页面。
又看了眼塞琳娜。
大概直到这时候才终于彻底确定。
刚才那个坐在他店里吃鱼香肉丝盖饭、问为什么这么便宜、甚至连钱怎么付都不知道的女孩。
真的是一个神。
而他刚才还当着她的面说了一句。
——现在年轻人真奇怪。
塞琳娜却已经盯上了伊芙的终端。
“你有这个?”
伊芙愣了一下。
“有。”
“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地球出生的。”
“你们每个人都有?”
“基本都有。”
塞琳娜转头看我。
“你以前也有?”
“废话。”
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语气。
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东西。
“给我一个。”
伊芙顿住。
“什么?”
“地球账户。”
“小姐,您的身份不能直接办理普通居民账户。”
“那你给我弄一个能用的。”
伊芙显然已经习惯替她解决这种问题。
“可以另外开一个支付子账户。”
“谁名下?”
“我的。”
“有区别吗?”
“对您来说应该没有。”
“那就开。”
伊芙低头操作。
没多久,一个新的付款入口出现在塞琳娜终端里。
塞琳娜试着扫了扫桌上的二维码。
这一次正常弹出了付款页面。
她一下满意了。
“早说嘛。”
伊芙只是微微低头。
“小姐,还有别的需要吗?”
“没有,回停机坪等我吧。”
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柜台的时候。
陈叔甚至下意识给她让了半步。
一直等那身红衣出了门。
店门的小铃重新落下来。
陈叔才慢慢转头看向我。
那个眼神复杂得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知道他现在肯定有一肚子问题。
为什么我失踪一个月以后会和神一起回来。
为什么另一个女人跪在桌边。
为什么一个神会跑到他这里吃鱼香肉丝盖饭。
我只能装没看见。
塞琳娜反而特别开心。
低头继续研究那个刚开好的付款入口。
“沈遥。”
“干什么?”
“附近还有什么店?”
我看她。
“你还想干什么?”
“逛逛啊。”
她说。
“我现在有地球账户了。”
我突然觉得今天大概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二十九章 上层

我们走出老陈家常菜的时候,我第一感觉是安静。
太安静了。
进去以前,这条街还挤满了人。
送货车。
电动车。
枢纽午休出来吃饭的员工。
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学生。
旁边修车铺一直有电钻声。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一辆车都没有。
连路边原本停着的共享车都被挪走了。
许棠也发现了。
“人呢?”
塞琳娜左右看看。
“对啊。”
她甚至比我们更茫然。
“刚才不是很多吗?”
远处路口已经拉起临时隔离线。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
看见我们出来,其中一个立刻转身对终端说了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
“清场了。”
塞琳娜转头。
“为什么?”
“你问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刚往前走几十米。
街口已经出现一群人。
不是安保。
至少不全是。
西装。
制服。
市政公务标识。
最前面的男人我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
海岚市市长。
我脚步一下停了。
许棠也认出来了。
“动作挺快。”
她低声说。
市长带着十几个人快步过来。
后面还有安保人员。
显然刚赶到不久。
离我们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整个队伍速度慢下来。
塞琳娜站在那里。
穿着刚换的普通白运动鞋。
手里甚至还捏着刚才没扔掉的小票。
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都没有太大区别。
然后市长来到她面前。
停下。
跪下。
后面的人也同时跪下。
一大片。
动作整齐得让这条本来就空掉的街更安静了。
“恭迎维尔小姐莅临海岚。”
我站在旁边。
突然不知道该看谁。
塞琳娜原本还低头研究自己的新支付账户。
听见声音才抬起来。
看见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她脸上的兴致几乎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你们干什么?”
市长抬头。
“接到上层访客抵达通报后,我们立即启动一级接待——”
塞琳娜打断。
“街上的人也是你们弄走的?”
市长停了一下。
“为了保障您的安全与通行。”
塞琳娜转头看我。
我也看她。
她又看看刚才还热热闹闹、现在空得像模型一样的街。
“那我还逛什么?”
没人敢回答。
市长很快道:
“如果您希望购物,我们已经准备好天澜商业中心,可以立即——”
“不去了。”
“如果您希望参观城市——”
“不想看了。”
塞琳娜明显没兴趣了。
刚才在饭馆里,她还因为第一次成功扫码而高兴。
现在整条街只剩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所有人提前让开。
所有车提前停下。
所有门都等着她。
连想装普通人都装不成。
市长似乎还想补救。
“如果您不希望清场,可以立即恢复。”
塞琳娜看了一眼空街。
“算了。”
她抬头。
远处天空正好能看见那条细得近乎不真实的白线。
轨道电梯。
“坐那个。”
我愣了一下。
“你没坐过?”
“小时候可能坐过。”
“记不清了。”
市长立刻接话。
“可以马上为您安排轨道电梯上层通道。”
整个市政府赶过来。
清空一条街。
准备了一整套接待方案。
最后塞琳娜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决定离开。
市长他们甚至还跪在那里。
她已经转身慢悠悠往前走。
我看着这一幕。
以前总觉得所谓上层优先级只是系统里的几个字。
今天才真正看见。
一个人说想来看看。
整座城市就开始调整。
一个人觉得没意思。
所有准备立刻作废。
而她本人甚至没有要求这些东西。
系统和人都会自动替她完成。
去轨道电梯的路上当然没再让我们坐普通交通。
市长直接调来车辆。
塞琳娜本来还想拒绝。
后来看看窗外空荡荡的道路。
也懒得继续装普通人了。
“随便吧。”
车一路没有停过。
所有路口提前放行。
沿途高架临时清空。
四十多分钟以后。
天极轨道电梯地面站出现在前方。
我以前来过一次。
服役结束从白环回地球的时候,我就是从这里出来。
那时候走的是下层公共通道。
几千个人排队。
检查。
分流。
行李扫描。
医疗确认。
最后才真正踏上地面。
今天完全不一样。
车没有驶向公共入口。
而是沿着一条我以前甚至不知道用途的匝道直接进入主塔内部。
门上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标识。
**上层专用。**
没有排队。
没有安检。
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门禁。
塞琳娜走近。
门自己开了。
这套设施常年维持。
每天维护。
每天清洁。
所有系统随时待命。
但真正会使用它的上层人少得可怜。
因为她们大多有自己的空天飞行器。
轨道电梯对她们来说反而慢。
我们来到专用升降舱门口。
塞琳娜刚进去。
我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
像从地面传出来。
“第一次坐?”
另一个声音回答:
“嗯。”
“别乱动,锁紧以后动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还紧张什么?”
“上面……”
那个人迟疑了一下。
“真的会有人吗?”
有人笑了。
不止一个。
“你说那个?”
“放心。”
“上面四十年没人用了。”
我脚步一下停住。
声音真的是从脚下来的。
我低头。
然后看见一张脸。
就在塞琳娜刚才走过的位置旁边。
后脑和颈部完全固定。
脸朝上。
和地面齐平。
眼睛正看着我们。
再往旁边。
第二张。
第三张。
一直排到客厅深处。
我瞬间想起来了。
人脸地板。
星火资料里有照片。
我自己甚至坐过下面。
只是当时从没真正站在上面看过。
所谓经济舱,并不是躺着。
乘客的身体全部直立固定在地板以下。
脚、膝、腰、肩、颈部一层层锁死。
尽量压缩每个人占用的横向面积。
只有头部处在上层地面的开口。
脸被固定朝上。
于是对上层专舱来说。
他们就是地板的一部分。
脚下的交谈还在继续。
“我坐过五次。”
“我七次。”
“哪次有人?”
“都没有。”
“我妈以前就说,她年轻时候也是空的。”
“上一次好像四十年前吧?”
“差不多。”
“那些神都有自己的飞机,谁会来坐这个。”
刚才那个第一次乘坐的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为什么还要把脸露出来?”
旁边有人笑了。
“规定就是这样。”
“反正没人用。”
“六个多小时,闭眼睡觉就完了。”
又有人说:
“真碰上一个,你回去都能吹一辈子。”
周围笑成一片。
许棠站在我旁边。
“你以前就是这么回来的?”
“嗯。”
“下面。”
那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经济舱便宜。
运输量大。
白环服役结束的大批人员都是这样回来。
大家都知道头顶有一套巨大的上层专舱。
也知道自己的脸就是它地板的一部分。
可四十年没人真正用过。
所以哪个位置都一样。
至少所有人一直这么认为。
提示音响了。
**上层专舱启用。**
下面的笑声瞬间没了。
静了足足三秒。
刚才那个新人声音发僵。
“……不是说四十年吗?”
旁边有人很轻地骂了一句。
“今天真他妈倒霉。”
没人再笑。
塞琳娜这时才低头。
她看见脚边那张脸。
“哦。”
像终于想起了什么。
“这个还在啊。”
许棠看她。
“你见过?”
“见过。”
“你坐过?”
“应该吧。”
她自己也记不清。
随后继续往里走。
第一步落下的时候。
脚下那个人下意识闭紧了眼。
脸却躲不开。
头、颈、肩膀全锁死在下面。
只能硬生生承受那一下。
塞琳娜甚至没停。
第二步。
第三步。
从一张脸走到下一张。
下面终于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
旁边的人立刻低声道:
“别出声。”
“疼。”
“那也别动。”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们都听得见。
我站在门口。
还是本能地找那些脸之间的结构边框。
可真正迈进去以后才发现根本走不通。
这地方就不是给人避开的。
那些狭窄边框只能承重。
不是路。
塞琳娜回头。
“你们不进来?”
许棠没动。
我也没动。
下面有人很小声地说:
“她们是不是不敢踩?”
另一个声音马上回:
“别说了。”
塞琳娜听见了。
她看看我们。
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以前不是也坐过经济舱吗?”
“我坐过。”
许棠说:
“我没坐过这条线。”
“反正差不多。”
塞琳娜又走回来。
她在门口停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然后忽然弯腰。
把两只白色运动鞋脱下来。
袜子也一起脱了。
随手扔到旁边。
鞋翻了一只。
袜子落在另一边。
下面几个人明显一起僵了一下,看来他们这次旅程只能闻着鞋袜里的气味了。
塞琳娜赤脚踩回地面。
“这样舒服一点。”
对下面的人来说,大概没有本质区别。
对她来说也一样。
塞琳娜往前走。
没有鞋底以后,每一步都更明显。
脚掌直接落在那些被固定朝上的脸上。
有人闭眼。
有人死死盯着她。
有人牙关明显咬紧。
可没有一张脸能够偏开哪怕一点。
她走过两三个人以后忽然回头。
“你们也脱。”
许棠皱眉。
“为什么?”
“鞋底脏。”
她说得理所当然。
“这个理由居然还是为了他们?”
“不是。”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我不喜欢鞋底把这里踩脏。”
许棠骂了一句。
我却已经把鞋脱了。
袜子踩在这种地面上更奇怪。
我索性一起脱掉。
许棠盯着我两秒。
最后也脱了。
三个人都赤着脚。
脚下那片经济舱彻底安静。
我迈出第一步。
脚掌真正落下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和穿鞋完全不是一回事。
鞋底会把所有细节隔掉。
赤脚不会。
先碰到的是额头。
硬。
骨头就在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
随后重心往前,脚弓压过眉骨,脚掌前端落到眼睛和鼻梁附近。
那里一下变软了。
不是地毯那种软。
是会随着我的重量往下陷,又因为下面有骨头而很快顶住的软。
脚趾为了保持平衡,本能地张开。
其中两根正好压在颧骨两侧。
我甚至能感觉到下面那个人眨了一下眼。
非常轻。
眼皮的动作隔着脚底传上来。
我整条腿瞬间僵住。
差点把脚收回来。
可另一只脚还在后面。
一收我就会失去平衡。
于是身体本能地做了另一件事。
踩实。
那张脸在我脚底下明显绷紧。
下颌咬住。
鼻翼动了一下。
皮肤是温的。
比地板暖得多。
甚至能感觉到一点细微的潮气。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
而是它根本不平。
额头高。
眼窝低。
鼻梁又凸起来。
颧骨是两块明显的硬点。
脚掌落上去以后,会自然寻找最稳定的位置。
而我的身体几乎没经过脑子,就自己学会了怎么调整。
脚跟往旁边挪一点。
前脚掌避开最突出的鼻梁。
脚趾微微蜷住。
重量重新分配。
一下就站稳了。
下面的人吸了一口气。
很短。
我听见了。
也感觉到了。
因为那口气让整张脸在我脚底产生了一点极轻的移动。
我低头。
他正睁着眼睛看我。
距离近得荒唐。
我的脚掌覆盖着他大半张脸。
而我们谁都动不了这个关系。
不。
准确地说。
只有他动不了。
我随时可以抬脚。
这一点让我更不舒服。
“走啊。”
许棠在后面说。
我这才迈第二步。
脚抬起来的一瞬间,甚至还有一种很清楚的温度离开脚底。
然后下一张脸接住了我。
这一次是脸颊先承重。
皮肉比上一张更软。
重量压下去以后明显往旁边挤。
脚趾下面能感觉到嘴唇附近细小的动作。
那个人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我又停了一下。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个人都不一样。
有人脸瘦,骨头硌得明显。
有人脸上的肉多一点,踩下去会陷得更深。
有人紧张得整张脸都绷着。
有人似乎已经认命,除了呼吸以外几乎没有反应。
而这些区别,全都直接从我的脚底传上来。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脚掌能感觉到这么多东西。
更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靠脚底去分辨另一个人的表情。
第一次下脚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是人。
走了几步以后。
那个念头还在。
但旁边开始多出另一个更实际的念头。
这里不好站。
下一脚踩颧骨旁边会稳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没有开始觉得他们不是人。
我只是开始学会了怎么把人当地板踩得更稳。
我们终于走进客厅。
我再回头的时候。
刚才被踩过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眼角泛红。
有人一直紧闭着眼。
还有人嘴唇动了动。
旁边的人问:
“还好?”
“死不了。”
“早跟你说门口位不好。”
“你刚才不是还说位置都一样?”
“今天以前确实一样。”
另一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马上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塞琳娜正好从他那里经过。
声音戛然而止。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这种设计有多恶毒。
它最残忍的地方甚至不是疼。
是下面的人完全没有回避的权利。
他们可以提前看见。
可以听见我们说话。
可以知道下一步落在哪里。
但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上层专舱很大。
客厅。
卧室。
浴室。
餐厅。
观景区。
医疗室。
每个区域下面都有经济舱。
每一块地面都一样。
工作人员最后确认:
“预计抵达时间六小时四十二分钟。”
塞琳娜皱眉。
“这么久?”
我问:
“下面多少人?”
“两千八百四十六。”
“上面?”
“目前三位。”
许棠笑了一声。
门关闭。
轨道电梯开始启动。
海岚一点点缩小。
塞琳娜很快走到观景窗旁边。
那里有一张面朝地球的宽大座椅。
她坐下。
两条腿自然向前伸。
脚下正好又是几张脸。
她往座椅里靠。脚在地面上挪了挪。下面那几张脸的表情也跟着变化。一个人闭眼。一个人偏不开头,只能把视线移到最旁边。还有一个干脆盯着天花板一样盯着她。

塞琳娜没穿鞋。左脚抬起来,脚掌盖住最近那张脸的眼睛,脚趾压着眉骨,脚心慢慢碾过眼皮。那个人想闭,但是已经迟了,眼珠被压在脚心下面转动,眼角里已经流出眼泪。右脚伸到另一张脸上,大脚趾抵开他的唇,送进嘴里,让舌面垫着。她脚趾弯了弯,刮过上颚,那张嘴只能含着,含不住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

她换了一下。左脚从眼睛上滑到鼻子,脚弓压扁鼻梁,让那个人用鼻尖顶着脚心。右脚抽出来,带着水光,改用脚底整个盖住他的嘴。他张着嘴,舌头自己送上来,舔到她脚心。塞琳娜靠在椅背上,两只脚一左一右,一只碾眼睛,一只含在嘴里,偶尔对调。脸都固定在地板上,偏不开。她玩够一个位置,就把脚挪到下一张,从鼻梁碾到嘴,再把脚趾送进去。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心里那种不舒服越来越明显。
可与此同时。
还有另一种感觉。
很奇怪。
我以前就在下面。
被固定。
六个多小时不能动。
抬头看着一整间从来没人使用的上层套房。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和所有人一样。
便宜票。
经济舱。
忍六小时就回家。
现在我站在上面。
赤着脚。
脚下的人却跟当年的我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是地球人。
一样坐经济舱。
一样被固定。
甚至可能有人刚刚结束白环服役。
区别只在于。
我今天跟着塞琳娜。
我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我没有刻意去找边框。
脚直接落下。
下面那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我也僵了一下。
但没有马上抬开。
那一瞬间。
我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上层人会把这种设计保留这么久。
不是因为效率。
效率只是下面那一层的解释。
站在这里以后。
你根本不可能忘记谁在上面。
谁在下面。
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许棠看着我。
“适应了?”
我低头。
脚下那个人正睁着眼睛看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确实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抗拒了。
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变得正常。
而是因为人的身体对“正常”的适应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一次下脚的时候。
我觉得荒唐。
第二次觉得恶心。
第三次开始。
我脑子里最先考虑的已经变成:
下一步踩哪里比较稳。
这个变化让我后背发凉。
许棠显然也发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迈出一步。
下面有人闷哼了一声。
她立刻停住。
可过了几秒。
还是继续往前。
塞琳娜坐在窗边。
看着地球。
完全不知道我们两个在想什么。
或者她知道。
只是不觉得重要。
窗外蓝色逐渐变深。
城市已经完全看不见。
地球开始显出弧度。
脚下偶尔还有很轻的交谈。
“还有多久?”
“六个小时不到。”
“你刚才不是说睡一觉?”
“你睡得着?”
“……”
“早知道买边上。”
“谁知道今天真有人。”
“以后肯定涨价。”
这次有人笑了。
笑声很短。
很快又消失。
我站在观景窗旁。
低头是人脸。
抬头是地球。
塞琳娜就在我旁边。
四十年没有人使用过这间房。
下面的人每一班都被固定成同样的地板。
所有人都觉得反正不会真的有人来。
今天偏偏来了。
而我甚至不是那个真正拥有资格的人。
我只是碰巧跟在她身边。
可这就已经足够让我从下面来到上面。
最让我不舒服的甚至不是踩下去的那一刻。
而是我发现。
踩过几次以后。
我居然真的开始习惯了。

第三十章 自由

从轨道电梯回去后的第二天开始,塞琳娜就没再让人把餐盘送进来。
早上没有。
中午没有。
晚上也没有。
第一天我还以为她忘了。
许棠直接去问。
“饭呢?”
塞琳娜正在客厅里看东西。
听见以后抬起头。
“不是有吗?”
“哪儿?”她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

“从今天起,不做饭。”

她把一只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搁到茶几边上,脚心朝上,趾缝里还沾着一点白天踩过的灰。

“这就是你们的饭”

她又用脚尖点了点掉在地毯上的那双拖鞋。

“还不够的话,鞋底上还有点。”

许棠脸一下沉了。

“你做梦。”

我也没动。

塞琳娜只是点点头。

“那算了。”

她真的没再提。脚收回去,重新套进拖鞋,眼睛又转去看电视。客厅里只剩电视的声音。我们站在原地,胃里空着,谁都没先开口。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
我们喝到了一点水。
没有食物。
第二天也没有。
到了下午,胃已经不是单纯的饿。
会抽。
会疼。
人坐着不动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吃的。
以前我们还能互相骂两句。
那天谁都没什么精神。
塞琳娜从外面回来。
我们两个同时抬头。
她当然看见了。
“饿了?”
没人回答。
“昨天不是说了吗?”
她提醒。
许棠把脸转开。
我也没过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许棠肚子响。
过了一会儿。
我的也响。
第三天早上。
门刚开。
我们两个都醒了。
塞琳娜站在门口。
这次没有重新解释规则。
甚至没叫我们。

她只是走进来。拖鞋在玄关踢掉,赤脚踩过地板,走到沙发前坐下,把一只脚抬起来,搁在膝盖上,脚心对着我们。

谁都没说话。

许棠先动的。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轻。脸凑到那只脚前,停了一下,然后舌头伸出来,从脚心舔到趾缝。灰和汗混在一起,她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塞琳娜没看她,只是把脚趾分开一点,让她舔得更干净。

我也跪了。

沙滩鞋的底对着我。鞋纹里嵌着细沙和一点干掉的泥。我把舌头贴上去,咸的,涩的,几乎没有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我还是舔。把脚上薄薄一层汗卷进嘴里,咽了。许棠那边换到另一只脚,水声很轻,像在喝什么。塞琳娜随手把脚趾在她舌面上碾了碾,什么都没说。

我们抢的是脚上剩的那点盐分。

肩膀撞到一起。谁都没让谁。
我一直记得许棠那天看我的眼神。
不是愤怒。
更像是在确认。
——你也真的做了。
我当然也在看她。
因为她也做了。
结束以后。
真正进到肚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饿一点都没消失。
反而更明显。
许棠第一句话就是:
“这根本吃不饱。”
塞琳娜说:“鞋里还有。”

她把脚从我们嘴里里抽出来,用脚趾把那双拖鞋拨到我们中间。一只鞋口朝上,鞋垫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另一只翻过来,底上沾着今天在屋里踩过的灰。玄关那边还撂着她出门穿过的运动鞋,鞋舌敞着,内里也是潮的。

“谁先趴下去谁舔。拖鞋上的,运动鞋里的,鞋垫上的脚汗,鞋底上干了的灰,都算。别的没有。”

她说完就靠回去,不再看我们。

房间安静下来。

许棠盯着那两双鞋。我也盯着。胃里空得发紧,鞋垫上那点潮气看起来少得可笑。谁都没先动。可谁也都知道,再不过去,连这一点都要被另一个人舔完。
我第一次发现。
人饿到一定程度以后,很多原本觉得绝对不可能考虑的问题,会突然变成一道非常实际的算术题。
能吃多少。
够不够。
谁先。
谁能抢到更多。
几分钟以后。
我和许棠已经不再看塞琳娜。
我们开始看那件被她随手丢在一旁的东西。
谁都没说话。
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许棠先动。
我几乎同时扑过去。
两个人撞在一起。
她抓住我肩膀。
我把她往旁边推。
她又扑回来。
那一刻和最开始抢面包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
地上已经没有面包了。
膝盖砸在地板上,手已经抓住那只拖鞋。我也跪过去,手指扣进鞋口,往自己这边扯。她不松。鞋垫被我们扯得翻起来,那点潮乎乎的脚汗味一下子冲到鼻子里。她低头就舔,舌头贴着鞋垫刮。我把另一只翻过来的拖鞋拽到身前,鞋底对着脸,灰沾到嘴唇上,照样舔。

运动鞋被踢到一边。

我们同时去抓。

她肘开我,我抓着鞋舌不放,鞋里那点残留的湿被我们的舌头来回刮。沙粒卡在齿缝里,苦的,涩的,几乎没有能咽下去的东西。她还是把舌头伸进鞋垫和鞋帮的缝里,一寸一寸搜。我也一样。抢到的那一下就咽,咽完再抢。

塞琳娜坐在沙发上,看都没看。

最后谁也没吃到多少。

鞋被舔得发亮。地上只剩干灰。胃还是空的。
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看清了我们三个。
明明都是女人。
塞琳娜甚至看起来比我和许棠都年轻。
可她舒舒服服靠在沙发里。
身体陷在靠垫里,一条腿随便伸出来,甚至还有心思低头看终端。
我和许棠却跪在她脚边。
一个挤左边。
一个抢右边。
肩膀撞着肩膀。
谁都不肯让。
她只需要躺在那里。
我们两个却像疯了一样争。
她偶尔觉得痒了,会把脚往回缩一点。
我和许棠就一起往前。
她再伸回来。
我们又立刻挤过去。
有时候塞琳娜甚至会被我们逗笑。
“有这么饿吗?”
我们谁都没空回答。
最荒唐的是。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边往往还放着自己吃剩的甜点或者饮料。
她嫌太甜。
嫌吃不下。
嫌今天这个味道不好。
而我们两个跪在下面。
为了一点根本填不饱肚子的东西争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月以前。
许棠还是星火十年的负责人。
我刚亲手把后颈里的芯片取出来。
那时候如果有人把现在这幅画面放给我们看。
我大概会觉得是上层伪造出来的宣传材料。
可现在根本没人控制我们的身体。
塞琳娜甚至懒得命令。
她只是躺着。
我们自己在争。
之后的日子其实没什么好写的。
每天都差不多。
塞琳娜照常生活。
出去。
回来。
吃饭。
洗澡。
睡觉。
偶尔心情好,会顺手喂我们一点正常零食。
一颗糖。
半块饼干。
一小口蛋糕。
有一次甚至给了我们一整颗草莓。
这些东西后来比任何奖励都管用。
她刚拿出来。
我和许棠就会同时抬头。
如果她只拿一份。
我们就抢。
如果一人一份。
我们会立刻吃完,然后盯着她手里还有没有。
更多时候什么都没有。
于是一天接一天。
身体还是慢慢垮下去。
我们越来越瘦。
脸颊开始陷。
锁骨和肩胛越来越明显。
伤口好得越来越慢。
站起来太快会眼前发黑。
跑几步就喘。
以前争起来还能狠狠干一架。
后来更多时候只是两个人跪在地上互相推、拽、撞。
力气越来越小。
争得却一点没少。
因为到后面。
我们已经很少去想到底还能得到多少。
只是不想让另一个人先得到。
塞琳娜也越来越习惯。
她有时候甚至忘了我们还没吃东西。
想起来了,就随手丢两颗零食。
没想起来。
一天也就过去了。
我们从最开始还会问“今天有没有饭”。
最后连问都不问了。
变成看到她手里有什么就盯什么。
日子就是这么过去的。
她只要把腿垂下来。
我们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我和许棠一起爬过去。
没人叫。
也没人宣布开始。
拖鞋早就被她踢到一边。赤脚垂在躺椅沿上,一只脚心朝外,另一只脚被我们同时抓住。谁都没再去分。就这一只。

许棠先占住脚趾。

她把嘴张开,五根脚趾一起含进去,舌面垫在趾腹下面,然后往前送。脚趾抵到喉口,她还是往里吞,喉咙被撑开,发出很轻的一声。沙和脚汗混着唾液往下咽。她不肯松,鼻尖几乎贴到脚背,眼睛盯着我,像在告诉我这只脚的前半截已经是她的。

我则仰头包住脚跟。

嘴唇圈住那块圆硬的骨,舌头贴着脚跟侧面一下一下舔,再钻进脚心和脚跟交界的那道缝。咸的。干的。几乎刮不出东西。我还是把整块脚跟含住,用力吮,想把鞋里带出来的那点潮气吮出来。许棠在前面深喉,喉结一缩一缩,脚趾被她吞得更深。我在后面不肯让,舌头沿着脚跟来回刮。
我和许棠挤在一起。
肩膀顶着肩膀。
明明两个人都已经瘦得没多少力气。
到了这种时候却还是会拼命往前。
她把脚趾吞到最深,喉咙箍着趾尖不放。我含着脚跟吮,舌尖一次次顶进她让出来的那点缝。脚被我们从两头包住,前半截埋在她嘴里,后半截埋在我嘴里,中间只剩一小段脚心露在外面,也被我们的舌头来回抢。沙粒卡在齿缝里,苦的。
塞琳娜从头到尾没说话。
甚至没低头看。
她躺在六个人组成的躺椅上。
遮光镜盖着眼睛。
海风吹着头发。
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
我和许棠在下面争得越来越急。
她却只是越来越放松。
开始还偶尔动一下腿。
后来连这点动作都少了。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搭在旁边的手彻底松下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
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
身下六个人托着她。
脚边还有两个为了舔她的脚而争得气喘吁吁的人。
她却睡得很安稳。
好像这些本来就是躺椅、阳光和海风的一部分。
我和许棠也没有因为她睡着就立刻停下。
许棠还含着那五根脚趾。睡着以后脚趾软了一点,她就把喉口送得更深,一下一下吞,唾液顺着脚背往下淌。我含着脚跟不放,舌头贴着那块骨来回舔,舔到脚心就被她的舌头顶回来。塞琳娜的呼吸均匀地落在海风里,遮光镜一动不动。我们在下面继续争,一个深喉,一个包着脚跟吮,谁都不肯先把嘴拿开。
时间久了以后,我的下巴开始酸。
脖子也僵。
许棠明显也撑得越来越吃力。
我们本来就已经虚弱得厉害。
在沙子里爬过来以后,手臂都还在发抖。
可谁都没有先退。
因为现在已经根本不是塞琳娜在要求我们继续。
她睡着了。
她甚至看不见。
更重要的是。
我和许棠后颈里什么都没有。
那两枚芯片早就在银槲号的医疗仓里被完整取掉了。
没有接收器。
没有控制信号。
没有哪个程序正在逼着我的手臂支撑身体。
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许棠必须留在这里。
我们都可以停。
不是理论上可以。
是真的可以。
我只需要往后一退。
许棠也是。
塞琳娜甚至不会立刻知道。
可只要我稍微慢一点。
许棠就会立刻往前。
她一往前。
我就会重新追上去。
她不肯让我占住位置。
我也不肯让她比我坚持得更久。
到最后。
支撑我们继续的已经不是塞琳娜。
甚至不是饥饿。
是对方。
于是塞琳娜在上面睡觉。
我们两个就在下面自己维持着一场根本已经没有观众的竞争。
海浪一遍遍冲上沙滩。
太阳慢慢偏过去。
她睡得越来越沉。
我却越来越清楚地看见眼前这幅画面到底有多残酷。
最上面是塞琳娜。
她什么都不用做。
躺着。
睡觉。
累了以后甚至连意识都不需要保持。
她身下是六个人。
那张躺椅。
她睡多久。
他们就托多久。
其中一个人的手已经抖得越来越明显。
手指每隔一会儿就会不受控制地蜷一下。
另一个人的小腿一直在细微发颤。
还有一个人的脸因为长时间头朝下,已经涨得发红。
可固定带没有松。
位置也没有改变。
生命监测还是绿色。
所以他们仍然是躺椅。
然后是我和许棠。
我们甚至比那六个人更可悲。
他们至少被绑着。
他们停不了。
我们没有。
没有绳子把我固定在塞琳娜脚边。
没有锁扣把许棠扣在沙滩上。
没有芯片。
没有权能。
甚至连一句命令都没有。
可我们还是没有停。
过去星火把摘除芯片叫作“解除控制”。
这句话从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
我的身体现在确实只听我的。
可悲就可悲在这里。
每一次往前。
每一次不肯让许棠。
每一次明明累得手臂发抖还要继续。
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没有任何东西替我负责。
塞琳娜中途翻了一次身。
身下的六个人跟着一沉。
几条手臂同时绷紧。
固定带轻轻摩擦支架。
有人身体抽了一下。
她只是在睡梦里皱了皱眉。
往更舒服的位置挪了几厘米。
下面的人重新撑住。
她的呼吸很快又平稳下来。
我和许棠也跟着她那只垂下来的腿挪过去。
然后继续。
整个下午就是这样。
她睡。
下面六个人托着。
我们两个围在她脚边。
侍女站在遮阳伞外。
海浪来来回回。
谁都没有打扰她。
好像这本来就是一套已经运转了很久的东西。
而塞琳娜只不过躺在最中间。
太阳已经偏到另一边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先是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伸懒腰。
身体往后一压。
整张躺椅明显沉下去一截。
下面有人闷哼了一声。
她没听见。
或者没在意。
遮光镜被推到头顶。
塞琳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海。
睡得太久,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茫然。
侍女把冰饮递过去。
她接过来。
喝了几口。
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着。
然后她才低头看见我们。
我和许棠还趴在原来的位置。
手臂都已经在抖。
她看看我。
又看看许棠。
许棠却又往前吞了一点。
我看见以后,几乎条件反射地跟过去。
塞琳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没有夸奖。
也没有说我们做得好。
她只是觉得有意思。
就这么看了几秒。
视线忽然落到脚边。
她的沙滩鞋还在那里。
一只斜着陷在沙子里。
另一只松松挂在脚尖。
塞琳娜晃了晃脚。
鞋也跟着一上一下。
看看鞋。
再看看我们。
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什么都没问。
脚尖忽然向上一挑。
沙滩鞋飞了出去。
很轻。
也不远。
在阳光里翻了一圈。
啪地落进几米外的沙子。
我脑子里甚至没有出现“去拿”这两个字。
许棠已经转身了。
她两只手撑进沙里,往前爬出去半个身位。
我只看见她比我快。
下一秒。
我也转了过去。
手掌压进滚烫的沙子。
膝盖拖过地面。
拼命往前。
许棠听见后面的动静,又加快。
我伸手去抓她。
没抓到。
只好继续追。
没有命令。
没有开始。
更没有谁说把鞋捡回来会得到什么。
塞琳娜只是随手把它扔了出去。
我们就追了。
海就在旁边。
浪声很大。
傍晚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和许棠一前一后。
跪着。
爬着。
手脚并用。
在身后留下两道杂乱的沙痕。
前面不过几米远。
一只很普通的沙滩鞋歪在沙子里。
后面。
六个人仍然吊在支架上。
他们组成的躺椅被压出一道柔软的弧。
塞琳娜靠在最上面。
刚睡醒。
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一点。
手里还有半杯冰饮。
她就那么看着我们追出去。
笑得很轻。
那天下午后来发生了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许棠后来一直没有重新植入芯片。
我也是。
医疗档案上,我们两个人始终只有同一行记录。
控制响应:无。
她依然是那个建立了星火、坚持了十年、最后亲自带人抢走银槲号的许棠。
只是后来很少再有人这么介绍她。
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少。
偶尔有人想起来,也往往需要先确认一句:
“是不是维尔小姐身边那两个?”
然后才会有人想起星火。
她还是会和我争。
今天谁跟塞琳娜出去。
谁能离她近一点。
谁先得到她随手给的一小块甜点。
谁在她叫人的时候先过去。
身体坏得太厉害,就进一次医疗仓。
不是为了把我们恢复成从前。
只需要恢复到能继续活动。
几天以后再出来。
生活接着往下走。
红衣侍女照常工作。
检查家具状态。
准备衣服。
安排交通。
塞琳娜需要什么。
她们就提前准备什么。
至于塞琳娜。
她的人生几乎没有因为这一切发生任何改变。
她继续上学。
继续旅行。
继续参加朋友的聚会。
今天觉得我们好玩。
就多玩一会儿。
过几天碰见别的事情。
注意力又会转过去。
她拥有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银槲号那场战斗。
星火。
两千一百八十七个摘掉芯片的人。
甚至许棠和我。
都可能只是她漫长人生里某一段稍微有趣一点的经历。
只有一件事从来没有改变。
我的芯片真的没有了。
二十六岁那年。
我躺进银槲号的医疗仓。
亲眼看着那枚东西从后颈里被取出来。
从那以后。
再没有任何一道上层指令能够越过我的意识,直接控制我的身体。
所以海边那一天也是一样。
塞琳娜没有命令我。
没有芯片替我做决定。
甚至没有告诉我把鞋带回来能得到什么。
她只是随手一扔。
许棠先动了。
比我快半个身位。
我看见了。
然后自己追了上去。
手掌陷进沙子。
膝盖拖过地面。
明明累得几乎爬不动。
脑子里想的却只有一件事。
不能让她先拿到。
我当然可以停下。
从头到尾都可以。
没有任何东西阻止我。
可我一次也没有停。
我们杀过人。
死过人。
偷走银槲号。
两千一百八十七个人用命换来没有芯片的身体。
而我也确实得到了自由。
彻彻底底。
没有任何东西再能替我决定。
所以最后。
爬向那只沙滩鞋的人。
不是芯片控制的沈遥。
不是塞琳娜命令的沈遥。
是我自己。
这就是我最后得到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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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一章 无人区

“看见了吗?”
“前面。”
“别刷什么都没有,我说真的。”
我把车速降下来一点。
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固定在中控旁边的直播镜头往前掰。
镜头隔着挡风玻璃对向远处。
我把遮阳镜推到头顶,对着镜头理了下被汗黏在脸侧的头发。
防晒早就被沙子蹭花了,嘴唇也干得发白。
【主播今天居然没开美颜】
【这鬼地方美颜救不了】
【苏岚你脸都晒红了】
“闭嘴。”
我照了眼屏幕。
“老娘开六天车进来是给你们看脸的吗?”
【不然呢】
【八十七万有六十万不是来看景的】
“那我怎么还不火?”
弹幕瞬间刷过一片哈哈哈哈。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
整片沙漠还是亮得发白。
热浪贴着地面一层层往上翻。
就在那片扭曲的空气后面。
有一条很长的黑线。
弹幕很快刷起来。
【哪?】
【没看见】
【最前面那个?】
【主播你镜头擦一下】
【像山】
“不是山。”
我眯着眼看。
“山不会这么直。”
我把直播画面放大。
远景糊得厉害。
可轮廓已经越来越明显。
一段横向延伸的高墙。
中间还有明显凸起。
像楼。
我盯了几秒。
没忍住笑出来。
“兄弟们。”
“好像真让我找到了。”
弹幕一下密起来。
【什么东西】
【城墙??】
【卧槽真是城】
【你不是在无人区吗】
【假景吧】
【苏岚你不会提前找人搭了个棚吧】
“我要有钱在沙漠里给你们搭这个,我还做什么主播。”
我说完又往前开了一段。
轮胎碾过沙砾。
车身不停轻轻震。
这里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路。
最多只能看出以前有人或者车辆走过,沙面上留下两道很淡的车辙。
从昨天开始,导航就已经彻底没用了。
屏幕上的位置还在移动。
但地图背景是一整片灰黄色。
没有路。
没有村镇。
没有补给站。
什么都没有。
我把导航界面切到直播画面旁边。
“再给你们看一次。”
“现在定位没漂。”
“我人就在这里。”
地图上只有一大片沙漠。
再往前。
依旧什么都没有。
弹幕里开始有人发问号。
【那前面的城是什么】
【公开地图没标?】
【你确定没进私人领地?】
【她就是奔私人领地去的啊】
【主播想火想疯了】
这条我看见了。
“差不多。”
我很干脆地承认。
“要不然呢?”
“我拍第四年了。”
“正常地方还有什么能拍?”
车里没有其他人。
只有空调出风口一直响。
后排塞满水、备用电池、食物和几套应急设备。
我叫苏岚。
二十六。
旅行账号做了快四年。
粉丝八十七万。
看起来不少。
但已经卡在这个数字快一年。
不涨。
也掉不下去。
最难受的状态。
商务越来越少。
视频数据也一条比一条普通。
上个月拍了一座废弃轨道站。
我在那里睡了两晚。
最后三十七万播放。
评论区最高赞是:
【这种地方三年前就有人去过了。】
我看到的时候差点把终端摔了。
其实我能去的地方不少。
胆子也不算小。
白环都待过五年。
十八岁上去。
二十三岁回来。
仓储、维护、设备巡检、运输调度,我都干过。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白环服役根本不是稀奇经历。
这个年代绝大多数人都去过。
我说自己在白环待过五年。
别人只会问:
“哪个区?”
没人觉得有什么值得看的。
所以半个月前。
我做了一件以前一直没敢做的事。
我把公开地图一路往西拖。
拖到这片沙漠最深处。
然后看见了一大片非常奇怪的空白。
不是没人居住的那种空白。
是像被刻意挖掉了一块。
卫星图精度突然降低。
公共航线全部绕开。
最近的正式道路在一百多公里外结束。
区域说明只有一句。
**私人辖境。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没写是谁的。
没写为什么。
当然。
正常人看到这里应该关掉地图。
我看到以后。
第一反应是:
这不就是流量吗。
弹幕有人把我这句话截出来刷屏。
【这不就是流量吗】
【建议刻墓碑上】
【主播遗言已录屏】
“滚。”
我笑了一声。
“真出事记得帮我剪得帅一点。”
我又抬头。
前面的黑线已经不再模糊。
真的是城墙。
而且大得离谱。
随着距离缩短,我开始看见城楼。
城墙至少延伸了几公里。
最中央的门楼高出墙面一大截。
屋顶不是我们现在常见的平顶或者复合材料穹顶。
是明显往两边挑出去的古式屋檐。
黑瓦。
红柱。
几乎像从历史影像里直接搬出来的一样。
我下意识踩了下刹车。
车慢慢停住。
直播间也安静了一瞬。
我盯着前面。
“这就有点离谱了。”
【真古城??】
【不像遗址】
【城门下面有人】
【我也看到了】
【有车在进出】
确实有人。
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见城门附近有移动的小点。
不止几个。
是一大片。
有车。
有人。
还有长长的队伍。
这根本不是废墟。
是一座正常运转的城市。
一座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城市。
我重新挂挡。
车往前滑。
“行。”
“既然都走到这了。”
“咱们进去看看。”
【别去】
【你是真不怕死】
【现在回头来得及】
【都看到城了不进去?那还看个屁】
【支持进去】
“看。”
我指了一下弹幕。
“还是有人懂节目效果。”
继续往前以后,地面反而越来越好走。
沙地里开始出现明显压实过的道路。
再过几公里。
甚至能看见路边立着石制界碑。
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懂。
像某种非常古老的字体。
但道路本身维护得很好。
这更奇怪。
公开地图说这里没人。
现实里却有人修路。
而且修得比我前两天走过的大多数边境道路都好。
我慢慢把车速降到四十。
“你们说。”
“里面的人知道外面还有世界吗?”
【你这问题说得像穿越了】
【说不定真不知道】
【看建筑风格很邪门】
【你进去先别说自己是主播】
“那我说什么?”
【说你是神】
我笑出了声。
“滚蛋。”
当时我完全没想到。
这条弹幕过不了多久。
真的会变成现实。
车距离城门还有不到两公里时。
路上的人开始明显变多。
他们穿的衣服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长袍。
宽袖。
有些人头上还戴着布巾或者帽冠一样的东西。
路边经过一辆车。
木制车厢。
外面还有雕花。
我本来以为是某种景区复古车辆。
直到它从旁边经过。
我才发现轮子下面几乎没有机械结构的声音。
明显不是古代技术。
只是外观做成了古代的样子。
“等等。”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里面肯定有电机。”
【赛博古代?】
【这地方有点牛】
【所以不是落后,是故意这样?】
“我现在也不知道。”
越来越多人开始注意我的车。
先是看。
然后停下来。
我这辆车在外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银灰色越野车。
跑了五年。
车门还有两道划痕。
可在这里。
它像是什么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一个挑着筐的男人站在路边。
看着我开过去。
整个头都跟着车转。
两个孩子甚至追了几十米。
我把车窗降下一点。
“他们真没见过车?”
【他们有自己的车啊】
【没见过你这种吧】
【注意隐私,别乱拍小孩】
“知道。”
我把镜头稍微往回转。
城门终于到了。
这里比远看还夸张。
城墙高得让我坐在车里都要仰头。
门洞里排着长队。
车、人、驼兽混在一起。
我只能跟着慢慢往前挪。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了。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前面一个守门的士兵。
他本来正在检查前面那辆货车。
抬头看见我的车以后。
动作停住了。
很明显地停了。
旁边另一个人也顺着他视线看过来。
两个人都没动。
直播间开始刷。
【他俩看傻了】
【完蛋,要查你了】
【准备罚款吧】
“罚就罚。”
我小声说。
“只要别把我赶出去。”
轮到我的时候。
我停下车。
那个守卫没有走到驾驶窗旁边。
反而站在两米外。
盯着车看了好几秒。
然后看我。
“何方来客?”
他说话口音很重。
我靠翻译辅助才勉强听清。
“外面来的。”
他皱眉。
“何处?”
“东边。”
我想了想。
“很远。”
对方似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回答。
他的目光又落到我中控台。
直播画面还亮着。
几十万条弹幕正在滚。
随后他看见我手腕上的终端。
再看见车里的空调出风口。
最后。
他慢慢看向车顶。
太阳能补能膜还在自动调整反光角度。
他的脸色变了。
我还没意识到为什么。
“能进去吗?”
我问。
他没回答。
反而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跪下了。
我一下愣住。
“哎?”
旁边那个守卫也跪了。
再后面。
负责登记的人。
排队的商人。
路边看热闹的人。
一个接一个。
声音迅速安静下来。
几分钟前还乱糟糟的城门口。
像有人突然按掉了所有声音。
我坐在车里。
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完全没反应过来。
直播间也空白了两秒。
下一刻弹幕彻底淹掉画面。
【??????】
【卧槽】
【真给你跪了】
【刚才谁说让她装神的】
【苏岚你真穿越了??】
我把车窗降到底。
“你们干什么?”
没人抬头。
最前面的守卫双手伏地。
声音甚至有点发抖。
“恭迎神尊。”
我沉默了。
直播间也像跟着安静了一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普通T恤。
防晒外套。
满是沙子的裤子。
再看一眼开了五年的破车。
最后重新看向跪满整个城门的人。
我凑近直播镜头。
压低声音。
“兄弟们。”
“事情好像开始有点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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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二章 行在宫

城门口的人跪下以后。
事情就变得很快。
我解释了两次自己不是神。
没人信。
第三次我干脆不解释了。
临沙城守赵宁亲自赶到城门。
五十岁上下的女人。
一下车就跪。
“临沙城守赵宁,恭迎神尊。”
我看着直播间。
【完了,官方认证】
【主播现在真洗不清了】
【你不是想火吗,这下火大的】
“起来吧。”
我说。
赵宁起身。
“请神尊入宫。”
“我住个客栈就行。”
她脸色瞬间变了。
“岂有神尊入城而居民舍之理。”
于是我就这么被带进去了。
一路上最大的感觉不是建筑。
是水。
临沙真的缺水。
这一点进城十分钟就能看出来。
路边隔一段就有配水点。
很多人提着陶罐排队。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玉牌。
轮到以后碰一下。
水口才会打开。
装到规定位置。
自动停。
我甚至看见一个女人因为罐子没放稳,洒出来小半碗。
她几乎立刻蹲下去。
想拿布把地上的水吸回来。
直播间有人问:
【这么缺?】
我也问赵宁。
“每天限量?”
“按户发水。”
“多少?”
她报了几个数字。
我没完全听懂当地计量。
但看队伍就知道不宽裕。
街边没有喷泉。
没有绿化带。
树也少得可怜。
偶尔一家店门口摆着两盆植物,都有人专门接下面渗出的水。
可越靠近城市中心。
情况开始变了。
先出现树。
然后出现水渠。
再然后。
宫墙到了。
宫门一开。
我第一眼甚至以为里面气候都不一样。
外面热得空气发抖。
宫门里面却是凉的。
不是单纯空调。
是湿气。
我听见水声。
到处都是。
石槽里有水。
墙根有水。
回廊旁边有一条半米宽的浅渠,清水一直往前流。
不是为了喝。
里面撒着花瓣。
“这水干什么的?”
我问。
赵宁回答得很自然。
“降温。”
我回头看了眼宫门外。
外面的人还在排队领水。
直播间也看见了。
【???】
【刚才外面按壶发,这里面拿水给地板降温?】
【神宫啊,不然呢】
我继续往里。
然后第一次看见宫具。
进门右侧放着一张换鞋榻。
上面铺着很厚的软垫。
乍看没什么。
直到软垫下面那个人眨了一下眼。
我脚步停了。
“等等。”
镜头也跟着转过去。
下面是个女人。
四肢固定在木架里。
身体弓成一个稳定的承重姿势。
软垫和框架压在她背上。
只露出半张侧脸。
旁边还跪着另一个人。
双手托着一个鞋盘。
一直举到胸口高度。
“这个……”
赵宁道:
“换履位。”
“她一直这样?”
“当值期间如此。”
我还在看。
已经有红衣宫人走过来。
跪到我面前。
准备给我脱鞋。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
【主播怂了】
【刚才不是挺享受的吗】
“闭嘴。”
我低声说。
宫人没动。
就跪着等。
最后我还是把脚伸过去。
鞋脱下来。
直接放进旁边那个人一直举着的托盘。
整个过程她连手腕都没晃一下。
我穿上新的软履。
往里走。
很快发现那根本不算什么。
前厅中央是一张长案。
正常木料。
雕花。
上面摆着果盘、香炉和茶具。
下面却没有桌腿。
八个人跪伏在统一的承重槽里。
肩背顶住横梁。
整张桌子就架在他们上面。
其中一个人刚好在茶壶正下方。
我走近时,他抬了一下眼。
马上又低下去。
案旁有两张椅子。
椅面和靠背也是正常材料。
但椅子底座里各固定着两个人。
一个承担坐面。
一个承担靠背。
扶手下面甚至还有两只向上托着的手。
我围着看了一圈。
“为什么不用普通家具?”
赵宁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宫中一直如此。”
我往前。
又看到一个人伏在门边。
背上放着一只青铜水盆。
再往里是衣架。
主体是木的。
最下方却是一个倒立着的女人双腿大开,衣架主体从女人下体插入。我赶忙挪开镜头。

“差点给我号封了”
旁边还有两个人跪伏在地。
身上铺着厚垫。
我最开始以为是跪垫。
宫人告诉我:
“神尊若倦,可落座。”
我盯了两秒。
“直接坐?”
“是。”
直播间已经完全疯了。
【这宫里是不是除了墙什么都是人】
【主播你不是最喜欢猎奇吗,现在够不够】
【坐一个看看】
“你们是真的不当人。”
我说。
然后走过去。
没有坐。
但也没有再叫他们起来。
再往深处。
水越来越多。
第一座庭院里就有池。
几十米长。
里面是真的莲花。
池边种着树。
树根周围埋着细小的滴灌管。
每隔几秒就有水渗进土里。
另一边假山上还有一条小瀑布。
水从最高处落下来。
砸进下面的池子。
声音很好听。
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城外那个蹲下来拿布吸水的女人。
“这一池多少水?”
赵宁摇头。
“不曾计量。”
第二个院子更夸张。
一整面水墙从屋檐后面流下来。
不是自然景观。
纯粹为了好看。
水沿着黑色石壁不断往下滑。
下面再抽回去。
空气凉得甚至让我起鸡皮疙瘩。
我把镜头对过去。
“兄弟们。”
“外面刚才一户一户刷牌领水。”
“这里拿水冲墙。”
【神就是这样的】
【你现在也是神,享受就完了】
【主播申请把水墙关了】
水继续流。
寝殿在宫苑最里面。
路上又经过不少宫具。
长廊尽头有人跪成脚踏。
休息亭里有四个人支着一张软榻。
茶室里甚至连放茶盘的小几都是由两个人撑着。
有个人跪得特别低。
背上只放着一只香炉。
我看了半天。
“就为了放这个?”
“是。”
“不能放地上?”
宫人回答:
“神用之物不可直接落地。”
我低头看看那个人。
又看看香炉。
突然不知道到底哪个更像物件。
最后到了浴殿。
我站在门口。
彻底没话了。
那已经不能叫浴缸。
是一整个室内池。
至少二十多米长。
水已经放满。
池底是浅色石材。
水面漂着花。
两侧各有一道活水渠不断往里补。
池边种着真正的矮树。
还有一小段人工溪流穿过室内,再从另一边流出去。
“这是洗澡的?”
“是。”
“我一个人?”
“是。”
“这一池?”
“是。”
直播间弹幕停了几秒。
【外面那群人……】
【有点离谱了】
【主播今天一个澡能洗掉多少户一周的水】
我走过去。
蹲下。
把手伸进去。
温的。
而且水不是静止的。
一直在换。
“什么时候放的?”
“午后。”
宫人低头。
“神尊若不喜,可尽弃,重新注水。”
我看着二十多米长的池子。
“全部放掉?”
“是。”
她说得跟换一杯茶差不多。
我问赵宁:
“城里普通人一天能领多少?”
她又报了一次。
这次我让终端直接换算。
数字出来以后。
我低头看水。
这一池。
够外面一个普通家庭用很多个月。
而他们已经默认我可以因为“午后放的水旧了”。
全部倒掉。
我一时没说话。
弹幕有人刷:
【换新的】
后面马上跟了一大片。
【换新的换新的】
【主播不是神吗,体验完整一点】
【别换,太浪费了】
【就要看神怎么活】
我盯着弹幕。
然后抬头问:
“如果我说换呢?”
宫人立刻躬身。
“即刻更换。”
“需要多久?”
“一刻钟。”
我又看了一眼池水。
六天。
我在沙漠里六天没好好洗澡。
最后一天甚至连喝水都开始算口。
现在只要说两个字。
这一整个池子都可以为我重新换一遍。
我沉默几秒。
“换吧。”
说出口以后。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宫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是。”
下一秒。
池底排水口全部打开。
水位真的开始下降。
很快。
不是象征性放一点。
整池温水沿着看不见的地下管道迅速退下去。
花瓣跟着旋转。
池底一点点露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
直播间第一次出现大量问号以外的东西。
【你真换啊】
【主播已经入戏了】
【外面还在限水】
【妈的这反差】
新的水已经开始进来了。
几条进水槽同时打开。
清澈的热水往池里灌。
水声大得整个浴殿都听得见。
一个红衣宫人跪到池边。
背上托着一只放浴巾的木盘。
另一个人伏得更低。
背部铺着软垫。
宫人解释:
“出浴时可踏。”
旁边还有一个人半跪着。
双手一直举着衣物。
这些人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只等我洗一个澡。
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算理解为什么你们把我当神了。”
【因为你不要脸了】
【哈哈哈哈哈哈】
【才进城几个小时】
“滚。”
我把镜头转回来。
水位还在涨。
已经重新没过池阶。
我看了一会儿。
忽然又问:
“刚才放掉的水去哪?”
宫人答:
“回水渠。”
我看了她一眼。
没继续问。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刚刚从我面前排走的那一整池水。
第二天会出现在城西几个配水站。
也不知道。
对外坊的人来说。
那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一批水了。
我只知道新的水已经快满了。
热气重新浮起来。
一座正在限水的城市。
城外排队领水的人。
庭院里的莲池。
墙上的瀑布。
二十多米长的浴池。
以及刚刚因为我一句“换吧”被整池放掉的水。
全部同时存在。
而现在。
这一切都是给我的。
直播还开着。
几万人在看。
我本来应该觉得不舒服。
可站了几分钟以后。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等会儿下去泡应该挺舒服。
我看了眼在线人数。
已经突破九万。
又看了一眼重新蓄满的池水。
“行。”
我对直播间说。
“今天到这里。”
【别啊】
【后面呢】
【还没看完宫殿】
“明天。”
“我现在要洗澡。”
【神尊沐浴是吧】
我笑了。
“对。”
这一次。
我自己先用了这个词。
“神尊要沐浴了。”
说完我关掉直播。
浴殿瞬间安静。
只剩水。
宫人跪在周围。
宫具也一动不动。
没有人提醒我。
我是假的。
我站在满池热水前。
突然觉得。
假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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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三章 沐浴

直播关掉以后。
浴殿一下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刚才屏幕上还有九万多人说话。
现在只剩水声。
新的池水已经完全放满。
水面一直漫到最上一级石阶。
几条进水渠没有关闭。
温水仍然不断往里送。
多出来的则从另一边的溢水槽直接流走。
也就是说。
即使我什么都不做。
这池水也一直在换。
我站在池边看了半天。
“不会停?”
“神尊沐浴期间不留旧水。”
旁边的宫人回答。
“进去多少,出去多少?”
“是。”
我忽然不想算了。
刚才只是换掉一池。
现在才发现。
真正奢侈的根本不是那一池。
是它从头到尾都没准备让我泡第二遍已经碰过身体的水。
身后的宫人走过来。
没有问。
只是跪下替我解衣。
我下意识抓了一下领口。
她立刻停住。
“我自己来。”
“是。”
她退开。
另外几个人也低下头。
没人催。
这种服从反而让我有点尴尬。
我自己换好浴衣。
走到池阶边。
刚抬脚。
下面伏着的那个人已经往前调整了一点。
背上的软垫正好停在我脚下。
我看了一眼旁边真正的石阶。
明明一步就能踩进去。
“必须踩她?”
宫人道:
“神尊可以不用。”
很好。
终于有一件不是必须的。
我直接踩石阶下水。
温度刚刚好。
从小腿一路漫到腰。
六天积下来的热、汗和沙像一下被隔在外面。
我继续往里走。
池子比我想象得深。
最中间足够游。
靠墙一侧却修着很宽的水下坐台。
我过去坐下。
背刚靠上去。
才发现后面并不是石头。
水下还有人。
两个人半伏在专门的槽位里。
肩背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软质垫。
刚好构成靠背。
我猛地往前。
身后的宫人问:
“神尊不适?”
“后面有人。”
“是。”
“她们一直泡在水里?”
“轮替。”
又是这个答案。
我看着水面。
那两个人只有鼻口附近通过很细的呼吸结构与外面连通。
身体大部分都藏在温水下面。
如果不是我靠上去。
甚至不会发现。
“这里到底有多少人?”
宫人想了一下。
“浴殿今夜当值七十二人。”
我回头。
“七十二?”
“是。”
“就给一个人洗澡?”
她没理解我的惊讶。
“是。”
我忽然笑了。
外面一个家庭每天领多少水。
这里一个人洗澡用七十二个人伺候。
好像所有比例一进宫就坏掉了。
有宫人端来饮品。
不是热茶。
是一只盛满冰块的透明杯。
杯壁很快凝出一层水珠。
我看了一眼。
“冰?”
“是。”
“城里还能制冰?”
“宫中四季皆备。”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
很凉。
凉得牙都有点酸。
几滴水顺着杯壁落到池里。
我以前从没觉得冰水有什么值得注意。
直到今天下午亲眼看见有人为了洒掉半碗水蹲在街边。
现在我泡在一个不断换水的池子里。
手里还有一整杯专门冰过的水。
我喝了两口。
剩下的随手放到旁边。
马上有人跪过去托住杯底。
旁边明明有石台。
她却用手托着。
我看了她几秒。
最后还是没让她放下。
“接下来干什么?”
我问。
“净身。”
六个人同时下水。
动作很轻。
有人洗头。
有人清理肩背。
有人负责手臂。
另外两个人沉到水下,处理腿和脚。
她们显然配合过不知道多少次。
没有谁碰到谁。
所有动作刚好错开。
我甚至几乎不用动。
抬手。
有人接。
转身。
有人扶。
头发湿透以后往后一靠。
立刻有人托住。
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着的时候,我还有点僵。
十几分钟以后。
我已经开始嫌她们动作太轻。
“这边。”
我抬了一下右腿。
水下的人立刻换过来。
“再用力一点。”
动作马上重了一点。
我闭上眼。
不得不承认。
舒服。
非常舒服。
甚至舒服到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里要养七十二个人,只为了等一个可能七年都不来的神洗澡。
不是因为有必要。
而是如果你真的可以让七十二个人只服务自己。
为什么不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
宫人已经问:
“神尊可要用冷热礼?”
我睁眼。
“什么东西?”
她解释了几句。
我还是没完全听懂。
只知道是当地神宫里传统的沐浴侍奉方式。
温水里配极冷的刺激。
主要用于足部和小腿。
“会很冷?”
“初时会。”
“然后呢?”
“神尊会喜欢。”
她说得特别确定。
我乐了。
“试试。”很快有人送来一个盛着冰和冷水的银盆。

冷气贴着水面往上冒。

我伸手碰了一下。

立刻缩回来。

“这么冰?”

“正是。”

两名侍女跪在盆边,各含起一块冰。冰块在嘴里化出一声轻响。她们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先后滑进池里,人没到水面以下。

温泉是烫的。

水下忽然多出两团冷。

第一下的时候我差点直接把腿缩回来。

温泉一样的池水已经把身体泡热了。

突然出现的冷刺激让我整条腿都紧了一下。紧完却是爽的,脚心一麻,那股凉顺着腿往上爬,爬到小腹就化开。

我吸了口气。

“等等。”

所有人瞬间停住。

我缓了几秒。脚心还留着那点凉,身体却已经想要下一回。

“继续。”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点。

然后第三次。

温热和冰冷交替得越来越明显。

一只含着冰的嘴贴上脚心。舌面是冷的,冰角偶尔磕到趾缝,再被舌头推开。凉意贴着皮肤化开,我脚趾在她嘴里慢慢蜷紧,不是躲,是舍不得那一下。另一只从脚踝往上舔,一路冷到小腿,热汤立刻把那道痕迹捂回去,冷热交界的地方又麻又酥。她们换了位置。含冰的嘴分开我的膝,再往上,贴到腿根。池水是烫的,那一点却凉得发尖。腰自己软下去,人往池沿里陷,腹底一阵一阵地热。

舌头抵进来的时候我肩都松了。

冰还没化完,边角刮过,凉,紧接着又是热汤灌回来。穴口自己收了一下,收完又敞开,把那点冷往里吸。胸口浮出水面一点,乳尖硬着,风吹过来也是爽的。腹底那阵热不退,越被冰着,越往下坠,坠得人想把腿再打开一点。

侍女浮上来一次。

嘴里的冰已经化得只剩薄片。她们在银盆里重新含住一块,喘一声,又沉下去。

换冰的那一秒,我还停在刚才那一下上。手指扣着池沿,指节松了又紧。

这次更久。

一只嘴包住脚,脚趾被含进还剩着冰的口腔里,凉意裹着趾尖,我脚趾蜷进去,又自己送深一点。另一只没有再往腿上走,直接埋进腿间。舌尖是冰的,外面的水是烫的,两股温度挤在同一处,爽得腰往前送。大腿想夹,又不敢夹实,只是虚虚地拢着。呼吸乱了,吐出来带着一声压不住的轻哼。

她们中间又浮上来两次,换冰,再沉下去,嘴里始终含着没化完的那一块。

热汤一直泡着身体。被舔到的地方却一直是凉的。

小腹一下一下地收,每被冰刮过一次,就酥一次,酥完还想要。我咬着唇,还是漏出一声。声音很低,贴着水面散掉。眼睛半睁着,看不清池边,只觉得热和冷交替着往更深处顶,身体已经自己跟着那一下一下地迎。
我靠回水下的人体靠垫。
手搭在池边。
杯里的冰已经开始融。
有人重新给我换了一杯。
我突然意识到。
刚才那杯其实还有大半。
半个多小时以后。
我已经完全适应了有人围着。
甚至开始主动叫人。
“水。”
杯子马上到手边。
“头发有点挡。”
身后的人立刻整理。
“腿酸。”
水下马上有人接过去。
“这里再热一点。”
不到一分钟。
新的热水从我附近的水口注进来。
局部温度真的升了。
我忍不住笑。
这地方最大的危险可能不是被杀。
而是太容易习惯。
外面的人把我当神。
宫里的人也把我当神。
只要我开口。
所有事情都会有人替我完成。
而且根本没人问我有没有资格。
我唯一需要做的。
就是接受。
又过了一阵。
我泡得有点困。
宫人问:
“神尊可需歇息?”
“就在这?”
“可。”
水面另一侧很快有人调整位置。
四个人在浅水区组成一个可以半躺的承托结构。
上面覆着柔软防水垫。
我看着。
还是觉得离谱。
可这一次没有再说“不用”。
我走过去。
坐下。
然后慢慢往后一靠。
下面的人轻轻下沉了一点。
很快稳住。
水刚好漫到腰侧。
有人托住我的头。

有人继续清洗头发。

有人在旁边端着冰水。

我的脚则被另外两个人接过去。

身下是四个人。两个人并排跪伏,背脊托着我的腰和肩。另外两个人侧躺,手臂交叠,垫在我腿下。人肉的垫子又热又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躺上去的时候,谁都没有出声。

两只脚被分开。

一个人托着我的脚后跟,嘴唇先贴上脚心,舌面慢慢摊开,从足弓舔到趾根。另一只脚被含住脚趾,五根一起送进嘴里,舌尖钻进趾缝,一寸一寸地舔。温热的,没有刚才的冰,只是湿,只是软。脚心被舔得发痒,痒完变成一阵一阵的酥。我脚趾在她嘴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任她含着。

端冰水的人膝行过来。

冰块被送进那两个人嘴里。含住以后再低头。凉意重新贴上脚心,我小腿轻轻颤了一下,不是躲,是那股冷太爽。一只嘴包着脚跟吮,冰角偶尔磕到皮肤,再被舌头化开。另一只把脚趾吞得更深,喉口抵着趾尖,冷的舌面垫在下面,一下一下地舔。

头发还在被清洗。

指腹擦过发根,温水顺着颈侧往下。托着头的手很稳,让我不用自己使力。身下四个人的背脊热着,脚上却是凉的。冷热又分开了。腹底那阵酥慢慢沉下去,腿自己松得更开。

我闭上眼。

脚心被冰凉的舌头来回刮。趾缝被一点点舔开,再含住。有人吮脚跟,有人深喉脚趾。谁都没有停。垫子随着她们的动作轻轻晃,我躺在上面,只觉得脚上那点凉一下一下地往上走,走到小腹,就化成一片软。

清洗头发的手还在。

托着头的手也还在。

那点凉越来越远。眼皮先沉下去。呼吸慢慢拉平。脚上的舌头还在动,我已经分不清是第几下。

再睁眼的时候,头发已经干了。

所有人都还跪在原处。身下四个人也没换。池边的光暗了一点。我的脚却还是湿的。

一只嘴仍包着脚趾,舌尖在趾缝里慢慢舔,冰已经化完,只剩下温热。另一只贴着脚心,一下一下,不急,像从我睡着之前就没停过。脚跟被含住,轻轻吮了一下。我脚趾动了动,她立刻顺着那一下舔得更仔细。

我没有抽回来。
没有一个动作需要我操心。
几天前。
我还一个人在沙漠里开车。
为了省电不开最强制冷。
喝一口水以前都要看剩多少。
现在。
我泡在一池不断更新的热水里。
靠在几个人组成的水中坐榻上。
喝一杯不满意就会直接换新的冰水。
池边七十多个人只负责我一个人的澡。
而城墙外。
太阳应该还没有完全落下。
那些配水点可能还排着队。
我看着头顶雕花的梁。
没有神来。
这池子也一直有水。
不是为了任何人喝。
甚至不是为了任何人洗。
只是因为神的浴池不能干。
“你们不觉得浪费?”
没人回答。
不是不敢。
是她们大概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过了一会儿。
刚才负责冷热礼的宫人重新来到我旁边。
她低声问:
“神尊今日可还满意?”
我看着她。
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满意。”
她立刻伏低。
“谢神尊。”
我怔了一下。
她服务我。
我说满意。
最后却是她谢我。
这个地方所有事情好像都是反过来的。
我从水里出来时。
先前伏在池边的那个人已经重新调整好位置。
背上的软垫干净得几乎没有一滴水。
我站在石阶上。
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抬脚。
这一次。
没有踩旁边的石头。
脚落在了软垫上。
下面的人身体微微一沉。
很快重新撑稳。
我另一只脚也踏上去。
宫人立刻围过来。
浴巾。
衣服。
软履。
冰水。
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好。
我甚至没有低头看脚下的人。
直到走出去几步。
我才突然意识到。
昨天在城门口。
我还会让跪着的人全部起来。
今天晚上。
我已经开始觉得。
脚下有人。
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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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四章 迎驾

我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宫里。
是宫外。
很远。
但很大。
像整座城市忽然一起醒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
窗外已经很亮。
房间里却还是暗的。
厚重的帘子挡住大半阳光。
只从边缘漏进几道金色的线。
我躺了几秒。
第一反应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床太软。
被子太轻。
空气里还有很淡的香味。
然后我一抬头。
看见床边跪着的人。
清醒了。
昨晚的一切一下全回来了。
临沙。
神宫。
浴池。
那些人。
还有我最后踩着人从浴池出来。
我往旁边看。
床并不是直接落在地上的。
昨晚太困,我根本没仔细看。
现在才发现整张大床下面还有一层很矮的承台。
承台四周的雕花间隙里。
能看见人的手。
人的肩。
还有几张被固定在暗处的脸。
他们一整晚都在下面。
我盯了两秒。
居然第一反应不是吓一跳。
而是:
原来床也是。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床边的红衣宫人立刻低头。
“神尊醒了。”
“几点?”
她没听懂。
我只好自己拿终端。
上午九点十四。
然后我看见通知。
整整一百多条。
直播后台已经快炸了。
昨晚直播的切片到处都是。
粉丝从八十多万直接冲到一百一十七万。
私信数字已经显示不全。
直播预约区更夸张。
昨晚关播以后。
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开了个自动倒计时。
现在已经有六万多人挂在预约间里。
等我开播。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还没开。
弹幕已经自己刷疯了。
【人呢】
【睡死了?】
【昨晚说今天继续的】
【神尊起床没有】
【九点了还不起】
【主播是不是已经被当地人扣了】
【活着就开播】
【昨天浴池后面发生什么了】
【九万人看你洗澡前断播,苏岚你没有心】
我看笑了。
“一群神经病。”
床边宫人听见,立刻问:
“神尊?”
“没说你。”
我撑着床坐起来。
马上又听见外面的声音。
这次更清楚。
锣。
鼓。
还有大量人群移动时那种混在一起的嘈杂声。
昨天这座宫殿安静得像没人住。
今天外面却跟大型活动现场一样。
“外面干什么?”
宫人顿了一下。
“今日城中迎驾。”
“迎谁?”
她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
我发现她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昨天面对我的那种敬畏。
更像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该由我来问。
“悬苑今日抵临沙。”
我皱眉。
“悬苑?”
她低下头。
“是。”
我彻底醒了。
“等一下。”
“什么悬苑?”
宫人却没有继续解释。
只道:
“午前便至。”
我看了一眼窗外。
又看终端。
下一秒直接点开直播。
画面亮起。
还没等我说话。
弹幕已经把脸都挡住了。
【!!!!】
【活了】
【终于开了】
【苏岚你看看几点了】
【昨晚爽完今天睡到九点是吧】
【神尊早朝呢】
【昨天后来到底干嘛了】
“停停停。”
我刚睡醒。
头发乱得厉害。
身上还是宫里给的睡衣。
我索性也不管了。
“你们先别催。”
“外面好像出事了。”
弹幕瞬间换方向。
【什么?】
【有人来抓你?】
【真神来了?】
我看到这一条。
停了一下。
“可能还真差不多。”
【???】
【卧槽】
【快出去】
【别洗脸了快去】
【你敢关播换衣服我取关】
“我不换行了吧。”
我下床。
床边的人立刻伏低。
我本来想直接踩地。
脚已经伸出去。
却发现一双软履已经放在另外一个跪着的人手里。
我停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把脚伸过去。
宫人替我穿好。
直播间立刻抓到了。
【???】
【昨天你不是还后退吗】
【这一晚上进步挺大】
【苏神已经本地化】
“少废话。”
我说。
但没否认。
走出寝殿。
整个宫里也和平时不一样。
昨天那些宫人动作都很慢。
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在走动。
更换花。
擦洗地面。
调整水渠。
重新摆设宫具。
有人正在把一张长榻下面的人换出来。
旧的那几个人被扶走。
新的已经在旁边跪好。
动作熟练得像更换床单。
前厅的水渠也被重新冲洗。
大量清水直接从渠口涌出来。
昨天还干净得能直接喝的水被整个排掉。
然后重新注入。
“这也要换?”
我问。
旁边宫人答:
“迎驾不可用昨日旧水。”
“整座宫里的?”
“是。”
我脚步停了一下。
昨天我换一池水。
直播间骂了半天。
今天真正的人还没出现。
整座宫殿已经开始换水。
【外面不是缺水吗】
【昨天一户一壶今天宫里冲地?】
【这就是正版和盗版神的区别?】
最后一条我看见了。
“你给我滚。”
我继续往外。
越走。
动静越大。
到了宫门口。
昨天那条空荡荡的主街已经完全变了。
我站在石阶上。
第一反应就是:
人。
太多人了。
整条大道两边全是。
店铺开着。
楼上窗户也开着。
屋顶上甚至都有人。
昨天我进城时很多人只是因为听说有“神”临时跑出来看。
今天明显不是一个规模。
像整座城市的人都出来了。
主街中央却空着。
一条至少几十米宽的道路从宫门一直通向西城门。
有人正在反复泼水。
真正拿水泼。
一车一车运来。
洒在路面上。
把沙尘全部压下去。
然后有人拿巨大的刷子往两边推。
我看傻了。
“他们拿饮用水洗路?”
旁边的赵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式得多。
深色长服。
头发全部盘起来。
身后还跟着一群官员。
看到我出来。
所有人先跪。
“恭迎神尊。”
我已经没昨天那么手足无措了。
“起来。”
一群人站起来。
我指着街面。
“这水哪来的?”
“城储。”
“城储不是给居民喝的?”
“亦供迎驾。”
我转头。
“昨天你不是说三个外坊已经减额?”
赵宁低头。
“是。”
“那还拿来洗路?”
“今日上主抵城。”
还是那个逻辑。
根本不需要第二句话。
直播间反而安静了几秒。
随后有人刷:
【主播昨天换一池水突然显得很节约】
【别洗了,再洗我心疼】
【他们到底在迎谁】
我问赵宁:
“悬苑是什么?”
赵宁抬眼。
“神尊不知?”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看我了。
我突然意识到。
这里的人虽然误把我当神。
但他们对“神应该知道什么”其实是有认知的。
如果我继续问下去。
早晚露馅。
我干脆装得随意一点。
“没见过你们这里的。”
这句话居然有效。
赵宁立刻低头。
“原来如此。”
直播间:
【???】
【主播开始演了】
【她学会了】
【草,外地神是吧】
我忍着笑。
赵宁已经继续解释。
“悬苑乃上主行在。”
“常年巡行瀚海诸城。”
我愣了一下。
“移动的?”
“是。”
“宫殿?”
“是。”
我第一反应是不信。
“多大?”
赵宁却没直接回答。
只是转向西边。
“神尊一见便知。”
直播间瞬间兴奋起来。
【移动宫殿??】
【昨天谁说这里已经够离谱了】
【快去城墙】
【现在就去】
【别跟她废话了】
我也是这个想法。
“哪里看得最清楚?”
“西城楼。”
“带我去。”
赵宁立刻道:
“是。”
我转身就往车那边走。
结果走了几步。
发现没人跟。
回头。
赵宁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她迟疑。
“神尊欲乘此物?”
我看了眼自己的车。
昨天停在宫门侧边。
车身上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
连我原来那两道划痕都被人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处理掉了。
“对啊。”
赵宁表情更加迟疑。
“迎驾之日……”
她没说完。
后面已经有人把东西抬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
然后沉默。
不是轿子。
至少不完全是。
主体是一座很宽的软榻。
上面有靠背、有遮阳顶、有小桌、有冰水。
而下面。
跪着十六个人。
统一伏在一套黑色承重架里。
肩背顶住横梁。
手脚位置全部固定。
更外围还有另外十几个人。
看样子负责移动和换位。
直播间已经疯了。
【卧槽】
【昨天家具今天交通工具】
【主播坐!】
【我要看这个】
【你开车还有什么意思】
我也有点犹豫。
昨天以前。
有人让我坐这种东西。
我肯定掉头就走。
可现在。
我已经睡过人托着的床。
泡过七十二个人伺候的澡。
出浴的时候还主动踩过人。
眼前这东西突然没有昨天想象中那么夸张。
赵宁道:
“城楼路近。”
“无需劳驾神车。”
直播间立刻刷:
【无需劳驾神车哈哈哈哈】
【你的五年破车成神器了】
【坐吧苏神】
我站了几秒。
最后走过去。
软榻很高。
旁边马上有人跪下。
背部形成一级踏位。
我看了一眼真正的木阶。
这次没犹豫多久。
踩上去了。
身体下面明显沉了一下。
然后稳住。
我又踩第二个。
上榻。
坐下。
十六个人同时调整。
整个平台轻轻晃了一下。
很快重新变平。
靠背后面也有人承担着力。
我往后一靠。
那边立刻跟着下沉一点。
“走吧。”
我说。
话出口的时候。
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自然。
下一秒。
整座人抬软榻开始往前。
我坐在上面。
赵宁和官员步行跟在旁边。
直播镜头则正好能拍见前方。
道路两边的人看见我们出来。
原本还站着的人开始一片片跪下。
从宫门一直到远处。
我昨天第一次看见这种画面的时候。
还觉得荒唐。
今天坐在十几个人背上。
从跪着的人群中央经过。
我第一反应竟然只是抬了一下镜头。
“看见没?”
“今天比昨天人多多了。”
直播间沉默了一秒。
【你适应得是不是有点快】
我看见了。
没回答。
因为前面的街上又有几车水被泼了出去。
清水在阳光下面闪了一下。
很快渗进滚烫的地面。
而路边。
一个孩子正抱着家里的水罐。
跪在地上。
看着。
他没有觉得奇怪。
周围也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我从他们中间过去。
一路往西。
直播间人数开始不断往上涨。
九万。
十一万。
十四万。
昨天的切片显然还在发酵。
甚至有人在弹幕里倒数。
【还有多久】
【移动宫殿到底长什么样】
【有没有人查到瀚海悬苑资料】
【搜不到】
【公开网一条都没有】
我也搜过。
没有。
像整片地方一样。
被从外面的世界彻底抹掉了。
到了西城墙。
我从软榻下来。
这次甚至已经习惯了踩着人背形成的踏位落地。
自己都没多看。
城楼上挤满官员和仪仗人员。
普通百姓则全部被挡在更低的位置。
我站到最高处。
往西看。
沙漠。
一直到地平线。
什么都没有。
直播间开始急。
【呢?】
【哪呢?】
【被耍了?】
【主播你让我等一晚上就看沙子?】
“急什么。”
“人家说午前。”
【你昨晚关播以后我们就开始等了】
【九点才起床的人没资格说】
【我要悬苑】
【+1】
【+10086】
我笑了一下。
“行。”
“今天就陪你们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太阳越来越高。
城墙上的人却越来越安静。
赵宁突然往前一步。
跪下。
不是对我。
是朝西。
紧接着。
城楼上的官员全部跪下。
城墙下面。
主街。
屋顶。
广场。
我能看到的人。
一片接一片。
全部朝同一个方向伏下。
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少了很多。
我还站着。
顺着所有人的方向往远处看。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绿色。
很淡。
小得像错觉。
我眯起眼。
绿色在移动。
而且越来越多。
一点。
一线。
然后慢慢铺开。
几分钟后。
我终于看清。
那不是绿洲。
因为绿洲不会移动。
也不是山。
因为沙漠里没有这么绿的山。
那是一整片树林。
在向临沙城过来。
树林上方。
隐约能看见一重又一重金色屋顶。
更高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正在阳光下反光。
我把直播镜头朝过去。
手第一次有点抖。
“兄弟们。”
直播间没人再催了。
所有弹幕几乎同时变成同一句。
【卧槽。】
我盯着地平线。
那片绿色还在缓慢变大。
然后我看见了水。
在沙漠中央。
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道瀑布正从那片移动的绿色高处落下来。
在太阳下面。
亮得刺眼。
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身边的赵宁已经把额头贴到地上。
“恭迎上主。”
城里不知道从哪里响起第一声钟。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整座临沙城。
都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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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五章 悬苑

钟声还在响。
悬苑越来越近。
最开始只能看见绿色。
后来能看见树。
再后来。
连宫殿之间的桥都慢慢浮出来。
直播间彻底没人催了。
我也没说话。
那东西太大。
根本不像一座宫殿。
更像一片正在朝临沙移动的陆地。
树林。
湖。
楼阁。
高台。
大片大片的屋顶一直延伸到视野两边。
还有水。
几道瀑布从边缘落下来。
在沙漠上方拉出长长的白线。
我盯着看了很久。
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它到底怎么动的?”
我把镜头往下压。
悬苑底部全在阴影里。
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
只觉得黑。
很宽的一条黑线。
然后距离又近了一点。
那条黑线开始变得不对。
它在动。
不是整块。
是里面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一起动。
我把画面放大。
直播间先有人看出来。
【等等】
【下面是什么】
【人?】
【卧槽】
我又放大一级。
手停住了。
真的是人。
悬苑下面是一张巨大得看不到尽头的黑色网架。
纵横交错。
一格接一格。
每一格下面都有人。
全都伏得很低。
身体卡在结构之间。
肩背顶着上方承托。
手脚则在下面一点一点往前。
镜头再拉近。
甚至能看见脸。
有人低着头。
汗沿着鼻尖往下滴。
有人嘴微微张着,一下一下喘。
有人肩膀已经压得发红。
每向前一次。
身体都会先沉一点。
然后重新把上面的东西顶回原来的高度。
一个人动。
旁边的人不动。
下一格再动。
重量就在整片网架里不断转移。
所以从远处看。
上面的树几乎不晃。
湖面也平得不像下面还有这么多人。
【全是??】
【这下面到底多少人】
【不是轮子?】
【他们真在抬??】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上面有树林。
下面有人。
上面是宫殿。
下面有人。
甚至那些看起来像空出来的湖面、桥廊、园林间隙下面。
最底层那张网也没有断。
依然密密麻麻。
有些位置明显更重。
承架在那里更粗。
下面的人也更密。
尤其中央主宫下方。
远远就能看见一层又一层黑色骨架。
我忽然有点不敢算。
没有发动机声。
没有履带声。
只有一种很低的响动越来越清楚。
沙。
沙。
沙。
开始我以为是风。
后来才发现。
是下面所有人的动作混在一起。
手掌推过沙。
膝盖落下。
承架轻响。
还有呼吸。
太多人以后。
反而听不出任何一个人。
只剩下一片潮一样的声音。
我把终端举起来。
“你们听。”
弹幕一下少了很多。
悬苑一直保持同样的速度往前。
没有加速。
也没有减速。
直到它进入城外那片早就留好的巨大空地。
钟声突然停了。
最下面那片人完成最后一次推进。
手掌撑住。
肩背顶稳。
整个悬苑就这么停了。
干脆得让我愣了一下。
【停了?】
【直接停?】
【一点惯性都没有】
“它又没轮子。”
我自己说完才反应过来。
确实。
下面的人不动。
它当然也就不动。
悬苑前方的一座高台缓缓打开。
长桥伸出。
落向临沙。
等桥完全接上。
整座城市突然安静。
然后有人出来。
先是一列红衣宫人。
后面越来越多。
持扇。
持香。
捧着水。
全都低着头。
直播间忽然有人刷:
【中间】
【看中间】
我把镜头转过去。
一座辇从高台深处缓缓出来。
第一眼看过去。
根本不像轿子。
更像一间被整个搬出来的小宫殿。
金白色辇身。
四角立柱。
上面是两层重檐。
珠帘垂在四周。
里面不是座椅。
而是一张宽大的半卧软榻。
小案。
冰盏。
玉杯。
香炉。
一件不少。
然后我把镜头往下一压。
愣住。
底下不是几十个人。
是一整片人。
全是女人。
一排一排伏在宽大的黑色承架下。
我一眼根本数不过来。
她们不是像传统轿夫一样抬着几根杠。
整个辇底就是一张小型承重网。
人均匀铺在下面。
前后左右都有。
最外一圈负责稳定。
内部的人分成很多组。
第一组向前的时候。
第二组、第三组还稳稳撑着。
等第一组重新顶稳。
另一组才开始移动。
所以几百个人明明一直在爬。
上面的辇却稳得有些离谱。
小案上的水甚至没洒。
杯面只有很细的一圈波纹。
【这下面多少人啊】
【怎么全是女的】
【这比你昨天那个夸张太多了】
镜头再近。
细节开始一个一个冒出来。
统一束起的长发。
统一的浅色贴身役服。
年龄都不大。
至少从脸上看。
大部分和我差不了多少。
没有一个是我想象里那种满脸风沙、粗壮得像苦工的人。
反而都被打理得很干净。
甚至有几个长得很好看。
要是在外面。
从她们中随便挑一个坐在咖啡馆里。
我绝不会多看第二眼。
可现在。
她们全伏在一座辇下面。
肩背顶住同一张网。
有人刚刚完成一次移动。
手掌重新贴地。
指节因为支撑而泛白。
旁边那个女人仍然静止。
直到重量完全转过去。
她才把一只膝盖往前挪。
再撑住。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二百多个人这么轮流移动以后。
整座辇就在往前走。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它这么稳。
不是因为下面的人特别强。
是因为人太多。
多到任何一个人的起伏。
都会被另外两百多人吃掉。
然后珠帘动了。
一只手伸出来。
轻轻拨开。
我看见她。
年轻得离谱。
第一眼最多二十五六。
长发。
浅色长衣。
没戴多少首饰。
甚至比周围任何一个宫人都简单。
她半靠在软榻里。
一只脚随意搭在前方的低位承托上。
那承托位也不是家具。
是一个伏在软榻前面的女人。
背上只有一层很薄的软垫。
瑶华的脚就搁在那里。
她换了一下坐姿。
下面的人立刻把肩背微微抬高一点。
重新托稳。
瑶华没低头。
甚至像根本不知道下面的人刚刚调整过。
然后整座城跪了。
城墙。
主街。
广场。
屋顶。
我能看到的人。
全部低下去。
“恭迎上主。”
只有我还站着。
一下特别扎眼。
直播间已经开始幸灾乐祸。
【主播轮到你了】
【正版来了】
“闭嘴。”
我压低声音。
再抬头。
她已经看见我了。
视线直接越过所有跪着的人。
落在我身上。
辇继续过来。
离得越近。
下面那些女人就看得越清楚。
最前排有人的额发已经完全湿了。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还有一个女人每移动一次。
嘴角都会很轻地绷一下。
明显是在用力。
可她们没有人抬头。
也没人乱。
整个二百多人的承辇阵列像一个活着的机器。
瑶华在上面甚至能端起杯子喝水。
杯沿碰到嘴唇。
下面恰好有一组人交换承重。
我盯着水面。
几乎没晃。
“……”
直播间也发现了。
【这稳得有点变态】
【二百多人就是为了不让她杯子晃?】
辇最后停在城楼下。
下面的人也停。
但没人真正放松。
移动变成静态承重。
手掌仍撑着。
肩膀仍顶着承架。
有人喘得很重。
汗一滴滴落在石面上。
上面的瑶华却像只是坐在一张普通沙发里。
她抬头看我。
“你。”
我指自己。
“我?”
“嗯。”
她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又看我的终端。
“外面来的?”
我心里一沉。
“是。”
“怎么进来的?”
“开车。”
“一个人?”
“嗯。”
她顿了一下。
“进来做什么?”
直播间瞬间刷满。
【说实话】
【主播别怂】
【你不是纯路过吗】
我看了一眼。
“纯路过。”
她安静两秒。
笑了一下。
显然没信。
“在直播?”
“嗯。”
她又看了终端一眼。
“他们把你当神了?”
我只能点头。
“当得怎么样?”
我一下没绷住。
“还行。”
【哈哈哈哈哈哈】
【正版采访盗版】
【还行可还行】
她也笑了一下。
没追究。
我胆子反而大了一点。
“你叫什么?”
周围明显更安静了。
她却很自然。
“瑶华。”
“瑶华……”
我念了一遍。
“那我叫你瑶姐姐吧。”
这次连旁边几个官员都明显僵了一下。
瑶华只看了我一眼。
没否认。
“随你。”
直播间瞬间爆炸。
【????】
【瑶姐姐??】
【你是真敢】
我笑了。
“瑶姐姐。”
她已经转头看向悬苑。
“不是想拍吗?”
“嗯?”
“进去看。”
我愣了。
“我能进去?”
“能。”
“直播也行?”
她看了一眼镜头。
“随你。”
【进去!!!】
【别废话】
【这次真独家】
我看着悬苑。
又看看她。
“瑶姐姐大气。”
她往软榻里面挪了一点。
旁边空出位置。
“上来。”
我看了一眼辇下。
现在离得近。
终于看清整片承辇阵列。
真的全是女人。
一层层伏在黑架下面。
近处几个和我几乎同龄。
有一个甚至长得比我还漂亮。
她正低着头喘气。
肩背顶着横梁。
汗把后颈的碎发全部粘住。
我坐上去以后。
她们就会抬着我。
这个念头突然比昨天坐那张十几人软榻时更怪。
因为昨天我还能把那些人当成一种看不懂的当地制度。
现在离得太近。
近到能看清她们的脸。
旁边已经有人从承辇阵列外侧伏下来。
也是女人。
很年轻。
双手撑地。
背部形成踏位。
没有人提醒我。
我知道该怎么上。
昨天我还犹豫。
现在只停了一下。
抬脚。
踩上去。
脚底隔着薄垫。
下面的身体还是明显沉了一点。
她手指瞬间张开。
稳住。
第二个踏位马上接上。
又一个女人。
我踩过去。
她肩膀轻轻往下一沉。
很快重新顶稳。
第三步。
上辇。
我坐到瑶华旁边。
软榻几乎没有晃。
甚至连刚才被我踩过的人重新退回原位时。
辇身都没感觉。
我下意识拍了拍座位。
“这么稳?”
瑶华看我一眼。
“人多。”
“有多少?”
“二百五十六。”
我愣了一下。
“就抬这个?”
“嗯。”
“需要这么多?”
她想了想。
“以前用一百二十八个。”
“然后呢?”
“晃。”
她说得特别平静。
我沉默了。
直播间也沉默一秒。
随后刷疯。
【一百二十八嫌晃哈哈哈哈】
【所以直接翻倍?】
【神的解决方案】
我再往下一看。
忽然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二百五十六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
就为了让我们屁股底下这张软榻少晃一点。
瑶华已经重新靠好。
两只脚前面分别有人伏下。
脚位补齐。
她很自然地把腿伸过去。
下面的人调整肩背。
承住。
没有一句交流。
紧接着。
最前排开始移动。
一部分人往前。
更多的人保持静止。
等她们重新承住。
另一部分再动。
整个辇几乎无声地向悬苑滑过去。
我坐在上面。
真的感觉不到下面有二百五十六个人正在爬。
只有把镜头伸到辇边往下拍。
才能看见那一排排肩背。
不断交替的手。
一次一次往前的膝盖。
还有被我们整个压在上面的脸。
直播间又开始刷。
【主播你现在也是上面的人了】
我看见了。
没回。
只是把镜头重新转向前方。
临沙一点点退到身后。
悬苑越来越近。
树林。
湖。
宫殿。
瀑布。
最下面则依然是那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人网。
我忽然觉得。
昨天那座已经让我觉得离谱的神宫。
真的只算个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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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六张 苑中

真正进入悬苑以后。
我才发现从外面看到的根本不算什么。
降辇穿过第一道苑门。
视野一下打开。
前面是一整片湖。
远处有岛。
岛后面还有岛。
桥、树林、宫殿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更远的地方才是刚才从城墙上看到的中央主宫。
我举着终端转了一圈。
最后自己都笑了。
“你们说拍哪边吧。”
【左边】
【右边瀑布】
【前面那个岛】
【先别动我要截图】
【这他妈真是移动宫殿?】
“我现在也觉得叫宫殿有点委屈它。”
昨天临沙神宫那个莲池。
当时已经把我看傻了。
放到这里。
估计连景观水池都排不上号。
降辇沿湖走了一段。
最后停在一座园门前。
瑶华起来。
“这里走过去。”
我也跟着下辇。
踩过两个人体踏位以后落地。
现在我已经熟练得直播间都懒得吐槽了。
走进园门。
不到一分钟。
我又停了。前面的路不对。

两边是白石。

中间却不是。

我把镜头慢慢压低。

白石在两侧齐齐断开。中间那一条没有砖,没有土,是人。

女役赤裸着,一个接一个横躺过去。头在左,脚在右,肩挨着肩,身体横在路面上。胳膊被细索绑在身侧,腿并拢,固定在地面的环上,谁都翻不了身。从镜头里看过去,中间能下脚的只有腹和胸,连成一道浅色的面。脸偏在两侧。有人闭着眼,睫毛一直在抖。有人睁着,眼睛盯着白石的边,不敢往下看自己的身体。呼吸把那条路面轻轻顶起来,又落下。小腹随着气一起一伏,乳也跟着颤,乳尖已经硬了,不知是冷的,还是知道接下来要被踩。

瑶华没有脱鞋。

高跟鞋的跟先点上第一具身体的小腹。细跟陷进软肉里,腹被压得往下凹,肚脐周围的肉从鞋底两侧挤出来。那个人猛地吸气,肚子却不敢收,只是肌肉在鞋底底下轻轻跳。脐眼被跟碾到,她腰眼一麻,腿绑着,弯不了,只能脚趾蜷紧。瑶华把重量送实,才把另一只脚踩上去。这一只落在胸口。鞋底盖住一边乳,跟压在乳根,乳肉从鞋沿漫开,被踩得摊平。乳尖刮过鞋底的纹路,硬硬地抵着,又被压扁。身下的人喉里漏出一声,胸腔起伏了一下,立刻又压回去,怕把上面的人颠倒。

她就这么走。

一步踩腹。跟陷进去,鞋底贴着肚皮碾过。被踩的人小腹凹成一个鞋印,软肉贴着鞋面发颤。拔出来的时候留下一个细细的红点,周围一圈白,慢慢才充血。有的肚子更软,陷得深,跟几乎没进肉里,拔脚时皮肤被带起来一点,又弹回去。有的腹更紧,肌肉在鞋底下一抽一抽,却还是被压实。

一步踩胸。两只乳被先后踏平。鞋尖压过乳尖的时候,那个人肩绷直了,乳肉从两边挤出,乳尖被鞋底磨着,又痛又麻,嘴张开,却没出声。瑶华偶尔在那一点上停半步,用鞋底慢慢磨开。被磨的人眼睛闭上,颈侧的筋跳起来,胸口的心跳快得能从鞋底传上去。再抬脚,乳上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鞋印,红的,乳尖肿着,还在抖。

热从皮肤里往外冒。汗沾在鞋底上,每一步都有一声压住的喘。有人咬着唇,咬到发白。有人眼角湿了,却不敢偏头,怕牵动胸口。手被绑着,只能手指一下一下抠地面。

走到不远处,她停了。

一只鞋还踩在腹上。腹上那个人不敢呼吸,肚皮被压得贴着脊骨,气全憋在喉咙里。另一只已经落在下一具身体的胸口,鞋底正正盖着乳,跟卡在乳沟边上。乳肉从鞋沿四周溢出来,乳尖抵着鞋底,被压得侧向一边。那个人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自己胸口上的鞋,又不敢看,视线很快挪开。

瑶华侧过脸,然后转身。

鞋跟为轴,在那只被踩平的乳上拧过去。一百八十度。鞋底碾着乳肉转了半圈,乳从一边被挤到另一边,又被压回来。乳尖在鞋纹里刮过一圈,又肿又红。身下的人肩绷紧了,背脊弓起来一点,又被绑索勒回去。嘴里漏出一声短的啊,立刻咬住。胸不敢躲,只是随着那一转轻轻发抖,乳肉被拧出一道红痕。腹上那只鞋也跟着碾了碾,肚脐被跟重新压进肉里,那人腰眼发麻,腿根都在颤。

瑶华转完,面对镜头,重量还压在那只胸口上。

高跟鞋陷在乳肉里,鞋尖朝前,跟还没抬起来。被踩的人胸口快速地起伏,却每一下都压得很浅,怕顶到鞋。眼角的湿已经滑进头发里。她没有出声。

瑶华看了我一眼。

脚没有挪。
“怎么不走?”
“……”
我看看旁边。
明明有正常地面。
再看看她走的那条路。
直播间开始起哄。
【主播上】
【昨天不挺熟练的吗】
【都叫瑶姐姐了还走旁边?】
“闭嘴。”

我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鞋在白石边上脱掉。赤脚踩上石面的时候还是凉的。前面瑶华已经走出去几步,高跟鞋落在腹上、胸上,一下一下,很稳。中间那条人路还在轻轻起伏。我把脚伸出去的时候,自己先僵了。

第一下落在小腹上。

软。热。脚心整片陷进去,比石面软得太多。肚皮贴着足弓,又湿又滑,脐眼抵在脚心正中,陷进去一个浅窝。我脚趾无意识地收了一下,软肉就从趾缝里挤出来。身下的人猛地吸气,肚子不敢收,只是肌肉在我脚下跳,一下一下,跳到脚心里。我几乎要把脚抽回来。重量却已经送下去了,抬起来的时候皮肤被带起一点,脚心还留着那点热,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又白慢慢变红。那个人没出声,只是手指抠紧了地面。

第二步更糟。

落在胸口。乳肉从脚趾两侧漫开,比腹更软,也更弹。乳尖刮过脚心,硬硬地抵着趾缝,我脚一麻,几乎踩不稳。热,还有一下一下的心跳,从胸腔直接传到脚心,快,轻,贴着足弓跳。我腿软了,赶紧把重心挪正,才没跪下去。被踩的人喉里漏出一声,胸腔起伏了一下,乳尖就在脚心里擦过,又压住。我站在那儿,耳根发热,不敢看她的脸,也不敢看自己的脚。脚趾蜷了蜷,碾过那一点,她肩立刻绷紧。脚心却记住了那一下,又硬又热。

瑶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腹,胸,腹。鞋印一个接一个留在后面。

我跟着抬脚。

第三步还是会顿。脚掌落下去之前先找位置,怕踩偏,怕踩太重。可腹是软的,胸也是软的,只要落在中间,就不会空。脚心贴上去的时候,能分清。腹更平,热从肚皮里慢慢渗出来,脐眼偶尔卡进趾缝,用脚趾一碾就开。胸更满,乳肉裹着脚掌,乳尖每次都刮过同一处,心跳也每次都传到脚上。汗沾着皮肤,分不清是谁的。身下的喘一声接一声,压得很低。我开始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她们的还乱。

再往后就没那么慢了。

一步踩腹,肚皮凹下去,脚心陷进一个热窝,软肉贴着足弓发颤。一步踩胸,乳被踏平,从两边挤出来,乳尖在脚心里磨过,那一点硬被压开,又弹回来。我不再每一下都躲。腿还是紧的,脚却已经知道该往哪儿落,也知道踩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前面瑶华的步子不紧不慢。我跟着,距离慢慢拉开,又慢慢追上。脚心已经热了,沾着汗,沾着一点被碾开的湿,每抬起来一次,风一吹就凉,落下去又是热的。

走到她刚才转身的地方,那只胸口还留着一个拧过的红印。

我从旁边踩过去。

脚掌压上下一具小腹,整片陷进去,人没有再僵。脐眼抵着脚心,软,热,还在轻轻跳。身下的人抖了一下。我已经抬起另一只脚,落在胸口上,脚趾压过乳尖,那一点硬从趾缝里刮过去,继续往前。
我回头看了一眼。
整条步道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忽然发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进悬苑以后。
我越来越难判断什么东西只是东西。
前面一座亭子。
我先放大。
“先看看有没有人。”
【哈哈哈哈哈哈】
【主播学聪明了】
【疑神疑鬼】
亭子本身是真的。
我松了口气。
进去以后。
又觉得自己松早了。
靠近柱子的是一张椅。椅面是一个人跪伏着,背脊绷平,胳膊反绑在身后,上身整体前倾,膝盖被石砖上的铁环固定。瑶华走进去,看都没看,直接坐下。重量压上那条背的时候,人往下沉了一寸,肩胛骨从她腿侧挤出来,又被她的重量压平。她把一只腿搭上另一只腿,鞋跟就抵在那人后腰上,慢慢碾了碾。身下的背脊抖了一下。

脚边还有一只凳。

更矮。一个人蜷着,额头抵地,背弓成一个弧,正好够搁脚。瑶华把高跟鞋踩上去,跟陷进肩胛中间,鞋尖点着后颈。那个人的呼吸立刻乱了,却还是把背维持在同一个高度。

柱边还站着两个人。

胳膊高举,手腕绑在横梁垂下来的环上,脚尖点地。不是柱。是摆件。胸口挺着,乳上各夹着一支细细的香,烟灰已经落了一点在乳沟里。瑶华路过的时候用指节弹了一下那支香,灰就掉下去,烫得那人小腹一缩,胳膊却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我转着镜头拍了一圈。
“我收回刚才的话。”
“这个地方除了房梁,我现在谁都不信。”

镜头又往上抬了抬。横梁的影子里,好像也有手腕被固定的痕迹。
【房梁说不定也是】
“滚。”
瑶华已经坐下休息。
我在旁边找了一圈。
最后也坐了。
瑶华已经坐下休息。

人椅在她身下轻轻喘。她换了一下腿,鞋跟从后腰挪到尾椎,又压实。那个人的背更低了一点,额头快抵到地砖。

我在旁边找了一圈。

最后也坐了。

选的是脚边那只矮凳旁边的另一件。一个人跪伏着,背比椅面更短,正好够坐半边。刚接触的时候背脊是热的,肩胛骨硬硬地抵着腿根,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顶我。我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撑在自己膝上。身下的人没有动,可我能感觉到她在忍,背肌紧绷着,微微颤抖。

刚坐下那一瞬间我还有点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热从背脊里慢慢渗出来,贴着腿。她的喘很轻,一下一下,像椅面自己的起伏。我把重心坐实,脚也跟着搁到旁边那只人凳上,脚心压着她的肩。肩热,还在微微发抖。我没再挪。
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直播上。
这大概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习惯太快了。
再往里面走。
东西开始越来越怪。
有的还能看出功能。
有的已经完全没有功能。
纯粹只是为了摆在那里。
花台旁。
回廊下。
假山边。
水榭入口。
甚至林子深处。
随处都能看到被纳入景观的人。
花台旁边是第一组。

两个人倒立着,肩和后脑抵在铺了软垫的石座上,腰被一条细索固定在花台的铁环里,腿分开,绑向两侧的栏。血往头上走,脸已经红了,眼睛却睁着,看着自己倒过来的身体。下体正对着花台,被抬到刚好能插花的高度。

一根细瓷瓶插在里面。

瓶口朝上,瓶身没入半截,穴口咬着瓷壁,随着她倒立后压不住的喘,轻轻一缩一缩。瓶里插着两支开到一半的花,花枝从她腿间伸出来,正好接到花台的高度。风一吹,花动,瓶也动,动到里面那一截。她小腹跟着跳了一下,腿却被绑着,合不拢。

旁边另一个也是倒的。

插的不是瓶。是一支更粗的琉璃棒,底端做成莲座的形状,座托在她腿根,棒身整根没进去,只留莲座露在外面。座上还点了一朵刚摘的白花,花瓣偶尔扫到她的腿根。她倒挂得更久,脸已经从红转深,穴口却还咬着那根琉璃,透明的棒身里能看见自己含进去的深度。有水顺着棒壁往下流,顺着身体流到地面。

没有人用她们。

花台本来也不缺花。

她们就这么倒着,下体里插着装饰,腿间开出两束不该开在那里的花。路过的风把花枝带得一摇,里面那一截就跟着碾一下。谁都没有出声。镜头停了一停,才往回廊那边移。
我拍完以后忍不住问:
“她们这个……有什么用?”
瑶华随便看了一眼。
“好看。”
“没了?”
“没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直播间先替我说了。
【功能:好看】
【终于连家具都不算了】
【纯装饰品】再往前。

又是一组。

回廊里侧,地面上并排跪着四个。没有台,也没有瓶。

脸贴着砖,额头抵地,胳膊向前伸直,腕子绑在同一根地环上。膝分开,腰压低,臀抬高,正对着过路的那一侧。所以路过的人先看见的不是脸,是四具并排抬起来的臀。

每具后面都点着灯。

不是搁在旁边。是一支短烛台,台柄固定在地面的座上,柄头从下面没入穴里,只留烛身竖在臀后。烛已经点着。火光贴着她的尾椎,热一下一下烘着皮肤。人一缩,烛就晃,蜡油滴下来,顺着柄流到腿根,再凝住。四个火排成一条线,高度一样,间距一样,本来该是廊灯的位置。

第一个蜡已经堆了小半截,白的,沾在腿根上。第二个火更稳,只是呼吸的时候光在臀缝里跳。第三个滴得最厉害,油顺着会阴往下,滴到砖上,积成一点。第四个烛短了一截,显然刚换过,新蜡还没化,可穴口已经咬着那根柄,水把木座浸深了一圈。

脸都埋着。

看不见眼睛。只能看见背脊随着喘轻轻拱,又被腕上的索拉平。臀维持在同一个高度,因为再低,烛火就会贴到皮肤。有人腿在抖,却不敢跪垮。

回廊里本来也有灯。

只是这四盏不在柱上,在四具抬高的身体后面,火光照着臀,蜡油挂在腿根上。

这次我提前把镜头往旁边挪了。
“这个你们就别看了。”
【????】
【凭什么】
【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观众不能看的】
“因为我号还想要。”
我绕过去。
瑶华倒完全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甚至停下来等我。
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我已经彻底失去方向。
一座岛接一座岛。
有的用桥连接。
有的中间隔着大片水面。
还有些宫殿建在更高的位置。

每走过一个地方。

我都觉得应该已经够夸张了。

下一个地方总能告诉我还没有。

人体路的尽头没有白石。

路直接接到一座铁桥上。桥不大,两边是铁栏,桥面底下是固定的铁梁,桥面却不是板。是人。

一个接一个横在桥上,头朝一边,脚朝一边,跟前面的路同一方向铺过去。肩挨着肩,髋抵着髋,背脊朝上,正好拼成能走的宽度。胳膊绑在身侧,用短索扣进铁栏,才不会从桥面上滑下去。

固定她们的不是索。

桥的两边各有一排铁柱,从栏下水平向中间伸,焊死在梁上。左边那根对着嘴。右边那根对着腿间。人被放上去的时候,左边的铁柱从唇间推进去,抵开齿,沿舌面一直送到喉口,再往下,深入喉咙。右边的铁柱从穴口没入,水平地插到最深。两根柱把她从两头钉死,身体就绷在中间,成为桥面上的一块板。

每块都是一样。

嘴被铁柱撑开,唇贴着柱身,喉咙因为那根东西微微鼓着,吞不下去,也退不出来。眼角因为深入的深度一直湿着,脚趾在另一边轻轻蜷。右边腿间的那根把穴口撑圆,液体顺着柱壁往下滴,滴进桥下的水里。背脊因为两头被钉住,绷得很平,呼吸只能在铁柱允许的那一点范围里起伏。

人体路就直通这里。

最后一具横躺的身体旁边,已经是第一块桥板。没有台阶。脚从腹上抬起来,下一步就落在桥面的背上。

瑶华没有停。

高跟鞋踩上第一块背脊。铁柱是死的,人被压得往下沉,喉咙里那根跟着往里顶,身下的人发出一声出不来的响,肩绷紧,背却不敢拱。她把重量送实,又踩上下一块。腹,背,腹。每一步,下面的人就吃一次力。嘴被撑着,叫不出来。只能从鼻翼里漏气。

铁栏很稳。

桥也不晃。

五块,六块,还没走完。每一块都是同一个姿势。左边深入喉咙,右边深入下体,中间那一截背,就是路。
直播间里终于有人刷:
【刘姥姥进大观园】
我一下笑了。
“对。”
“我现在差不多就是刘姥姥。”
瑶华侧过脸。
“谁?”
“一个故事里的人。”
“也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差不多。”
继续往前。
这一次前面出现的是一座很高的水景。
几层水从不同高度往下落。
下面再分成溪流,穿过整个园子。
我没再问水从哪来。
直接打开终端。
先记位置。
扫结构。
再找能看到的管线。
悬苑这么大。
水不可能凭空出来。
而且从我昨天在临沙看到的东西判断。
这里一定有一套规模夸张的供水和回收系统。
只是上面所有管线都被藏得很好。
我沿着溪流拍了一段。
很快发现岸边一座假山后有维护口。
门上有很小的标识。
上苑净水。
旁边还有箭头。
我把画面放大。
【主播发现什么了】
“先记着。”
“今天有机会自己去看看。”
【你又要钻员工通道是吧】
“旅行博主的事怎么能叫钻。”
我把位置存下来。
没惊动任何人。
继续跟瑶华往前。
没过多久。
我又发现另一处标识。
这一次不是净水。
只有两个字。
回水。
管道方向正好往悬苑下层去。
我多拍了几秒。
什么都没说。
这条线先留着。
真正让我没空继续研究的是前面的新园子。
隔着老远。
直播间就开始刷问号。
【那又是什么】
【放大】
【主播快点】
“我看见了。”
我自己都开始头疼。因为又是一种昨天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铁桥的尽头是一座圆池。是一座喷泉。喷水的不是石雕。是人。

最底下一圈,八个人跪在池沿里,膝被铁环固定,脸朝外,背对池心。臀抬高,腿间没有别的管子。只有一根短铁管,从后面接上,管口没入后穴,焊死在池底的总管上。水是高压送进来的。从后面进去,顶开,一路往上压,压过腹,压过胃,再从喉口冲上来,最后从被撑开的嘴里喷出去。八道水柱齐齐射进池里。

含不住。

嘴本来就闭不上。水压太大,嘴只能张着,让那道水从喉咙里直直射出来。小腹鼓的像皮球。眼角因为这股一直往上的力一直含着泪,却停不了水。喷出来的是温的,混着她压不住的唾液,落进池里分不清。

中间一层更高。

四个人被铁架托着,俯卧,腰下垫高,臀对着总管。也是同一根路。铁管从后穴接入,高压从后面灌进来,一路压到喉咙,再从口中喷出。因为人是架高的,水柱比底层更远,四道弧线落回池心。每喷一次,背脊就绷直,腹被顶得贴上铁架,又落回去。后穴咬着那根管,已经合不拢,水还是往里送。

最上面只有一个。

倒立。踝被固定在喷泉顶端的环上,头朝下。铁管从嘴巴接入,高压顺着倒悬的身体往上压,一路过喉,过腹,再从后穴喷出去在空中绽开,最后滴进池里。眼睛睁着,看着自己喷下去的水。因为是倒的,水在身体里走得更慢,腹鼓得更明显。

整座喷泉都在响。

人体路围着池塘绕了一圈。

我站在一具身体的胸口上,没有再往前。水雾溅到脚尖上。看了一会儿那八道从嘴里射出来的水,又看了一眼最顶上那个倒着的人。

见过倒着的。

见过跪着的。

见过被钉在桥上、当板踩的。

没见过从后面一路压上来、再用嘴喷的。

镜头在池边停太久。水雾已经沾上镜面。我才往后挪了一点。
我在原地站了好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
“我算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临沙那个宫殿。”
我转了一圈镜头。
湖。
树林。
远处的宫殿。
身边各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设施。
还有更远处仍然看不到全貌的中央主宫。
“真就是给她偶尔进城住两天的。”
“这里才是家。”
瑶华听见了。
“本来就是。”
我转头。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她想了一下。
“这个苑?”
“对。”
“很久。”
“多——”
我话到一半自己停了。
算了。
问一个可能几千岁的人“很久是多久”。
大概率只会得到另一个让我更难受的答案。
我重新看向前方。
中央主宫还很远。
我们走到现在。
竟然还只在外围。
直播间有人刷:
【今天能逛完吗】
我直接笑了。
“我感觉逛不完。”
瑶华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当然不行。”
“……”
【哈哈哈哈哈哈】
【主人亲自认证】
我继续跟着她。

刚抬脚准备再次前进时听到下面传来一声闷哼。
我才突然反应过来,现在还走在人体步道上。
刚进悬苑的时候。
我还要站在入口看半天。
现在我已经可以一边踩过去。
一边看弹幕。
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
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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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七章 主殿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树林终于开始变少。
前面的建筑越来越高。
不是一座。
是一整片。
檐角一层压一层。
从两边一直往中间抬。
最高的那座就在正前方。
刚才隔着湖看。
我还觉得只是大。
真正走到下面。
才发现大得有点不像给人住的。
直播间已经安静不少。
刚才一路看过来。
能刷的问号大概都刷完了。
现在反而有人开始催:
【这就是主殿?】
【终于到了】
【主播你走了多久】
“我不知道。”
我看了眼时间。
“一个多小时?”
【???】
【你这还是从悬苑边缘进来的】
“所以我之前说今天逛不完。”
主殿前是一大片广场。
没有石砖。
也没有我在外面城市里见过的任何正常路面。
从园路出来的那一刻开始。
眼前所有供人行走的地方依旧是人。
一排排横躺。
一直铺到大殿正门。
广场是。
通向高处的台阶也是。
区别只在于承托结构变了。
平地上的人整齐嵌在地面。
到了台阶。
身体被一级一级固定在不同高度。
从远处看过去。
像一条巨大的浅色阶梯从广场一直抬到宫门。
【主殿门口都这样?】
【我还以为刚才那些只在园林里】
“看来不是。”
我已经没停。
跟着瑶华往前。
主殿前面是一块广场。广场上依旧没有砖。从铁桥那边铺过来的人体路,到了这里铺开,变成一整面。
女奴赤裸着,一个接一个横躺,肩挨着肩,髋抵着髋,从广场这头排到台阶底下。头朝左,脚朝右,胳膊绑在身侧,腿并拢,用短索固定在地面的环上。能下脚的还是腹和胸。脸偏在两侧,踩不着。人多,呼吸就连成一片,那一面浅色的地轻轻起伏。有的小腹上已经留着前面的人踩过的印,红的,还没退。
瑶华没有绕。
高跟鞋直接踩上去。跟先陷进小腹,鞋底贴着肚皮碾过,再抬,落在下一具胸口。乳被踏平,从鞋沿两侧挤出来。她走得很稳,一步腹,一步胸,广场在她脚下凹下去一条线。被踩的人吸气,不敢收,只能手指抠着地面。
我跟在后面。
赤脚。脚心先陷进一具已经温热的小腹,脐眼抵着足弓,软,湿,还在跳。下一步落在胸口,乳尖刮过趾缝,心跳从胸腔传到脚心。广场比路上更密,一步接一步,几乎没有空档。脚抬起来的时候风一吹是凉的,落下去又是热的。
台阶在广场尽头。
不是石。每一级都是人,正着躺的。
一具叠着一具,排成踏面。腰和肩被铁环固定在台阶的槽里,才不会被踩滑。第一级最矮,小腹正好够抬一脚。第二级的胸口叠在上面,第三级再往上,腹和胸交替着,一直铺到殿门。所以登的时候,落的还是肚子和乳,只是一级比一级高。
瑶华先上。
高跟鞋点上第一级的小腹。跟陷进软肉里,肚皮凹下去,那个人猛地吸气,却不敢收。她先踩实,再抬另一只脚,踩上第二级的胸口。鞋底盖住乳,乳肉从鞋沿漫开,乳尖刮过鞋底。人抖了一下,胸还是把她托住。她一级一级上去,腹上一个细红点,胸上一个鞋印,殿门就在上面,她没有停。
我跟着。
第一级的肚子是热的,脚心整片陷进去,脐眼抵着足弓,软肉从趾缝里挤出来。我站稳了才敢抬另一只脚。第二级落在胸口,乳比腹更软,心跳一下一下传到脚心,乳尖擦过趾缝,我脚趾蜷了一下。第三级又是腹,人已经在抖,肚皮却还维持着那个高度。我一级一级踩上去,脚心交替着陷进肚子和乳里,怕滑,但是软软的确实很舒适。
走到最上面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下面整个广场还铺在那里。
路。
台阶。
远处通往其他宫苑的支路。
全是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
从我下了降辇以后。
到现在。
好像一次真正的地面都没踩过。
外面所有给人走的地方。
本身就是人。
我正想着。
瑶华已经跨过门槛。
我跟进去。
第一步落下。
脚底的感觉立刻变了。
我低头。
然后站住。
室外是身体。
室内是脸。
一张一张。
整整齐齐嵌在地面里。
只露出正脸。
额头。
眼睛。
鼻子。
嘴。
下巴。
全部和地面齐平。
从门槛内第一排开始。
一直铺向主殿最深处。
没有哪一块空出来。
我把镜头往下。
【卧槽】
【……】
【全是脸???】
“好像是。”
我站在门口往两边看。
这才发现不是中间主路特殊。
整个室内都是。
中间。
两侧。
柱间。
墙边。
回廊。
远处往侧殿去的门洞下面。
全部是一张张脸。
像这里压根不存在“普通地板”这种东西。
瑶华已经继续往里。
鞋底落下。
下一步。
再下一步。
没有绕。
也没有挑位置。
脚下的人会闭眼。
会眨眼。
偶尔在重量落下的时候有一点反应。
除此之外。
整片地面还是平的。
我蹲下来。
镜头靠近最近的一张脸。
是个女人。
头发全部收进地面下面。
颈侧有固定结构。
脸周围没留一点活动余量。
她看见镜头。
眼睛轻轻转过来。
然后停住。
【她在看你】
“我知道。”
我又抬头。
才真正看清数量。
大殿太大。
近处还能一张张分辨。
往远了以后。
那些脸已经排成密密麻麻的纹理。
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
才会提醒你。
那不是花纹。
【这到底多少人】
【主播你还愣着干嘛】
我看向前面。
瑶华已经出去很远。
我只好跟上。
这一次我没再找所谓“能下脚的位置”。
因为根本不存在。
想往里走。
就只能踩。
主殿里面没有广场那种腹和胸。地面铺的是脸。人仰面固定在槽里,只露出头,肩以下都在砖下。一张挨着一张,额头对着下巴,眼睛对着眼睛,从门口一直排到殿心。能落脚的地方,全是脸。
瑶华已经走在前面。高跟鞋的跟点在一具额头上,鞋底盖住眼和鼻,再抬,落在下一张嘴上。她走得很稳。被踩的人眼睛闭上,唇贴着鞋底,不敢偏。
我赤脚踩上去。
第一张是额头。脚心贴上的时候,能感觉到眉骨,硬的,皮肤却热。她眼睛睁着,视线从我趾缝里漏出来,我脚趾一蜷,就把那点视线盖住。抬脚的时候,额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脚印,由白慢慢变红,她还是不敢动。
第二步落在脸上。鼻梁抵着足弓,鼻尖陷进脚心,热气从鼻翼两侧喷在皮肤上。嘴在脚跟底下,嘴唇软软的,被压开一点,又不敢张大。我腿软了,赶紧把重心挪正。脚心又麻又热,能感觉到她在很小幅度地喘,一下一下,全喷在我脚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鼻骨是硬的,嘴是软的,气是热的。
一步额头,一步整张脸。有的鼻尖更高,抵得脚心发痒。有的嘴微张,唇擦过脚跟。我开始不再每一下都顿。不是习惯了。是不踩就没有路。脚抬起来,风一吹,稍微有一丝凉意。落下去,又是眉骨,又是鼻,又是一口暖洋洋的气流。
走出一段以后。
我再抬头。
突然觉得室内比外面更怪。
外面的路至少还能明显看出是一排排人体。
到了这里。
因为所有脸都被做成统一高度。
远一点以后。
真的越来越像一种材料。
我低头的时候。
她们才重新变成人。
不低头。
就是地板。
直播间有人刷:
【你现在看都不看脚下了】
我停了一下。
发现确实。
最开始跨门槛的时候。
我还不知道该踩哪里。
现在已经能正常往前走了。
“反正看了也没有别的地方下脚。”
进了主殿以后。
人的使用反而比外苑规整得多。
没有那么多故意做成奇形怪状的景观。
但数量更多。
柱子是真的。
墙是真的。
屋顶也是真的。
除此之外。
所有和坐、靠、拿、放有关的东西。
几乎都有人参与。
正中间的长案下面是一整组。
两侧座榻也是。
再远一点。
灯。
香。
花。
器皿。
书架。
屏风。
一件一件排下去。
有的是家具本体。
有的是承托。
有的是固定。
还有些完全看不出实用意义。
殿心靠墙,是一张长案。案腿不是木。是人。
四个人跪在四角,膝被铁环固定在砖槽里,背脊绷直,肩和后颈托着案面。胳膊反绑在身后,额头弯的快顶到地面,才不会把案顶歪。案面压下去的时候,四条背一起抬起一寸,又被重量压平。
案上没有再摆东西。
我站在旁边拍了一会儿。
“我发现这里有个规律。”
【什么】
“外面至少你一眼知道那是人。”
“这里很多东西不动的话。”
“我得看半天。”
继续往前。
两侧陈设越来越密。
不再是案,也不再是屏。靠墙的地方低低地放着一对。
是高跟鞋的架子。
两个人倒立着,背贴墙,后脑和肩抵在墙根的软垫上,腰被铁环固定,才不会滑倒。腿分开,向上绑在墙面的环里,脚不着地。下体因此正对着过道,高度刚好伸手可以碰到。
瑶华的鞋不在她脚上。
一只插在左边那人腿间。鞋跟没入穴里,鞋身摆在外面,鞋口朝上,像随手搁在那里。另一只在右边,也是同样的深度,鞋跟进去,鞋面上还沾着刚才踩过广场的一点灰。穴口咬着鞋,随着倒立后压不住的喘,一下一下地缩。鞋因此轻轻动,又被紧紧含住。
两个人的脸已经红了。
血往头上走,眼睛睁着,看着自己倒过来的腿,和腿间那只不属于她们的鞋。谁都不敢把鞋吐出来。墙是硬的,环是死的。
我这才看见。
瑶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赤着脚了。
两只高跟鞋一边一个,插在墙根这两具倒立的身体里,当架子用。
我一路拍。
拍到后来。
问题已经从:
“这个是不是人?”
变成:
“这个用了几个人?”
直播间很快发现。
【主播心态进化了】
【从有没有变成几个】
“……”
我看着这条弹幕。
想反驳。
最后发现没法反驳。
因为在主殿里。
只要不是墙柱屋顶。
默认先猜有人。
反而比较省事。
走到大殿中央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又看见了什么家具。
而是因为从这里回头。
整个画面突然特别怪。
殿门外。
人体台阶一路向下。
再往外是人体广场。
更远处的人体园路消失在树林里。
跨过一道门槛。
室内则整整齐齐变成无数张脸。
内外两套规则。
接得一点缝都没有。
我把镜头对着门口。
“你们看。”
“外面是整个人。”
“进门以后只剩脸。”
【设计还挺统一】
【什么地狱装修规范】
“真的像装修规范。”
因为看久了以后。
它已经不像临时摆出来的东西。
更像这座宫殿从设计之初。
就默认地面应该这么做。
正前方终于出现主位。
比其他地方高。
台阶依旧是人脸。
一级一级排列。
没有换成任何其他材料。
瑶华沿着那些脸走上去。
最上面是一张很宽的座榻。
周围还有成组的家具和陈设。
座榻的底是四个人。并排跪伏,肩挨着肩,背脊绷平,四条背拼成一整面,她躺坐着还剩余量。膝被铁环固定在槽里,榻上没有铺垫。
靠位是四个直立的。
站在座后,脚尖点地,手腕和脚腕分别吊在梁下和地上的短环上,高度被固定死。胸挺着,四具胸口并成一排,正好够她整片后背倚上去。乳被勒带托住一点,才不会散。
扶手是侧面两个跪着的。
左一个,右一个,膝被环扣住,上身挺直,肩和上臂朝内,高度卡在座沿。手向前伸,交叠固定,当成能搭腕的那一截。
左手边一只小案,案腿是两个跪着的人,背上托着空的托盘。右手边一个倒立的,背贴座侧的柱,腿分开绑高,下体里还空着。
瑶华坐下。
重量落上那四具并排的背,人一起往下沉一寸,又被压平。她往后一靠,后背陷进胸口里,乳肉从肩胛两侧挤出来,那四个人立刻把胸挺得更直。胳膊搭上跪着的人伸出来的手臂上。脚伸出去,赤脚踩着榻前另两具弓着的背,脚趾随意蜷了蜷。
案侧的两个把托盘抬平。柱边那个倒立的把腿分得更开。对面跪着的两个把额头重新顶紧。座下四条背维持着同一个高度。背后四具胸把她托住。两侧的扶手不再动。谁都没有出声。
整个过程没有指令。
显然每天都这样。
她看我还站在下面。
“上来。”
“我也上去?”
“嗯。”
我抬头看看她。
又看了眼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主位上的人脸台阶。
直播间已经开始催。
【上啊】
【都到这了】
我提着终端往上走。
这一次。
已经没有在每一级前停。
一层层踩过去。
脚心陷进去,热的,软的,呼出的热气从下面传上来。我没有再看是谁的脸。终端提在手里,镜头对着前面,人已经走到座边。
到了主位旁边。
那里也已经给我准备好了位置。
比瑶华的窄一截。底是两个人,并排跪伏,背脊绷平,肩挨着肩,刚好够我坐下。靠位是两个直立的,胸并在一起,当我后背的枕。左侧一个跪着的,胳膊向前伸直固定,当成扶手。右侧没有。靠着主位那一侧,空着,像是免得碰到她。
我在旁边站了一下。
座下的人没有抬头。背已经绷好,等着。
我缓缓坐下去。
刚接触的时候背脊是热的,肩胛骨硬硬地抵着腿根,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顶我。一坐实,就被压平。两个人一起沉了一寸,又托住。我往后靠,后背陷进那两具胸口里,乳肉从肩胛两侧挤出来,热的,软的,还在轻轻跳。左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搭上那个跪着的人伸出来的手臂。手臂也是热的,绷着,不敢抖。
脚没有地方搁。
榻前临时又跪低了一个,额头抵地,背弓着。我把一只脚踩上去,脚心压着她的肩。肩热,还在微微发抖。另一只脚收回来,抵着座下那人的腰侧。
刚坐下那一瞬间我还有点不自在。
终端差点没拿稳。
过了一会儿,那点顶着我的呼吸变成椅面自己的起伏。我把重心坐实,眼睛重新看向镜头。
注意力已经回到直播上。
坐下以后。
视角完全变了。
刚才站在下面。
还能看到一张张脸。
现在从高处往下。
整个主殿的地面真的只剩下一块有细密纹理的平面。
那些眼睛太小。
那些表情也太远。
一排排宫人站在两侧。
正门外是广场。
更远处还能看到湖和树林。
我忽然有点明白瑶华为什么对这一切完全没感觉。
如果每天坐在这里。
人真的会变小。
小到最后只剩功能。
直播间还在刷。
【主播真坐上去了】
【昨天还自己开车闯沙漠】
【今天坐在神旁边】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
瑶华侧过脸。
“你以前每天都这样播?”
“差不多。”
“到处跑?”
“嗯。”
“很累。”
“但是好玩。”
她看了看我。
“这里不好玩?”
“也挺好玩。”
我环顾一圈。
“主要是每天都能看到我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那就多看几天。”
她说得很随意。
我还想跟直播间说话。
刚才喝下去的那些东西终于开始找我麻烦。
我忍了一会儿。
发现不行。
“等下。”
【怎么了】
【又看到什么了】
“没看到什么。”
“我想上厕所。”
弹幕立刻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
【神宫探险因尿急中断】
【主播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人了】
“废话。”
我从座位上起来。
身下几个人重新把身体撑回原来的位置。
我转头。
“瑶姐姐。”
“嗯?”
“厕所在哪?”
她朝主位后面指了一下。
“里面。”
“多远?”
“不远。”
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相信她嘴里的“不远”了。
“具体呢?”
“寝殿里。”
我愣了一下。
“你这主殿连公共厕所都没有?”
“我不用。”
也是。
她自己的地方。
我想了想。
“那借一下。”
瑶华站起来。
“走吧。”
“不用送,我自己去就——”
她已经往后面走了。
我只能跟上。
直播间瞬间又精神。
【寝殿???】
【主播要进私人区域了】
【这厕所我必须看】
“看个屁。”
“到地方我关镜头。”
【别啊】
【至少让我们看看神的厕所长什么样】
“外面给你们看一眼。”
我跟着瑶华穿过主位后的门。
脚下还是人脸。
没有任何变化。
主殿里是一张张脸。
后面的走廊也是。
拐弯。
还是。
进了寝殿范围以后。
还是。
我现在已经不会因为这个停下来了。
踩过去。
下一张。
再下一张。
终端甚至一直举在前面。
弹幕有人刷:
【主播已经完全不低头了】
我看见。
没理。
尿急的时候谁还有心思研究自己脚下踩的是谁。
我们从卧房外面经过。
我往里面扫了一眼。
只看到很大一张床和更多我暂时不想研究的东西。
“回来再看。”
【记住你说的】
再往里面。
一道门开着。
瑶华停下。
“这里。”
卫生间。
比我住过的大多数酒店房间都大。
里侧还有浴池。
长镜。
洗漱台。
几道半透明隔断。
地面毫无意外。
还是一张张人脸。
从门口一直铺进去。
我站在外面。
第一眼居然觉得:
还行。
至少没有什么特别离谱的东西。
然后往真正应该放马桶的位置看了一眼。
我没说话了。
【怎么了】
【拍啊】
【你又看见什么了】
“……”
我把终端慢慢往旁边偏。
没有让镜头直接照过去。
“行。”
“我刚才又想多了。”
瑶华站在旁边。
“什么?”
“我刚才真以为你这里至少厕所正常。”
“为什么要正常?”
“……”
我现在已经很讨厌她这种反问了。
偏偏又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里面没有普通便器。
那个位置有人。
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临时叫过来的。
整个卫生间的结构从一开始就是围绕那个位置做的。
固定结构。
清洁结构。
供水。
回收。
全部接在一起。
那个人只是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突然想起来。
悬苑外面的路是人。
宫殿里面的地板是脸。
椅子是人。
床大概率也是人。
那么厕所是人。
好像反而完全符合这里的逻辑。
【到底是什么啊】
【主播快给我们看】
“不播。”
我直接把终端翻过来。
镜头朝墙。
【????】
【区别对待】
【我们都看一路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这个真不能播。”
“你们看墙吧。”
画面里只剩一面墙。
弹幕还在疯狂抗议。
我把声音也关了。
卫生间一下安静很多。
瑶华倒没有走。
就站在旁边。
我看她。
“你不出去?”
“这是我的地方。”
“……”
有道理。
但还是很怪。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尿意已经越来越明显。
真正让我别扭的反而不是这里存在这种东西。
是我现在得用。
刚进悬苑的时候。
让我踩一条人体路我都要站半天。
几个小时前第一次坐人体家具。
我还会不知道手往哪里放。
可一路走到这里。
该踩的踩了。
该坐的也坐了。
现在偏偏又在这里卡住。
瑶华看了我一会儿。
“不是要用吗?”
“我知道。”
“那用。”
“你说得容易。”
她低头看了那个位置一眼。
“和平时一样。”
对她当然和平时一样。
我站着没动。
下面那个人也没动。
整个卫生间里只有水循环系统很轻的声音。
最后还是尿意先赢了。
“算了。”
我把终端彻底放到一旁。
直播仍然开着。
观众只能看见墙。
厕所角落里跪着一个人。膝被短索固定在环上,手背在身后,口微张,面前的砖是干的。没有盆。瑶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像只是在说今晚的水放在哪儿。
“那里。”
我站着没动。
“她是……”
“便器。”瑶华说,“固定的。用完不用叫人收。”
那个人听见了,膝行半步,把脸抬到正好的高度,嘴张得更开一点。眼睛不看我。
我退了半步。
腿却已经紧了。从殿里出来就忍着,这一路又踩又坐,到了这里反而更急。小腹发胀,一下一下地坠。我夹着,夹不住。
“我不能……”
瑶华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你就憋着。”
她说完又低下头。像这事跟把鞋放下一样,不值得再讲第二遍。
胀得更明显。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走过去。裤子脱下来的时候手在抖。那个人已经凑上来,没有等我蹲。唇先贴上,然后把整处含进去。软的,热的,舌面垫在下面,接得很稳。我腿一软,只好撑着墙。
第一下根本尿不出来。
太近。呼吸喷在腿根上,舌尖抵着,我全身都僵。膀胱已经满了,再忍就不是能不能接受的事。我闭了闭眼,腰自己松了一点。
尿出来的时候,我肩都颤了。
热的。冲进她嘴里,她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全咽了。没有溅。唇一直包着,一滴都没漏到砖上。我本来想停,停不住,一股一股往外走,每走一股,她就吞一股。舌头还托着,把接不住的那一点往里卷。我手指抠着墙,耳根发烫,腿根却是松的,尿意一点一点消下去,最后只剩她嘴还含着的那点热。
结束以后。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
她没有退。舌尖沿着还湿的地方慢慢舔,从中间到两边,把最后那点也卷走,再含进去吮一下,吮干净,才把嘴拿开。砖还是干的。她膝行回环边,重新跪好,唇上亮着,喉结又滚了一次。
没立刻去拿终端。
不知道为什么。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是:
我居然真的用了。
和走人体路不一样。
和坐人体椅也不一样。
那些至少还能骗自己说是当地奇怪的交通和家具。
这个骗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仍然留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因为我用完就离开。
显然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我问瑶华:
“她一直在这?”
“嗯。”
“每天?”
“会换。”
“多久换一次?”
“坏了就换。”
还是那种语气。
和刚才说人体地板没什么区别。
我忽然问:
“你也一直用这个?”
瑶华看我。
“当然。”
好。
我发现自己居然也没有多惊讶。
我过去拿起终端。
重新打开声音。
直播间已经刷疯了。
【回来了】
【你刚才到底干嘛了】
【为什么这么久】
【主播你表情不对】
我把镜头重新转向自己。
“上厕所还能干嘛。”
【用的什么】
“不告诉你们。”
【绝对有鬼】
“爱猜猜。”
我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位置让我记得特别清楚。
可能因为这是今天第一次。
我明明已经看过那么多离谱的东西。
最后真正让我觉得有点过线的。
反而只是一个厕所。
瑶华已经从我旁边过去。
“走了。”
“来了。”
我踩上门口第一张人脸。
继续跟出去。
直播间还在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一条都没回。
Z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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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八章 悬苑之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瑶华已经不在了。
我睁眼第一件事。
是看终端。
昨晚直播的回放已经炸了。
消息根本刷不完。
关注数我看了三遍。
最后干脆不看了。
涨得太快。
评论区里一半人在问悬苑。
剩下一半还在猜昨天最后那段厕所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直接略过。
重新开播。
人数跳得比昨天快得多。
【来了】
【主播还活着】
【瑶姐姐呢】
【今天继续逛吗】
“她不在。”
我从床上坐起来。
“所以今天更好。”
【???】
【你准备干嘛】
“自己看。”
昨天一直有人带着。
看见什么基本都是瑶华想让我看什么。
今天不一样。
旅行博主最喜欢什么?
没人管。
我洗漱完。
从寝殿出去。
脚下依旧是一张张脸。
现在我甚至已经懒得往下拍。
一路走出主宫。
跨过门以后。
脚下重新变成横躺的人体路。
我踩过去的时候还在看昨天存下来的地图。
直播间居然也没多少人讨论。
一天。
就一天。
这些东西已经从【卧槽】变成了背景。
我自己想想都觉得离谱。
昨天我记过一个地方。
上苑净水。
回水。
还有几个藏在园林里的维护口。
今天先去那里。
主宫外围。
沿湖。
过桥。
再穿两个园子。
我开着定位走了半天。
才发现从寝殿到那个维护口。
直线都有几公里。
“这已经不是宫殿了。”
“就是座城。”
【悬城】
【建议官方改名】
“你们自己去跟瑶姐姐提。”
我沿着水渠一直找。
第三个维护口经过时。
门自己开了。
我停了一下。
昨天给我的那块身份牌还挂在身上。
看来权限比我想象得高。
进去。
门合上。
外面的水声和风声一下没了。
里面完全不是古代宫苑。
金属墙。
管线。
灯带。
设备井。
最重要的是。
正常地板。
我低头。
愣了两秒。
直播间比我反应还快。
【地!!!】
【主播终于踩到地了】
我原地跺了两脚。
哐。
哐。
“兄弟们。”
“进悬苑以后第一次。”
“真的地板。”
【泪目】
“滚。”
我继续往里。
很快看到第一组标识。
**上苑净水干线。**
**景观供水。**
**生活弃水。**
**下苑供给。**
我停住。
昨天我看到的是外面的终端标牌。
现在直接看见管子了。
最粗的是净水。
一路向上。
主宫。
浴池。
厨房。
饮水。
然后才分到其他宫苑。
景观又是另一套。
湖。
溪。
瀑布。
喷泉。
我沿着管路继续走。
很快找到生活弃水线。
然后。
没找到净化。
我来回找了两遍。
“等等。”
【怎么了】
“这条管不对。”
我把昨天记下来的线路调出来。
上苑生活用水之后。
直接进弃水主管。
主管再分。
其中大部分排进普通回收。
可有一条很细的支路。
直接往下。
中间没有过滤。
没有杀菌。
没有再处理。
什么都没有。
我沿着它一直追。
最后墙上的字变成:
**上苑余水。**
再下面:
**承苑特配。**
我盯着看了半天。
“……真的假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上面用剩下的一部分水。”
“直接给下面。”
【不处理?】
“我现在一路没看到处理段。”
【那下面全靠这个喝?】
“不可能。”
管子太细。
我拍了一下比例。
和旁边真正的下苑供水主管比起来。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这点水连下面那么多人的零头都供不起。
所以它不是主水源。
更像一条额外下放的支线。
我顺着真正的大主管继续找。
果然。
下苑自己的水来自另一套系统。
地下井。
随苑储水。
城市停靠补给。
都有。
这才够下面那么多人用。
至于上面那条。
纯粹就是额外的。
我忽然有点好奇。
“那为什么还专门接一条?”
没人回答。
只能继续往下。
楼梯一层层降。
设备越来越密。
空气也越来越热。
再往下。
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沙。
沙。
沙。
昨天在城外听到过。
只是这次。
就在墙后。
门刷开。
我第一次真正站进悬苑下面。
上面的湖。
宫殿。
树林。
全没了。
头顶只有梁。
网架。
巨大的承力节点。
密密麻麻的管线。
然后是人。
一直延伸出去。
远得看不到头。
但和我昨天从外面想的不一样。
并不是所有人都二十四小时趴在架子下面。
真正承重的是一部分。
更多人在换班。
休息。
搬东西。
吃饭。
检查身体。
维修设备。
一组下来。
另一组进去。
动作熟得像工厂交接班。
【你真到底下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
“后台。”
我只能这么形容。
前面有一块区域牌。
**承苑三十七区。**
下面还有今天的载荷。
轮班。
缺员。
医疗转出。
补位人数。
全部实时显示。
我站了一会儿。
突然明白。
上面那片花园能几百年几百年地走。
当然不可能靠把一群人一直压在下面。
那根本走不了多久。
它早就是一套完整制度。
人只是这套制度里的核心机械。
我找了一个刚换下来的女人。
她肩膀上还留着明显压痕。
正坐着喝营养糊。
我把镜头偏一点。
“能采访吗?”
她抬头看我。
看了几秒。
“你是昨天那个外人?”
“……这么有名?”
“上面传下来了。”
“能问几个?”
“问吧。”
我在她旁边蹲下。
“一天去下面干多久?”
“十二个时一轮。”
“没轮到的时候?”
“休息,吃饭,做别的役。”
“有工资吗?”
她看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没有。”
“那为什么做?”
这次她更奇怪了。
“为什么不做?”
我停住。
她指了一下头顶。
“这是承苑役。”
“家里轮到谁就是谁。”
“从小都知道。”
“拒绝呢?”
“为什么拒绝?”
又是这个答案。
不是不敢回答。
是真没理解我为什么问。
我换了个问题。
“你们吃什么?”
“值役配给。”
她晃晃手里的袋子。
“下来以后去食堂。”
“睡哪?”
她指另一条通道。
“那边。”
“生病?”
“医区。”
“撑不动了?”
“换岗。”
“老了呢?”
“轻役。”
整个逻辑完整得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这里不是一群随时会死的人。
他们能吃。
能睡。
能治病。
会结婚。
会生孩子。
会老。
甚至还有自己的商铺和娱乐区。
只是从出生开始。
他们就默认悬苑需要人托。
总得有人进去。
今天是她。
明天是别人。
我去了食堂。
真的有正常饭。
肉。
菜。
主食。
汤。
没有上面的精致。
但并不差到活不了。
旁边还有住宿区。
一排排房间。
学校。
医务。
托儿区。
甚至有小广场。
如果把头顶那片承架忘掉。
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城。
直播间有人发:
【比想象中正常】
我也觉得。
可就是因为正常。
反而更怪。
所有人都把这套东西当成日常。
没人需要拿鞭子逼。
也没人天天哭。
一代一代人出生。
长大。
然后进入自己的位置。
悬苑就这么一直走。
我在食堂旁边终于找到了刚才那条**上苑余水**支线。
一个很小的蓄水槽。
真的很小。
旁边甚至没有处理设备。
水下来以后直接进入几个专门的取水点。
我找了个正在接水的人。
“这个能喝?”
“能啊。”
“上面用过的。”
“我知道。”
“你不介意?”
她看我。
“为什么要介意?”
我没话了。
“你们正常饮水不是这个吧?”
“当然不是。”
她指旁边另外一排更大的水口。
“那个才是日配。”
“那这个呢?”
她想了一下。
“上水。”
“有人专门来拿。”
“为什么?”
她又笑了一下。
“上面流下来的啊。”
回答完就端着走了。
我站在那里。
直播间也刷了半天。
【量这么少还专门留着?】
【这已经不是水的问题了】
我也是这么想。
它甚至没有实际必要。
下面并不缺这一点。
但悬苑还是保留了这条管线。
上面用剩的一点。
直接流下来。
下面有人专门接。
像某种我不太想理解的恩赐。
我把镜头移开。
“行。”
“水看明白了。”
接下来是整个悬苑。
墙上有总结构图。
这一次权限居然也没锁。
我拍下来。
一层层看。
最上面。
苑面。
宫殿。
园林。
湖。
农圃。
仓储区。
下面是大跨度结构层。
再下面是管网、能源、维修。
再下面才是承苑区。
而承苑区不止一层。
密度最高的是主宫下面。
其次是大型水体。
外围则有大量推进区。
悬苑真正移动的时候。
下面不同区域分批向前。
一组移动。
其他组承重。
整个重量在网架里不停重新分配。
所以人在动。
上面却可以非常稳。
停止也简单。
所有推进组停住。
转回承重状态。
整个悬苑就停。
我看着图。
昨天所有看不明白的东西。
这一下全串起来了。
再往旁边。
还有一张运行周期。
我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七城。”
路线正好是一整圈。
每段差不多一年。
其中大部分时间停城。
剩下几个月移动。
七座城走完。
再回到原来的城市。
“难怪临沙那边说七年没见过上主。”
不是夸张。
真就是七年一圈。
直播间开始问:
【七座城到底多少人】
“我找找。”
旁边就是人口供给模块。
不是公开新闻。
是内部运行数据。
七城人口加起来。
接近六亿。
我盯着那个数字。
半天没说话。
【多少??】
“快六亿。”
【????】
【一个人的领地?】
这也是我想问的。
悬苑停靠一座城的时候。
城市给它补粮。
补材料。
补新的承苑人口。
不是一个宫殿经过七座城市。
而是一整套文明围着瑶华的移动路线运转。
七座城甚至连历法里的很多大型节庆。
都是按照悬苑什么时候回来安排。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等下。”
“这么多人……”
我往人口页面继续翻。
终于找到我昨天已经注意到的地方。
没有白环服役栏。
不是豁免。
不是延期。
根本不存在。
我随机点开十几个。
都一样。
从出生。
教育。
婚姻。
本地役籍。
全有。
就是没有白环。
【主播问啊】
【强制服役怎么可能没记录】
【六亿人全不用?】
这一次我没有自己猜。
直接去找人。
换班区旁边有管理室。
里面坐着几个人。
我进去。
“问个事。”
最里面那个女人抬头。
“问。”
“你们为什么不用去白环?”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们为什么要去?”
“外面所有人都要啊。”
“外面是外面。”
“瀚海不归白环役。”
“凭什么?”
她皱了下眉。
大概很久没人问过这种问题。
“上主没允。”
我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就是没允。”
“白环役法立的时候。”
“瀚海不入役籍。”
我停了。
“什么时候立的?”
她报了一个年代。
我脑子里算了一下。
非常早。
早到白环体系还没今天这么完整。
“谁决定的?”
她看着我。
“上主。”
直播间已经开始刷问号。
我也觉得这句话不对。
“她说不参加就不参加?”
“嗯。”
“政府不管?”
对方更奇怪了。
“谁管上主?”
这次整个直播间都安静了一秒。
我把镜头重新对准自己。
“等等。”
“我得查个东西。”
我直接连外网。
搜瑶华。
公开结果少得离谱。
绝大多数都是今天这两天因为我直播新冒出来的讨论。
再加关键词。
瀚海。
白环。
初代。
创制。
结果开始变了。
很多旧档案只有标题。
正文没有权限。
但标题已经够看。
**《第一次环地秩序会议留档》**
**《初代辖区保留议定书》**
**《白环役籍设立草案》**
里面反复出现一个名字。
瑶华。
我坐在管理室门口。
一条条翻。
越翻越安静。
终于有一份早期公开档案还能看摘要。
我点开。
上面是一串名字。
数量少得惊人。
这些人参与建立了后来整个上层统治体系的最早框架。
人口管理。
辖区。
白环服役。
神籍。
补充机制。
很多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制度。
最早都能追到这批人。
其中有瑶华。
而且排得很前。
我盯着看了十几秒。
“卧槽。”
【???】
【怎么了】
我把页面投到直播里。
“她不是享受特殊政策。”
“她是定政策那批人。”
弹幕瞬间炸了。
我继续往下找。
保留辖区议定书里终于出现瀚海。
内容其实特别简单。
白环役籍建立时。
各上层辖地需要按人口比例向环带提供服役人口。
大多数都加入了。
瀚海没有。
理由只有一句。
**辖主不予调役。**
我盯着这六个字。
“翻译一下。”
“就是瑶华不借人。”
【????】
【六亿人因为她一句话不用服役?】
“差不多。”
而且这个保留一直延续到今天。
不是政府后来给她开的后门。
是制度建立的时候。
她就没把瀚海交进去。
后来的人只能继承这个事实。
我突然明白临沙为什么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也明白为什么这里公共技术看起来像故意停在另一个时代。
我继续问管理室里的人。
“你们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吗?”
“知道一点。”
“为什么城市还保持那种样子?”
她回答得特别简单。
“上主喜欢。”
我闭了闭眼。
又是这个答案。
服装。
建筑。
街道。
礼制。
人体家具。
悬苑。
七城。
几亿人的生活方式。
并不是因为他们发展不到现代。
下面这些工业系统已经证明。
技术根本不是问题。
只是瑶华喜欢瀚海现在这样。
所以两千年里。
它一次次更新内部技术。
外面那层社会的样子却没有真正变。
昨天在城墙上看到瑶华。
我只是觉得她排场离谱。
今天才知道。
那座会移动的花园甚至都不是她最夸张的东西。
真正夸张的是地图上这一大片沙漠。
七座巨城。
将近六亿人口。
从法律到水源。
从役籍到城市外观。
都属于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我把终端举起来。
“兄弟们。”
“差不多查完了。”
“我给你们捋一下。”
弹幕刷得飞快。
我一条没看。
“第一。”
“悬苑不是一座宫殿。”
“它自己就是一座有上层花园、结构层、设备层、承苑层、住宿、医疗、食堂、仓储的移动城市。”
“单是跟着它走的人就是一个夸张的数字。”
“第二。”
“它每年走过一座城。”
“七座城一圈。”
“差不多七年回来一次。”
“移动靠下面的人。”
“城市则负责补给它。”
“第三。”
“下面的人不是二十四小时一直撑着。”
“有完整轮班。”
“吃饭、住宿、医疗都有。”
“这东西能活几百上千年,就是因为它根本不是临时酷刑场。”
“它是一套正常运转的社会。”
说到这里。
我自己都觉得“正常”这个词很怪。
“第四。”
“水。”
“悬苑的大宗水有自己的供给。”
“下层也有。”
“但上面会专门把少量用剩的水直接放到下面。”
“没有再处理。”
“量不够养活任何人,所以不是为了节约。”
“为什么保留这条,我想你们自己也看懂了。”
“第五。”
“瀚海七城总人口接近六亿。”
“他们不参加白环五年服役。”
“不是偷逃。”
“不是特批。”
“是白环制度建立的时候,瑶华根本没同意把自己的人交进去。”
我停了一下。
最后。
“第六。”
“瑶华不是普通的神。”
“她是建立今天这套制度的那批初代之一。”
“很多今天政府管我们的规则。”
“她参与定过。”
“所以——”
我抬头看看这个巨大的地下世界。
“这里不是一个没被发现的落后地区。”
“恰恰相反。”
“外面一直知道它存在。”
“只是地图不让你看。”
“资料不让你查。”
“人也不归外面的体系管。”
直播间第一次有那么长一段时间。
弹幕多到我几乎看不清自己。
这次已经不只是普通观众。
媒体号。
研究机构。
认证账号。
甚至几个我见过名字的公共人物都进来了。
然后。
终端顶部弹出第一条灰色提示。
**公共信息管理署。**
**请立即停止展示瀚海私辖内部设施。**
我看了一眼。
划掉。
【????】
【真来了】
“我又没签保密协议。”
我继续拍。
第二条马上出现。
**苏岚女士,请终止直播,并保持当前位置。**
我又划掉。
“保持个屁。”
“我还没拍完。”
第三条没有再发文字。
直接是通讯请求。
我接了。
没开私密。
直播间一起听。
对面是个女人。
语气非常正式。
“苏岚女士。”
“你的直播正在持续披露非公开辖区信息。”
“请立即终止。”
“依据呢?”
对面明显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报条款。
我听完。
“这地方归你们管吗?”
又停了一下。
“瀚海具有特殊历史辖权。”
“那就是不归你们管?”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觉得是。”
弹幕已经笑疯。
对方不跟我绕了。
“我们正在与辖主直接沟通。”
我一下精神了。
“瑶华?”
“是。”
“那你们找她呗。”
我说完就把通讯挂了。
【????】
【主播胆子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怕什么。”
“瑶姐姐昨天都说随我播。”
话刚说完。
我终端上方又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公共信息管理署。
标识我没见过。
权限等级却直接把整个界面变成了只读。
一条通知自动展开。
**白环中央管理机构特别联络。**
内容非常短。
**特使团已启程前往瀚海。**
下面还有预计抵达地点。
临沙。
我盯着看了几秒。
直播间也彻底炸了。
【?????】
【真派人下来了】
【主播你把多大的事捅出来了】
“我怎么知道。”
我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突然有点兴奋。
因为从我开这个账号开始。
拍过废城。
拍过极地。
拍过封锁区边缘。
也偷偷进过不少不让进的地方。
四年。
最好的一次也就是小爆。
没人真正管过我。
现在。
白环中央的人。
因为我的直播。
亲自往这里来。
我重新把镜头转向自己。
“兄弟们。”
“今天先不关。”
“我倒要看看。”
“他们下来以后。”
“到底是找我。”
“还是找瑶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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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三十九章 天上来客

特使团到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从承苑层回到上面的时候。
天还没黑。
直播一直没断。
只是终端已经被白环中央锁掉了一部分功能。
不能保存。
不能回看。
不能开第二路备份。
唯独直播还在。
不知道是他们故意没切。
还是不敢直接切。
我比较倾向后者。
因为瑶华说过。
随我播。
我踩着人体步道往主宫走。
直播间人数还在涨。
【特使到了吗】
【主播别关】
【我今天就住直播间了】
【瑶姐姐到底什么身份】
“我现在知道的跟你们一样多。”
“等着吧。”
走到主宫前。
我就知道人已经来了。
天上停着三艘飞行器。
不是我见过的民用型号。
纯白。
没有公司标。
只有白环中央的徽记。
悬在主宫外苑上方。
下面已经搭好临时下行平台。
没有往悬苑内部直接落。
像是不敢。
我把镜头放大。
第一艘门开。
下来的人不多。
七个。
全是女人。
走最前面的看起来四十岁左右。
后面几个更年轻。
但这种年龄在上层身上根本没什么参考价值。
直播间倒是先认出来了。
【卧槽】
【最前面那个是不是白环执政委员会的祁兰】
【真是她】
【旁边那个是中央役籍署的】
【我靠全是高层】
我看着弹幕。
再看人。
“你们认识?”
【你不看新闻的吗】
“旅行主播看什么政务新闻。”
【那几个平时都只在中央会议直播里出现】
我一下精神了。
原本以为会下来几个监管官。
结果看弹幕这意思。
来的好像真不是一般人。
她们落地以后。
没有轿。
也没有人体步道之外的特殊接待。
只能沿着悬苑本来的路走。
于是画面突然变得很奇怪。
几个在外面能决定无数人政策的人。
现在正老老实实踩着横躺的人体道路往主宫过来。
没人表达意见。
甚至没人低头多看。
我举着镜头迎过去。
走最前面的女人第一眼就看到我。
脚步停了一下。
“苏岚?”
“是我。”
她看了一眼终端。
“还在直播?”
“嗯。”
我刚准备再说。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女人忽然看了我一眼。
下一秒。
我的手自己动了。
毫无预兆。
终端往面前抬。
手指点开直播菜单。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
“等等——”
手根本没停。
我明明在用力往回收。
胳膊却像完全不是我的。
拇指已经划到关闭直播的位置。
不仅是手。
我的身体也自己站直。
脚停住。
头低下来。
连嘴都突然闭上。
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脑子完全是清醒的。
甚至能看见直播间瞬间爆掉的弹幕。
【????】
【主播怎么了】
【权能!】
【我靠直接控制?】
我拼命想把手拿开。
没有用。
手指继续落下。
那个女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甚至已经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像关一个直播根本不值得她多花时间。
就在手指快碰到按钮的时候。
后面传来瑶华的声音。
“别动她。”
很轻。
下一秒。
我的手停了。
那种身体被别人拿走的感觉一下消失。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
退了两步。
差点直接坐到后面的人体路上。
“卧槽。”
我活动了一下手。
能动。
腿也能动。
嘴也终于重新属于我。
直播还开着。
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我回头。
瑶华正从主宫方向走过来。
她今天没坐那座二百五十六人的降辇。
只是自己走。
赤脚。
浅色长衣。
头发甚至没有完全束起来。
就跟刚睡醒差不多。
我指着刚才那个人。
“她刚才——”
“知道。”
瑶华甚至没让我说完。
然后看向对面。
那个女人已经低下头。
没有解释。
也没有道歉。
瑶华同样没追究。
像刚才发生的只是有人随手碰了她的东西。
现在放开了。
那就算了。
祁兰已经停下。
微微低头。
“瑶华阁下。”
后面几个人全部一样。
没有人喊“上主”。
可态度比临沙城里跪满一地的人更让我觉得不对。
因为这些人不是瀚海居民。
她们自己也是神。
而且我刚刚才亲身知道。
其中任何一个。
都可以让我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
瑶华却只用一句话。
就能让这种控制直接失效。
我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向她。
她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只淡淡问了一句:
“来得挺快。”
祁兰道:
“事情扩散得太快。”
瑶华看向我。
我还举着终端。
“跟我有关。”
“我知道。”
然后她就没再管我。
继续往前。
主宫门口没有普通地面。
几个人跟着她踩过人体广场。
进门以后。
脚下换成人脸地板。
我跟在最后。
一路直播。
这一次。
没人再碰我。
一直到了主殿。
瑶华坐回自己的位置。
几个人站在下面。
没人给她们另外准备座位。
祁兰也没有要求。
我原本想站旁边。
瑶华却看我一眼。
“坐。”
昨天我用过的位置立刻有人重新归位。
我过去坐下。
就在瑶华旁边。
这一下。
下面几个人看我的眼神更怪了。
尤其刚才控制我的那个女人。
她只扫了我一眼。
就把目光移开。
祁兰也看了我两秒。
我忍不住问:
“我不能坐?”
“……”
“可以。”
她最后还是这么回答。
瑶华像已经嫌她们磨蹭。
“说吧。”
祁兰没有绕。
“我们希望您终止苏岚女士对瀚海和悬苑内部的公开直播。”
瑶华靠在后面。
“为什么?”
“影响已经超出预计。”
“什么影响?”
“白环役籍。”
“初代辖权。”
“私辖人口。”
“上层人口制度。”
“还有瀚海本身。”
她顿了一下。
“很多内容并不是面向公共社会解释的。”
瑶华道:
“所以?”
“目前已经有大量人开始要求公开所有初代辖区资料。”
“也有人在质疑统一役籍制度。”
“为什么瀚海人口可以不服役。”
“为什么某些保留辖地存在不同规则。”
“这些问题本来有既定处理方式。”
“现在被一次直播全部放到了一起。”
我坐在旁边。
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可我查到的都是真的。”
祁兰看我。
“没人说是假的。”
“那有什么不能播?”
她没跟我争。
直接重新看向瑶华。
像和我解释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重点不在她。”
“在您。”
我愣了一下。
瑶华倒没反应。
祁兰继续:
“瀚海不入白环役籍,是初代保留协议的一部分。”
“这个协议能够持续到今天。”
“前提之一,就是各保留辖区长期保持低公共可见度。”
“现在瀚海几乎全部暴露。”
瑶华问:
“谁定的低可见度?”
大殿安静。
祁兰停了一下。
“后来补充的行政规则。”
“后来是多久?”
“七百四十一年前。”
“谁通过的?”
“第六届环地委员会。”
瑶华看着她。
“那时候我在吗?”
“……不在。”
“所以不是我定的。”
祁兰沉默。
我差点笑出来。
直播间已经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怎么反驳】
【那是我们定的既视感】
后面一个女人开口:
“阁下。”
“当然没有任何现行机构可以修改您的初代保留权。”
“我们也不是来要求瀚海并入统一役籍。”
“只是希望您理解现在的局面。”
瑶华看她。
“我理解。”
“你们觉得麻烦。”
“……”
没人反驳。
瑶华又问: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出来。
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两千岁是什么意思。
下面站着的是白环中央真正的决策层。
她们说的是制度。
社会。
舆论。
几十亿人的管理。
瑶华听完以后。
只觉得那是她们的工作。
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祁兰显然也知道讲责任没用。
语气直接换了。
“因为这套制度最早有您的名字。”
瑶华终于抬了下眼。
“很多保留条款。”
“现在仍然以初代会议授权为法源。”
“如果您明确表示支持继续公开。”
“我们只能接受。”
“但后续所有初代辖区都会有人要求同等公开。”
“部分仍然存在的初代也会被牵进来。”
这次瑶华没马上说话。
我注意到了。
不是白环政府。
不是公共舆论。
甚至不是瀚海。
真正让她停一下的。
是最后那句话。
其他初代。
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老的。
只是没人知道她们在哪里。
瑶华想了一会儿。
“她们找你了?”
祁兰道:
“两位。”
“谁?”
祁兰没直接回答。
“她们希望事情不要继续扩大。”
瑶华轻轻笑了一下。
“还是这么怕麻烦。”
下面没人接话。
我坐旁边。
脑子已经彻底跟不上了。
直播间同样。
【两位??】
【还有初代神活着??】
祁兰明显不想直播继续往这个方向跑。
“阁下。”
瑶华终于把注意力转回去。
“知道了。”
“我让她停。”
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了一下。
连我都愣了。
“啊?”
瑶华看我。
“直播关了。”
“现在?”
“嗯。”
“可是——”
“她们都下来一趟了。”
她说。
“给个面子。”
我看向下面。
白环中央七个人。
专程从白环下来。
最后得到的理由是:
给个面子。
祁兰居然还真的微微低头。
“感谢您的理解。”
我人都麻了。
直播间则彻底疯了。
【给个面子????】
【这到底谁是政府】
【白环高层亲自下来求她关直播】
【主播你抱的到底什么大腿】
我还有点不甘心。
“我以后都不能播瀚海?”
祁兰刚想说话。
瑶华先道:
“不能。”
“那拍我自己呢?”
“出去再拍。”
我一下抓到重点。
“那我什么时候出去?”
瑶华看着我。
没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但现场还有这么多人。
我没继续追问。
祁兰抬起手。
我的终端自动弹出系统页面。
**直播将在三十秒后终止。**
这次她们没有再对我用刚才那种东西。
只动了终端。
弹幕瞬间快到完全看不清。
【别啊】
【苏岚!!】
【主播你看到没有】
我当然看到了。
“行了行了。”
“别刷了。”
我对着镜头。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年前开账号的时候。
最惨的一场直播只有二十几个活人。
后来慢慢几百。
几千。
再到几万。
我做梦都没想过。
最后有一天。
会因为白环中央的特使亲自从天上下来。
直播被强制终止。
右上角开始倒数。
十。
九。
八。
我笑了一下。
“那今天就先这样。”
“兄弟们。”
“等我出去再——”
我突然停住。
因为又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什么时候出去?
瑶华没回答。
倒数还在走。
五。
四。
我转头看她。
“瑶姐姐。”
“嗯?”
“我什么时候走?”
她想了想。
像是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一。
屏幕黑了。
直播结束。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
没有弹幕。
没有观众。
没有不断跳动的人数。
我的终端首页甚至连直播入口都没了。
白环的人开始和瑶华谈后续。
删除哪些缓存。
公开资料怎么处理。
瀚海坐标重新怎么隐藏。
这些我已经没心思听。
我还看着瑶华。
她终于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先别走。”
“多久?”
“不知道。”
我愣了。
“我还得回去啊。”
“回去做什么?”
又是这种问题。
“我家在外面啊。”
“我的车还在临沙。”
瑶华看着我。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问:
“你还想去别的地方?”
“当然。”
这次轮到她像觉得答案有点奇怪。
“这里还没看完。”
“那我以后可以回来。”
“为什么要出去再回来?”
我张了张嘴。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么简单的事情。
“因为我又不是住这里的。”
瑶华看了我几秒。
然后。
“现在是了。”
我笑了一下。
以为她又在开那种完全不像玩笑的玩笑。
“别闹。”
她没笑。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什么意思?”
瑶华没有立刻回答。
白环那边的几个人也安静下来。
祁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更不舒服。
我忽然想到昨天。
临沙。
城墙。
瑶华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
我问能不能进悬苑。
她说能。
我问能不能直播。
她说随我。
一切都太容易了。
容易到我从来没有想过。
进来以后。
是不是也需要她同意才能出去。
我拿起终端。
“那我现在自己回临沙。”
没有直播以后。
我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清楚。
瑶华只说了一句:
“别乱跑。”
我脚步停住。
不是因为刚才那种控制。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大殿两侧。
原本一直不动的宫人。
同时抬起了头。
第一次。
她们看我的眼神不再像看上主带回来的客人。
更像在等瑶华下一句话。
我看着她们。
又看向瑶华。
瑶华却已经转回去。
继续和白环的人说话。
像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站在那里。
终端还握在手里。
屏幕是黑的。
第一次觉得。
没了直播间以后。
悬苑安静得有点过头。
Z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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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白线之上
第四十章 下播

白环的人又谈了半个多小时。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终端握在手里。
直播入口没了。
消息还能收。
但外面的私信也开始大片大片消失。
不是我删的。
平台正在清。
昨天那些回放。
切片。
热榜。
一个接一个往下掉。
我刷新一次。
少一批。
再刷新。
又少一批。
几分钟前还满世界都是悬苑。
现在像有人拿着橡皮从外面开始擦。
我终于忍不住。
“你们连已经发出去的也删?”
没人理我。
祁兰还在和瑶华说后续处理。
我站起来。
“行。”
“那你们聊。”
我往下面走。
踩过主位前的人脸台阶。
一路到了殿门。
没人拦。
我回头看了一眼。
瑶华还坐在那里。
连头都没抬。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刚才那句“别乱跑”。
可能真就只是随口一句。
出了主殿。
人体台阶一路往下。
我踩到广场。
继续走。
十几米。
几十米。
还是没人来。
我甚至开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打开地图。
临沙在悬苑西南侧。
我的车还停在城里。
只要回去。
拿车。
然后离开瀚海。
直播不能做这一期就不做。
我手里还有别的素材。
这个世界又不只有悬苑。
想到这里。
人反而轻松了不少。
走到第一个岔路。
我往西。
旁边一个宫人忽然开口。
“苏姑娘。”
我停下。
“怎么?”
“那边不能去。”
“为什么?”
“上主让您别乱跑。”
“我回临沙。”
她没说话。
只是站到路中间。
我看着她。
“让一下。”
她低头。
“请回去。”
语气特别客气。
路却一点没让。
我换方向。
另一个出口。
一样。
第三个。
还是一样。
没人抓我。
没人碰我。
甚至没人提高声音。
但不管往哪走。
最后都会有人站在那里。
“请回去。”
我终于火了。
“我又不是犯人。”
没人回答。
“瑶华在哪?”
“主殿。”
我转身往回。
这次走得很快。
一路踩过人体广场。
上台阶。
进门。
人脸地板从脚下一张张过去。
我已经完全没心情管自己踩到了谁。
白环的人正准备离开。
我直接走到主位下面。
“瑶姐姐。”
瑶华看我。
“嗯?”
“外面的人不让我走。”
“我知道。”
“是你让的?”
“嗯。”
“为什么?”
“你会乱跑。”
“我本来就是到处跑的。”
“我知道。”
她回答得太平静。
反而把我堵了一下。
“那你还不让我走?”
“嗯。”
“凭什么?”
大殿忽然安静了一点。
白环几个人都还在。
祁兰看了我一眼。
又看向瑶华。
没人插嘴。
瑶华想了一会儿。
像是真的在考虑我这个问题。
最后说道:
“你知道得太多了。”
“那些东西是你让我看的。”
“嗯。”
“直播也是你让我播的。”
“嗯。”
“那关我什么事?”
“没说关你的事。”
我愣了。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瑶华靠在那里。
“就是不让你出去。”
没有处罚。
没有指责。
甚至没有“你做错了什么”。
只是一个结果。
我被气笑了。
“那我要是不听呢?”
她看着我。
“你刚才试过了。”
我一下没话。
确实。
所有出口都有人。
而且我突然想起来。
白环那些神甚至可以直接控制我的身体。
瑶华只会更容易。
我看向祁兰。
“你们就这么看着?”
祁兰沉默了几秒。
“这里是瀚海。”
就这一句。
我终于听懂了。
外面那些能管我的机构。
到了这里。
管不了瑶华。
我又问:
“那你们能带我出去吗?”
没人回答。
这次答案更清楚。
瑶华却忽然问:
“你很想出去?”
“当然。”
“为什么?”
“……”
我差点被这个问题气死。
“因为我的生活在外面。”
“你的直播停了。”
“我还能干别的。”
“这里也有。”
“这不是一回事。”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瑶华忽然像想通了什么。
“那就别让你到处跑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我。
只是转头。
“寝殿那个便器。”
旁边宫人立刻低头。
“在。”
“换掉。”
我脑子空了一下。
白环那几个人也都听见了。
却没人有什么明显反应。
像瑶华只是决定换一件用了很久的家具。
我站在那里。
几秒以后才反应过来。
“等等。”
没人动。
“你什么意思?”
瑶华重新看向我。
“你不是问以后住哪里?”
“我什么时候问了?”
“差不多。”
“差得远了!”
我声音一下大起来。
“瑶华。”
这是我第一次没叫她瑶姐姐。
她却完全没在意。
“我不干。”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那就让我走。”
“不行。”
还是这么简单。
我突然想到那个卫生间。
想到昨天自己第一次进去。
想到角落里的那个位置。
那时候我还站着。
还问过:
她一直在这?
每天?
多久换一次?
瑶华当时说。
坏了就换。
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说的换掉……”
“就是你想的那个。”
这一次。
我真的开始往后退。
一步。
脚底踩过一张脸。
再一步。
又一张。
后面有人。
但没有按我。
瑶华也没用那种能直接接管身体的权能。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好像我最后往哪退。
根本没有区别。
我看向白环那几个人。
“你们不是说她答应停直播就行了吗?”
祁兰道:
“直播已经停止。”
“那我呢?”
她没回答。
我一下明白。
她们今天从白环下来。
从头到尾要解决的都不是我。
她们只想让直播消失。
现在直播已经消失了。
至于主播本人最后留在哪里。
那是瑶华的事。
我转身就跑。
没有目的。
只是下意识想离开这个大殿。
跑出去几步。
身体忽然停住。
不是有人抓我。
腿就是自己停了。
我立刻想起刚才在宫外发生过的事情。
意识还在。
身体却不再完全听我。
我拼命想往前。
脚一动不动。
然后。
身后传来瑶华的声音。
“回来。”
我的身体自己转身。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回走。
一步。
一步。
赤脚踩过那些人脸。
我甚至能感觉到底下有人呼吸。
可脚往哪里落。
已经不是我决定。
一直走到主位下面。
身体才重新停住。
控制消失。
我差点直接跪下去。
赶紧自己撑住。
瑶华看着我。
“别跑。”
这一次我没有再顶嘴。
不是不想。
是刚才那几十步已经足够让我明白。
她甚至不需要让人抓我。
我看着自己的腿。
第一次真正觉得恐惧。
白环的人准备离开。
祁兰走之前。
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终于要说什么。
最后只有一句:
“苏岚。”
我抬头。
“什么?”
她停了两秒。
“保重。”
然后走了。
我站在那里。
差点骂出来。
保重。
说得真轻松。
几分钟以后。
三艘飞行器重新升空。
白环的人走了。
最后一个我认识的外部机构。
也从悬苑上空消失。
整个世界重新只剩瀚海。
瑶华站起来。
“走吧。”
我没动。
“去哪?”
“寝殿。”
她往前走。
我这次真的不想跟。
可周围宫人已经全部转向我。
我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自己跟上。
至少这一次。
腿还是我自己抬的。
一路穿过主殿。
人脸地板。
后廊。
寝殿。
那条路我昨天刚走过。
甚至连哪个转角之后就是卫生间。
我都记得。
越接近那里。
我走得越慢。
瑶华却一点没催。
终于。
那道门重新出现在前面。
我停住。
里面和昨天一模一样。
长镜。
洗漱台。
浴池。
人脸地板。
只是最里面那个位置正在被清空。
昨天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那里。
固定结构打开。
旁边几个人正在重新检查位置。
那个空位。
一下变得特别显眼。
我看了很久。
“你来真的?”
瑶华道:
“嗯。”
“就因为我想出去?”
“还有你太爱乱跑。”
“我以后不乱跑。”
“你会。”
“我保证。”
她想了一下。
“不信。”
我彻底说不出话。
两千岁的人。
和你讲这种话的时候。
甚至没有争吵的必要。
因为她有无限多的时间证明自己是对的。
瑶华走到空位旁边。
看了一眼。
“这个位置正好。”
我突然想到昨天。
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还觉得那个便器役很离谱。
甚至使用过她。
那时候我和她之间的区别。
看起来大得像两个世界。
可其实我们明明都是女人。
甚至看起来年龄也差不了多少。
她有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声音。
自己的名字。
那张嘴原本也和我的一样。
用来吃饭。
喝水。
说话。
笑。
没有哪一部分天生写着“这是给主人使用的器具”。
昨天却是我站着。
她固定在那里。
同样是两个年轻女人。
一个可以觉得恶心。
可以犹豫。
最后却仍然有资格决定要不要使用另一个人。
另一个连自己身体被定义成什么都决定不了。
我用完以后可以提起裤子。
拿回终端。
继续去下一座园子。
她只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继续等下一个要使用她的人。
昨天我一直把这种差别理解成“我和一个便器役”。
好像“便器役”本身就是一种和我不同的人。
现在那个位置空下来以后。
我才第一次发现。
根本没有什么天然不同。
只需要瑶华说一句。
昨天那个吃饭、说话的嘴可以被定义成便器。
今天我的也可以。
昨天我是使用者。
今天她只需要换一个人。
使用者和器具之间。
从来没有我想象中的那道墙。
只有瑶华的一句话。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而她带我回来。
就是要把昨天还站在另一边的我。
放进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瑶姐姐。”
这次又叫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最后一点侥幸。
她看我。
“能不能换一个?”
“换什么?”
“随便。”
“让我住这里。”
“让我当宫人。”
“我不出去。”
“什么都行。”
瑶华想了一会儿。
是真的想了一会儿。
然后摇头。
“这个最好。”
“为什么?”
“不会乱跑。”
就这么一句。
我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昨天我第一次见她时。
觉得她像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
后来知道她两千岁。
知道六亿人是她的。
知道白环的制度有她的名字。
知道中央高层下来只能求她。
可直到现在。
我才第一次真正明白。
这些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如果觉得一个位置适合我。
那就够了。
不需要判决。
不需要合同。
不需要我同意。
宫人是在瑶华点头以后才进来的。
两个。没有说话。一个人按住我的肩,一个人解我的腕。我往后挣,权能顺着掌心出去,平时足够把人推开的那一下,这次只让那只按着我的手顿了顿。然后照旧按实。
“放开。”
没有人应。
瑶华只是静静的看着。
我又推了一次。还是一样。力气出去,落在她们身上,像落在没有回应的地方。膝被压下去的时候,我才发觉不是她们太重,是我这边根本没有能推开的力。
原来跪着的那个人已经被解开,领到一边。环空着。砖还是干的。
她们把我按进那个位置。
膝分开,卡进环里,短索扣上,再收紧。手被拉到身后,腕子并在一起,固定在腰后的环上,向前撑不住,向后也退不开。肩被按低,脸抬到刚才那个高度。有人托着我的下颌,让嘴张开,停了一停,又放开。不是塞住。是让这个口留着。
“我昨天才——”
瑶华说:“所以你应该知道该怎么接。”
她站起来,走到近处,看了一眼环,又看了一眼我张开的嘴。像在核对一件东西有没有放回原位。然后她提起裙子。没有再解释。
热的一股抵进来的时候,我肩绷直了。
想偏头。下颌被托住,偏不开。尿冲上舌面,苦的,我喉结自己滚了一下,才没呛出来。她没有停。一股一股往里送,我只能吞,吞完再接。唇被顶着,一滴都没有漏到砖上。结束的时候她没有立刻退。停了一停。我知道要干什么。舌尖还是伸出去,把最后那点卷走,再含住吮干净。
我本来一直在告诉自己。
就这一次。
她只是要让我知道不听话是什么后果。
只要别再挣。
只要顺着她。
只要把这一次做完。
她出了气。
觉得我学会了。
大概就会把环解开。
所以最后那一下。
我甚至没有再躲。
只是闭着眼把事情做完。
脑子里反复想的都是同一句。
配合完就好了。
配合完就能走了。
瑶华放下裙子。
“行了。”
我几乎立刻松了一口气。
肩一下软下来。
连刚才一直绷紧的手指都松开了。
“那……”
我等着宫人过来。
等她们解开腕后的固定。
等膝上的环松开。
宫人确实动了。
却只是退到门边。
没有一个人走向我。
我愣了两秒。
低头看。
环还扣着。
短索也没松。
“等一下。”
没人回应。
瑶华已经走回镜前。
像刚才的事真的结束了。
我声音有点发紧。
“不是行了吗?”
“嗯。”
“那给我解开啊。”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
我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解开?”
“……”
我盯着她。
刚刚那口气像卡在胸口。
“我不是已经配合了吗?”
“嗯。”
“我也没反抗了。”
“嗯。”
“那还不够?”
瑶华终于转过身。
“什么够不够?”
直到这一刻。
我才发现我们从一开始理解的就不是一件事。
我以为这是惩罚。
以为有开始。
自然也会有结束。
以为她把我按在这里。
是要我认错。
要我服软。
要我学会听话。
所以只要我做到了。
事情就过去了。
可瑶华根本没有在惩罚我。
她只是觉得这里缺一个新的便器。
而我正好合适。
“你不是在罚我?”
我问。
“没有。”
“那刚才……”
“在用你。”
回答得太自然。
我一下说不出话。
砖还是干的。
环还扣着。
昨天站在这里使用别人的还是我。
现在跪在这里的也是我。
而刚才那句“行了”。
根本不是“你可以走了”。
只是“这一次用完了”。
我沉默了很久。
才又问:
“那什么时候解开?”
瑶华看着我。
“为什么要解?”
这次我终于听懂了。
不是今天。
不是等她消气。
也不是等我配合得更好。
她从一开始。
就没准备让我离开这个位置。
“不行。”
我声音一下乱了。
“我刚才都照做了。”
“以后也照做。”
“我可以不乱跑。”
“现在就不会。”
“我真的不会了。”
“嗯。”
“那你把我解开。”
“不。”
每一句都很短。
我却越来越慌。
刚才被固定的时候我还敢挣。
敢骂。
甚至还觉得只要熬过这一段就完了。
现在我第一次开始真的求她。
“瑶姐姐。”
“我以后听你的。”
“你让我待寝殿我就待寝殿。”
“我不去下面。”
“也不直播。”
“我连门都不出。”
“行不行?”
瑶华看着我。
“你现在也出不了。”
我张着嘴。
彻底没话。
这句话把我所有能交换的东西都堵死了。
因为我能承诺的。
她根本不需要我承诺。
她已经有了。
不乱跑。
不直播。
不离开寝殿。
甚至每天都待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最简单的办法。
就是保持现在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卫生间重新安静下来。
宫人全退了出去。
我还在。
只是已经不能跟着出去。
终端被放在远处的台面上。
屏幕黑着。
离我不过几米。
昨天它还在直播。
几百万人隔着那个镜头跟着我一起看这个房间。
现在直播功能已经被删掉。
镜头也没有朝向我。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脑子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很可笑的念头。
也许过几个小时。
瑶华觉得差不多了。
就会放我。
也许今晚。
也许明天。
至少不可能真的一直这样。
人总会腻的。
她昨天才觉得我有趣。
总不能今天就真的把我永远放在厕所里。
我只能这么想。
因为除此之外。
我不知道还能想什么。
瑶华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终于忍不住。
“瑶姐姐。”
“嗯?”
她从镜子里看我。
“我今天要在这多久?”
“今天?”
她似乎觉得这个问法有点奇怪。
“对。”
“今晚能解开吗?”
“不解。”
“那明天?”
“不解。”
我停了。
嘴唇动了半天。
才问出真正不敢问的那个问题。
“……我以后一直在这?”
“嗯。”
最后那点自我安慰一下没了。
“如果我真的听话呢?”
瑶华说:
“你现在就很听话。”
我那时候才真正没话。
过了几天。
我甚至没有再开口。
终端一直放在远处。
屏幕始终黑着。
再也没人拿给我。
又过了几天。
卫生间还是那个卫生间。
长镜。
洗漱台。
浴池。
脚下密密排着的人脸。
一切都没有变化。
唯一变的是我。
最开始每次门响。
我都会抬头。
后来只是转眼。
再后来。
连眼睛都懒得跟了。
那天瑶华又进来一次。
和前几天没有区别。
她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跪好。手腕背在身后,脸抬到那个高度。嘴是张开的。不是谁按的。锁链把这个位置固定死以后,张着比合着省力。
瑶华没有说话。
裙子提起。热的一股抵进来,冲上舌面。我喉结动都没动。尿在嘴里积着,苦的,冲的,慢慢顶到颊边。她没有停,一股送完又是一股。以前到这里我就会吞。这一次没有。唇还包着,一滴没漏,可嘴里那口就这么含着,含到发满。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看她。
结束以后。
她整理好衣服。
转身去洗手。
我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
嘴没有完全合上。
里面还残留着刚才使用后留下的液体。
我没有吞。
也没有吐。
只是含在那里。
眼睛空空地望着前面。
镜子就在正前方。
里面仍然是两个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人。
一个已经洗好手。
整理衣服。
准备离开。
另一个还被留在原来的位置。
那张嘴几天前还会吃饭。
喝水。
对着几百万观众说个不停。
现在却只是安静地保存着另一个女人使用后留下的尿液。
不是因为这两张嘴有什么不同。
也不是因为她们生来就是两种人。
只是其中一个是瑶华。
另一个是苏岚。
就够了。
瑶华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苏岚。”
我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
眼睛才很慢地移向镜子里的她。
嘴里那一点残留仍然没有被咽下去。
她也没再叫第二声。
转身走了。
门合上。
我还看着镜子。
以前这张嘴最怕冷场。
哪怕直播间只有几十个人。
我也总能不停地说。
现在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我嘴里明明还留着什么。
却连吞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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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dd怒掏大王
Re: 白线之上
大佬写得真好,就是半晚上看得我头皮发麻了😭
Fg
fgty
Re: 白线之上
艺术成分好高啊佬
djsk
Re: 白线之上
根本没有这样的世界😭
83
837133355a
Re: 白线之上
太强了,求更新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