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了。

我想要什么?我很确信我唯一的欲望就是什么也不做。我真的非常迫切地想要这个。我似乎必须去赢得什么也不做的资格,才能得到什么也不做的奖赏。
就像是我必须去赢得开悟的资格,才能得到开悟的奖赏。这很荒谬。
但是很多事情被我放在了我不得不做而我又不想做的那一part,所以我几乎不打扫卫生,不收拾桌面,也停止收拾院子了。只是我还必须做饭洗碗,否则就会被饥饿搞的很难受。也许打工赚钱也是这个部分的,所以我不打工也不赚钱。
什么叫做什么都不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似乎就是某种开悟的另一个说法。我需要的不是我像一个植物人一样躺在那里,而是我内心没有多余的渴望推动我去寻找自己的存在感,去满足我的自我给我自己的定义。我不需要再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孤独而去寻找伴侣。我不需要再为了满足我对温暖的渴求而去做爱。
我也不用去赚钱买房子买车子,打扮自己只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让自己更加有某种装饰。比如更有地位,更被别人欣赏或者认可,被女人追捧,慕强。不用再必须看着贞操锁和ntr的本子才能兴奋,不用每天都想要高潮才能打破我内心对做点什么的渴望。
是的,我内心渴望做点什么,发生点什么,希望有什么变得不同,希望我受到刺激和安慰。而我最渴望的就是摆脱这一切的纠缠。
我突然发现我在写到温暖和安慰的时候不再有太多感觉了。我似乎不再渴望温暖了。那个黑洞的质感变得不一样了。真希望这是因为那个黑洞变得浅了。仅仅几个月前,我写到温暖和慰藉这个词的时候内心还有强烈的感受,认同于我确实就是这样了。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变得陌生,似乎温暖与慰藉这个词已经不能代表我内心的渴望了,尽管仅仅两个月前它还是我内心全部渴望的最佳代表。现在似乎已经变成别的了。像是想要有一个女人进入我的生活?
真是可怕。仅仅想到这件事就让我一阵眩晕恶心。不过那个黑洞的质感确实不一样了。现在像是一个山间的浅坑,很大,大概能容纳十来个人,里面不黑暗,但是铺满了五颜六色的垃圾。杂草丛生,很乱很脏。非常非常乱,是因为我身边的女人太多了吗?是因为我的关系太混乱了吗?这么说来我确实一定要把婚姻完结掉。
我躺在大坑的底部,四周的墙壁不断上升,似乎要把我包裹起来,头顶的天空不断变小。四周五颜六色的垃圾也慢慢朝我身上爬过来。某种奇怪的感受,这个坑代表了我内心对做爱的渴望,但是似乎不是索取温暖。有可能是我还要再生一个女儿吗?这么一说还真的很有可能性。真的太可怕了。我只觉得累。也许我只要一直拒绝,我就可以不用生,一直拖着。直到我死亡。再次进入婚姻家庭生孩子就是一个被侵蚀被包裹的过程。也许可以不进入婚姻而生孩子?可我到底为什么还要再生一个?我为什么还要再和某个女人做爱然后怀孕生孩子?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可取之处?那个浅坑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想再生孩子了。我不想再找女人做爱了。我想要什么也不用做。可是我又觉得孤独,我又觉得无聊。怎么办?

是的,那种隐约,无面貌的恐惧。内心深处觉得没有根据,没有意义,没有实在。一切都是一片虚无。没有任何真实的东西。自我是虚假的,而真实的自我不存在,只是一片虚无。无我是真我。实际上并没有我。所以我会感觉到空虚,想要做点什么。因为我的存在本质是虚假,是空无。是的,内心深处那个小小的黑洞。吞噬一切意义,毁灭一切意义,任何价值在它面前都毫无根据,任何信念在它面前都鬼话和呓语。
而我惯用的方式是去寻找家庭和伴侣,去生孩子太逃避这个虚空。在做爱中,在双方同时达到高潮的片刻,在怀孕期,在生产,在看着孩子从爱人阴道滑出来的那几秒,我会觉得很充实。我习惯用这种刺激来麻痹,来让我忘记其实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可言。都没有存在的实质性基础。都只是梦境和幻觉。
而事实上在我前年真的看着孩子从妻子的阴道里出来,她因为分娩的剧痛而趴在我的肩膀上尖叫,她挺着大肚子和我一起去小溪边玩水,我都只觉得这一切虚假得令人厌恶。我无法投入其中了,我无法再用这种刺激来麻痹自己,让我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了。她给我口交,她和我做完爱之后垫高屁股想让我的精液在阴道里多停留一会儿,只让我觉得她很可怜。我越来越多且久地凝视那个无意义的深渊,我就越来越无法投入这世间的一切其他事物。还有什么是值得做的呢?还有什么是值得欣赏的呢?还有什么是值得恐惧的呢?
啊,那一片存在于人类本质处的虚无,我真的想要赞美,想要歌颂她!
一切皆假是我的救赎。亏好如此!亏好如此!亏好如此我才能不用真的背负所有我不得不背负的。我才有自由,我才不至于被囚禁,被捆绑在人类为了对抗那个深渊而设置的各种粗陋框架和条约之中!我才能在无休无止的恐惧轰炸中得以拥有片刻的喘息:
不好好上学长大了就找不到工作——不,这不是真的。
不每天洗澡会得皮肤病——不,这不是真的。
吃肉杀生会下地狱——不,这不是真的。
孩子不上学会无法融入社会——不,这不是真的。
不努力工作赚钱就不配活着——不,这不是真的。
快射了吗?不行,不许射——不,这不是真的。
没有什么是真的。就像是我必然会死亡是我的救赎,每个人的最终归宿都是死亡是人类的救赎。没有人需要背负永恒的债务和奴役,就算你的贷款永远也还不完,就算你早已深陷资本主义消费陷阱,每个月都用花呗和小额贷款支撑这个月的生活费,而用工资偿还上个月的最低还款,你也可以在死亡之时获得彻底的解脱。
就是那个虚无。就是这样,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是正确的,这样一切才得以运行。亏好如此!
这样我的那个什么都不用做的梦想才是有可能实现的。或许应该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每个人都应该本来就什么都不用做才对。每天不得不做所有想做或者不想做的事情才是一个奇迹。什么都不用做应该是自然状态,是本来状态,是无法修改的状态。一切都是虚无,还有什么好做?没有什么是真实的,还有什么可做?我穿着戏服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表演,有什么可做?我只身参加没有筹码的赌局,有什么可做?无论输赢,无论表演的好坏,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是赌局的一部分,都是戏剧的一部分,而赌局没有筹码,戏剧没有观众。

是的,那个出门约会前会打扮自己,努力让自己保持最帅的状态的站内认识的男生真的让我很羞愧,很羡慕,很向往。
我自知我无法达到他的状态,我无法享受这个物质世界,我无法太过深入地探索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而我很难忘记这一点。
但是那个男生不同。他从未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甚至怀疑这个行为本身也是荒谬的。所以他就能够如此深入地创造和享受这些物质世界。他可以花很多心思去保养皮肤,睡前不吃饭只喝水,晨起之后去跑步消水肿,洗澡之后一个小时皮肤会出油,这时用纸轻轻按干再补一层粉就可以做到完美无缺,每天出门都要涂防晒霜并且做好物理防晒,健身,控制饮食并且早睡,让自己的体态和精神面貌更加得体,符合大众审美。并且在他的dom姐姐调戏他时保持恰到好处的让人兴奋不已的害羞和紧张。
我甚至无法假装自己很害羞。我无法投入这些游戏。
而他因为深信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所以甚至可以努力赚钱,让自己有经济能力支撑自己这么做。而我连健身房的月卡也买不起,更不要说私教。
确实如此!他活的如此光鲜亮丽,他完全是那种高功能人类,擅长所有值得擅长的事,就像是学生时期的好学生,不仅成绩好,长得也漂亮,打游戏也厉害,长大后赚钱多,身材和容貌保养得更好,会穿衣服会穿搭。对了,他还分享了关于穿搭,至少要穿上成套的衣服出门。而我确实就是有什么穿什么。
看了他的帖子之后我下决心扔掉了我早已磨破的外裤,和松紧带早已没有弹性而提不上的睡裤。其实我早几个月就已经能够下决心扔掉破了洞的袜子了,穿着整洁得体的衣服出门不知道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进步。
当然,就像是书里说的,我知道我就算把自己打扮好,也只是某个没有内在实质的冒牌货。我打扮得再漂亮,也改变不了我内心觉得这一切完全没有意义的怀疑。再者说,我打扮起来给谁看呢?有什么其他人是值得我这样去打扮去讨好的吗?就算我打扮得再好,在别人眼里就真的美,真的值得和我多说两句话吗?我再花心思健身早睡喝蛋白粉,也无法掩盖我内心的那个无意义的虚空,无法让我认为我不是一个冒牌货。而他,在我的视角里无疑是真的。他真的是他正在扮演的那个角色。
书里的这个描述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恩典。我终于知道其实其他人也并不真的是真的。即使他们自己无比确信自己就是自己,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没有什么是真的。
所以毫无所觉,意思是…意思是有些人完全不知不觉只是在无意识的过日子?
其实不需要问我,你四周都看得到。就是那些完全处于角色中的人,他们不知道事情也许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他们仍然被锁在柏拉图的洞穴中,他们对于自己的虚假本质毫无知觉的程度。就相当于被梦境被幻象女神玛雅控制的程度。
我不习惯把那些美好的品质,那些光鲜亮丽的,那些造成了没美好结果的事物也放在如此残酷的聚光灯下审视。但是毫无疑问确实如此,真相是毫无保留不可退让的。当我开始怀疑,当我开始点火,一切虚假就都会被烧掉,而不管我之前是否舍不得它们。
所有人都是这样,避无可避,玩无可玩。没有赌注的赌局有什么意思?没有观众的表演有什么意思?我是可以一直不停地起舞,只为了自娱自乐,可是当我突然意识到根本没有观众,我还能维持我的舞步多久?我还能假装自己很被人欣赏多久?我还没维持每天健身每天用洗面奶,每天化学加物理防晒多久?打扮出来给谁看?谁值得欣赏?谁值得被欣赏?
我已经体验过了做爱结婚家庭生活分娩养育陪伴天伦之乐等等所有的这一切,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个内心深处的虚无。
是的,孩子从阴道被我拿出来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感动,仿佛我的灵魂被触碰了,对生命的纯然喜悦和感动,对一个新生命降生的巨大感受。一个有着我的基因的孩子,从我最爱的人的身体里,被我亲手接着,抱起来,无与伦比的巨大喜悦,感动,我直接落下泪来。
妻子抱着孩子,我抱着妻子,我们经历了一整天的分娩,从她清晨有节奏的宫缩开始,一直到傍晚天快要黑,终于把女儿抱在了怀里。我们疲惫但是幸福地靠在浴室的墙壁上,旁边是整整一盆红色的血水,妻子因为会阴撕裂还在渗血,孩子睁开了眼睛又闭上了。
一切是那么地安静,我们三个虽然满身血污,孩子的脐带还连着几乎比她自己还大的胎盘,但是一切都那么地美好。安宁,祥和。
但是哪怕在那个时刻,我依然无法抑制地感受到内心那股烦躁和对一切的厌恶。我无法抑制地想起这一切都是没有一个实在的基础好让她们存在。
简单来说就是解离,完全彻底地解离。我很开心,我很感动,我很安宁,我看到自己很开心,很感动,很安宁,当然也很疲惫。但是我无法享受,无法投入,无法沉浸,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就是意义,无法让自己对此感到满足,无法让内心那个要烧毁一切的火焰平息。
更不要说打扮自己的成就感,来自路人多看两眼,让人眼神里的欣赏和艳羡。那更是细枝末节。让这些成就感说服我自己这一切有意义值得坚持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我现在想要生孩子也许只是某种惯性依赖,只是我想要对抗那个无意义深渊的习惯性幻想。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够真的投入到某一段感情中,并且和她一起组建家庭共同生活,一起做爱怀孕分娩然后再养育女儿,我就能够摆脱那个无意义的深渊。但是我试过了,其实是不行的。大概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摆脱了。死亡?毒品?面临死亡的威胁?我肉体里的求生本能?有什么能够让我摆脱那个深渊吗?
应该是没有的。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就像是禁忌知识,知道之后就再也无法忘记,而且那种无意义会渐渐蔓延,吞噬一切,毁灭一切。一切抵抗都是徒劳。一切否认都是那么可笑。
而且我不想再去否认与回避了。那个深渊已经吞噬了我,我不想再假装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很有意义,一切都值得追求了,我要直面那个深渊,凝视它,吸入它,跳下去,让它吞噬我。若它能够毁灭我,那就让我被毁灭,若它无法毁灭我,我便得到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