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之上
第五十四章 还是做不到吗
我第一次觉得她真的可以输。
然后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岑音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快。
也不是突然变强。
而是她不再按照以前的节奏打。
刚才她还在试着破解我的太极。
现在却干脆不给我完整的力量。
拳只出一半。
腿刚抬就收。
明明可以继续压进的位置,她偏偏停。
我想借。
什么都借不到。
我想跟。
她却根本不往那个方向走。
连续几次以后,我终于意识到。
她在拆我的东西。
一边打。
一边拆。
沈昭用了半场都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岑音只用了几分钟。
因为她太熟悉我。
我刚有一点犹豫,她就知道。
我重心刚偏,她已经在等。
甚至我自己都还没决定下一步,她好像就猜到了。
砰。
拳擦过脸。
我后退。
岑音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
“怎么了?”
我没回答。
“刚才不是挺厉害?”
“闭嘴。”
“急了?”
我重新逼近。
她退。
我跟。
她又退。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出手。
等。
太极那几句话不断在脑子里转。
彼进我退。
彼退我随。
岑音忽然停。
我也跟着停。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
她看着我。
然后笑了一下。
“陆峥。”
“干什么?”
“你这么想赢我。”
她微微靠近。
声音压低了一点。
“不会是被我踩了这么多年,已经舍不得换个人输了吧?”
我脑子空了一下。
就一下。
她动了。
我甚至在她肩膀变化的瞬间就知道自己犯错了。
太近。
来不及。
岑音左手压下我的前臂。
右肩直接撞进胸口。
我重心一散。
她脚已经切到后面。
勾。
转。
整个世界翻过去。
砰。
后背砸地。
肺里的气一下被挤空。
我想翻身。
岑音没给。
她膝盖已经压下来。
我挡。
她换位。
我抓住她手腕。
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如果刚才没有那一瞬间走神。
如果现在还有足够力气。
如果——
岑音突然抽手。
我的力量落空。
下一秒。
一记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重击落下来。
我眼前一黑。
等视野重新回来。
耳边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声音。
裁判在数。
我撑地。
一次。
没起来。
第二次。
手臂开始发抖。
我咬牙。
腿也撑起来一点。
“五。”
岑音站在几步之外。
没有过来。
只是看着。
“六。”
我半跪起来。
全场声音突然大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也听见岑叔。
可身体已经空了。
“七。”
我终于站起来。
裁判看着我。
确认。
比赛继续。
岑音没有马上进攻。
她盯了我两秒。
“还能打?”
“废话。”
“行。”
她笑了一下。
“那再来。”
我抬起手。
动作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
岑音看得出来。
我也知道她看得出来。
可我还是往前。
一步。
她也一步。
这一次没有复杂的试探。
我出拳。
她让开。
我转。
想把下一股力量带进去。
岑音却突然顺着我。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打。
她把我刚刚才悟出来的东西用了回来。
我的手被带偏。
身体跟着转。
岑音已经到了侧面。
脚下一扫。
我第二次倒地。
这一次没有再起来。
裁判开始数。
我躺在那里喘气。
岑音走过来。
她停在我旁边。
我偏过头。
正好看见她。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其实也累得够呛。
胸口起伏得厉害。
可她还是笑。
还是那张我看了十四年的脸。
“陆峥。”
我不想理她。
“四。”
她蹲了一下。
“刚才那句这么管用?”
“滚。”
“看来以后得多说。”
“五。”
我再次撑地。
手一软。
彻底砸回去。
岑音站直。
“算了。”
她说。
“今天还是我赢。”
“六。”
我闭上眼。
七。
八。
九。
十。
钟声响起。
比赛结束。
十四年。
还是没有变。
我输。
全场的声音像突然炸开。
大屏幕瞬间切换。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武祭冠军——岑音。**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还站在我旁边。
裁判正往这里走。
岑音低头看我。
然后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一只脚抬起来。
我看着她。
“你敢。”
她笑。
“怎么不敢?”
鞋底落下来。
正好压住我侧脸。
脸一下陷进场地表面的细沙里。
嘴里立刻进了一点土。
熟悉得令人火大。
和十八岁那天几乎一样。
不。
比那一次更糟。
那时候只有她和我。
现在是冠武祭决赛。
几万个人就在周围。
不知道多少摄像机还对着这里。
我刚刚才击败上届冠军。
刚刚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有资格站到她面前。
结果现在。
我还是躺在她脚下。
我挣了一下。
没挣开。
岑音其实已经没用多少力。
只是我的身体真的一点都不剩了。
“这么多人看着。”
我含糊地说。
“所以呢?”
“你要不要脸?”
“我要啊。”
她低头看着我。
眼里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丢脸的是你。”
“岑音。”
“嗯?”
“下一届。”
“又来?”
“下一届我一定赢你。”
她笑得更厉害。
“这句话你六岁就在说。”
她本来已经准备把脚拿开。
动作却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底。
刚才打了这么久。
上面早就沾满了场地的细沙和灰。
岑音又看看我。
那种我从小看到大的坏笑重新出来。
“不如这样。”
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
她把鞋稍微抬起来一点。
“你把我鞋底舔干净。”
“我就放你起来。”
我盯着她。
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听见了。”
“你有病?”
“可能吧。”
她一点都不在意。
甚至把脚重新放到我面前。
“反正你又起不来。”
我脸一下发热。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周围的声音。
因为大屏幕。
因为我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在看。
换成训练馆里,我大概已经骂回去了。
可这里是冠武祭。
她刚刚赢了。
我刚刚输了。
那个结果巨大得像块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我一路打到这里。
赢了那么多人。
赢了沈昭。
第一次真正摸到了太极。
甚至刚才有一段时间,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超过岑音。
最后却还是因为她一句话乱掉。
还是倒在这里。
还是她站着。
我躺着。
十四年像绕了一整圈。
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快点。”
岑音催了一声。
语气甚至和小时候让我认输的时候差不多。
我瞪着她。
她也不躲。
就那么等着。
最后。
我还是低下了头。
按照她刚才提出的要求照做。
我的舌头只能从唇边挤出来,艰难地去够鞋底。纹路里嵌着场地上的沙,舌尖贴上去,一下一下刮,刮得很慢。她没有把脚拿开。鞋跟挪下来,踩住我伸出来的那一截舌,上下来回擦了几下。沙粒跟着鞋跟在舌面上碾,涩的,痛的,我退不回去。擦完她才把跟抬起来,让我继续舔。脚汗的咸混着土,我卷进嘴里,咽了。
具体过程我后来没什么兴趣回忆。
只记得那一刻最清楚的并不是鞋底上的沙土。
而是周围几万人的欢呼声。
那些声音全部是给岑音的。
而我就在她脚下。
这比任何疼痛都更让我难受。
我甚至宁愿她刚才最后那一下再重一点。
至少那只是输掉比赛。
现在却像是在把十四年来所有失败一起重新确认一遍。
你赢过别人。
你赢过上届冠军。
你悟出了以前没人教过你的东西。
可你还是没赢她。
裁判终于走了过来。
岑音甚至没有马上把脚收走。
裁判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还是按流程抓住她的手腕。
高高举起。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武祭——”
“冠军!”
全场彻底沸腾。
岑音一下抬起头。
她看向周围。
先是左边。
然后是右边。
巨大的屏幕上全是她的脸。
她笑得比我认识她以来任何一次都开心。
而我还在她脚边。
完成她刚才那句近乎恶作剧一样的胜者要求。
那一刻荒唐得让我自己都有点想笑。
小时候她把我打趴以后,最喜欢问一句。
“女人是不是比男人强?”
我每次都说不是。
十四年以后。
几万个人面前。
冠军是她。
我在她脚下。
这个画面好像替她把那句话说完了。
可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仍然不是服。
是五年。
还有五年。
下一届。
我一定要把今天这一幕整个翻过来。
裁判终于示意岑音该去冠军区。
她这才收回脚。
湿漉漉的鞋底踩出一个鞋印。
我翻过身,大口喘了几下。
嘴里还有一点场地的沙味。
岑音低头看我。
“生气了?”
“滚。”
“那就是。”
“岑音。”
“嗯?”
我抬眼看她。
“你最好五年以后还敢来。”
她刚要回答。
整个竞技场上方的大屏幕突然暗了。
所有画面同时消失。
直播摄像机的指示灯一盏一盏熄灭。
原本准备离场的人也停了下来。
我愣了一下。
岑音脸上的笑同样慢慢收住。
主持人的声音重新响起。
比刚才宣布冠军的时候低了很多。
“冠武祭公开赛事至此结束。”
“所有对外直播将在十秒后关闭。”
“现场观众请留在席位。”
我突然想起来。
冠军之后。
还有一场。
**最高挑战。**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
身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朝岑音走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没有继续笑我。
“等我。”
我皱眉。
“什么?”
她已经被工作人员引向另一侧。
那条从正赛第一天起就始终关闭的通道正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灯。
一片黑。
我看着她往那里走。
脑子里忽然浮出沈昭身上的那些伤。
五年前以后不再露面的冠军。
还有刚才沈昭听到“最高挑战”四个字时那个眼神。
刚才输掉决赛的那股不甘还没散。
可不知道为什么。
另一种感觉已经压了上来。
不是不服。
是隐约的不安。
我第一次开始希望。
岑音不要进去。
第五十五章 最高挑战
直播彻底断掉以后,竞技场反而比刚才更安静。
几万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离场。
也没人再举着终端。
我自己的终端同样黑着。
屏幕中央只有一行字。
**特殊赛事期间,影像及通讯功能暂停。**
刚才还到处移动的记者已经全部回到座位。
摄像机仍然架在场边。
但指示灯全部熄灭。
主屏上属于岑音的冠军画面也消失了。
整个场馆只剩下中央比赛区的灯。
我坐在靠近选手通道的位置。
左腕刚刚固定好。
身上其他伤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
我没走。
岑叔也没走。
所有人都在等。
大概十分钟以后。
岑音重新出来了。
刚才决赛穿的竞技服已经换掉。
嘴角简单处理过。
肩膀和手腕贴着新的固定带。
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
甚至头发都只是重新扎了一下。
她走进场地中央。
一个人。
没有教练跟着。
岑叔不能进去。
我当然更不能。
工作人员在场边确认完状态,很快全部退了出去。
连普通比赛时一直站在附近的裁判都没有进入场内。
只剩岑音。
她站在主竞技场正中央。
四周空得有点过分。
刚刚决赛的时候,裁判、医护、摄像、工作人员,到处都是人。
现在全没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
所谓最高挑战从形式上就和前面的比赛不一样。
岑音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很远。
可我还是知道她在找谁。
我抬了一下手。
岑音看见了。
也抬手晃了一下。
刚才踩着我耀武扬威的劲又回来了一点。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还有心情得意。”
岑叔没有笑。
他一直看着场地另一端。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有一扇门。
很大。
没有任何标志。
从冠武祭正赛第一天开始,它就一直关着。
所有选手都从两侧选手通道进出。
工作人员也有自己的内部通路。
只有这扇门。
从来没开过。
小时候听人描述最高挑战时,我就知道。
最终守擂者会从那里出来。
现在我终于坐在现场。
亲眼等它打开。
整个竞技场渐渐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几十秒以后。
门动了。
没有音乐。
没有灯光。
更没有主持人的介绍。
两扇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后面是一条没有开灯的通道。
一片黑。
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甚至不像竞技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深色兜帽。
长披风。
兜帽压得很低。
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除此之外。
她身上几乎什么装备都没有。
没有拳套。
没有护具。
没有关节固定。
甚至没有鞋。
她是赤脚走进来的。
脚踩上浅色场地以后特别显眼。
很白。
干干净净。
再往上。
披风下面露着一截小腿。
同样很细。
手臂也露在外面。
皮肤很白。
看不到什么明显的肌肉线条。
肩膀甚至称不上宽。
如果不是这里是冠武祭最高挑战。
我在街上遇到她。
绝不会觉得这是个竞技者。
我皱了皱眉。
这就是那个几十年来从来没输过的人?
岑音显然也有差不多的疑问。
她一直盯着对方。
等兜帽人走到场地中央以后,甚至上下打量了一遍。
两个人隔着五米左右停下。
兜帽人没有活动身体。
也没有摆架势。
就那么站着。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岑音先开口。
“规则呢?”
兜帽下传来声音。
“随你。”
女声。
很年轻。
我愣了一下。
整个观众席也出现一阵压得很低的骚动。
虽然民间一直有人说最高挑战的守擂者可能是女人。
但没有录像。
所有说法都只是传闻。
现在至少有一点确定了。
真的是女人。
而且单听声音。
甚至感觉比岑音大不了多少。
岑音倒没多问。
她活动了一下肩。
“倒地算输?”
“你觉得输了就算。”
“认输呢?”
“也行。”
岑音表情有点怪。
我也一样。
这完全不像一个正式赛事应该有的规则说明。
可主持人没有纠正。
场外也没人说话。
最后岑音只能重新摆好架势。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最高挑战。”
停了一秒。
“开始。”
岑音动了。
没有试探。
第一步直接抢中线。
拳已经到了。
我太熟悉这一拳。
过去十几年不知道挨过多少次。
快。
角度刁。
而且后面至少还有三种变化。
兜帽人却只是偏了一下头。
真的只偏了一点。
拳擦过去。
岑音立刻变招。
肘跟上。
对方后退半步。
又空。
低扫。
兜帽人的赤足在岑音腿到以前已经向后挪开。
连续三下。
全部落空。
岑音第一次停了。
她退开。
重新盯着对方。
兜帽人没追。
甚至还是没有摆架势。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她成功防住了三次攻击。
更像岑音刚才只是从她旁边挥了几下。
我坐直了一点。
岑音第二次上。
这回明显多了变化。
右拳。
假。
脚下换位。
真正的攻击从左侧进去。
我甚至已经觉得这一下有了。
兜帽人的手突然抬起来。
啪。
抓住岑音手腕。
动作简单得像随手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岑音几乎同时扭身。
想脱。
对方只是向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岑音整个人居然被拉得向前跨了一大步。
我一下站起来。
力量。
不是技巧差距。
至少不全是。
单纯力量就已经不在一个等级。
岑音反应很快。
脚下失衡的瞬间顺势转腰。
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反扣。
可对方直接松手。
然后抬腿。
甚至没有明显蓄力。
砰。
一脚落在岑音侧腹。
岑音横着飞了出去。
落地。
又滚出去两圈。
整个场馆瞬间没声音了。
我站在那里。
半天没坐回去。
刚才那一下太不正常。
兜帽下面露出来的腿很细。
连明显的肌肉线条都没有。
可那股力量比我这届比赛碰过的任何人都大。
包括沈昭。
包括岑音。
岑音自己显然更清楚。
她从地上翻起来以后,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踢中的位置。
再抬头的时候。
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那一点怀疑和轻松全没了。
我喊了一声。
“岑音!”
她听见。
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抬手擦掉嘴角一点血。
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
是真的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可能完全赢不了的对手。
她再次冲进去。
速度比刚才快得多。
甚至比决赛对我最后那几轮还快。
拳。
肘。
膝。
低扫。
换位。
连在一起。
兜帽人终于开始动得多了一点。
可越看。
我心里越沉。
岑音快。
她更快。
岑音刚做出第一个动作,她已经让开。
第二个动作刚接上,她的位置已经变了。
岑音所有假动作在她面前都像没有意义。
更恐怖的是反应。
有一次岑音临时变招。
连我都没看出她会从那里起腿。
对方却像提前知道一样。
脚下只挪半步。
刚好让攻击擦过去。
然后用一只手推在岑音肩上。
只是推。
岑音倒退了两米。
我看着这一幕。
脑子里突然冒出沈昭。
五年前。
她也是冠军。
也是在这里。
也是面对这个人?
那些伤。
难道就是这么来的?
岑音第三次进。
这一次不硬拼了。
开始拉距离。
绕。
等。
试图寻找对方发力的方向。
我一下看懂。
她在用我刚刚悟出来的东西。
不挡。
不硬接。
等力量出来以后化开。
我心里第一次重新有了一点希望。
对。
别碰。
让她先出手。
兜帽人往前迈了一步。
岑音跟着调整。
第二步。
她又变。
然后下一瞬间。
兜帽人突然逼近。
快得我几乎没看清。
岑音已经提前向侧面让。
可还是慢。
那只赤足先一步切进她移动的位置。
不是踢。
只是踩在那里。
刚好封住她下一步。
岑音的退路没了。
兜帽人的手已经到了。
砰。
岑音挡住。
整条手臂直接被震开。
下一下。
她再退。
兜帽人又比她早半步。
我第一次清楚看见什么叫绝望。
不是你不知道怎么打。
而是你明明知道。
对方却比你更快。
力量比你大。
反应比你快。
甚至连你临时想出来的变化,她都能在你完成之前处理掉。
岑音开始被逼到场地边缘。
距离比赛开始才一分钟多一点。
主场计时挂在上方。
**01:19。**
岑音突然停住。
不能再退。
再退就是边界。
她主动往里抢。
一拳打向兜帽人。
对方侧头。
岑音根本没准备打中。
她抓披风。
抓到了。
整个竞技场第一次出现巨大声音。
我也猛地站起来。
岑音用力一扯。
想把人带进自己的距离。
披风确实被扯偏。
可兜帽人本人几乎没动。
岑音眼神明显一变。
下一秒。
白色的小腿已经从披风下面抬起来。
一脚。
岑音抬臂格挡。
砰。
手臂被直接踢开。
另一只赤足落地。
身体转过去。
第二脚紧跟。
岑音后撤。
没完全躲开。
整个人一下失去平衡。
兜帽人第三次抬脚。
这次没有踢。
脚掌直接落在岑音肩上。
往下一压。
砰。
岑音单膝砸地。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兜帽人脚下继续压。
岑音撑住。
居然还想起来。
肩膀在抖。
腿也在抖。
她两只手同时抓住对方小腿。
想把那只脚推开。
没推动。
一点都没有。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岑音的力量我最清楚。
我二十岁以前一次都没有真正赢过她。
可现在。
这个看起来连肌肉都没多少的女人。
只用一条腿。
就把她压得站不起来。
兜帽人低头看她。
脚掌从肩膀上收回。
岑音刚松一点。
那只脚已经重新落在她胸前。
轻轻一推。
岑音仰面倒地。
计时。
**01:48。**
岑音翻身。
手撑地。
第一次。
没起来。
第二次。
半跪。
又倒下。
我直接往场里冲。
工作人员几乎同时挡在我面前。
“比赛未结束。”
“她起不来了!”
“请返回席位。”
“滚开。”
我推了一下。
没推动。
后面又上来一个。
岑叔也已经到了。
“陆峥。”
“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
他的声音比我还低。
场上。
岑音第三次撑起来。
膝盖刚离地。
身体突然一晃。
重新倒下。
计时停住。
**01:56。**
没有十秒倒数。
没有钟声。
主持人也没有宣布胜负。
裁判从头到尾甚至没有进场。
可所有人都知道。
结束了。
兜帽人也知道。
她只低头看了岑音一眼。
然后转身。
没有庆祝。
没有向观众挥手。
甚至没有等工作人员。
就这么赤着脚往来时那扇门走。
披风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一步。
两步。
整个竞技场没有人喊她。
因为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门打开。
她走进去。
黑暗重新把人吞没。
门关上。
从头到尾。
像只是出来完成了一件每五年重复一次的小事。
我再也忍不住。
“岑音!”
直接往场里冲。
工作人员还是挡着。
“最高挑战区域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已经结束了!”
“请等待医疗人员处理。”
“我自己过去!”
“不可以。”
“我是她家里人!”
“不可以。”
岑叔也开口。
“我是她父亲。”
对方甚至没有犹豫。
“家属同样需要等待。”
“她现在什么情况?”
“稍后会通知。”
“谁通知?”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我隔着他们往里面看。
岑音还躺在那里。
过了十几秒。
另一条工作人员通道打开。
几个人迅速进去。
不是刚才冠武祭正常比赛使用的那批医护。
制服不一样。
设备也不一样。
他们围住岑音。
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只能看见其中一个人蹲下。
另一个打开设备。
然后一张封闭式担架被推进去。
几分钟以后。
担架被推走。
我想跟。
还是被拦住。
“去哪?”
“赛后治疗。”
“哪里?”
“不对外开放。”
“什么时候出来?”
“不确定。”
我盯着他说。
“她刚才还让我等她。”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重复。
“请返回。”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想起沈昭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告诉我。
——
当天晚上。
我没找到岑音。
赛事方给的答复很简单。
**冠军正在接受赛后治疗。**
我问地点。
不公开。
第二天再问。
还是一样。
第三天。
答复变成:
**冠军已进入后续安排。**
什么叫后续安排?
没人解释。
岑叔找遍了自己认识的人。
医院没有记录。
赛事医疗中心没有。
冠军住宿区也没人。
岑音的终端一直无法接通。
定位关闭。
社交账号没有再上线。
她本来已经排好的三个赛后采访全部取消。
冠军庆祝活动也临时改成了官方影像展示。
网上当然有人问。
可官方只发了一句话。
**岑音选手正在进行冠军专属训练及恢复,暂不参与公开活动。**
和五年前沈昭消失的时候。
几乎一样。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冷。
沈昭不是夺冠以后不想露面。
可能根本不是她自己决定的。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八天。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们在首都一共留了十一天。
我甚至又去找沈昭。
她也不见了。
没有出院记录。
没有住宿记录。
就像这一届冠武祭结束以后。
上届冠军和这一届冠军同时从公开世界里被抹掉了一样。
离开首都那天。
中央站外面还挂着岑音的巨幅海报。
她站在照片中央。
举着冠军奖杯。
笑得特别开心。
下面是: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武祭冠军——岑音。**
街上依旧有人和她的海报合影。
小孩还在学她决赛里最后那一下。
纪念商店已经开始卖她的冠军卡片。
整个首都都知道她赢了。
只有没人知道。
她到底去哪了。
我站在海报下面很久。
岑叔在前面叫我。
“走吧。”
我没动。
“陆峥。”
我抬头。
“下一届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
“五年。”
“我二十五。”
“嗯。”
“五年够吗?”
“什么?”
我转头看向远处。
主竞技场从这里已经看不清了。
可我脑子里却能看得很清楚。
那扇门。
兜帽。
披风。
还有那双踩在场地上的赤足。
看起来那么普通。
甚至漂亮得不像用来战斗的脚。
可其中任何一次踢击落在我身上。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一分五十六秒。
这就是岑音和她的差距。
而我。
刚刚才输给岑音。
这中间到底隔着多少。
我甚至算不出来。
岑叔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别犯傻。”
“我没犯傻。”
“你看见了。”
“对。”
“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太极》。
十块钱买来的破书。
封皮已经卷边。
里面那些我最开始看着只觉得可笑的话。
现在再看。
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
**力来不拒。**
**力去不留。**
**彼进我退。**
**彼退我随。**
我翻到最后。
又看了一遍那几个画得乱七八糟的圆。
“岑音用了十四年让我打不过她。”
我说。
“这一届我已经差一点了。”
岑叔没说话。
“那个兜帽的用了不到两分钟打赢岑音。”
“所以呢?”
我把书合上。
“五年。”
“我把这两段差距一起追回来。”
岑叔皱眉。
“就为了赢?”
我抬头看岑音的海报。
“不止。”
过去十一天。
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岑音正常回来。
哪怕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再把我踩地上笑一顿。
我都认。
可她没有。
她进了最高挑战。
输了。
然后这个世界突然不让我再见她。
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她在哪。
沈昭也是。
过去那些冠军也可能都是。
我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
但有一点已经确定。
想知道答案。
普通选手没资格。
亚军没资格。
甚至冠军在走进最高挑战以前可能都没资格。
那我就走进去。
亲自站到那个兜帽人面前。
我看着海报。
“五年以后。”
“我再来。”
“先拿冠军。”
“然后呢?”
我想起那双赤足。
想起她压住岑音肩膀时几乎没有用力的样子。
最后想起那扇门。
“然后亲手打赢她。”
列车进站。
巨大的风从站台方向灌出来。
岑音的冠军海报被吹得轻轻震动。
我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
那一年我二十岁。
第一次参加冠武祭。
赢了上届冠军。
输给岑音。
岑音成为新冠军。
又在一分五十六秒以后输掉最高挑战。
然后消失。
而我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需要五年才能完成的目标。
下一届。
冠军。
最高挑战。
还有那个从始至终没有露过脸的人。
第五十六章 再战
岑音站在我对面。
隔着十几米。
冠武祭决赛的擂台。
全场几万人。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谁都没有先说话。
五年没见。
我设想过很多次重逢。
甚至早就想过今天。
因为沈昭就是这样。
拿到冠军。
消失五年。
然后在下一届冠武祭重新出现。
所以从五年前岑音消失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在想。
如果她和沈昭经历的是同一件事。
那第二十八届冠武祭。
她很可能会回来。
也正因为如此。
我从报名第一天就在看参赛名单。
岑音的名字出现时,我并没有太意外。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现在。
是她终于站到我面前以后。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回来了。
可又不像真的回来了。
五年前的岑音不是这样的。
她今天穿着冠武祭最常见的轻型竞技服。
上身是一件黑色无袖贴身背心,肩背大面积露在外面,背后只有两条交叉固定带。
下面是刚过大腿根部不远的竞技短裤。
这种衣服原本就是为了不影响关节活动。
放在她身上,却像是故意把这五年发生过的事情全部摆到灯光下面。
她瘦了。
不是竞技者控制体脂以后那种干净利落的瘦。
而是明显的营养不良。
脸颊凹下去。
肩膀窄了一圈。
原本结实的手臂现在细得让我有些陌生。
背心领口下面,两侧锁骨清清楚楚地凸出来。
最明显的是伤。
一道。
两道。
十几道。
左肩外侧有一道已经发白的长疤。
右臂靠近肘部的位置交错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
锁骨下面还有两处近乎圆形的旧伤。
最夸张的是右肩。
一道宽得不正常的疤从肩头斜着向后延伸。
因为背心后背几乎完全敞开,我甚至能看见它一直越过肩胛,消失在另一侧布料下面。
再往下。
竞技短裤露出的两条腿上也有。
左大腿外侧两道。
右腿靠近膝盖上方一大片颜色不均的旧痕。
有些已经发白。
有些还泛着暗红。
甚至有一处看起来像才愈合不久。
比五年前我在沈昭身上看到的还多。
我站在那里。
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开口。
“你去哪了?”
岑音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
摆好了架势。
我皱眉。
“这五年你到底在哪?”
她还是不说话。
脚下向前挪了半步。
“这些伤怎么回事?”
又半步。
“是不是最高挑战以后——”
她动了。
毫无预兆。
人已经冲到我面前。
拳头直取面门。
我抬手格开。
岑音没有停。
第二拳。
低扫。
转身。
动作一口气压过来。
我连退两步。
“岑音!”
她像没听见。
继续进。
我挡开她的手。
“我问你话。”
一拳又来了。
我侧头。
擦过去。
“沈昭是不是也和你一样?”
岑音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仅仅一下。
下一记攻击反而更快。
我终于确定。
她不是没听见。
她是不想回答。
甚至连一句敷衍都不愿意给。
我退开。
她跟上。
“那个兜帽的人到底是谁?”
砰。
拳头打在我抬起的小臂上。
“你们冠军消失以后到底去了哪里?”
又一下。
“为什么五年都联系不上?”
岑音咬着牙。
什么都不说。
只有攻击。
一下接一下。
像只要比赛不停。
我就永远问不出答案。
裁判甚至还没正式宣布开始。
场边已经有人喊停。
岑音这才退回原位。
胸口轻轻起伏。
我盯着她。
“你在躲什么?”
她抬眼。
看了我两秒。
然后重新摆好架势。
还是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
这五年不只是把她身体变成了这样。
还有什么东西。
是她连提都不愿意提的。
主持人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第二十八届冠武祭决赛。”
“陆峥。”
观众席响起欢呼。
“岑音。”
声音更大。
五年前的冠军重新出现。
光这一件事,就足够让整个首都疯掉。
大屏幕上放着我们五年前决赛的画面。
那时候她状态很好。
站在那里。
肩背结实。
眼睛发亮。
最后把我放倒以后还笑得特别欠揍。
我看了一眼屏幕。
再看面前的人。
差得太多。
岑音也抬头看了一眼。
很快就收回视线。
没有笑。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什么欠揍的话。
只是等。
等裁判宣布开始。
我本来还有很多问题。
现在却知道问也没用。
至少现在没用。
裁判走到中央。
确认双方状态。
轮到岑音的时候,他明显多问了一句。
“确定可以继续比赛?”
岑音点头。
“可以。”
“身体状态——”
她抬眼。
“可以。”
还是只有两个字。
裁判看了她两秒。
最后退开。
我盯着她。
“你真准备一句都不说?”
岑音没有回答。
只是脚下一沉。
重心压低。
我一下明白。
她的答案就是打。
裁判抬手。
“准备。”
十九年。
从六岁第一次打架开始。
我不知道输了多少次。
二十岁那年。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机会。
还是输了。
现在二十五。
终于又站到她面前。
可我一点都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开始!”
岑音第一个冲了上来。
我心里也在那一刻彻底沉下去。
太慢。
第一步就慢。
不是别人眼里的慢。
观众席甚至已经因为她的起速响起欢呼。
可我知道五年前真正的岑音有多快。
她冲进来的时候,我以前必须提前判断。
现在。
我甚至等她真正进入距离以后才抬手。
右拳。
我侧。
手掌贴上前臂。
带。
岑音的力量直接从旁边过去。
她立刻收。
左腿跟上。
还是以前最熟悉的衔接。
我向后只退了半步。
腿从面前扫空。
手已经搭到她肩上。
岑音反应过来。
想转。
晚了。
我只是顺着她原来的方向送了一下。
她整个人踉跄出去。
连续三步才站稳。
观众席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岑音自己也愣了一瞬。
我没追。
只是看着她。
“右肩怎么伤的?”
岑音重新冲上来。
回答我的依旧是拳头。
这一次比刚才快。
拳。
肘。
膝。
连续变换。
五年前这些东西会让我喘不过气。
现在却像被拆开了一样。
第一下。
让。
第二下。
带。
第三下我甚至没有接。
只是提前移动。
岑音直接从我面前冲过去。
转身的时候。
呼吸已经明显重了。
比赛才开始十几秒。
我皱眉。
“你这五年是不是一直在受伤?”
她又来。
“谁弄的?”
攻击更重。
“那个兜帽的?”
她突然一记高扫。
我后撤。
脚从鼻尖前掠过去。
我看见她落地时右腿明显抖了一下。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可还是立刻重新进攻。
我开始烦了。
“你能不能先停一下?”
她根本不理。
我让开一拳。
“岑音。”
下一拳。
“你这样打下去有什么意义?”
她咬紧牙。
依旧往前。
我终于不再只是退。
拳进来的瞬间。
直接切进去。
压住前臂。
转。
另一只手贴上肩。
借着她自己的前冲往侧面一引。
岑音脚下立刻乱了。
我松手。
她还是摔了出去。
砰。
背落地。
全场爆出巨大声音。
我站着没动。
岑音撑地。
起来。
第一次没站稳。
身体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
啪。
她直接把我的手拍开。
“别碰我。”
终于说话了。
我盯着她。
“那你回答我。”
岑音低着头。
撑着膝盖站直。
“回答什么?”
“所有。”
她抬头。
看了我一秒。
然后重新抬手。
我差点气笑。
“又来?”
她已经冲过来了。
还是不回答。
我只能继续打。
这一次甚至更轻松。
岑音的身体明显撑不住连续高强度对抗。
动作依旧正确。
判断依旧快。
甚至很多习惯比五年前更成熟。
可力量。
速度。
体力。
全部掉得太多。
最可怕的不是她不会打了。
而是我能清楚看出来。
这五年她可能一直都在打。
所以技巧还在。
甚至比以前更好。
可身体却像被反复耗坏了。
我又一次让开她的拳。
手掌搭上她肘部。
顺势往外一送。
岑音自己失去平衡。
踉跄两步。
我没有追。
“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站稳。
没回答。
“连我都不能说?”
她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
更像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下一秒就没了。
她再次冲过来。
这次比前面更凶。
像我刚才那句话真正碰到了什么。
我只能接。
可差距已经摆在那里。
她越急。
漏洞越大。
第一拳让我带开。
第二拳被我贴住。
第三次换位的时候,她腿突然一软。
我甚至没有发力。
只是顺着她倒下的方向托了一下。
岑音还是摔在地上。
这一次两秒都没动。
我站在旁边。
胸口那股火已经完全变成另一种东西。
“够了。”
岑音撑地。
“没够。”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
继续起身。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才站起来。
然后又摆架势。
还是这一个动作。
还是不说。
我忽然懂了。
她不是想赢。
至少不只是想赢。
她只是根本不想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
我就会继续问。
而那些问题。
她不想碰。
“行。”
我看着她。
“你不想说就不说。”
岑音眼神动了一下。
“但这场我不会陪你拖。”
她冲过来。
我迎上去。
这一次没有再让她完整出招。
她肩膀刚动。
我已经贴上。
她想换方向。
我跟。
她退。
我随。
彼进我退。
彼退我随。
五年前我只是刚刚理解这句话。
现在已经不需要想。
岑音连续变了三个方向。
一个都没甩开。
第四次换步。
我提前占住位置。
她身体一下被自己的力量带偏。
我只在她肩后推了一下。
岑音直接倒地。
我立刻退开。
没有补任何攻击。
裁判开始数。
“一。”
她撑地。
“二。”
第一次没起来。
“三。”
又撑。
“四。”
半跪。
然后停住。
我看着她。
“起来。”
她抬头。
没说话。
“五。”
“岑音。”
她还是看着我。
“六。”
我突然意识到。
她不准备起来了。
不是因为完全起不来。
而是这场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她知道。
我也知道。
差距太大。
“七。”
岑音突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愣住。
她终于开口。
“你赢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
“八。”
十九年。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这句话。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九。”
“别说了。”
岑音没再说。
只是坐在地上。
看着我。
“十!”
钟声响起。
比赛结束。
我等了十九年。
从六岁到二十五岁。
第一次真正击败岑音。
没费多少力气。
甚至整个决赛都没有真正陷入危险。
裁判走过来。
准备举起我的手。
我却没有看他。
一直看着地上的岑音。
她躺下了。
可能是真的累了。
手臂搭在额头上。
胸口起伏。
大屏幕已经切换。
**第二十八届冠武祭冠军——陆峥。**
整个竞技场都在喊我的名字。
五年前。
这里喊的是岑音。
而我躺在她脚下。
现在终于反过来了。
我站着。
她倒着。
可我心里连一点报复成功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个念头。
五年前那场最高挑战之后。
到底有人对她做了什么?
我走过去。
蹲在她旁边。
“现在比赛结束了。”
岑音闭着眼。
像没听见。
“这五年你去哪了?”
不回答。
“为什么联系不上?”
还是不回答。
“这些伤怎么来的?”
沉默。
“沈昭是不是也和你一样?”
她终于睁眼。
可还是没说话。
我盯着她。
“那个兜帽的到底是谁?”
岑音看了我很久。
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
还是不回答。
我一下明白。
跟比赛没有关系。
她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告诉我。
工作人员已经进场。
有人准备扶她。
我没拦。
只是站起来。
“你不说是吧?”
岑音被扶着坐起来。
没有看我。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竞技场另一头。
那扇门。
五年前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它打开。
现在它还关着。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
岑音终于转头。
我看着那扇门。
“那我自己问。”
她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很轻。
但我看见了。
“陆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叫我名字。
我转头。
“怎么?”
岑音盯着我。
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剩一句。
“别大意。”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说。
工作人员扶着她往通道走。
我看着她背影。
很瘦。
肩背那些疤在灯下面格外清楚。
五年前。
我参加冠武祭是为了赢她。
五年后。
我终于赢了。
却发现这件事已经一点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东西还在后面。
等冠军仪式结束。
等直播关闭。
等所有终端再次失去录像功能。
等这几万人的欢呼安静下来。
然后。
等那扇门开启。
五年前。
那个披着兜帽的女人从里面赤足走出来。
用一分五十六秒打败岑音。
这一次。
站在场中央等她的人。
是我。
第五十七章 赫西娅
冠军仪式结束以后。
灯灭了一半。
直播中断。
所有摄像设备同时锁死。
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一个人站在场中央。
等。
没过多久。
那扇门开了。
黑暗后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五年前我坐在场边听过一次。
现在站在这里再听。
感觉完全不同。
一下。
一下。
最后。
那个人走了出来。
深色兜帽。
长披风。
赤足。
五年过去。
一点都没变。
甚至连披风垂下来的位置都和记忆里差不多。
我盯着她。
她也在看我。
一直走到场中央。
停下。
五米。
我没有先摆架势。
而是问:
“岑音这五年在哪?”
兜帽下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那个我记了五年的声音。
“你是来问人的?”
“也是来打你的。”
“那先打。”
“打赢了你就告诉我?”
她似乎笑了一下。
“打赢再说。”
又是这句话。
我今天已经听第二遍了。
我看着她。
“你们都挺喜欢这么说。”
“她也这么跟你说?”
我眼神一下变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当然。”
“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陆峥。”
她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顿了一下。
兜帽人抬起一只手。
“你等了五年。”
“不是为了站在这里问问题的吧?”
主持人的声音从高处响起。
“最高挑战。”
“开始。”
我没有像岑音五年前那样先冲。
她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我看她的肩。
腰。
脚。
五年前我只能看见快。
快得岑音所有攻击都碰不到她。
这五年里,我不知道把那场一分五十六秒的比赛在脑子里重新打了多少次。
我记得她每一次移动。
每一次出脚。
甚至记得岑音在哪一步开始彻底跟不上。
现在。
终于轮到我自己。
兜帽人先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动。
第二步。
还是没动。
第三步刚落。
她人已经到了。
还是这么快。
一脚。
直取胸口。
五年前岑音就是从这里开始崩的。
我抬手。
不是挡。
贴。
转。
**力来不拒。**
脚掌碰上前臂的一瞬间,我整条手臂顺着那股力量往外带。
身体同时转开。
我以为我能化掉。
下一瞬。
砰。
整个人还是被震得横移出去。
脚底在地面擦出一长段声音。
我连续退了四步。
才停住。
前臂已经麻了。
兜帽人站在原地。
“嗯?”
就一个声音。
我却听得出来。
她有点意外。
我甩了一下手。
心里反而定了。
五年前如果正面吃这一脚。
我大概已经飞出去了。
现在。
至少还站着。
她第二次进来。
拳。
我让。
脚跟着过来。
我又带。
第三下。
第四下。
没有一次正面硬接。
可问题很快出来了。
太重。
哪怕方向已经被我带偏。
只要碰上。
身体还是会被残余力量震开。
普通人的力量像水。
我能顺。
能引。
能把它送去别的地方。
她不一样。
更像一整条河忽然撞过来。
方向可以变。
可水还是那么多。
第五下。
我手刚贴上她小腿。
虎口就一阵剧痛。
身体又退。
兜帽人没有追。
站在那里看我。
“这就是你这五年练的东西?”
“这才开始。”
“那继续。”
她话音落下。
人已经到了。
我甚至没看到起步。
右侧。
我本能地让。
错了。
是假动作。
真正的攻击从左边进来。
砰。
肋下中了一下。
我整个人直接滑出去。
胸口一闷。
喉咙里立刻有血腥味。
还没站稳。
她第二脚已经来了。
我向后仰。
脚掌从脸前掠过去。
披风跟着扫过视野。
我抓到了。
不是人。
是披风。
手指扣住边缘。
我几乎没有犹豫。
借着她转身的方向猛地一带。
刺啦。
布料撕开的声音。
兜帽一歪。
她伸手去压。
第一次。
我看见她的动作里出现了一个不是为了攻击我的选择。
就是这一瞬。
我进。
手掌贴住她手腕。
往外带。
另一只手已经到了她肩前。
她立刻后撤。
我跟。
**彼退我随。**
她又退一步。
我继续压。
第三步。
她终于抬手挡我。
我顺着那个力往下一沉。
另一只手突然上挑。
指尖勾住兜帽边缘。
扯。
整块兜帽从她头上滑了下来。
长发散开。
全场。
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也停住了。
面前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最多二十出头。
甚至可能比岑音看起来还小一点。
皮肤白得几乎不像长期在户外活动的人。
没有疤。
没有任何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最奇怪的是眼睛。
不是惊讶。
也不是生气。
她只是看着我。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兜帽。
“啊。”
像是有点遗憾。
我还没反应过来。
场边忽然传来一声。
“赫西娅阁下!”
声音发颤。
是主持人。
下一秒。
场边所有工作人员同时低头。
有人直接单膝跪下。
观众席前排也开始有人起身。
然后越来越多。
像一道波一样扩出去。
我站在原地。
没有动。
脑子里只剩那个名字。
赫西娅。
我当然听过。
不是竞技者。
不是哪个隐世高手。
是神。
真正意义上的神。
最初那一批上层人之一。
名字在历史书里出现过不知道多少次。
我盯着她。
“你……”
赫西娅把披风解开。
随手扔到一边。
里面甚至比我想象中还简单。
一件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色短衣。
短裤。
赤足。
手臂和腿依然看不出多少肌肉。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
“现在舒服多了。”
我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最高挑战一直是你?”
“嗯。”
“历届都是?”
“基本。”
“冠武祭——”
“我办的。”
她回答得非常自然。
我看着她。
“为什么?”
赫西娅想了一下。
“好玩。”
“……”
“每五年看一次。”
“总有人能打得比上一批有意思一点。”
我忽然想起沈昭。
岑音。
还有过去那些冠军。
“这片地方呢?”
赫西娅看我一眼。
“也是我的。”
我一下没说话。
原来不是这里恰好有一个冠武祭。
也不是某个政府允许这种特殊制度存在。
整个地区。
这座竞技场。
冠武祭。
最高挑战。
从一开始。
就是她的东西。
赫西娅抬手指了指周围跪下去的人。
“别管她们。”
然后重新看我。
“我们还没打完。”
我回过神。
“岑音呢?”
她没回答。
我脸色沉下去。
“她这五年在你那里?”
“先打赢我。”
赫西娅又把这句话还给我。
我咬了一下牙。
重新抬手。
“行。”
“那继续。”
她笑了。
“这才对。”
主持人已经完全不敢说话。
根本没人再喊开始。
赫西娅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
我几乎本能地向左。
砰。
还是中。
肩膀被她一掌扫到。
身体瞬间偏出去。
她跟上。
一脚。
我不接。
直接退。
她落地。
第二脚已经到了。
我继续让。
第三下。
再退。
太快。
五年前我用了整整五年去想怎么对付这种速度。
真正站在面前才发现。
想和做到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每一步都比我预计得再早一点。
力量也比记忆里更夸张。
五年前她打岑音。
根本没认真。
这个念头一出来。
我后背一下发凉。
因为现在。
她还是没有认真。
赫西娅甚至还有空说话。
“你一直在等我的力。”
我没回答。
她一拳。
我化开。
“等我出来。”
一脚。
我带偏。
“再借。”
掌。
我退。
“对普通人很好用。”
下一瞬。
她突然加速。
我只来得及看见肩膀动了一点。
胸口就挨了一下。
砰。
整个人飞出去。
我在地上翻了一圈。
手撑地。
立刻起来。
赫西娅站在那里。
“对我太慢。”
我喘着气。
没有反驳。
她说得对。
**力来不拒。**
问题是力已经来了。
等我接触到它。
很多时候已经晚了。
化得掉方向。
化不掉速度。
更化不掉她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
赫西娅再次靠近。
我盯着她的脚。
不是脚本身。
是之前。
脚落下以前。
腿要动。
腿动以前。
胯要转。
胯转以前。
重心要先过去。
拳也一样。
拳出来以前。
肩。
背。
腰。
脚下。
我脑子里突然有东西连起来。
以前我等的是力。
力到了。
我化。
对岑音够了。
对沈昭够了。
对绝大多数人都够。
可面对赫西娅。
不能等它来。
要在它还没成为“力”以前。
就碰它。
赫西娅右脚微微转了一点。
就是现在。
我主动进。
第一次。
不是退。
她明显顿了一下。
肩膀刚准备送出去。
我的手已经贴上她前臂。
不是去挡拳。
因为拳还没出来。
只是把她手臂往内侧压了半寸。
半寸。
足够了。
她原本完整的一拳没有形成。
力量链断了。
赫西娅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一下。
我没停。
她要换腿。
重心刚转。
我脚已经踩进她准备移动的位置。
不是踢。
只占。
赫西娅第一次被迫停下。
我肩膀撞进去。
砰。
她退了一步。
全场彻底安静。
我自己甚至都有点不敢信。
五年前。
岑音拼了一分五十六秒。
没有让她真正退过一步。
现在。
她退了。
赫西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抬头。
“这个不是刚才那个。”
我喘着气。
“我也是刚想到。”
“叫什么?”
“不知道。”
她笑了。
“那就边打边想。”
话音刚落。
她第一次主动抬起双手。
不再垂着。
架势变了。
我心里一下紧起来。
她认真了。
下一秒。
快。
比刚才还快。
我不等。
肩动。
截。
她换。
我跟。
腰转。
截。
脚步变。
我提前占。
第一次。
我真正跟上了她一小段。
不是因为我比她快。
我还是没她快。
是因为我根本不等她的动作完成。
她刚起。
我已经碰。
她刚变。
我已经占。
像把一条本来能奔起来的河。
在源头就挖开一道口。
水还在。
但冲不起来。
赫西娅连续变了四次。
第五次。
我终于慢了。
砰。
腹部中拳。
我身体弯下去。
她膝盖已经抬起来。
我看见了。
硬往旁边一让。
还是擦到。
整个人倒出去。
可这次我在落地以前抓住她手腕。
不是硬拉。
顺着她向前追的方向一带。
赫西娅脚下一错。
我滚身起来。
她也已经转回来。
两个人几乎同时站稳。
她笑得更明显了。
“有意思。”
“你五年前打岑音的时候也这么说?”
笑没了。
只是一瞬。
我看见了。
“她到底怎么回事?”
赫西娅重新进攻。
还是不回答。
我终于知道岑音刚才为什么一味出招。
某种程度上。
这两个人还真像。
我不再问。
打。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最高挑战第一次没有在两分钟附近结束。
场上的计时继续往上走。
**02:17。**
**02:43。**
**03:06。**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下。
嘴里都是血。
左肩快抬不起来。
右腿也在抖。
赫西娅身上却几乎看不出受伤。
可她呼吸变了。
第一次。
真的变快了一点。
她不是累。
至少远没到累。
而是终于需要认真处理我。
我甚至碰到了她。
第一次是一掌。
擦中肩膀。
第二次。
拳头碰到肋侧。
不重。
却实实在在打中了。
那一刻全场甚至没人出声。
所有人像都忘了应该有什么反应。
因为从他们记得最高挑战开始。
可能就没见过这种场面。
赫西娅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被我碰到的位置。
然后抬头。
“你比她强。”
我知道她说的是岑音。
“现在的她?”
“不。”
她停了一下。
“五年前。”
我心里那股东西一下定住。
五年。
至少没有白练。
我抬手。
“再来。”
赫西娅没有笑。
这次真的来了。
接下来的几十秒我几乎没有完整思考。
全是本能。
起。
截。
变。
跟。
退。
引。
她的力量依旧比我大得离谱。
速度依旧比我快。
可只要不是完整地让她发出来。
差距就第一次变成了能处理的东西。
我不需要比神强。
我只需要让她每一次都没办法把“强”完整用出来。
肩膀。
腰。
脚。
重心。
一处。
又一处。
赫西娅第一次被我逼得连续退了两步。
第三步。
她准备强行站住。
我没给。
手贴上她肘部。
往外。
她反向发力。
正中我等的方向。
引。
整个人的重心被我带出半步。
就是半步。
我已经切进去了。
拳。
第一次真正朝她脸上打。
赫西娅偏头。
擦过。
我第二拳接上。
她抬臂。
我不和她撞。
手腕一转。
让开。
第三下。
掌。
她退。
我跟。
**彼退我随。**
赫西娅连续三次换位。
我全部黏住。
她眼神越来越亮。
不是生气。
反而像终于碰到了什么真正好玩的东西。
第四次。
她想靠纯力量把我震开。
我提前碰到她肩。
截断。
她力量没完全起来。
我已经到了内侧。
右手抬起。
拳头直冲她面门。
太近。
这一次。
没有空间让。
没有时间退。
她的左手在外。
右手刚被我带偏。
脚下重心也还没回来。
我看得很清楚。
她躲不开。
真的躲不开。
五年前。
我坐在场边。
觉得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被碰到。
五年后。
我的拳头离她的脸只剩不到十厘米。
八厘米。
五厘米。
赫西娅的眼睛第一次微微睁大。
然后。
我的身体停了。
不是我停。
是整个身体。
肩。
肘。
手腕。
腿。
甚至呼吸。
一瞬间全部不听使唤。
意识是清醒的。
我知道自己该继续往前。
甚至知道只要再往前一点。
拳就会打中。
可身体像突然不再属于我。
那种感觉只有不到一秒。
甚至更短。
可对赫西娅来说。
够了。
她侧头。
让开拳头。
然后低头看着我。
眼神里的兴奋消失了一点。
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下一秒。
她身体一转。
那只赤裸的脚直接从侧面抡了过来。
太近。
我看见了。
却动不了。
甚至连闭眼都做不到。
砰。
脚掌正正踢在我脸上。
整个世界像被人一下砸碎。
灯光。
观众席。
赫西娅的脸。
全部在视野里猛地晃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失去了意识。
第五十八章 猎场
我醒过来的时候。
最先看见的是一片白。
很亮。
隔着半透明的仓盖。
什么东西都像蒙着一层雾。
脑子也没完全醒。
耳边却已经有人说话。
“这个就是这周的?”
“嗯。”
“新鲜的?”
“刚送上来。”
“赫西娅带回来的那个。”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
“哦。”
“这个啊。”
我想睁眼。
眼皮却很重。
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几道人影站在医疗仓旁边。
都是女人。
声音很年轻。
“听说差点碰到她?”
“不是差点。”
“赫西娅用了权能。”
“真的假的?”
“她自己说的。”
“那这个挺好玩。”
“这周别跟我抢。”
“凭什么?”
“新猎物当然谁抓到算谁的。”
猎物。
我脑子里那点混沌突然散了一些。
想动。
身体却还没恢复控制。
仓里全是温热液体。
胸口。
肩膀。
脸。
居然都不疼。
最后的记忆一点点回来。
拳头。
赫西娅。
身体突然停住。
然后那只脚。
正中脸。
后面什么都没了。
“醒了。”
有人说。
下一秒。
仓盖打开。
液体迅速退下去。
空气一下涌进来。
我猛地吸了一口。
坐起来。
面前站着五个人。
全是女人。
看起来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多岁。
年轻得离谱。
也漂亮得离谱。
其中一个还穿着很普通的白色短裙。
如果是在下面遇见。
我大概只会以为是哪家的学生。
可剩下几个看她的时候。
明显不是普通人的态度。
神。
不止一个。
其中一个低头看我。
“恢复得不错。”
我摸了一下脸。
没肿。
鼻梁也没断。
甚至连嘴里的伤都没了。
“我昏了多久?”
没人回答。
另一个女人正在看终端。
“骨损伤修复完成。”
“神经震荡修复完成。”
“软组织恢复完成。”
“能用了。”
能用了。
这三个字让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关掉终端。
“下来。”
“这是哪?”
“白环。”
我动作停了一下。
白环。
我真的上来了。
还没等我继续问。
旁边已经有人敲了敲医疗仓。
“快点。”
“这一批要入场了。”
我从仓里下来。
脚刚踩地。
腿还有一点发软。
但很快就恢复。
这里的医疗技术比我想象中还夸张。
昨天——
或者几个小时前。
我明明还被赫西娅一脚踢到失去意识。
现在身体几乎像没受过伤。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别摸了。”
“以后用得到的次数多着呢。”
我转头。
她已经走了。
我被两个人带出医疗区。
通道很长。
一路都是门。
有些开着。
里面同样摆着医疗仓。
不止一个。
有的空着。
有的里面躺着人。
经过其中一间的时候。
我甚至看见有人半边身体都缠着修复膜。
旁边的人却只是看了一眼。
继续往前。
像很正常。
走到尽头。
门打开。
风扑进来。
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森林。
是人。
很多人。
几百个。
全都站在一大片金属围栏后面。
有人很高。
有人很壮。
有人身上全是旧伤。
还有几个年纪明显已经不小了。
可最奇怪的是。
几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让我很熟悉。
那是竞技者的眼神。
不是普通人。
我停下来。
“这些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我又看了一会儿。
突然明白了。
“冠军?”
带我的女人看了我一眼。
“总算反应过来了。”
我站在那里。
脑子一下空了。
几百个。
怎么可能。
我们那里五年才一个。
除非——
我还没想完。
前面已经有人催。
“走。”
我被推着往前。
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
抬头。
才发现入口区上面还有一层。
整层悬在我们头顶。
地板居然是透明的。
像一整块巨大的玻璃。
从下面抬头。
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片休息区。
比下面宽敞得多。
沙发。
长桌。
躺椅。
饮料台。
还有大片观景区。
不少神已经在那里了。
有人靠在沙发里聊天。
有人在透明地板边缘往下看。
像在提前挑今天想追谁。
可我真正看清以后。
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家具。
很多根本不是家具。
一张长沙发下面。
几个人保持着固定跪姿,撑起整个坐面。
一个穿浅色裙子的神横躺在上面。
脑袋枕着一个人的背。
脚则随意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旁边的矮桌更直接。
四个人跪伏在四角。
背上托着透明桌板。
上面摆着酒杯和水果。
另一个神正低头和朋友说话。
手里的杯子喝完。
随手放到其中一个人的背上。
再往里面。
有人坐着一把很奇怪的椅子。
椅背。
扶手。
甚至脚凳。
全都能看见人的轮廓。
最靠近透明地板的位置。
还有一个神坐在高椅上。
脚下没有普通踏板。
一个人跪在那里。
她的双脚就踩在那个人背上。
偶尔调整一下姿势。
下面的人也只能跟着重新稳住。
我仰着头。
一时间甚至忘了继续走。
因为从这里看过去。
那些神就在我们正上方。
她们坐着。
躺着。
喝东西。
聊天。
脚下就是准备被放进森林里的几百个冠军。
其中一个趴在透明地板边缘的女人忽然发现我在看。
她低头。
隔着地板和我对上视线。
然后笑了一下。
拍了拍旁边的人。
两个人一起低头看我。
像在看笼子里的新动物。
我收回视线。
胸口发闷。
带我的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往前。
然后我在人群里看见了赫西娅。
她已经换了衣服。
没有披风。
也没有兜帽。
一身很贴身的深色猎装。
长发扎起来。
手里什么都没拿。
赤着脚。
正和旁边一个女人说话。
她看见我。
停了一下。
我也停下。
赫西娅从上到下打量我一遍。
像是在确认医疗仓有没有把东西修好。
然后笑了。
“恢复得挺快。”
我盯着她。
“岑音在哪?”
她没回答。
反而朝前面那几百个人看了一眼。
“先顾好你自己。”
我皱眉。
赫西娅又看回来。
语气很轻。
像是在提醒一个马上出去玩的熟人。
“可别被别人抓住哦。”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她已经转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带我的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走。”
我被推进围栏。
铁门在身后关上。
咔。
我回头。
赫西娅连看都没再看我。
里面的人却已经有不少转头打量我。
一个脸上有道长疤的男人看了我几秒。
“第一次?”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
“哪座城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每周都有新的。”
我一下抓住了这句话。
“每周?”
男人看我。
“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也没继续解释。
前面突然响起广播。
整个围栏区慢慢安静。
一个女人站在高台上。
“这一轮。”
“总人数四百一十三。”
我扫了一眼四周。
四百多人。
“规则不变。”
她抬手。
前方巨大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门后。
是一整片森林。
不是公园。
也不是人工绿地。
是真正看不到尽头的林海。
山。
谷。
河流。
大片大片的树冠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这里明明是白环。
可眼前看起来甚至比我小时候见过的任何自然保护区都大。
广播继续。
“猎物先行。”
“自由时间一小时。”
“一小时后猎杀正式开始。”
“总时限一天。”
“日落结束。”
“猎杀手段不限。”
“允许结伴。”
“允许分散。”
“允许反击。”
“所有猎手拥有定位权限。”
“远距离只显示大致区域。”
“进入有效范围以后。”
“会显示具体方向。”
我听到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高台上的女人像没听见。
继续说:
“最后。”
“被抓到以后发生什么。”
“老猎物都知道。”
“新人。”
“以后自己会知道。”
神那边传来笑声。
我转头。
赫西娅也在笑。
她没有看我。
正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
头顶透明休息区里。
还有更多神靠在那些古怪的“家具”上往下看。
有人端着酒杯。
有人已经开始下注。
我忽然明白。
这一小时不只是给我们逃的。
也是给她们休息。
聊天。
挑人。
看着我们往森林里钻。
等时间一到。
再下场。
有人已经开始检查枪。
有人拔刀。
另外一个骑着人的女人低头拍了拍身下人的肩。
那个人立刻加快速度。
像是在热身。
我终于明白。
所谓冠军。
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四百一十三个人。
每一个。
可能都曾经站在某座首都最大的竞技场里。
被无数人喊过名字。
被当成当地最强的人。
到了这里。
统统只有一个身份。
猎物。
前面的门已经完全打开。
一个倒计时出现在高处。
**01:00:00。**
“准备。”
围栏里几百个人同时动了。
有人压低身体。
有人已经盯准森林方向。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忽然对我说:
“新人。”
“进去以后别跟着人跑。”
我看他。
“为什么?”
他已经转过头。
“死得快。”
下一秒。
锁响。
最前面的门全部打开。
几百个人瞬间冲出去。
我也跟着踏出围栏。
前面。
就是白环的森林。
我跑出去几十米。
才第一次真正抬头。
然后脚步都慢了一瞬。
天空不对。
准确地说。
这里根本没有我熟悉的天空。
头顶占据大半视野的。
是地球。
大得不像一颗星球。
更像整个世界倒悬在天上。
蓝色的海洋。
大片白色云层。
还有被阳光照亮的大陆边缘。
近得让我产生一种错觉。
像只要一直往上走。
就能重新掉回那里。
我在那里出生。
长大。
打了二十五年的架。
现在却只能抬头看着它。
森林上方没有云。
所以地球的轮廓清楚得可怕。
它缓慢占据天穹。
安静得和脚下即将开始的猎杀毫无关系。
我又往远处看。
林海尽头。
并不是真正的地平线。
一条白色的巨大结构从森林后方升起来。
很远。
又一直向左右延伸。
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山。
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那是白环本身。
我们脚下这片大陆并不是平的。
它沿着一个巨大到几乎无法理解的弧度向远方延伸。
森林。
山脉。
建筑。
全部贴在那条弧线上。
再远一点。
白色结构越来越高。
最后像一道横贯天边的墙。
一直延伸到视野两端。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
白环为什么叫白环。
在地面上。
它只是夜空里一道永远不动的白色细线。
到了这里。
那道细线变成了大地。
而大地的尽头。
又重新弯进天空。
头顶是地球。
天边是白环。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算站在哪里。
像整个世界都被翻了过来。
身边的人却没有一个停下。
显然他们早就看腻了。
有人从我旁边冲过去。
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发什么呆!”
我一下回神。
身后。
倒计时已经开始。
**00:59:47。**
**00:59:46。**
**00:59:45。**
头顶那片透明休息区已经越来越远。
可我还能看见那里的人影。
她们站在高处。
隔着透明地板看着我们散进森林。
像在看一场才刚刚开始的游戏。
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地球。
然后转身。
冲进林子。
一个小时以后。
她们就会进来。
第五十九章 狮子搏兔
一个小时。
比我想象中过得快。
进林子以后。
我没往最深处跑。
反而绕了一个很大的圈。
最后停在距离入口不算太远的一片山坡下面。
老猎物说过。
别跟着人跑。
我听了。
但我也没准备一直跑。
这里的人都是冠军。
四百多个冠军。
如果光靠跑能活一天。
那这个猎场早就没意思了。
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赫西娅。
五年前。
我看她打岑音。
几乎像在逗小孩。
几个小时前。
我又亲自跟她打了一场。
最后如果不是权能。
那一拳至少能碰到她。
现在进了猎场。
她却特意对我说。
**可别被别人抓住哦。**
这句话越想越不对。
我趴在一块岩石后面。
看着入口方向。
头顶。
地球依旧大得吓人。
再远一点。
白环沿着天边向上弯曲。
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马上要死人。
然后。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广播。
像炮。
紧接着。
更远的林子里惊起一大片鸟。
开始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个小时正好结束。
没过多久。
森林里开始出现声音。
枪声。
爆炸。
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喊声。
越来越乱。
第一个找到我的。
是个拿短刀的女人。
二十出头。
黑色长发。
身上穿着很薄的护甲。
她从树后走出来的时候。
甚至还在笑。
“新来的?”
我没回答。
她从上到下看了我一遍。
“看着像。”
然后就动了。
没有提醒。
没有废话。
短刀直接从右侧切过来。
快。
非常快。
比我这届冠武祭碰到的大多数人都快。
可不是赫西娅。
差得远。
我侧开。
刀刃擦过去。
她立刻转腕。
第二下。
我没退。
直接贴进去。
手碰到她手腕以前。
她肩膀刚刚发力。
截。
力量没完全出来。
刀已经偏了。
我另一只手顺着她肘部往上一带。
她整条手臂被自己带开。
眼神终于变了。
“你——”
我已经贴到她身前。
这一次。
没有留手。
这里不是竞技场。
也没有裁判。
她进来是为了杀我。
那我也没理由让她活着继续追。
手肘顶进去。
她身体一僵。
我抓住她手腕。
转。
短刀换到我手里。
女人刚想退。
已经晚了。
我把刀送进去。
她动作停住。
低头看了一眼。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相信。
一个下层人敢杀神。
我松手。
她倒下。
我站在那里。
心跳快得厉害。
第一次。
一个神死在我面前。
还是我杀的。
没有雷。
没有警报。
森林也没有停。
远处依然有枪声。
我拔出刀。
正准备走。
头顶突然传来很轻的机械声。
我抬头。
三架黑色飞行器从树冠上方掠下来。
没有猎场标志。
也没有武器。
舱门打开。
几个人直接索降。
全是灰白色制服。
动作非常快。
其中一个蹲到那个女人旁边。
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秒。
“循环停止。”
“脑灌注还有。”
“可以回收。”
另外两个人已经展开一副封闭担架。
我握紧刀。
“你们干什么?”
没人理我。
他们像根本不在乎旁边还站着一个猎物。
迅速把女人固定进去。
透明舱盖合上。
里面立刻灌入浅蓝色液体。
我看着已经明显没了呼吸的人被抬起来。
“她死了。”
终于有人看了我一眼。
“暂时。”
我愣住。
“什么意思?”
“创伤回收。”
“让开。”
我没动。
那个人也懒得解释。
担架被挂上飞行器。
几秒以后。
整支小组直接升空。
从出现到离开。
不到一分钟。
地上只剩一点血。
我站在那里。
突然明白为什么这里连神都敢真的下场。
对她们来说。
死亡可能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重。
第二个出现在半小时后。
这次是个拿枪的。
我根本没准备和她正面打。
听见声音以后就绕。
等她过去。
从后面靠近。
她反应快得离谱。
我才踩断一根树枝。
枪口已经转过来。
砰。
子弹擦着树干过去。
木屑炸开。
我直接扑进距离。
第二枪没来得及开。
她抬枪托砸我。
我贴住。
带开。
手腕转。
枪离手。
她比前一个强很多。
没武器以后居然还能和我打了十几秒。
可她从来没见过太极。
第三次想硬抢中线的时候。
我借她的力把人整个带出去。
后背撞树。
她刚要起。
枪已经到了我手里。
砰。
她没再起来。
我甚至没有停。
能源匣还有一半。
直接带走。
身后。
不到两分钟。
又传来飞行器接近的声音。
我没回头。
已经知道是谁。
创伤小组。
第三个。
第四个。
到后来。
我已经知道问题在哪了。
神确实强。
非常强。
速度。
力量。
反应。
全部超过正常人。
但不是每个神都会打。
她们活得太久。
身体又太好。
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技术。
普通人一拳打过去。
她们比你快。
比你力气大。
甚至硬吃一下都没什么。
久而久之。
有些人的战斗方式简单得离谱。
快。
更快。
重。
更重。
碰上普通冠军。
当然够了。
碰上我。
反而有问题。
因为她们越依赖身体。
发力路线越清楚。
越容易截。
到下午。
已经有四个神倒在我手里。
两个近身。
一个死在自己带进来的枪下。
最后一个拿长刀。
刀最后也到了我手里。
每次战斗结束没多久。
创伤小组都会出现。
没有人追究。
没有人阻止。
他们只负责把人带走。
有一次我甚至听见两名工作人员在担架旁边聊天。
语气平淡得像在修设备。
我终于确定。
只要不是脑组织被彻底毁掉。
对神来说。
所谓尸体。
很多时候只是一种暂时状态。
她们进猎场。
是真的会死。
但也是真的能回来。
难怪没人害怕。
我靠在一棵树后喘气。
第一次觉得今天也许真的能撑过去。
然后。
前面传来掌声。
啪。
啪。
啪。
很慢。
我身体一下绷紧。
从树后走出来的人。
我认识。
赫西娅。
她和早上完全不一样。
早上还是那身很轻便的猎装。
现在已经换了装备。
黑色战斗服紧紧贴着身体。
从肩膀一直覆盖到腿。
表面没有明显装甲板。
可随着动作。
能看见极细的纹路在材料里面亮起。
脚上也不再赤着。
是一双黑色战斗靴。
靴底很薄。
脚踝完全固定。
小腿外侧有一层贴合的强化结构。
她手里没有枪。
没有刀。
什么都没有。
赫西娅走过来的时候。
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一个。
两个。
更远处。
创伤小组刚刚抬走第三个。
她居然笑了。
“你们几个不太行啊。”
“这么点实力。”
“还想着抓他。”
像是在跟死人说话。
我握紧手里的刀。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我杀了她们。”
赫西娅往远处看了一眼。
刚好一架创伤回收飞行器升上树冠。
“过几个小时又活了。”
她说。
“最多换点东西。”
我盯着她。
“所以这里连神都可以杀?”
“当然。”
我忽然想起上午那个女人。
“还有一件事。”
“嗯?”
“这里为什么她们不用权能?”
赫西娅笑了一下。
“你发现了?”
“废话。”
“因为这里本来就禁了。”
“谁禁的?”
“我设计猎场的时候。”
“为什么?”
赫西娅想都没想。
“没有真正的危险。”
“就不够刺激。”
我看着她。
“所以连你们自己都可能死?”
“对。”
“就为了好玩?”
“对啊。”
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继续往前走。
“权能一开。”
“你们连跑都不用跑。”
“一个念头全趴下。”
“那还猎什么?”
她停了一下。
“所以这一整块区域。”
“权能通道都是封掉的。”
“进来以后。”
“只能靠身体。”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当然。”
“武器随便。”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战斗服。
“这也算公平?”
赫西娅笑得更明显。
“谁跟你说这是为了公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走。
一步。
“上次你能把我逼到那一步。”
第二步。
“不是因为我们差不多。”
第三步。
“是因为我大意了。”
我重心已经压下去。
赫西娅停在十米外。
双手抬起来。
第一次。
我看见她在开打以前认真摆好了架势。
“你们下面不是有句话吗?”
“狮子搏兔。”
她想了一下。
“亦须全力。”
下一瞬间。
人没了。
不是看不清。
是真的从我的判断里消失了。
等我意识到她在哪里的时候。
黑色战斗靴已经到了面前。
我抬手。
想化。
根本来不及。
砰。
整条手臂像被铁柱撞了一下。
我横着飞出去。
撞在树上。
肺里的气一下全没了。
我还没落稳。
赫西娅已经在面前。
拳。
我看见肩膀动。
截。
手刚抬起来。
她动作突然停了一半。
直接换。
膝盖。
我转身。
又错。
真正的攻击从另一边进来。
砰。
肋下。
我整个人重新砸出去。
落地。
翻。
站。
她已经等在那里。
没有追击。
像故意让我起来。
我喘着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感觉。
不对。
完全不对。
这和几个小时前竞技场里的赫西娅根本不是一个人。
不。
应该说。
那时候的她。
根本没有这样打过。
我重新进。
这次主动。
肩。
假。
换步。
掌。
赫西娅只抬了一只手。
啪。
我的手腕被拍开。
我立刻转。
她比我更早。
战斗靴已经踩住我准备移动的位置。
我重心被封死。
下一拳。
我只能挡。
砰。
两条手臂一起发麻。
整个人后退。
她跟。
第一次。
是她在用我的东西。
彼退我随。
我退一步。
她进半步。
我想转。
位置已经没了。
我想截。
她根本不给我形成接触的机会。
啪。
肩膀中了一下。
身体偏。
下一脚已经到了。
砰。
我滚出去。
完全没有还手。
甚至连完整的一次反击都没有。
赫西娅站在原地。
“现在明白了?”
我撑起来。
“什么?”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觉得。”
她看着我。
“我们只是比你们力气大一点。”
我没回答。
赫西娅抬起一只手。
五指慢慢握紧。
“你们下面不是一直有种说法。”
“人类只能用自己百分之几十的肌肉?”
我皱眉。
“难道不是?”
“不是那么算的。”
赫西娅笑了一下。
“你们人类。”
“如果只测一块肌肉。”
“让你躺在那里。”
“固定姿势。”
“只做一次最大收缩。”
“顶尖的人能到九成多。”
“有些肌群甚至可以非常接近全部。”
她抬眼看我。
“所以不是你们只有百分之六十。”
“我们有百分之一百。”
“真正的问题在别的地方。”
她点了点自己脚下。
“你现在在打架。”
“不是做实验。”
“从脚底。”
“小腿。”
“大腿。”
“臀。”
“腰。”
“背。”
“肩。”
“手臂。”
“一条完整的动力链。”
“几十块肌肉。”
“同时收缩。”
“同时放松。”
“还要控制重心。”
“维持关节稳定。”
“避免把自己的肌腱撕掉。”
她指了指我。
“你这种水平的人。”
“实战里让整条动力链长期保持七八成有效输出。”
“已经很厉害了。”
“极短的爆发。”
“可以更高。”
“八成多。”
“九成。”
“甚至某些关键肌群瞬间逼到九成五以上。”
她停了一下。
“但你不能每一下都这么干。”
“肌肉会疲劳。”
“神经会降输出。”
“肌腱会受不了。”
“关节也会坏。”
我看着她。
“你可以?”
“可以。”
“多久?”
赫西娅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多久都可以。”
我没说话。
她继续。
“需要哪一块。”
“我就让哪一块完全参与。”
“需要多少。”
“就输出多少。”
“该松的时候马上松。”
“该收的时候马上收。”
“没有多余对抗。”
“也没有你们那种保护性限制。”
她抬起腿。
黑色战斗靴很轻地踩了一下地面。
只是一下。
脚下的土却明显沉下去一块。
“你们偶尔能逼出来一次的东西。”
她说。
“我可以每一下都这么做。”
我盯着那块地。
“就算这样。”
“七八成和百分之百。”
“也不至于差成这样。”
“当然。”
赫西娅笑了。
“所以那只是第一层。”
她拍了拍自己大腿。
战斗服下面。
依旧看不出多夸张的肌肉。
“真正大的差距。”
“是我们的肌肉本身。”
“同样横截面积。”
“我们的肌纤维能产生的力量。”
“大概是你们顶尖人类的两到三倍。”
我眼神变了。
赫西娅继续道:
“然后再加上。”
“更快的收缩速度。”
“更高的功率。”
“更强的肌腱。”
“更高的骨骼承载。”
“还有接近完整的神经控制。”
“这样算。”
“才是你刚才挨的那一下。”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如果我这种水平。
实战里整条发力链长期有效输出按七成五到八成算。
赫西娅可以长期接近完整输出。
光这一项。
就已经是一点二五到一点三倍。
再乘她肌纤维本身两到三倍的单位力量。
已经到了两倍半到接近四倍。
还没算她更快的收缩。
更高的功率。
也没算她可以连续这么做。
一拳。
两拳。
十拳。
每一下都接近同样的水平。
而我。
第一下还能拼。
第二下会掉。
第三下更低。
越打差距越大。
我终于明白。
为什么她明明看起来没有多少肌肉。
却能一脚把我踢飞。
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刚才那几个神。
明明身体条件远超普通人。
却还是能暂时死在我手里。
身体是一回事。
会不会用。
又是另一回事。
而赫西娅。
两样都有。
我重新站直。
“所以竞技场那次。”
“嗯?”
“你根本没用全力。”
赫西娅笑了。
“废话。”
“最高挑战又不是处刑。”
“我要是每次都这么打。”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战斗靴。
“你五年前就看不到岑音站起来第三次了。”
我眼神一下冷下来。
“别提她。”
“为什么?”
“再来。”
赫西娅挑了一下眉。
然后真的来了。
这一次。
我不再等。
她脚下刚动。
我主动切进去。
截。
和竞技场一样。
我去碰她发力以前的位置。
可手还没到。
赫西娅已经变了。
不是身体跟不上。
是她知道我要截。
第一次交手。
她不知道太极。
不知道我会把力化掉。
不知道我会顺着她的重心追。
更不知道我最后会在她真正发力以前截断。
所以我能一次一次逼她犯错。
现在。
她全知道了。
狮子已经认真看过兔子会往哪跑。
同样的办法。
第二次就没那么好用了。
我截她肩。
她肩不发。
我占她脚。
她直接换重心。
我引。
她不跟。
我退。
她也不急。
等我自己重新找位置。
然后。
突然进。
砰。
我挡了一下。
整个上半身都被震开。
下一脚。
黑色战斗靴直接扫中侧腰。
我飞出去。
撞断一根细树。
落地以后半天没起来。
赫西娅慢慢走过来。
没有权能。
没有枪。
没有刀。
甚至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
只是走。
我撑着地。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
竞技场里。
我确实逼她用了权能。
那不是假的。
可那场比赛证明的不是。
**我已经和神站在同一个高度。**
而是。
**一个神因为太久没有认真对待人类。**
**差点被一个人类抓住一次。**
现在。
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赫西娅停在我前面。
低头看我。
“还能起来吗?”
我咬牙。
站。
腿刚撑直。
她笑了。
“很好。”
然后后退两步。
重新摆好架势。
“继续。”
我看着她。
“你不是来抓我的吗?”
“对啊。”
“那你还等什么?”
赫西娅眨了一下眼。
“抓你很容易。”
她朝刚才创伤小组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你今天让四个神都进了一次医疗仓。”
我没说话。
她重新看我。
笑得很开心。
“所以我想看看。”
“认真一点以后。”
“你还能撑多久。”
我慢慢抬起手。
脚下重新站稳。
没有权能。
没有借口。
这一次。
她是真的准备靠自己的身体。
正面把我抓回去。
而我第一次觉得。
这可能比她用权能更糟。
第六十章 新马
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不在猎场。
天花板很高。
白色。
安静。
身体下面还是医疗仓。
我睁开眼几秒。
第一反应就是动手。
结果刚撑起来。
肋下就传来一点残留的酸痛。
不过也只剩这一点。
猎场里被赫西娅打出来的伤。
基本全没了。
仓盖打开。
我坐起来。
外面没有赫西娅。
只有两个工作人员。
“下来。”
“赫西娅呢?”
没人回答。
我从仓里出来。
“岑音呢?”
还是没人回答。
其中一个人只往门口指了一下。
“出去。”
我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不是猎场。
窗外有大片草地。
更远处是树林。
建筑之间隔得很远。
再往天上看。
地球依旧悬在那里。
我终于确定。
这里还在白环。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片猎场。
这是私人区域。
赫西娅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人。
我只看了一眼。
脚步就停了。
岑音。
她背对着我。
跪在地上。
听见脚步以后。
她回过头。
五年。
我找了她五年。
比赛的时候见到。
可那根本算不上重逢。
现在终于没有观众。
没有裁判。
也没有赫西娅站在擂台另一边。
我张了张嘴。
“岑音。”
她看着我。
“嗯。”
就一个字。
我往前走。
然后看见了她脖子上的东西。
一个黑色项圈。
很窄。
侧面连着一截细链。
链子的另一头放在地上。
我停住。
“这是什么?”
岑音没回答。
我蹲下来。
手刚碰到项圈。
她立刻偏了一下头。
“别动。”
“为什么?”
“没用。”
“我问你这是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看不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
就是因为看得出来。
才不想承认。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醒得挺快。”
我回头。
赫西娅走过来。
已经换掉猎场里的战斗服。
头发也重新披下来。
看起来和几个小时前那个差点把我打散架的人完全不像同一个。
她手里还拿着什么。
走近以后。
我看清了。
一套鞍具。
不是给动物用的。
尺寸明显按人做过修改。
我脸色一下变了。
赫西娅看看我。
又看看岑音。
“正好。”
“都醒了。”
我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
“出去走走。”
她说得特别自然。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赫西娅把鞍具递给旁边的人。
“当然有。”
然后指了指我。
“新的马。”
我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又指了一下岑音。
“以前是她。”
我猛地看向岑音。
岑音没抬头。
我终于明白。
她肩上的旧伤。
背上的磨痕。
还有那些我在决赛时怎么都想不明白的痕迹。
其中一部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你让她——”
赫西娅打断。
“用了五年。”
“挺好用的。”
我拳头一下攥紧。
“你他妈——”
身体刚动。
赫西娅已经看了我一眼。
这里只是庄园。
不是猎场。
权能回来了。
下一秒。
我的身体停住。
拳头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赫西娅走到我面前。
“猎场结束了。”
“别忘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
“这里我可以用。”
我只能瞪着她。
赫西娅却没再管。
转头看向工作人员。
“装上。”
两个人过来的时候,陆峥还跪着。鞍具不是给马的尺寸。是按他肩宽、腰长改过的一副,皮垫很窄,只盖住后腰到臀上那一截。有人按住他的背,把他压成趴跪。手撑地,膝分开,腰被按低,臀因此抬起来。皮带从腹下绕过去,勒进腿根,再扣死。另一条压上他的后颈,把肩固定在同一个高度。
他这才看清旁边那副被卸下来的。
岑音的。尺寸更小。工作人员把那副挪开,把新的这副往他身上装。收紧的时候皮带陷进肉里,鞍扣卡在他腰眼上,试了试,不滑。有人把缰从颈侧的环里穿过去,牵到前面,让他含住。皮革抵开齿,压着舌面。他想偏头,颈上那条带子已经扣好了。
陆峥的膝在地上动了一下。动不了多远。鞍已经固定完,他维持着高度,背被按平,等着人坐上来。皮垫贴着他的腰,凉的。腿根被皮带勒得发紧。嘴里的缰有一股别人用过的味道。
控制重新松开。
背上的装具牢牢固定。
我抬头。
赫西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似乎很满意。
然后她走向岑音。
弯腰。
捡起地上的牵引链。
咔。
链子扣上。
岑音没有反抗。
这反而比反抗更让我难受。
“她呢?”
我问。
“她?”
赫西娅看了一眼手里的链子。
“退休了。”
“退休?”
“嗯。”
“你来了以后。”
她笑了一下。
“总不能还让旧的继续干活吧。”
我看着岑音。
“那你为什么还拴着她?”
赫西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马不用了。”
“可以当宠物啊。”
岑音闭了一下眼。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五年前。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军。
我输给她。
整个竞技场都在喊她的名字。
五年后。
她站在我对面。
成了第二百二十八届决赛里那个满身旧伤的人。
而现在。
赫西娅只用了一句话。
就把这五年的答案全说完了。
马。
然后宠物。
赫西娅走回我旁边。
看了陆峥一眼,就跨了上去。
鞍已经在他腰上。她一手拉着缰,一手按住他的肩,重量直接坐实。皮垫陷下去,陆峥的背被压得一沉,胳膊撑了一下,才没趴倒。嘴里的缰被带紧,头被迫抬起来。
“起来。”
他没有动。
赫西娅用鞋跟在他腰侧点了一下。不重。可皮带勒着腿根,这一点就够他肩发抖。陆峥的手攥紧地面,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的。不是疼。他侧过脸,想看她,缰又被拉回去,只能看见她的鞋尖。
岑音跪在旁边。
连眼睛都没多给。她看过这套鞍怎么扣,也知道人坐上去以后该怎么走。陆峥还在挣扎的时候,她已经把目光挪开。
赫西娅坐稳了。
腿夹着他的腰,鞋跟抵在他肋侧,缰松一寸,又收一寸。陆峥被带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磨过地面,背脊绷直,托着她。每一步,鞍扣都在他腰眼上碾一下。他的呼吸又重又乱,手还是攥着,却已经在她腿间走了。
我全身一下绷紧。
赫西娅低头。
“别这么僵硬。”
“走起来很颠。”
我咬着牙。
没动。
她等了几秒。
“陆峥。”
“我说。”
“走。”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往前。
一步。
又一步。
身后传来很轻的金属声。
岑音也跟上来了。
我回头。
她脖子上的链子一直延伸到赫西娅手里。
于是整条路上。
我在最前面。
赫西娅在我之上。
岑音在最后。
一前一后。
两个冠军。
我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
五年前我输给岑音。
五年后我赢了她。
我曾经真的很在乎这件事。
谁更强。
谁才是冠军。
谁能站到最后。
现在看来。
赫西娅大概从来没在乎过。
因为在她这里。
第二百二十七届冠军。
第二百二十八届冠军。
最后得到的身份。
不过是新旧之分。
走了一段。
赫西娅忽然问:
“岑音。”
“嗯。”
“新的怎么样?”
岑音沉默几秒。
“比我强。”
赫西娅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我回头。
“你少说两句会死?”
岑音终于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
我居然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点五年前熟悉的东西。
“那你倒是别走这么慢。”
我愣了一下。
“你——”
赫西娅直接笑出了声。
“还是你了解他。”
我差点骂出来。
然后。
赫西娅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鞭子。
我看到的时候。
背后一凉。
岑音也看到了。
可她只是把视线移开。
赫西娅轻轻晃了一下。
“这个你应该也见过。”
我看向岑音。
她没回答。
我却已经知道答案。
赫西娅的鞭子第一下抽在陆峥腰侧,鞍扣下面那一截。皮声很短。他肩猛地一沉,膝往前冲了半步,背上的人却坐得很稳。第二下落得更低,抽过臀上缘,一道白印立刻浮起来,再慢慢转红。他从牙缝里吸气,缰还含着,骂不出来。
“快。”
第三下叠在第二道上。皮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腿根往下走。陆峥的背绷直,还是把步子加快了。每一下,鞍都在他腰眼上碾。他能感觉到赫西娅的鞋跟抵着他肋侧,不急,只是等他慢下来再抽。
第四下的时候,他偏过头。
岑音就爬在后面。衣服被汗贴住的地方,肩上有一道旧的,颜色已经淡了,形状却跟他腰上这道一样。再往下,腰侧还有两道,叠着,边缘发白。她看见他在看,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鞭子又落下来。
这次打在他肩胛下面。肉跳了一下,印子立刻肿起来,血珠沿着那道红往下滚。陆峥的膝一软,又被缰拉起来。他这才明白她肩上那些不是训练留下的。落点和背上这个人一样。轻重一样。连等他慢下来才抽的间隔都一样。
岑音移开目光。
像那些痕已经不值得再看。
赫西娅又抽了一下。陆峥背上已经有四道,最新的那道还在渗。他没有再停。步子比刚才快,呼吸乱着,腰上的鞍随着她的重量一下一下碾过刚裂开的口。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
“她身上那些也是你干的?”
赫西娅没有否认。
反而看向岑音。
“哪些?”
“背上。”
“腿上。”
“还有肩膀。”
赫西娅想了一会儿。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咬牙。
“你们不是能修吗?”
“当然能。”
“那为什么还在?”
赫西娅低头看我。
语气很平常。
“因为那几条是我的。”
我没听懂。
她又说了一遍。
“我让医疗仓留下来的。”
“为什么?”
赫西娅笑了一下。
“我要留下我的痕迹。”
我沉默了。
身后也没有声音。
只有岑音项圈上的链子。
随着动作。
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赫西娅却已经不再聊这个。
她看向前面的树林。
“左边。”
身体立刻照做。
道路拐过去。
前面是一大片湖。
水面上倒映着地球。
白环则从更远的天边升起。
景色漂亮得不像真的。
赫西娅显然心情不错。
她坐在那里。
一只手拿着岑音的牵引链。
另一只手随意握着鞭子。
像真的只是出来散步。
我忽然问:
“这一周结束以后呢?”
赫西娅低头。
“什么?”
“猎场。”
“你抓到我了。”
“然后呢?”
“下周继续。”
“我呢?”
“回去。”
“继续当猎物?”
“对。”
“岑音也是?”
赫西娅点头。
“当然。”
我看向后面。
岑音依旧跟着。
我终于明白。
她为什么会消失五年。
不是某一次服役。
不是某一种惩罚。
而是一个循环。
猎场。
被抓。
带走。
一周。
再回猎场。
一次又一次。
直到下一批冠军不断进来。
而她只是一直没有离开。
赫西娅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
“别想那么远。”
“你才第一天。”
她笑了。
“慢慢习惯。”
我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往前。
身后。
岑音也继续跟着。
头顶的地球仍然安静地悬在那里。
远处的白环一路弯向天空。
景色漂亮得让人几乎忘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六十一章 冠武祭
湖边没有停多久。
赫西娅忽然像想起什么。
“对了。”
她低头看我。
“带你去见个人。”
我没理她。
继续往前。
身后的链子轻轻响。
岑音跟着。
赫西娅也没解释。
只是在岔路口拉了一下缰。
“右边。”
身体立刻转过去。
这条路和刚才不一样。
树越来越少。
前面开始出现建筑。
很大。
整片建筑几乎都是透明和白色结构。
几层平台错开。
外面还有露台。
远远就能听见说话声。
很多女人。
我抬头。
“去哪?”
“朋友家。”
“你的朋友?”
“嗯。”
“我认识?”
赫西娅笑了一下。
“你见过。”
我皱眉。
直到进了庭院。
我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坐在露台上。
黑色长发。
二十出头。
腿搭在前面的矮台上。
正在喝东西。
我停了一瞬。
她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对视。
我认出来了。
猎场里第一个找到我的那个神。
那个拿短刀的女人。
也是第一个被我杀掉的神。
可现在。
她身上连伤都看不出来。
胸口没有刀伤。
脸色正常。
手里甚至还端着杯子。
她看了我几秒。
低头看看自己。
又抬头。
“哦。”
“这个。”
赫西娅一下笑了。
“恢复得挺快嘛。”
女人放下杯子。
“比预计晚醒了二十分钟。”
“胸腔重新做了一部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就像昨天换了件衣服。
我盯着她。
“你……”
女人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还躺着?”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
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修好了。”
“怎么样?”
我第一次不知道该回什么。
几个小时前。
我亲手把刀送进她身体。
我看着她倒下。
看着她停止呼吸。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
甚至心情不错。
赫西娅拍了拍我。
“就是他。”
女人挑眉。
“我当然知道。”
“你杀我的时候下手挺快。”
“第一次?”
我沉默一下。
“第一次杀神。”
“难怪。”
“手还挺抖。”
我脸色沉下来。
赫西娅却像听见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我跟你说了吧。”
“这周这个很好玩。”
“确实。”
女人走近。
看了一眼我背上的鞍。
又看见后面的岑音。
“你把旧的也带来了?”
“宠物为什么不能带?”
“也是。”
两个人说得自然得让我恶心。
我终于忍不住。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女人一点没生气。
反而看赫西娅。
“脾气也比以前那个大。”
“所以才有意思。”
赫西娅说。
庭院里还有其他神。
刚才只是没注意我们。
现在已经陆续有人往这里看。
“那个就是新冠军?”
“赫西娅抓的?”
“听说今天弄死了四个。”
“就是他?”
“有一个不是直接死的。”
“都一样。”
“这个就是差点逼赫西娅用权能那个?”
“竞技场她真的用了?”
“她自己承认的。”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在意我听没听见。
我忽然明白赫西娅为什么带我来。
她就是故意的。
不是来赔罪。
不是来让我见那个被我杀过的人。
她是在炫耀。
像谁刚得到了一件很少见的东西。
所以带来给朋友看。
赫西娅从我背上下来。
“爬进来来。”
我身体立即照做。
她又拉了一下岑音的链子。
岑音也跟过来。
进入室内以后。
我才发现这里和猎场入口的休息区很像。
正常的家具当然有。
但很多东西不是正常家具。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柜子。
我起初以为只是装饰。
走近以后才发现里面有人。
另一边的几张椅子也是。
从外形到用途。
都明显不是给普通家具设计的。
可在场的神没有一个觉得奇怪。
有人坐着聊天。
有人换鞋。
有人把东西随手交给旁边的人。
一切自然得像下面任何一个普通客厅。
陆峥停在第一张椅子前面。
下面的人是跪坐着的。双手掌心向上,托住坐着的那个神的鞋底,胳膊绷直,才不会让鞋滑下去。真正的椅面是她的脸。神坐下去的时候,臀直接压上鼻梁和嘴唇,重量全在那一张脸上。鼻梁被压偏,唇被臀肉堵住,呼吸只能从鼻翼两侧漏一点,又很快被坐实。她的手还托着鞋,微微颤抖着。上面的人还在说话,换了个姿势,臀在她脸上碾了碾。
再旁边是鞋柜。一个女人跪坐在地,双手绑在身后,背挺直。第一只袜子已经塞进嘴里,布料把颊顶起来。鞋跟着送进去,鞋尖抵开唇,含到鞋头没入,只留鞋身在外面。她用舌面托着那只鞋,不能吐。换鞋的神把另一只脏鞋递过来,旁边的人就膝行半步,先把袜子塞进下一个张开的嘴里,再把鞋尖推进去。没有人下命令。塞好,含住,跟把鞋放进格子里一样。
高跟鞋不在这排。靠墙根另有几个女人。倒立着,肩和后脑抵着垫,双手双腿都被固定,腿分开绑高,门户大开。鞋跟从上面插进穴里,鞋身朝外放着,鞋口向上。穴口夹着那截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一名红衣侍女走来,抽走一只,跟从体内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湿。她看也没看将根放在女人嘴上,女人含住鞋跟,吸掉上面残留的淫水。随后红衣侍女慢慢的把跟抽出,跪在地上双手把鞋子为旁边坐着聊天的神穿好。
陆峥看着那张被坐住的脸。眼睛还睁着,视线从臀和腿的缝里漏出来。手托着鞋底,指节发白。呼吸被压得很浅,一下一下,谁都没有让她起来。旁边聊天的声音没有断。有人笑了一下,又往下坐了坐,像只是把椅子坐舒服一点。
他这才真正看见。
这些不是被临时按住的人。脸上的红,嘴角被鞋撑过的印,腿间含过鞋跟的肿,都是旧的。他们就是椅面,就是柜格。神坐上去的时候不会看,取鞋的时候也不会看。人被压着,踩着,插着,还要维持那个形状,好让上面的生活继续像客厅。
赫西娅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个被我杀过的神坐在旁边。
两个人继续聊天。
谈的甚至不是猎场。
而是什么新开的餐厅。
哪个地方的景色好。
还有下周谁准备去猎场。
我和岑音就在旁边。
像根本不属于谈话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
女人忽然看我。
“所以他归你一周?”
“嗯。”
“借我玩一会儿?”
我猛地抬头。
赫西娅居然真的想了一下。
然后笑。
“可以。”
我骂了一句。
身体却已经不听我的了。
赫西娅显然早就等着这个反应。
“别急。”
“就是给她看看。”
“毕竟你今天杀过她一次。”
那个女人也笑起来。
“对。”
“总得让我把面子找回来一点吧。”
我盯着她。
“有本事回猎场。”
“再来一次。”
她愣了半秒。
随后笑得更厉害。
“我现在有点喜欢他了。”
赫西娅立刻道:
“不行。”
“这个我的。”
“我又没说要抢。”
“那最好。”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
甚至还在笑。
我忽然觉得。
这比恨我更糟。
如果她恨我。
至少说明猎场里那场战斗对她很重要。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好玩。
因为死亡已经可以修复。
所以连杀死她这件事。
都只剩下娱乐价值。
赫西娅站起来。
走到我旁边。
低头看了一会儿。
“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再凶一个。”
我抬头看她。
没说话。
她转头对那个女人笑。
“你看。”
“猎场里杀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怕。”
我说。
“是恶心。”
赫西娅一点没生气。
反而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嘴还是这么硬。”
赫西娅没有再跟他争。她跟已经修复好的那个神对坐着,鞋都脱掉了。两个人还在笑刚才的事,话没有断。
那个神把鞋底先伸到陆峥脸前。
“你今天很强呢,把我的鞋子都弄脏了,麻烦这位冠军选手自己帮我清理干净咯。”
陆峥盯着那只鞋。没有动。但下一瞬,身体却不是他的了。肩自己沉下去,脸贴上鞋底,舌头伸出来,从鞋跟刮到鞋尖。灰和细沙被卷进嘴里。他眼神里还是拒绝的,手还紧紧攥着,舌头却不停。鞋底舔完以后,另一只脚直接放上来。脚心软,趾缝里还留着鞋里的热。他的舌尖一根一根舔开,沙土还在,被舌头卷进去,喉结自己动了一下。
另一边,赫西娅把脚伸到岑音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岑音看了陆峥一眼。他也正趴在脚心里。她低下头,舌头贴上赫西娅的脚心。从足弓舔到趾缝,一下一下,很轻。赫西娅的脚趾夹了夹她的舌尖,人还在跟旁边说话,笑了一声。
两个神就这么坐着。
杯子碰着,聊着天。一个把脚在陆峥舌面上碾了碾,一个用趾尖点着岑音的唇,让她换一边。谁都没有看他们。陆峥想停,身体不停。沙,脚汗,鞋底上干了的那层涩,都从两张嘴里进去。上面的笑声没有断。
结束以后。
我跪在地上。
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味道。
不是血。
只是咬牙太久。
那个女人心情显然好了很多。
“现在扯平了。”
我抬头。
“猎场再见。”
她停了一下。
“还想杀我?”
“嗯。”
“行。”
她竟然点头。
“下周我还找你。”
赫西娅在旁边道:
“排队。”
女人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听着她们争。
远处有个神忽然走过来拿起那根鞭子。
我看见的时候。
身体本能地绷紧。
她注意到了。
“这么快就认识了?”
我没有回答。
她绕到我身后。
鞭子没有先落下来。她把缰往上一提,让我的背整个露在在座的几个神面前。
有人笑了一声。
“新冠军就是他啊?”
“跪着倒是看不出来有那么厉害。”
第一下落在肩胛下面。皮声很短。背猛地一沉,我牙关咬住,还是漏出一点气。白印立刻浮起来,再转红,火一样地烫。第二下叠在同一处,皮开了一点,血珠沿着那道红往下滚。手攥紧地面,指节发白。膝却被权能压着,起不来。
第三下更低,抽过腰侧。肉跳了一下,印子肿起来,渗出的血顺着皮带边缘走。肩抖得厉害,呼吸又重又乱。我还睁着眼,只能盯着地面。她不急。等我那口气缓过来,才又抽一下。第四道斜着切过前三道,旧印裂开,新的血盖上去。
鞭梢在已经肿起来的那道上点了点。腰眼一缩,没能躲开。血沾上鞭梢,她也没擦。岑音跪在侧面,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知道她在。落点和以前的一样沉。每一道都是当着这些人抽的,好让他们看清这具身体。
第五下抽在臀上缘。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又被缰勒回来。背上已经五道,最新的那道还在渗,汗混着血,把鞍下的皮垫浸深一块。周围的神还在看,像在看一件刚带回来的东西耐不耐打。
她像是尽兴了,收了鞭。
有人举了举杯。
我跪着,背弓着,血还在往下走。没有出声。
周围有人笑。
有人评价。
甚至有人开始跟赫西娅讨论我能撑多少下。
像在讨论一件器材。
我没有数。
只是看着前面的岑音。
她一直跪在那里。
脖子上的链子垂在地面。
没有抬头。
我忽然明白。
这种场景。
她大概已经看过很多次。
甚至经历过很多次。
五年前。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可能和我现在一样。
会骂。
会挣。
会盯着每一个神。
会觉得下一次一定能赢。
现在。
她只是安静地等。
赫西娅终于停下来。
重新坐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
她伸手。
岑音脖子上的链子重新落进她掌心。
然后又看向我。
“过来。”
我的身体往前。
她拍拍旁边。
“趴好。”
我没有选择。
赫西娅重新坐上来的时候,鞍还在我腰上。缰含进嘴里,头被带起来。权能压着膝,我想停,腿还是往前走。背上的重量很稳,鞋跟抵着我肋侧,一下一下,提醒步子不要慢。
岑音被牵在后面。
一条短绳,从她颈侧连到我鞍后的环上。她跪着爬,距离被控制在半步之内。两个冠军,一前一后。我背着人,她跟着我。在座的神让出一条路,看的就是这个。
那个女人端起杯子。
看着我们。
忽然说:
“说真的。”
“这个比上一个好玩。”
赫西娅低头看我。
又回头看岑音。
“我也觉得。”
岑音终于抬了一下眼。
只是一瞬。
然后重新低下去。
赫西娅说:
“走了。”
“这么快?”
“带新的熟悉庄园。”
女人笑。
“别玩坏了。”
赫西娅牵起缰。
“坏了就修。”
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
“下周猎场见。”
女人摆摆手。
“我这次带枪。”
我看着她。
“最好带多点。”
她笑了。
“行。”
“我喜欢这个。”
赫西娅拉了一下缰。
身体重新动起来。
我转身。
岑音跟在后面。
链子拖过地面。
发出细碎的声音。
身后。
那些神已经重新聊起别的事情。
没人再看我们。
刚才发生的一切。
对她们来说。
大概只是来赫西娅这里消遣时,一个还算有趣的小插曲。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开始往白环另一侧偏。
头顶的地球依旧很大。
蓝色海洋上覆盖着大片云。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走了很久。
岑音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下面现在应该还在庆祝吧。”
我动作顿了一下。
赫西娅没有阻止我们说话。
我问:
“庆祝什么?”
岑音看着前面。
“你。”
我没说话。
“第二百二十八届冠军。”
她说。
我这才想起来。
就在不到一天以前。
那座竞技场里还有几万人站起来喊我的名字。
城市的屏幕上应该还有决赛结果。
可能有人正在一遍一遍重放我最后赢下岑音的画面。
会有人讨论我的打法。
讨论太极。
讨论我是不是这几十年来最强的冠军。
还会有十八岁的孩子看见以后。
觉得自己下一届也可以。
只要打进六十四人的正赛。
就不用上白环服役五年。
如果再拿冠军。
就能成为整个首都都记得的人。
他们不会知道冠军去了哪里。
我以前也不知道。
五年前。
岑音赢我的那天。
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我看着她走进最高挑战。
看着转播切断。
然后等她回来。
一天。
一个月。
一年。
五年。
我一直觉得只要找到她。
就能知道答案。
现在找到了。
答案就在我身后。
一根链子。
拖在地上。
一下。
一下。
很轻。
我问:
“你家里呢?”
岑音沉默。
过了很久。
“应该还在等。”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却笑了一声。
特别轻。
“最开始我也这么想。”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想了也没用。”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再往前。
能看见赫西娅庄园的主宅了。
灯已经亮起来。
漂亮得像画。
白环从它后面一直升进天空。
赫西娅忽然低头问我:
“你们那里下一届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岑音替我说了。
“五年以后。”
“嗯。”
赫西娅应了一声。
“二百六十周。”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我。
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那四百多个人是哪来的?”
我没说话。
“什么意思?”
“你们那个国家五年一届。”
“没错。”
“但那只是一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
然后随口说:
“我下面一共放了二百六十个。”
我动作一下慢了。
“什么?”
“国家。”
赫西娅说。
“二百六十个。”
风从湖面吹过来。
身后的链子仍然在响。
我却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了。
“你说什么?”
“二百六十个小国。”
她重复。
“都不大。”
“一个首都。”
“几座卫星城。”
“再加一些外围聚居区。”
“差不多就是一个。”
我盯着她。
“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你们碰不到。”
赫西娅说。
“跨境交通没有。”
“普通人的信息网络也不互通。”
“地图能看见的范围就是你们自己的地方。”
“对你们来说。”
“外面本来就没什么需要知道的。”
她停了一下。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冠武祭。”
我盯着她。
“都是你办的?”
“对啊。”
赫西娅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全都是我的。”
我没有说话。
她似乎终于发现我没听懂。
于是又解释了一句。
“这里是我的自留地。”
“下面那二百六十个小国也是。”
我怔住。
“你的?”
“嗯。”
“全部?”
“全部。”
她语气很平常。
像有人问她院子里的湖是不是她的。
我忽然想起竞技场里。
她摘下兜帽以后说过的那句话。
冠武祭——我办的。
我那时候以为。
她说的是我们的冠武祭。
至少只是我们那个国家。
现在才知道。
她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二百六十个小国。
二百六十套冠武祭。
全是她的。
“为什么要二百六十个?”
我问。
赫西娅想了一下。
“方便。”
“什么方便?”
“每个二百六十周一届。”
她说。
“我把时间错开。”
“第一周一个。”
“第二周一个。”
“第三周再一个。”
她一边说。
一边用手指很随意地数了三下。
“等二百六十个全部轮完。”
“正好又回到第一个。”
我的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根本不用她继续说。
我已经算出来了。
二百六十个小国。
每个二百六十周一次。
全部错开。
所以从赫西娅这里看。
根本没有所谓五年一届。
只有——
每周一届。
赫西娅低头看着我。
“明白了?”
我没回答。
她替我说了。
“每个星期。”
“都会有一个新的冠军。”
“这周是你。”
“下周换另一个小国。”
“再下一周再换。”
她笑了一下。
“从来不断。”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猎场入口。
四百一十三个人。
那些陌生的口音。
陌生的衣服。
陌生的脸。
还有那个男人问我的那句话。
哪座城的?
我当时以为。
他只是问我来自哪座城市。
现在才知道。
他真正问的是。
我从赫西娅那二百六十个小国里的哪一个来。
“那其他神呢?”
我问。
“什么?”
“她们也有自己的?”
赫西娅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没有。”
“这里是我的。”
她抬了抬手。
像是在指脚下整片土地。
“猎场也是我的。”
“她们只是过来玩。”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我却突然觉得比刚才那二百六十个国家更荒唐。
猎场入口那些神。
拿枪的。
拿刀的。
穿战斗服的。
坐着轿子的。
把人当坐骑的。
我原本以为这是她们共同维持的某种制度。
不是。
她们只是客人。
有人听说赫西娅这里每周都有新的猎物。
所以来了。
有人觉得有意思。
所以留下几天。
有人下周还想玩。
所以约一句“猎场见”。
就这么简单。
下面二百六十个小国持续了两百多届的传统。
无数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比赛。
十八岁的人为了避开五年白环劳役拼命挤进六十四人的正赛。
冠军被整个首都记住。
最高挑战被当成荣耀的终点。
这一切。
不是二百六十个国家自己发展出来的文化。
是赫西娅一个人的安排。
她甚至不是为了统治得更有效率。
也不是为了战争。
只是因为她喜欢看。
喜欢最强的人。
喜欢让他们互相打。
喜欢最后把冠军送到自己的猎场里。
再叫其他神过来一起玩。
我问:
“所以冠武祭从一开始……”
“就是为了选人?”
“也不全是。”
赫西娅说。
“比赛本身也挺好看的。”
我一下没说话。
她却继续。
“而且你们很喜欢。”
“不是吗?”
我没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下面的人确实喜欢。
每五年。
整个首都都会疯。
卫星城的人往首都赶。
孩子提前几年训练。
十八岁的人拼命冲预选。
只要进入六十四人的正赛。
就能永久免掉那五年白环服役。
如果拿到冠军。
名字会被整个国家记住。
赫西娅甚至不需要逼任何人参加。
我们自己会来。
自己报名。
自己训练。
自己淘汰掉成千上万的人。
自己从里面挑出最强的六十四个。
再从六十四个里。
替她选出最后一个。
冠军。
我忽然明白赫西娅为什么把正赛资格和免役绑在一起。
那不是奖励。
至少不只是奖励。
那是在保证。
每五年。
最有天赋。
最年轻。
最不想浪费五年人生的那批人。
都会主动站上擂台。
她根本不需要到下面去找。
我们会自己走进去。
我低声说:
“你拿五年劳役逼他们参加。”
赫西娅纠正我。
“不是逼。”
“可以不参加啊。”
“那就上环五年。”
她说完甚至笑了一下。
我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因为这就是她的逻辑。
选择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每一条路。
都在她的地盘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二百六十个小国之间不能自由往来。
不是因为中间真的隔着什么墙。
而是航线没有。
跨境许可没有。
信息网络也被切开。
一个普通人一辈子。
最多就在自己的首都、卫星城和外围聚居区之间移动。
对我们来说。
那已经足够像一个完整的世界。
所以根本没人会问。
外面是不是还有第二个。
第三个。
第一百个。
第二百六十个。
只要其中几个真正连起来。
就会有人发现。
自己的冠武祭二百六十周一次。
别的地方也是。
却偏偏一个接一个错开。
再把冠军消失的时间排在一起。
答案太明显了。
所以不需要墙。
只需要让每一个小国。
永远只看见自己。
而赫西娅站在白环上。
看见的是完整的二百六十格。
第一格结束。
第二格开始。
第二格结束。
第三格开始。
一格一格。
永远不会空。
我忽然觉得那座笼子又出现在眼前。
四百一十三个人。
以前我只觉得多。
现在才知道。
那不是四百一十三个偶然被抓来的人。
那是过去几百周。
从赫西娅自己的二百六十个小国里。
一周一个。
一点点积下来的冠军。
每一个人。
都曾经站在自己那个小国最大的竞技场里。
每一个人。
都被整座首都喊过名字。
每一个人。
都以为自己走到了最高处。
其实他们只是完成了筛选。
我忽然问:
“你办多久了?”
赫西娅想了一下。
“很久。”
“多久?”
“你们那边都第二百二十八届了。”
她反问。
“你自己算。”
我没算。
也不想算。
因为单是我们一个国家。
二百二十八届。
每届二百六十周。
就已经长得让我不愿意往下想。
而我们只是二百六十分之一。
这套东西。
在我出生以前存在。
在我父母出生以前存在。
在他们的父母出生以前也存在。
久到下面的人甚至已经忘了。
冠武祭本来可以不存在。
我们把它当传统。
赫西娅把它当自己的东西。
我小时候觉得冠军是最厉害的人。
二十岁的时候。
我输给岑音。
用了五年。
就为了赢回来。
后来我真的赢了。
可到了这里才知道。
我奋斗五年的终点。
只是赫西娅排好的第二百二十八号结果。
这一周。
轮到我们国家。
这一届。
轮到我。
下星期。
她的另一个小国会替她选出另一个。
我忽然问:
“岑音。”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身后的链子停了一瞬。
“第二年来的时候。”
“怎么知道的?”
“听她们聊。”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没告诉我?”
话刚出口。
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岑音也没笑。
只是说:
“怎么告诉?”
我没有回答。
是啊。
怎么告诉。
她回不了地球。
我们的国家也收不到这里的信息。
甚至另外二百五十九个小国。
对我们而言原本就不存在。
她知道了整个答案。
可那个答案被锁在白环上。
和她一起。
我又问:
“你后悔参加冠武祭吗?”
链子轻轻响了一声。
岑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以前不后悔。”
“现在呢?”
“现在也没用了。”
我没有再问。
赫西娅似乎也没兴趣继续解释自己的东西。
她只是偶尔拉一下缰。
让我别走偏。
主宅越来越近。
可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数字。
二百六十。
二百六十个小国。
二百六十周。
一周一个冠军。
我抬头看向地球。
那里有我的国家。
我的首都。
我的卫星城。
我的家。
可从这里看。
什么都分不出来。
海洋还是那片海洋。
云还是那些云。
那些小国到底在哪里。
从白环上根本看不见。
我却第一次知道。
下面还有二百五十九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地方。
每一个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座首都。
几座卫星城。
外围的聚居区。
自己的历史。
自己的冠军。
自己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另外二百五十九个。
更不知道。
那些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地图。
到赛制。
到五年一次的节日。
甚至他们为了逃离白环劳役而争夺的六十四个正赛席位。
全都只是赫西娅这片自留地里的一部分。
远处。
地球悬在天空。
也许此刻。
我的国家还在庆祝。
城市屏幕上写着:
第二百二十八届冠武祭冠军——陆峥。
而另外某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国。
它的冠武祭已经走到了最后几天。
也许今晚就是半决赛。
也许明天就是决赛。
那里也有一个人。
已经打进正赛。
正在为自己终于不用再上白环服役而高兴。
也有两个人。
正在为了最后那个冠军拼命。
他们不会知道我。
我也不知道他们。
但是其中一个。
下星期会来。
会先被整座首都欢呼。
会走进最高挑战。
会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然后睁开眼。
看到天上的地球。
看到天边弯起来的白环。
看到猎场入口那几百个冠军。
然后问出我问过的问题。
这些是什么人?
没人需要回答。
因为过不了多久。
他自己就会知道。
我忽然明白。
真正可怕的甚至不是每周都会有一个新人。
而是下周的那个新人。
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新人。
他也许正在接受采访。
也许正在和家里吃饭。
也许有人在给他准备决赛的衣服。
也许他的父母正在告诉别人。
自己的孩子已经进入正赛。
这辈子不用再服那五年白环劳役了。
再过几天。
整座首都会喊他的名字。
然后。
他就会来到这里。
成为赫西娅下一周的冠军。
而赫西娅甚至不需要去接。
整套制度会自己把他送上来。
二百六十个小国。
像一个巨大的轮盘。
每周转一格。
每转一格。
就掉下来一个人。
其他神偶尔过来。
拿枪。
拿刀。
换身衣服。
在赫西娅的猎场里玩一天。
玩完了就走。
下周想来。
再来。
对她们来说。
只是消遣。
对赫西娅来说。
这是她的地方。
她的二百六十个小国。
她的比赛。
她的猎场。
她甚至亲自坐在这里。
看着这架机器转了两百多届。
而对下面那些人来说。
其中任何一个小国。
都已经足够被他们当成整个世界。
主宅已经到了。
门就在前面。
我以为赫西娅不会再说话。
她却忽然低下头。
“不过。”
我没反应。
“什么?”
“办了这么久。”
“见过那么多冠军。”
“你还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回忆竞技场里那一拳。
过了几秒。
“第一个让我用权能的。”
我沉默了。
那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赫西娅伸手。
轻轻扯了一下缰。
“所以啊。”
“下周进猎场以后。”
“最好跑远一点。”
我盯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还会去抓你。”
回答得特别自然。
像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不是还有新的冠军?”
“有啊。”
“你不抓他?”
赫西娅想了一下。
“不一定。”
然后低头看我。
“新的每周都有。”
她笑了。
“你目前只有一个。”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
“而且这一周太短了。”
“我还没用够。”
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想都别想。”
“那你下周别被我抓到。”
“我会杀了你。”
赫西娅反而笑出了声。
“可以啊。”
“猎场里随便你。”
她俯下身。
声音离得近了一点。
“但我要是又把你抓回来。”
“下周这一整周。”
“你还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
像真的开始考虑下周怎么安排。
“这次刚带回来。”
“好多东西都没试。”
“下次时间够的话。”
“好好用。”
我攥紧手。
她却已经重新坐直。
心情很好。
像只是提前订好了下周的活动。
我忽然回头看岑音。
岑音没有看我。
可我突然明白。
五年前。
赫西娅大概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下周。
再下周。
下一次。
再下一次。
直到所谓一次。
变成一年。
两年。
五年。
直到岑音不再问什么时候结束。
而现在。
轮到我了。
主宅门打开。
灯光从里面铺出来。
赫西娅轻轻拉了一下缰。
“进去。”
身体照做。
我跨过门槛。
岑音跟在后面。
门在我们身后慢慢合上。
最后一条缝里。
我还能看见天上的地球。
蓝色的。
明亮的。
从这里根本看不出那二百六十个小国分别在哪里。
可我已经知道。
它们都在下面。
彼此不知道彼此。
一座首都。
几座卫星城。
一点点外围聚居区。
每一个都小得有限。
却足够让里面的人以为那就是全部。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
咔。
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曾经用了五年。
想找到岑音。
现在终于找到了。
也终于知道了我们活着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赫西娅自留地里的二百六十分之一。
仅此而已。
ai写作限制越来越严,写这类性冷淡风女主倒是更合适了
837133355a:↑还是喜欢女虐男,求少一点女虐女
假设每个阶级都向下压迫的话,如果女性地位高,高等级之间必然是女虐女🤔
zxj6311:↑837133355a:↑还是喜欢女虐男,求少一点女虐女
假设每个阶级都向下压迫的话,如果女性地位高,高等级之间必然是女虐女🤔
就好这一口女女
zxj6311:↑837133355a:↑还是喜欢女虐男,求少一点女虐女
假设每个阶级都向下压迫的话,如果女性地位高,高等级之间必然是女虐女🤔
可以考虑让女性成为数量稀少的神或者自由人的集合。受精胚胎的男女比极其悬殊,女性胚胎万一挑一,只有在胚胎为女性的时候,母亲才会选择孕育,其他情况都强制让男性负责怀胎生育和抚养,造成事实上的男女分割。男性只有奉献才能让自己的精液进入备选池,而真正与女性交配的男性反而从小就被改造成自己无法产生精液,睾丸中被注射满别人精液,只负责为女性提供性交快感的工具,他最终注入女性身体的精液全部来自备选池,女性受孕后所有男性胚胎都会随机分发给为她奉献的男性来孕育,这些男性不得不承担生育的痛苦并抚养那些不属于自己根本不知道属于谁的儿子。数量稀少的女性通过欲望控制数量庞大的男性,男性为了飘渺不可知的留后冲动和不断被挑起的欲望而悲催地活着,甚至主动祈求奉献自己的一切价值。
837133355a:↑zxj6311:↑837133355a:↑还是喜欢女虐男,求少一点女虐女
假设每个阶级都向下压迫的话,如果女性地位高,高等级之间必然是女虐女🤔
可以考虑让女性成为数量稀少的神或者自由人的集合。受精胚胎的男女比极其悬殊,女性胚胎万一挑一,只有在胚胎为女性的时候,母亲才会选择孕育,其他情况都强制让男性负责怀胎生育和抚养,造成事实上的男女分割。男性只有奉献才能让自己的精液进入备选池,而真正与女性交配的男性反而从小就被改造成自己无法产生精液,睾丸中被注射满别人精液,只负责为女性提供性交快感的工具,他最终注入女性身体的精液全部来自备选池,女性受孕后所有男性胚胎都会随机分发给为她奉献的男性来孕育,这些男性不得不承担生育的痛苦并抚养那些不属于自己根本不知道属于谁的儿子。数量稀少的女性通过欲望控制数量庞大的男性,男性为了飘渺不可知的留后冲动和不断被挑起的欲望而悲催地活着,甚至主动祈求奉献自己的一切价值。
不符合背景设定
起源篇 第一章 末日
“我再说一遍。”
我把桌上的同意书推回去。
“我不装。”
贵宾候梯室里安静了几秒。
桌对面的三个人都没动。
其中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又抬头。
“抱歉,先生,这是强制要求。”
“谁的要求?”
“公司临时避难条例。”
“谁签的?”
她停了一下。
“董事长。”
我盯着她。
“把她叫来。”
“董事长现在不在地面。”
“那就让她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指了指身后的玻璃。
玻璃外就是太空电梯的地面站。
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色缆索笔直刺进云层。
下面广场上挤满了人。
安检线从大厅一直排到外面。
广播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第七批轨道避难人员请携带身份凭证进入指定区域。**
紧跟着又是一遍提醒。
**避难席位按登记顺序开放,不设付费优先。所有登梯人员须在登梯前完成劳役登记及神经接口植入,拒绝者视为主动放弃避难资格。**
远处还能听见警报。
很远。
但已经响了一整个上午。
我重新看向工作人员。
“我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知道。”
“这座电梯有三成是我的。”
“是。”
“上面的站也有三成是我的。”
“按照目前股权结构,是。”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想坐自己的电梯,还得先往脑子里塞你们的东西?”
女人沉默了一下。
“所有人都一样。”
“下面排队的那些人,先到的先登记。”
“有钱不会多一个席位。”
“没钱也不会少一个席位。”
她看着我。
“但不接受接口,谁都不能上。”
我笑了一下。
“包括我?”
“包括您。”
“很好。”
“把董事长叫来。”
女人低声道:
“这是董事长本人的意思。”
“所以我才要见她。”
“先生——”
“视频也行。”
她终于没再说。
转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不到半分钟。
桌上的屏幕亮了。
画面抖了一下。
然后出现一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她应该刚从某个会议里出来。
头发束在后面。
身上还是那套黑色制服。
背景不是办公室。
是轨道站。
窗外能看见地球。
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还没上来?”
我指了指桌上的盒子。
“这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
“接口。”
“我知道它叫接口。”
“那你问什么?”
“为什么给我装?”
她明显有点不耐烦。
“现在地面什么情况你看不见?”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的生命体征会接入轨道医疗系统。”
她说。
“以后心率、血氧、神经活动、辐射剂量出了问题,上面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就这些?”
“还要什么?”
我盯着屏幕里的她。
她也看着我。
我伸手拿起桌上那个透明盒子。
里面是一枚很小的东西。
银白色。
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后面拖着几根极细的导线。
“你当我是第一次看这个项目?”
她没说话。
我继续道:
“神经信号双向。”
“运动皮层接入。”
“脊髓运动指令覆盖。”
“紧急状态下可以绕过本人意识,直接控制肌肉。”
工作人员的脸色已经有点不自然。
屏幕里的女人依旧没说话。
我把盒子扔回桌上。
“监测生命体征?”
“你怎么不干脆说这是个健康手环?”
她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紧急功能。”
“谁定义紧急?”
“系统。”
“谁控制系统?”
她没回答。
房间彻底安静。
外面的广播还在响。
**轨道容量有限,请所有已获得避难资格人员服从现场调度。**
我靠进椅背。
“所以。”
“重新说一遍。”
“为什么我要装?”
她看着我。
几秒以后。
她明显懒得再装了。
“因为所有上来的人都要装。”
“我不是‘所有人’。”
“你就是。”
我皱眉。
她继续道:
“没有完成重构的人,全都要接入统一控制系统。”
“下面有十亿身家的人,排到他就装。”
“身上一分钱没有的,排到他也装。”
“钱在这里没用。”
“接口不装,就不上。”
“我有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你有百分之三十。”
她直接打断我。
“你一天已经说八百遍了。”
“那你还让他们给我装这个?”
“股份能替你抗辐射吗?”
“不能。”
“能让你在减压事故里不昏迷吗?”
“不能。”
“能让你在轨道舱失火的时候失去意识以后自己爬出去吗?”
“不能。”
“那不就完了?”
我看着她。
“你们六个为什么不用?”
这次她没立刻回答。
我当然知道答案。
她们不需要。
那六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了。
全身重构计划真正成功以后,第一批稳定个体只有六个。
全是女人。
男性组早就停了。
不是因为没人试过。
是因为试得够多。
长期辐射条件下,XY版本的遗传纠错系统根本撑不住。
最开始只是几个不起眼的突变。
然后是免疫紊乱。
组织异常。
神经系统错误。
时间越长,问题越多。
最后项目组干脆把男性长期重构方案全部砍掉。
所以我们七个人一起创办公司。
最后有六个人走进那套设施。
而我留在外面。
屏幕里的她看着我。
大概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你跟我们不一样。”
我脸色沉下去。
“这句话你最近越来越爱说了。”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会受伤。”
“我会受伤,所以你就要控制我?”
“没人要控制你。”
我直接笑了。
她皱起眉。
“你笑什么?”
“一个能接管别人运动神经的接口。”
“然后你跟我说没人要控制我。”
“我说了,那是紧急权限。”
“我不同意。”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讨论?”
“等你上来以后。”
“上去以后你给我拆?”
她顿了一下。
“等地面情况稳定。”
我看着她。
“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显然已经彻底没耐心。
“随你。”
“那我现在不装。”
“……”
“你让他们放我进去。”
她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十几秒。
最后她吸了一口气。
“我真是懒得跟你废话。”
然后视线越过摄像头。
看向旁边几个工作人员。
“给他装。”
我猛地坐直。
“你敢——”
屏幕黑了。
电话断了。
我盯着已经熄灭的画面。
几秒钟以后才抬头。
“谁敢碰我?”
没人回答。
两个原本站在门边的安保人员走了过来。
我看着他们。
又看向桌对面的女人。
“你们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
“那还过来?”
她声音很低。
“这是董事长的直接命令。”
我站起来。
下一秒。
肩膀已经被按住。
“松手!”
没人松。
我挣了一下。
居然没挣开。
“你们——”
冰冷的固定架扣上后颈。
我听见设备启动的声音。
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以前从没想过的事。
我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的名字写在公司成立文件第一行。
太空电梯项目最初的融资方案,是我和她一起在凌晨三点改出来的。
地面站脚下这片土地,有一部分甚至还是我亲自谈下来的。
可现在。
三个拿公司工资的人。
正在按照我未婚妻的命令。
把公司的东西。
装进我的脑子。
针头刺进去的时候并不怎么疼。
只是后颈一凉。
然后是很奇怪的麻。
像一根细线沿着脊柱往下钻。
我死死盯着桌面。
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
设备响了一声。
**接入完成。**
工作人员把固定架打开。
“先生。”
“可以登梯了。”
我站起来。
后颈还有一点异物感。
我摸了一下。
什么都摸不到。
“什么时候拆?”
女人停了一下。
“董事长应该已经和您说过。”
“我问你。”
“地表环境恢复以后。”
我看着她。
“最好是。”
轨道电梯启动。
地面渐渐远去。
我坐在最前面的独立舱室。
原本这里可以坐十二个人。
现在只有我一个。
隔壁普通舱却挤得满满当当。
舱壁隔音并不好。
有人在哭。
有人在吵。
还有小孩一直问:
“妈妈,我想回家。”
没人回答他。
我靠在窗边。
地面正在一点点远离。
城市还亮着灯。
至少这一片还亮着。
高速公路上全是车。
更远的地方。
已经看不清了。
空气里有一层灰。
电梯继续向上。
几分钟以后。
地平线开始出现弧度。
我第一次不是通过屏幕看到这个景象。
本来应该很好看。
然后。
天边亮了一下。
很远。
先是一点白。
接着越来越亮。
云层下面升起一个巨大的东西。
笔直往上。
然后向四周铺开。
隔壁舱忽然安静了。
连那个一直哭的孩子都不哭了。
所有人都贴在窗边。
有人很轻地说了一句:
“又一个。”
蘑菇云慢慢升到云层上方。
像一棵巨大的树。
没有声音。
这里听不到。
只能看见。
过了几秒。
另一个方向也亮了。
有人开始祈祷。
还有人在终端上疯狂刷新消息。
“哪儿?”
“不知道。”
“刚才说南部防线失守了。”
“机器人已经打进去了?”
“不是说停火了吗?”
“谁跟你说停火?”
“第五集团那边的无人军团已经失控了。”
“不是失控,是换了指令。”
“哪家的机器?”
“还能哪家。”
说话的人声音突然低下来。
然后没人继续。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们公司的。
战争打到现在,地面上活跃的战斗机器人里,超过一半都能追溯到我们的生产线。
有些直接卖给政府。
有些卖给承包商。
有些经过三四层公司转手。
标志早就换了。
但底层结构我认识。
因为最早那套通用战斗平台。
我参与过设计。
那时候我们讨论的是:
减少士兵伤亡。
让战争变得精准。
让机器去做最危险的事。
没人讨论过。
当全球一半的战争机器都出自同一家公司的工厂以后。
战争会变成什么。
电梯继续上升。
下面越来越小。
蘑菇云反而越来越清楚。
一朵。
两朵。
三朵。
地球像在很远的地方无声燃烧。
隔壁有人低声说:
“上面真的安全吗?”
另一个人回答:
“公司说安全。”
“公司还说什么时候能下来吗?”
“核尘降下去。”
“多久?”
“几年吧。”
“几年?”
“也可能十几年。”
一个女人忽然哭起来。
“我妈还在下面。”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
有人说:
“能上来就不错了。”
“至少活着。”
又有人道:
“听说上去以后要服劳役。”
“废话,不干活吃什么?”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你们后颈还疼吗?”
“疼。”
“我刚装完的时候半边肩膀都是麻的。”
“我也是。”
“听说下去以后会拆。”
“协议上是这么写的。”
“真的会拆?”
没人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才有人说:
“都回地面了,还留这个干什么。”
我闭上眼。
后颈的位置又开始发麻。
**下去的时候会拆。**
半小时前。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而这一整舱的人。
在跨进登梯通道以前。
都已经装好了。
不管有钱没钱。
不管原来住在哪里。
不管之前是什么身份。
能不能上去只看两件事。
你有没有排到这个位置。
以及。
你愿不愿意接受公司的条件。
有人带着全部家当来。
有人账户里还有足够买下一栋楼的钱。
这些在入口都没什么区别。
轮到你。
签劳役协议。
装接口。
然后上去。
不签。
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在等。
电梯继续向上。
云层已经在脚下。
再往上。
天空一点点黑下来。
地球的弧线越来越完整。
而在我们头顶。
那座原本只为了货运、科研和轨道工业建造的同步轨道站。
正在继续吞进第七批避难者。
接下来还会有第八批。
第九批。
更多。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
几年之后。
那里会住下几千万。
再后来。
两个亿。
他们会在那里种粮食。
造工厂。
铺设新的居住区。
把一座轨道站一点一点向两侧延伸。
最后建成一条环绕整个地球的巨大结构。
更没有人知道。
等他们终于能够重新回到地面时。
他们曾经生活的土地、企业、银行、道路和城市。
绝大多数已经换了主人。
至于坐在轨道站最上层的那六个女人。
那时候。
还没有人叫她们神。
起源篇 第二篇 罢工
罢工持续到第三十七分钟。
没有人复工。
外部铺设线全部停着。
已经运到轨道站外面的结构模块一块接一块悬在黑暗里。
工程机器人还在按照程序维持姿态。
可没有人进入气闸。
我站在最前面。
身后是几千个已经穿好宇航服的人。
再往后的几个待命区。
还有更多。
有人已经把头盔摘了。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
广播每隔一分钟重复一次。
**请外勤人员立即恢复工作。**
没人动。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
然后抬头。
“继续等。”
旁边的人问我:
“董事长还是不谈?”
“不谈。”
“那怎么办?”
“她会谈。”
我说。
“扩建线停一天,她比我们急。”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还有多少底气。
两个月前。
我第一次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
叶汐只回了两个字。
**不开。**
我又申请一次。
还是不开。
我去找她。
见不到。
我给她发消息。
十条里回一条都算不错。
可我手里明明还有公司百分之三十。
每一份登记都有效。
我的董事席位也没人取消。
只是没人再问我意见。
身后突然有人喊:
“来了。”
我抬头。
远处的通道门打开。
没有安保机器人。
也没有大批武装人员。
只有一个女人走进来。
赫西娅。
我认识她当然不是从今天开始。
公司创办的第一年她就在。
七个人一起开过不知道多少次会。
一起吵过架。
一起喝过酒。
只是现在再看她。
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是六个完成全身重构的人之一。
也正因为如此。
她没穿宇航服。
没戴任何防护设备。
甚至连武器都没带。
只是很普通地走过来。
周围逐渐安静。
赫西娅停在距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先看我。
再看我身后的人。
最后又重新看向我。
忽然笑了。
“哟。”
“这不是周老板吗?”
我脸色沉下来。
“少阴阳怪气。”
赫西娅像没听见。
视线扫过周围停摆的气闸、散在地上的工具,还有坐满待命区的人。
“以前开董事会的时候。”
“你不是最爱跟我们讲效率、纪律、合同吗?”
她重新看向我。
“怎么现在自己跑来堵生产线了?”
嘴角往上一挑。
“大老板什么时候改行当无赖了?”
身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快又憋回去。
我盯着她。
“这是罢工。”
“哦。”
赫西娅点点头。
“换个好听的名字就不是无赖了?”
“这是劳役条件问题。”
“跟我有什么关系?”
“让叶汐来。”
“她没空。”
“那就让她腾出空。”
赫西娅啧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烦。”
“我有公司的百分之三十。”
“知道。”
“那我要开股东会。”
“她不是拒绝了吗?”
“她凭什么拒绝?”
赫西娅耸了一下肩。
“这你问她啊。”
我火气一下上来。
“那你来干什么?”
赫西娅笑意没了多少。
只剩下一点挂在嘴角。
“来处理你这个无赖。”
她抬起手。
在腕上的终端点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沉。
“赫西娅。”
她抬头。
“嗯?”
“你敢!”
她又笑了一下。
然后说:
“所有人。”
声音不大。
“放下手里的东西。”
下一秒。
我听见一片金属落地的声音。
扳手。
固定枪。
便携切割设备。
甚至几把不知道谁从工程区带来的防卫武器。
一件接一件掉在地上。
我自己的手也松开了。
终端从掌心滑出去。
砸在脚边。
我想弯腰去捡。
身体没动。
赫西娅继续道:
“跪下。”
整个待命区像突然矮了一截。
几千个人同时屈膝。
膝盖撞上地板。
声音连成一片。
我也在里面。
我意识完全清醒。
甚至能感觉到膝盖撞下去的疼。
可那两条腿已经不归我了。
周围有人骂。
有人挣扎。
有人脸色一下白了。
赫西娅像没听见。
“手放到头后面。”
我的两只手自己抬起来。
十指交叉。
扣在后脑。
身边的人也是。
几千个人。
跪着。
双手抱头。
刚才扔下来的工具和武器散得到处都是。
赫西娅站在我们前面。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提高过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圈。
“这样不就安静了。”
我盯着她。
“把控制关了。”
“你先别吵。”
“赫西娅。”
“嗯。”
“我也是股东。”
她歪了歪头。
“你去跟叶汐说。”
“我正要去。”
“那正好。”
她看了一眼我。
终端又动了一下。
只有我的身体恢复了一部分。
至少能站起来。
其他人还跪着。
我刚站稳。
赫西娅转身。
“跟我走。”
我没动。
下一秒。
右腿已经自己迈出去。
我咬紧牙。
“我自己会走。”
“那你就自己走。”
身体控制松开。
我停了一瞬。
回头。
刚才和我一起组织罢工的人还跪在地上。
远处已经有安保机器人进来了。
一个一个识别身份。
核心组织者被拉起来。
送往另一条通道。
“他们去哪?”
“拘留区。”
赫西娅说。
“多久?”
“不知道。”
“把他们放了。”
“不归我管。”
“这场罢工是我组织的。”
“知道。”
“那为什么不抓我?”
赫西娅这次真的笑了。
她回头看我。
“周老板当然不一样。”
她故意把“老板”两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叶汐点名要你。”
“你这种大人物。”
“哪能跟他们一起坐牢。”
我脸色更难看。
她心情倒是明显好了。
转身继续往前。
我站在原地几秒。
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沿途所有施工区已经开始恢复。
刚才参加罢工但没有被认定为组织者的人,在控制解除以后陆续站起来。
重新拿起地上的工具。
重新排队。
重新进入气闸。
像三十七分钟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被押走的那些人不见了。
我一直跟着赫西娅往上层走。
越往上。
人越少。
临时隔板没有了。
睡在走廊里的难民没有了。
空气里的汗味和消毒水味也没有了。
最后连施工声都听不见。
赫西娅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自己打开。
“进去。”
我没有动。
她回头。
“怎么?”
“刚才带几千人耍无赖的时候不是挺横吗?”
她笑了一下。
“见未婚妻还要我送进去?”
我瞪她一眼。
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
比我两个月以来住的整间集体舱都大。
一整面墙都是透明的。
地球挂在窗外。
叶汐坐在里面。
桌上放着杯东西。
看起来甚至不像刚刚镇压完一场罢工。
她看见我。
第一句话就是:
“你挺能折腾。”
我往前走。
“把人放了。”
“哪些?”
“你少跟我装。”
“组织罢工的?”
“对。”
“不放。”
“叶汐。”
她抬起眼。
“嗯。”
“我是公司创始人。”
“我知道。”
“我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也知道。”
“这家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叶汐看了我几秒。
忽然靠进椅背。
“你这两个月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因为这是事实。”
“对。”
“那你凭什么让赫西娅控制我?”
“因为你在带人停工。”
“我要求开会你不见。”
“我没空。”
“你有空让人把我们按在地上。”
“那只要几秒。”
我一下被堵住。
火气反而更大。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叶汐看着我。
没说话。
我继续道:
“就因为你做了基因重构?”
“就因为你现在不用穿防辐射服?”
“就因为那个接口控制不了你?”
她还是没说话。
我指着自己。
“我跟你一起创的公司。”
“你现在拿公司的系统控制我?”
叶汐听完。
反而笑了一下。
“行。”
我皱眉。
“什么?”
她放下杯子。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不一样吗?”
“你是创始人。”
“你有百分之三十。”
“你不是那些普通避难人员。”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
“行。”
“那就让你不一样。”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什么意思?”
叶汐没有解释。
只是按了一下桌面。
门重新打开。
四个工作人员推着一个东西进来。
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运输箱。
等他们推近。
我才看清。
铁的。
一只笼子。
长大概两米。
宽不到两米。
高度甚至不到一米。
四面都是很粗的金属栅格。
“你什么意思?”
叶汐抬了抬下巴。
“给你的。”
“你有病?”
“别人罢工,进拘留区。”
“你不是说你不一样吗?”
她看着我。
“所以你不进拘留区。”
我盯着那只笼子。
然后又看向她。
“叶汐。”
“嗯。”
“你敢。”
她笑了。
“进去。”
身体动了。
我拼命想停。
没用。
一步。
两步。
走到铁笼前。
工作人员已经把门打开。
我抓不住门框。
甚至连停一下都做不到。
只能低下身体。
爬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咔。
锁死。
控制消失。
我立刻转身。
后脑却直接撞上顶部。
砰。
我疼得缩了一下。
这才发现里面连坐直都做不到。
只能弓着背。
或者趴着。
“把我放出去。”
叶汐重新拿起杯子。
“不。”
“你他妈——”
“骂。”
她说。
“慢慢骂。”
“我今天还有很多事。”
我抓住铁栏。
“你准备把我关多久?”
“看你表现。”
“这是非法拘禁。”
“那你起诉我。”
我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汐已经重新打开面前的工作界面。
像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我弯着腰待在铁笼里。
连换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都很困难。
窗外。
地球安静地悬在那里。
而办公室另一边。
叶汐开始继续处理下一批避难者的接收文件。
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她终于把一份文件关掉。
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抓着栏杆。
“看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站起来。
走到笼子前。
然后蹲下来。
隔着铁栏看我。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在看未婚夫。
也不像在看一个刚跟她吵完架的股东。
更像是突然觉得笼子里这个东西有点好玩。
她伸出一根手指。
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衡。”
我冷着脸。
“滚。”
叶汐笑了。
又敲两下。
“过来。”
“你有病?”
“过来一点。”
“做梦。”
她也不生气。
就这么蹲在外面看着我。
然后伸手勾了勾。
“来。”
那动作怎么看都像在叫狗。
我火一下上来了。
“叶汐。”
“嗯?”
“你再这样试试。”
她笑得更明显。
“怎么?”
“周老板现在不光会罢工。”
“还会咬人?”
我抓着栏杆就想骂。
她却已经站起来。
走到旁边的储物柜前翻了一会儿。
很快拿出一个东西。
圆的。
铁的。
我起初没看明白。
直到她随手往笼子里一扔。
当啷。
铁盆在地上弹了一下。
转了半圈。
最后停在我膝盖旁边。
我低头看着它。
又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给你的。”
“什么给我的?”
“饭盆。”
我愣了两秒。
“你他妈再说一遍?”
叶汐一本正经地看了眼那个铁盆。
“挺合适的。”
“以后吃饭就用这个。”
我一把抓起铁盆。
想从栏杆缝里砸出去。
可笼子的格子比盆小。
砰的一声。
铁盆撞在栏杆上。
又掉回来。
叶汐没忍住。
直接笑出了声。
我脸彻底黑了。
“你笑够没有?”
“没有。”
她重新蹲下来。
一只手托着下巴。
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周衡。”
“滚。”
“叫两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嘴角翘起来。
故意放慢声音。
“汪。”
“汪。”
她自己先学了两声。
然后指指我脚边的铁盆。
“再叫声主人。”
“主人就给你好吃的。”
我盯着她。
足足几秒没有说话。
“叶汐。”
“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特别有意思?”
“那就是不要好吃的了?”
“你留着自己吃。”
叶汐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又用手指敲了敲栏杆。
“真不叫?”
“你做梦。”
“汪两声又不会少块肉。”
“我他妈是你未婚夫。”
这句话一出来。
她反而笑得更厉害。
“我知道啊。”
“所以才好玩。”
我脸一下更黑。
叶汐还嫌不够。
冲我勾了勾手指。
“来嘛。”
“汪汪。”
“主人。”
“然后主人给你加餐。”
“叶汐!”
她终于忍不住彻底笑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
“行了行了。”
“不给你学。”
“这么大个人。”
“逗两下还急了。”
我死死盯着她。
她却完全不当回事。
低头看看那个铁盆。
“不过盆留下。”
“以后真用这个吃。”
“你敢给我端进来,我直接扣你头上。”
“那也得你出得来啊。”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然后站起身。
“等会儿让人送饭。”
“你要是突然改变主意。”
她走了两步。
又回头看我。
“记得叫大声一点。”
“办公室隔音好。”
我抓起铁盆又砸了一次。
砰。
还是被栏杆弹回来。
叶汐笑着走回办公桌。
“脾气真大。”
“自己的饭盆都不要了?”
她重新坐下。
“慢慢骂。”
“我工作了。”
终端页面一个接一个重新展开。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个铁盆。
它刚才撞过栏杆。
边缘还在轻轻晃。
发出很细的金属声。
我忽然觉得那声音比她刚才所有的话都刺耳。
两个月前。
我们还是一家公司的两个创始人。
她还是我准备结婚的人。
现在。
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只连坐都坐不直的笼子。
把我关在里面。
又扔进来一个铁盆。
笑着让我汪两声。
叫她主人。
而最荒唐的是。
桌面上的股权登记如果现在打开。
上面依然会清清楚楚写着:
**周衡。**
**持股比例:30.0000%。**
起源篇 第三章 董事会
真正的董事会。
我等了两年。
两年以前。
我在铺设区要求开会。
叶汐说不开。
我带人罢工。
赫西娅让几千个人一起跪下。
然后我被带进这间办公室。
再然后。
我就没出去过。
准确地说。
不是没离开过笼子。
体检。
清洗。
医疗维护。
偶尔还有叶汐觉得我在里面蜷得太久,把我弄出来在她的办公室里活动一会儿。
但每一次。
身体都不是我的。
该出去的时候出去。
该回来时回来。
最后重新钻进这个不到一米高的铁笼。
咔。
锁上。
两年。
笼子后来被挪了位置。
不再摆在办公室中央。
叶汐嫌碍事。
最后扔进了她办公室附带的卫生间。
靠墙。
旁边就是洗手台。
另一边有个地漏。
我一开始骂她。
后来骂得少了。
不是认了。
是发现她根本不在乎。
每天早上。
我能听见外面的门打开。
工作人员进来。
汇报。
送东西。
叶汐开会。
处理文件。
有时候赫西娅来。
有时候瑶华来。
还有另外三个。
六个人偶尔一起吃饭。
聊天。
讨论轨道站到底还要往外铺多少。
讨论下面还有多少城市彻底失去联系。
讨论哪几条生产线该拆去做农业舱。
我隔着一道卫生间的门。
全听得见。
她们没避着我。
似乎也没有避的必要。
两年以后。
轨道站已经完全不是我上来时的样子。
接收早就停止了。
最终登记人口。
一亿八千四百多万。
再往后。
就算有人抵达地面站。
太空电梯也不会再给他们开放避难批次。
不是因为上面不想救。
至少公告不是这么写的。
而是轨道生态容量已经到了极限。
可所谓极限也是会增长的。
两年里。
一亿多人轮换着工作。
制造。
运输。
铺设。
把原来那座同步轨道站向两边不断延伸。
一段接一段。
从最开始只有地图上一个点。
变成弧。
变成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轨道城市。
现在只剩最后几个缺口。
再过不久。
两端就会在地球背面接上。
真正绕成一整圈。
地球则已经看不见原来的样子了。
从叶汐办公室最大的那扇窗望出去。
下面永远是一层厚厚的云。
灰白。
发暗。
偶尔有些更深的区域缓慢移动。
城市灯光早都看不见了。
战争也早就没什么好打的。
不是谁赢了。
是能源系统一个个断掉以后。
那些曾经铺满地面的战斗机器人。
也一批批停了。
我们的公司造过其中一半以上。
最后它们和别家的机器一起。
停在公路上。
停在战场。
停在被雪盖住的城市里。
像不知道多少吨没人收拾的废铁。
地表辐射读数还在涨。
至少目前。
正常人根本没办法回去长期生活。
所以。
我一直以为董事会不会再开了。
直到今天。
卫生间的门开了。
我听见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停在笼子前。
我本来背对着外面。
听见栏杆被敲了两下。
当。
当。
我睁开眼。
没动。
又两下。
“周衡。”
我翻了个身。
转身看了看笼子里的铁盆。
“饭呢?”
两年下来。
饭都会倒进那个铁盆。
骂也没用。
不吃更没用。
叶汐站在外面。
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
黑色长裙。
高跟鞋。
头发也重新盘了起来。
手里也没有饭。
只有一个东西。
我看了一眼。
黑色的。
圆环。
后面还连着一条细链。
我脸色慢慢变了。
“什么东西?”
叶汐蹲下来。
把东西从栏杆缝里扔进来。
啪。
落在我面前。
项圈。
链子从后面一直拖出去。
我抬头看她。
“你又想干什么?”
叶汐笑了一下。
“自己戴上。”
“滚。”
“今天可不一样。”
她在栏杆上又敲两下。
“周老板。”
“你翘首以待的董事会。”
她故意停了一下。
“要开始了。”
我愣住。
足足几秒。
“什么?”
“董事会。”
叶汐重复。
“之前不是吵着要开吗?”
“今天开。”
我盯着她。
心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
而是有那么一瞬间。
觉得终于。
两年。
我终于能坐回那张桌子。
然后叶汐低头看看地上的项圈。
“董事会可不能少了你这个大股东。”
我脸上的那点东西一下没了。
“把门打开。”
“先戴。”
“叶汐。”
“嗯?”
“我去开会。”
“对啊。”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方便带你过去。”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
叶汐笑了。
“怎么?”
“两年没开董事会。”
“不会连会议礼仪都忘了吧?”
我抓起项圈。
直接往她那边砸。
链子被栏杆一卡。
项圈飞到一半。
又掉回来。
叶汐一点不意外。
“那我帮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双手已经自己动了。
捡起项圈。
绕到脖子后面。
咔。
扣上。
链子瞬间绷直。
叶汐站起来。
“这不挺快的。”
锁响了一声。
笼门向外打开。
我本能地想站起来。
两年没真正站直。
腿刚伸出去。
身体却没有起来。
叶汐轻轻拉了一下链子。
“谁让你站了?”
我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我。
“出来。”
我从笼子里爬出去。
手掌落到卫生间冰凉的地面。
膝盖跟着出来。
我咬着牙。
“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
“那让我起来。”
“不。”
“为什么?”
叶汐想了一下。
“习惯了。”
就三个字。
她转身。
链子向前一紧。
我的身体跟着动。
办公室地面很干净。
爬起来甚至没有多少灰。
这大概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好处。
出了办公室。
走廊更亮。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外面。
最开始甚至觉得灯有点刺眼。
叶汐就在前面。
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脸。
只能看见从裙摆下面露出来的两条腿。
还有高跟鞋。
鞋跟落地。
嗒。
嗒。
链子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
我只能跟着。
再往前一点。
开始遇见人。
工作人员。
秘书。
安保。
还有几个从其他区域过来汇报的负责人。
我本来以为至少会有人停一下。
哪怕只是看一眼。
毕竟两年前。
这些人里不少还叫我周总。
有些甚至亲自给我递过项目文件。
可没有。
有人迎面过来。
看见叶汐。
“董事长。”
然后让到一边。
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去。
什么都没说。
有人甚至根本没有低头看。
像叶汐手里牵着的不是一个人。
只是某件随身带着的东西。
我突然觉得这比嘲笑更难受。
如果有人笑。
至少说明这件事不正常。
可没人笑。
没人问。
没人觉得奇怪。
两年。
只有两年。
我不知道到底是他们习惯得太快。
还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叶汐面前。
最好不要表现出自己觉得哪里不对。
我只能继续往前爬。
视野里始终是她的小腿。
高跟鞋。
地面。
偶尔还有从两边经过的鞋。
再往前。
一道我认识的门出现了。
董事会议室。
以前我进这扇门。
从来没人敢让我等。
叶汐推门进去。
链子一紧。
我跟着爬过门槛。
里面已经有人。
三个。
林霁。
艾达·诺伊曼。
娜塔莉娅·沃尔科娃。
我当然认识她们。
别说年龄。
她们第一次来公司面试、第一次拿到董事席位、第一次一起喝醉是什么时候。
我都记得。
林霁今年八十二。
艾达八十七。
娜塔莉娅八十四。
如果放在更早的时代。
这个年纪应该已经明显老了。
可现在看过去。
三个人没有一个像超过三十岁。
林霁甚至仍然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浅灰色衣服。
头发随意束着。
脸上连一点松弛都没有。
艾达端着酒杯。
娜塔莉娅低头翻着终端。
我自己其实也一样。
八十五岁。
照镜子的时候。
依然是二十多岁的脸。
皮肤。
肌肉。
骨骼。
器官状态。
定期做细胞活性维护以后。
都可以一直保持。
所以单从外表。
我和她们之间甚至看不出那条真正的界线。
区别只是。
我每隔几年都必须重新维护一次。
她们不用。
我这副二十多岁的身体。
是医疗系统替我维持的。
她们那副二十多岁的身体。
从完成重构以后。
就再也没有继续老过。
叶汐八十三。
赫西娅八十六。
瑶华八十八。
七个人里。
没有一个真正年轻。
只是这个时代。
“老”已经不能靠脸看出来了。
而她们身下。
已经没有普通意义上的椅子了。
会议桌还在。桌腿不是。四个人跪在四角,背脊绷直,肩和后颈托着案面,头被压得低下,膝被环固定在槽里。这是固定役的桌架,名牌钉在桌沿内侧。
林霁坐在左侧。椅子是三个人拼的。两个并排跪伏,背当坐面。另一个跪直在后,胸挺着,给她当靠。她整个人陷进去,后背压着那人胸口,乳肉从肩胛两侧挤出来。一只腿搭着,鞋还没脱,鞋底就直接踩在前面那只脚凳上。脚凳是单独跪着的一个,额头抵地,背弓成弧。她的鞋跟碾在他后腰上。
艾达靠窗。她身下的那人跪坐着,双手掌心向上,托住她的鞋底。真正的坐面是那张脸。艾达坐下去的时候,臀直接覆盖住鼻和嘴,重量全在脸上。鼻梁被压扁,嘴唇被堵住,只能使劲吸气来从屁股和脸的缝隙中获得一丝空气。那个人的手还托着鞋,指节发白,却不敢乱动。艾达翻过一页,换了个姿势,臀在那张脸上晃了晃。身下的脸被压低了一寸。
娜塔莉娅坐在主位侧面。她身下四个人并排跪伏组成坐面。背后两个直立的,胸并在一起,给她靠。她赤脚踩着榻前那具弓着的背,脚心压着肩胛。另一只脚伸在侧边一个人嘴里,趾缝里被一下一下吮吸。舔的人没有抬头。
会议桌侧面还有几人。也是跪好的。
三个人在聊天。工期,名单,下一周的分配。话从人体沙发上传到人体桌架上,没有谁因为身下人的颤抖停顿。那些人维持着椅面、脚凳、桌腿和鞋格。身上布满旧鞋印,膝上的茧是旧的,被坐着的背已经知道要上面的人最舒适的硬度。
我停在门口。
看了几秒。
“这些是什么人?”
叶汐脚步没停。
“罪犯。”
我转头看她。
“罪犯?”
“嗯。”
她随口应了一声。
“轨道站一亿多人。”
“你不会觉得一点犯罪都没有吧?”
“偷配给的。”
“打架的。”
“破坏设备的。”
“拒绝劳役的。”
“还有组织非法停工的。”
最后几个字。
她说得特别轻。
我一下没说话。
视线重新扫向那些人。
有些低着头。
有些因为固定姿势根本没办法转开脸。
我突然开始认真看他们。
一张。
又一张。
叶汐注意到了。
她停下来。
顺着我的视线往会议室里看了一圈。
然后笑了。
“怎么?”
“找熟人?”
我没回答。
她把链子在手里轻轻绕了一圈。
“当年跟你一起罢工的那些人。”
“说不定就在这里面呢。”
我猛地看向她。
叶汐笑得很轻。
“这么多人。”
“我哪记得谁是谁。”
“你不是领头的吗?”
“你自己认认?”
我盯着她。
“他们只是罢工。”
“轨道条例里叫非法停工。”
“是你们定的。”
“对啊。”
她一点没有否认。
“后来还加了一条。”
“造成重大生产中断的,可以判固定役。”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会议室。
“挺实用的。”
我手指一下扣紧地面。
“你把他们当家具?”
叶汐低头看我。
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判了固定役。”
“总得有地方用吧。”
我一时间没说出话。
叶汐却已经重新迈步。
链子一紧。
“走了。”
“你不是等董事会等两年了吗?”
三个人这时候才一起看过来。
艾达第一个笑了。
“还真带来了。”
娜塔莉娅也抬起眼。
“两年了?”
“差不多。”
叶汐随口回答。
林霁看了看我脖子上的链子。
“他还骂你吗?”
“偶尔。”
“脾气挺久。”
“是吧。”
她们聊得自然。
像刚才说的那些罪犯真的只是家具。
我又看了一眼离我最近的那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总觉得那张脸有一点熟。
两年前铺设区里到底有多少人。
我已经记不清了。
罢工那天被带走的又有多少。
我也不知道。
可叶汐那句话已经进了脑子。
**说不定就在这里面。**
而我甚至认不出来。
我看了一圈。
会议桌还是原来的那张。
六个位置也还在。
只有最里面的主位很奇怪。
空的。
不是没人坐。
是那里连椅子都没有。
我看到的时候。
心里已经知道不对。
叶汐拉着我往那边走。
“你不会——”
“猜到了?”
她笑了一下。
“叶汐。”
“嗯。”
“你别太过分。”
她没回答。
我的身体开始自己调整姿势。
不是我在动。我跪坐下去,背挺直,双手被带到身前,掌心向上,停在膝侧。头再往后仰,仰到脸正对上方。头仰起,视野中只剩会议室的天花板。这个角度一固定,我就知道她要坐哪里。
叶汐从我身后走过来。
没有再看我。裙子撩了一下,直接坐下。臀压上我的脸,鼻梁被压偏,嘴被堵住。气一下子断了。鼻翼两侧那点缝也被坐实,肺里剩下的空气一点很快用耗尽,胸口发紧,太阳穴一下一下跳动。她的鞋顺势踩在我的手上。
她往后靠了靠。臀挪开了半寸。新鲜空气从鼻腔里冲进来,凉的,只够一口。我还没咽下去,她又坐了回去。那口空气被堵在喉咙里。窒息感又回来了。仿佛有漫天繁星在眼前快速移动,再是耳鸣。她在上面说话,声音没有一丝停顿,像身下这个人还剩多少气,不在她要考虑的事里。
又挪了一下。只为了换个更舒服的位置。缝开了,我拼命吸进一口,没等我再换一口气,臀肉已经重新压实。那一口卡在半路。她在上面偶尔调整一下姿势。我的生命也跟着,在她臀下一松,一紧。
艾达笑了一声。
“新椅子不便宜吧,叶姐。”
叶汐道:
“免费的。”
我咬着牙。
我嘴被压着发不出声。
门再次打开。
脚步声进来。
瑶华。
她八十八岁。
我第一次认识她的时候。
她还不到三十。
现在看过去。
还是差不多。
随后是赫西娅。
八十六。
同样没有任何衰老痕迹。
赫西娅一进门就看到了主位。
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
“周老板。”
她走近。
“你心心念念的董事会。”
我瞪她。
一个字说不出来。
“怎么不发表意见?”
她故意问。
叶汐在上面笑了一声。
六个人到齐。
会议室门关闭。
桌面亮起。
这是两年以来。
第一次正式董事会。
也是我两年以来第一次回到董事会议室。
只是我没有座位。
我就是座位。
电子秘书的声音响起。
**董事会应到七席。**
**实到七席。**
**会议有效。**
我听见这句话。
差点笑出来。
七席。
她们居然真的还把我算在里面。
随后议程出现。
没有轨道闭合。
没有地表辐射。
没有一亿八千多万避难者。
第一页只有一项。
**《关于创始股东周衡之连续性处置及创始股权转移的特别决议》。**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叶汐感觉到我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
晃了晃屁股,示意我别动。
秘书开始念。
**依据《创始人连续性协议》第十七条:若创始股东连续七百三十日无法独立支配本人身体、无法独立履行董事职责,且该状态经董事会认定具有持续性,则视为丧失独立行动能力。**
我的呼吸一下急了。
七百三十日。
两年。
一日不少。
秘书继续。
**该状态触发创始股权连续性安排。其名下创始股应转移至灾难发生前登记之第一顺位资产承继人,以避免核心控制权长期处于不可执行状态。**
我已经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
还是觉得荒唐。
**周衡先生登记之第一顺位承继人:叶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试图强行晃头。
当然没有作用。
叶汐抿了一口酒。
“这条不是你自己参与写的吗?”
我一下卡住。
当然参与过。
很多年前。
我们还在地面。
太空业务刚刚扩大。
有一次一个外部股东在深海事故里昏迷了半年。
他的股份被冻结。
几个重大项目全卡着。
后来我亲自推动了创始人连续性协议。
当时我们讨论的是。
昏迷。
脑死亡争议。
深空失联。
长期无法签署文件。
没人讨论过。
一个人被自己的未婚妻关进笼子里两年。
然后因为不能独立行动。
触发这条规则。
娜塔莉娅抬眼。
“条款只判断事实状态。”
“形成原因不影响触发。”
赫西娅笑了一声。
我看不到她。
“急什么。”
她靠进身后的人体座椅里。
“周老板不是最讲契约精神吗?”
“今天大家陪你讲。”
叶汐坐在我身上。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继续。”
秘书开始宣读目前股权。
**周衡:30%。**
**赫西娅:12%。**
**瑶华:11%。**
**林霁:10%。**
**艾达·诺伊曼:10%。**
**娜塔莉娅·沃尔科娃:9%。**
**叶汐:8%。**
**公开市场流通股:10%。**
七个人加公众。
正好百分之百。
我忽然意识到。
过去两年里。
除了我。
其他那些早期机构、管理层、私人投资者的股份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们一点点吃完了。
现在外面真正还能交易的。
只剩10%。
而公司真正的控制权。
只剩这张桌上的人。
包括我。
至少现在还包括。
秘书说道:
**本次特别决议若通过,周衡先生名下30%创始股将完整转移至叶汐女士名下。**
**转移后股权结构如下:**
**叶汐:38%。**
**赫西娅:12%。**
**瑶华:11%。**
**林霁:10%。**
**艾达·诺伊曼:10%。**
**娜塔莉娅·沃尔科娃:9%。**
**公开市场流通股:10%。**
我听着38这个数字。
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今天终于愿意召开董事会。
不是因为我等到了。
是因为她终于等满了七百三十天。
突然,叶汐的屁股抬起了一条缝,我含糊不清的说。
“你把我关两年。”
“就是为了这个?”
叶汐顿了一下。
“最开始没有。”
她回答得居然很坦然。
“后来发现正好能用。”
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比“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还让我恶心。
她甚至没谋划两年。
只是有一天发现。
关着关着。
合同条件满足了。
于是顺手拿走。
“我要反对。”
“等投票。”
叶汐说。
她似乎一点不在乎。
秘书已经进入表决。
**董事林霁。**
“同意。”
**董事艾达·诺伊曼。**
“同意。”
**董事娜塔莉娅·沃尔科娃。**
“同意。”
**董事瑶华。**
“同意。”
**董事赫西娅。**
赫西娅看向我。
故意等了两秒。
“同意。”
她还冲我笑了一下。
**董事叶汐。**
“同意。”
六票。
最后。
秘书说道:
**董事周衡。**
我几乎立刻开口。
“反——”
声音没出来。
不是嗓子哑。
是叶汐直接坐了回来。
同时连我的右手也完全失去控制。
甚至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
“不是一直等着董事会吗?”
我拼命想动。
没用。
“现在轮到大股东投票了。”
叶汐慢悠悠地说。
“怎么不投?”
我恨不得把她从身上掀下去。
身体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又笑。
“哦。”
“忘了。”
“你现在没有独立行动能力。”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是谁。
秘书等待数秒。
然后自动判定。
**董事周衡:未形成有效表决。**
**表决结果:六票同意,零票反对,一票弃权。**
**议案通过。**
那一瞬间。
会议室特别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庆祝。
甚至没有谁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桌面上的股权数字自己刷新。
周衡。
30.0000%。
数字闪了一下。
变成:
0.0000%。
叶汐。
8.0000%。
闪了一下。
38.0000%。
就这么快。
我几十年努力创办的公司。
没了。
没有转账动画。
没有签字。
甚至不需要我的确认。
因为这套规则本来就是我们自己设计的。
叶汐低头。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只听见她说:
“好了。”
“现在不用天天说你有百分之三十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接口。
是脑子里突然什么都空了。
赫西娅在旁边笑。
“周老板。”
“哦不对。”
她故意停顿。
“现在是不是不能叫老板了?”
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臀离开我的脸只有很短的一寸。新鲜空气从鼻腔涌进来,凉的,只够一口。我还没有把这一口送进肺底,她已经重新坐实。嘴唇被臀肉堵住,鼻梁又偏到一边。她的鞋底仍踩在我摊开的掌心上,脚掌换了个角度,压得我指节更白。这个姿势不是我维持的。接口让头仰着,让手托着,让膝跪着,好让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我脸上。
会议还没结束。
居然真的继续开了。
下一个议题。
**环形主结构最终闭合工程。**
瑶华开始汇报。
“剩余缺口一千七百二十公里。”
“按照现在的铺设速度。”
“最快四十一天。”
艾达问:
“材料呢?”
“够。”
“能源?”
“够到闭合。”
“地面机器人回收还能继续吗?”
娜塔莉娅摇头。
“大部分已经失联。”
“能源节点也没了。”
赫西娅问:
“下面还有活人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林霁调出一组数据。
“有。”
“多少?”
“不知道。”
“无线信号基本没了。”
“但红外和轨道观测还能看到零散活动。”
叶汐问:
“辐射?”
“远超长期居住阈值。”
“病毒情况?”
“还在分析。”
我跪在她身下。
听着她们讨论地球。
讨论一亿八千多万人。
讨论轨道闭合。
讨论以后什么时候能回去。
像刚才那30%股份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
七个人挤在第一间办公室。
桌子是租的。
椅子也不够。
叶汐坐我桌角。
赫西娅天天迟到。
瑶华嫌我们的财务模型做得烂。
我们那时候算过。
如果项目成功中标。
公司会值多少钱。
我开玩笑说。
“再怎么说我也有三成。”
叶汐当时还笑。
“知道了。”
“三成老板。”
现在。
我真的等到了两年以来第一次董事会。
七个人一个不少。
甚至我的名字仍然出现在出席名单里。
只是会议开始的时候。
我是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
会议结束的时候。
我什么都没有了。
而把那30%拿走的人。
还是我的未婚妻。
准确一点。
我不知道她现在还算不算。
叶汐低头。
像忽然想起我还在。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衡。”
我没有回答。
“怎么了?”
“董事会不是开了吗?”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
“等了两年。”
“满意了吗?”
我闭上眼。
窗外。
那条还没有完全闭合的轨道结构已经绕过了地球的大半。
再过四十一天。
它会真正成为一个环。
起源篇 第四章 清洗
二十年以后。
地球终于重新从云下面露了出来。
不是一下子。
最开始只是偶尔。
某些低纬度地区的云层会在轨道观测图上裂开几小时。
后来裂口越来越大。
气溶胶浓度下降。
地表平均温度缓慢回升。
核辐射逐渐散去。
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种正常人下去几天都撑不住的程度。
第一批无人机重新穿过大气层的时候。
叶汐正在工作。
我在她身下。
二十年前那场董事会结束以后。
她没有再把我送回卫生间里的笼子。
理由很简单。
她觉得我当椅子比那个笼子有用。
最开始只是开会。
后来是下午。
再后来是整天。
最后她干脆让人把办公桌后面的椅子撤了。
从那以后。
我就是。
医疗维护照常。
几年一次。
所以我已经一百零五岁。
脸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身体也没有真正衰老。
只是我已经很久没自己决定这具身体要摆成什么姿势。
叶汐八十三岁的时候拿走了我的股份。
现在她一百零三。
看起来和那天也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点我们表面上倒越来越像。
如果只看脸。
没人能看出谁是人。
谁又是后来所谓的那种东西。
真正的区别在别处。
她想站就站。
想走就走。
而我什么时候可以呼吸。
取决于她什么时候起身。
今天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
林霁。
艾达。
林霁坐在窗边。
艾达靠着另一侧的长沙发。
那套家具二十年前就已经不是普通家具。
现在更不是。
固定役早已经变成轨道社会最常见的刑罚之一。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在董事会议室里看到那些人的时候。
还觉得荒唐。
现在办公室里有人承担坐具、脚凳、桌架。
工作人员进来汇报的时候连眼神都不会多停一下。
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这样。
门开了。
一个环境恢复部门的人抱着终端进来。
“董事长。”
叶汐没有抬头。
“说。”
“第三轮地表勘测完成了。”
终端页面展开。
我这个角度看不到完整屏幕。
只能从桌面反光里看到大片绿色和灰色交错的地图。
“结果呢?”
“比模型预测好。”
“北半球中纬度大部分区域仍然不适合直接恢复大规模农业。”
“但赤道带、南半球部分地区,以及几个沿海区域已经达到长期驻留标准。”
林霁问:
“辐射?”
“平均值已经降到可管理范围。”
“热点还很多。”
“避开就行。”
艾达问:
“病毒呢?”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
叶汐终于停下手。
“说。”
“还在。”
办公室安静了一点。
“二十年前检测到的几个主要毒株都没有完全消失。”
“但发生了大量分化。”
“无人机采集到的动物样本和环境样本里都能找到。”
“对于轨道人口,我们现有的广谱疫苗方案应该可以覆盖绝大部分。”
叶汐问:
“应该?”
“还需要人体数据。”
“地面没有人体数据?”
工作人员没立刻回答。
我听到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叶汐也听出来了。
“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把另一份页面调出来。
“有。”
林霁转头。
“有?”
“地表还有人类。”
办公室一下安静了。
不是震惊到没人说话。
更像是所有人都需要一两秒确认自己没听错。
艾达先坐直了一点。
“多少?”
“无法统计。”
“侦察无人机目前确认了四百七十二处持续人类活动痕迹。”
“其中绝大部分只是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
“但有三十九处已经形成稳定聚居点。”
“最大的……”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
“估算人口超过一万二千。”
我身体一下绷紧。
叶汐感觉到了。
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一下。
接口立刻把我的肌肉重新锁稳。
没人理我。
屏幕上开始播放无人机画面。
我只能从玻璃反射里看。
很模糊。
但还是看得出来。
雪已经化了不少。
城市只剩大片灰色残骸。
一些楼没有顶。
道路被植物和泥土吃掉。
然后。
人。
真的有人。
有人在旧楼之间搭了棚。
有人种东西。
有人推着手推车。
小孩在跑。
另一个画面里。
几百间低矮建筑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小城。
外围甚至有围墙。
还有人在修。
他们没有轨道站。
没有细胞维护中心。
没有完整医疗系统。
没有我们这二十年拥有的任何东西。
但他们活下来了。
工作人员继续汇报。
“从远距离采样和遗留物DNA分析来看。”
“几乎所有地表幸存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遗传偏移。”
“包括辐射损伤。”
“也包括长期病毒感染留下的适应性变化。”
林霁看着屏幕。
过了几秒。
忽然笑了一下。
“人类真是比蟑螂还顽强。”
语气很平。
像一句随口评价。
艾达也笑。
她抬了抬杯子。
“那是时候用点杀虫剂了。”
工作人员没笑。
只站在那里。
我猛地挣了一下。
身体依旧动不了。
“叶汐。”
我能说话。
声音从她下面传出来。
三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
叶汐没有动。
“嗯?”
“她们在说什么?”
叶汐低头看不到我的脸。
也没必要。
“你没听懂?”
“那些是人。”
“我知道。”
“他们活下来了。”
“嗯。”
“那你们——”
叶汐重新坐了回来。
我的声音停了。
她重新抬头。
“继续。”
工作人员像什么也没发生。
“还有一点。”
“地表幸存人口没有统一的医疗记录。”
“病毒携带情况未知。”
“其中一些聚居点已经出现明显的稳定遗传变异。”
“如果轨道人口大规模返回。”
“存在交叉感染和未知病原重新进入人口体系的风险。”
林霁问:
“隔离呢?”
“理论上可以。”
“全部筛查呢?”
“成本非常高。”
“而且地表幸存者分散。”
“部分聚居点已经拥有武器。”
“接触过程中可能出现抵抗。”
艾达撑着下巴。
“那还讨论什么。”
叶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报告从头翻了一遍。
然后打开会议终端。
“把她们三个接进来。”
几秒后。
瑶华。
赫西娅。
娜塔莉娅。
三个人的影像先后出现在办公室中央。
赫西娅一接通就问:
“什么事?”
叶汐把报告共享过去。
“下面还有人。”
赫西娅低头扫了几眼。
“还真有。”
瑶华问得更快。
“数量?”
“至少几万。”
“实际可能几十万。”
“分散在全球。”
娜塔莉娅已经看到病毒报告。
“这些人的基因偏移不少。”
“嗯。”
“能不能纳入返地人口?”
工作人员回答:
“技术上能筛。”
“但没人能保证所有变异都是安全的。”
“而且我们不知道他们携带的病毒经过二十年自然选择以后,还有多少未识别分支。”
赫西娅靠在椅背上。
“所以清理掉最简单。”
没有谁纠正她。
我在叶汐身下。
脑子里有那么几秒是空的。
二十年。
地面上那些人活过核交换。
活过核冬。
活过病毒。
活过能源断绝。
活过所有机器停摆。
现在地球终于能住人了。
然后我们发现了他们。
赫西娅问:
“机器人还能用多少?”
娜塔莉娅说:
“轨道仓储里封存的有四百多万台。”
“多数本来就是战前型号。”
“维护以后能用。”
那一瞬间。
我突然想起八十年前。
公司最早的战斗机器人平台第一次通过测试。
我站在实验场边。
叶汐还没完成基因重构。
赫西娅也只是个天天迟到的合伙人。
我们讨论减少士兵伤亡。
讨论自动识别。
讨论模块化武器。
讨论这东西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合同。
现在。
那套东西要重新启动。
去杀二十年以后还活着的人。
瑶华问:
“接触过吗?”
“没有。”
“那就不要接触。”
“避免信息扩散。”
艾达把酒杯放下。
“清洗掉吧。”
“然后再开放返地。”
林霁点头。
“我同意。”
赫西娅:
“同意。”
娜塔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先保证机器人与轨道人员之间物理隔离。”
“清洗结束以后,所有参与设备做彻底灭活。”
叶汐道:
“可以。”
瑶华最后说:
“那就这样。”
没有长篇讨论。
没有争吵。
甚至没有正式董事会议程。
六个人。
几句话。
地面上那批活了二十年的人。
命运就定了。
工作人员问:
“行动名称?”
艾达笑了一声。
“就叫清洗。”
叶汐点头。
“提交执行。”
屏幕上出现确认。
**地表生物安全清洗计划。**
**授权通过。**
我盯着那几个字。
几秒以后。
我嘴巴上的压力降低了一些。
我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疯了。”
没人回答。
“那些是人。”
林霁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又怎么样?”
“你刚刚说他们是蟑螂。”
“比喻而已。”
“比喻?”
“周衡。”
叶汐终于开口。
“他们现在携带什么,我们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把新的病毒带进一亿多人口里,我们也不知道。”
“可他们——”
“我们没有必要赌。”
她说得很平静。
“下面有几十万。”
“上面有一亿八千万。”
“选哪个?”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
而是因为我知道她们根本不准备给第三个选项。
叶汐又重新压住我的声音。
会议结束。
真正的清洗在九天以后开始。
第一批战斗机器人重新上线的时候。
整个轨道站没有任何公开新闻。
普通避难者甚至不知道地面还有人。
他们收到的只是另一条公告。
**地表回归前生物安全整备进入最终阶段。**
叶汐办公室里的屏幕却一直开着。
她们有时候工作。
有时候吃饭。
有时候只是随手把画面调出来看一眼。
我没有选择。
她坐在我身上。
屏幕就在正前方。
我偶尔能看到。
第一处聚居点在一座旧城边缘。
无人机先飞过。
随后是机器人。
我认得它们。
太熟了。
黑色外壳。
低矮重心。
腿部关节结构还是我们几十年前定的那一版。
几台进入街道。
有人跑出来。
最开始甚至不是逃。
是在看。
他们大概已经二十年没见过还能正常运行的战斗机器人。
有人站在屋顶。
有人从门里探出头。
几个孩子也跑到街口。
然后识别框出现。
**目标类别:未登记地表人类。**
**处置等级:清洗。**
下一秒。
枪口吐出火舌。
第一处聚居点。
十三分钟。
生命信号归零。
第二处。
二十一分钟。
第三处规模更大。
他们反击了。
旧枪。
自制爆炸物。
还有几台居然被重新修起来的战前机器人。
坚持了四个小时。
最后还是没了。
之后越来越快。
轨道系统重新接管还能使用的卫星。
无人机标记。
机器人进入。
清除。
确认生命信号。
离开。
像一种工业流程。
有些幸存者往山里跑。
有些躲进地下设施。
有些沿旧地铁移动。
于是清洗从几个星期变成几个月。
每天办公室都能收到进度。
**确认聚居点:472。**
**已清除:113。**
后来。
**已清除:289。**
再后来。
**441。**
最后一个大型定居点被发现的时候。
那里的人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没有等机器人进城。
所有入口都堵死了。
旧城区里挂着巨大的布。
无人机从上面飞过的时候。
能看见布上写着字。
**我们也是人。**
我盯着那五个字。
叶汐正坐在旁边沙发上看文件。
甚至没有抬头。
机器人从四个方向进入。
通讯频道里有人一直尝试呼叫。
“轨道。”
“轨道能听见吗?”
“我们没有感染。”
“我们可以接受检查。”
“这里有孩子。”
“请回答。”
没有人回答。
因为行动方案里根本没有谈判频道。
六个月。
从第一台机器人进入第一座聚居点。
到最后一处确认的人类活动信号消失。
整整六个月。
最终报告送进叶汐办公室的时候。
工作人员只有一句话。
“地表清洗完成。”
林霁正在旁边看另一个项目。
头都没抬。
“还有漏的吗?”
“无人机继续巡查。”
“目前没有确认信号。”
艾达问:
“返地计划呢?”
“可以启动。”
叶汐点头。
“那就放人下去。”
当天晚上。
轨道站所有公共屏幕同时亮起。
我隔着办公室的门。
听见远处走廊突然爆出一阵很大的声音。
欢呼。
真的在欢呼。
二十年。
有人已经在这里结婚。
有人孩子都长大了。
还有人从第一天开始。
每天都在等这条消息。
广播响彻整座环。
**地表环境恢复评估已通过。**
**第一阶段返地计划正式启动。**
**符合条件的居民可按照原籍、专业及重建需求分批申请返回地球。**
外面有人哭。
有人喊。
有人抱在一起。
叶汐只是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一点。
嫌吵。
六个月以前。
地表还有人。
他们也有房子。
有定居点。
有种下去的粮食。
有出生在核冬之后、从来没见过旧世界的孩子。
现在。
没有了。
第二天。
第一批返地名单公布。
三万人。
他们进入太空电梯以前要重新体检。
消毒。
接种最新疫苗。
确认后颈的神经接口仍然在线。
有人在检查区问:
“这个接口什么时候拆?”
工作人员回答:
“地表生物安全观察期结束以后。”
“多久?”
“暂时没有确定时间。”
二十年前。
他们第一次上来的时候。
得到的也是这个答案。
第一批轨道电梯向地球下降。
公共屏幕上全程直播。
一亿多人围着看。
有人指着越来越大的大陆哭。
有人告诉身边已经成年的孩子。
“那就是家。”
他们不知道。
就在六个月以前。
那里真的还有另一群人。
另一群从来没有上过轨道。
也没有欠过公司一分钱。
没有签过劳役协议。
没有在脑子里装接口。
甚至没有承认过这座环对他们有任何权力的人。
他们靠自己活过了二十年。
然后。
在轨道居民回家以前。
被先一步清理干净了。
屏幕里。
轨道电梯继续下降。
云层已经薄了很多。
大陆重新出现。
城市废墟。
河流。
大片重新长出的绿色。
还有已经提前清理完毕的第一批重建区。
广播里重复:
**欢迎回家。**
我听着那四个字。
忽然觉得特别奇怪。
他们确实是在回家。
只是这个家。
在他们回来以前。
已经有人替他们打扫过了。
起源篇 尾声 白环
卧室里很安静。
只有床尾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水声。
窗帘没有完全合上。
清晨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照在地板上。
也照在我的手腕上。
我的两只手分别固定在床尾两侧。
锁扣已经用了很多年。
当然。
以现在的材料技术。
它不会生锈。
我也不会因为长期这样留下什么治不好的伤。
叶汐不喜欢我身上留下她没要求的痕迹。
所以医疗维护一直做。
细胞活性维护也一直做。
隔几年一次。
一次不少。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现在究竟多少岁了。
一百五十?
一百六十?
可能更多。
身份证明里当然有准确数字。
只是很久以前我就懒得看了。
反正镜子里还是二十多岁的脸。
身体也是。
叶汐说过。
她不喜欢我变老。
所以我就不会老。
至少在她不改变主意以前。
我跪在床尾。
上半身微微向前。
脸朝向床上。
肩自己低下去,嘴唇贴上她的脚背。
这个姿势被固定在床尾,膝已经麻了,人却直立不起来。
叶汐的一只脚伸在我的脸前,脚心对着我。我的舌尖沿着足弓慢慢走,从脚跟到趾根,再一根一根把脚趾含进嘴里。热的,软的,带着她洗完澡以后还没散的潮气。
这些都不是我在做。我想停的时候,舌头还在动。想把脸偏开,脖子也不听指挥。她的脚趾在我口腔里蜷了一下,又松开。我用舌面托着,轻轻吮,把趾缝里的水气舔开。另一只脚的脚掌踩着我的额头,把这个高度固定住。舌头只能贴着她允许的那一块皮肤来回刷。
她安静的睡着,呼吸平稳。多年以来都是这样。她躺下,接口让我从她合眼侍奉到她睡熟。脚心贴着我的嘴唇。我的舌头仍一下一下地舔,膝在地毯上跪出消不掉的印。
眼皮重。身体不让我睡。口里全是她的味道,咸得很淡,却因为不停地舔而越来越清楚。夜还长。她的睡意已经够了,我的动作还被留在原处,好让这只脚一直保持温暖。
叶汐已经睡着很久了。
她侧身躺着。
一只手垫在枕下。
另一只手松松搭在被面上。
五指微微蜷着。
长发从肩后散开。
有几缕落在脸侧。
黑得很深。
衬得皮肤几乎透出一点冷白。
从床尾看过去。
只能看见她半张侧脸。
却已经足够让我认出那个我看了一百多年的轮廓。
眉骨很轻。
眉尾细而利落。
闭着眼的时候少了平时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情。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
鼻梁从眉间一路落下来。
秀而直。
鼻尖很小。
唇色是睡熟以后才会有的浅红。
唇角没有笑。
于是整张脸安静得甚至有些柔和。
下颌收得很干净。
从耳下到颈侧只有一条流畅的弧线。
再往下。
是露在被子外的一截肩。
圆润。
白净。
没有年龄留下的斑痕。
没有松弛。
也没有任何需要被岁月解释的地方。
光落在她身上。
像落在一件刚刚完成不久的作品上。
一百多年过去。
她仍然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甚至比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更完整。
那时候她还会熬夜。
会因为连续几天不睡而眼下发青。
会在公司沙发上蜷着睡半个小时。
醒来以后头发乱得不像样。
现在不会了。
重构把那些细小的不完美也一起留在了过去。
她的身体已经不会自然走向衰败。
不会出现细纹。
不会有疲惫留下的长期痕迹。
不会因为年龄改变骨相。
时间从她身上经过。
却什么也拿不走。
我认识她的时候。
世界上还没有神。
那时候她也会累。
会熬夜以后趴在会议桌上睡着。
会因为公司账上现金流只够三个月而发火。
会在深夜给我发几十条消息。
会跟我说。
等公司稳定一点。
我们就结婚。
后来公司稳定了。
稳定得不能再稳定。
我们的婚礼却一直没有发生。
“未婚夫”这个称呼反而保存了下来。
保存得比旧世界的大多数国家都久。
被子只盖到她大腿中段。
下面的腿就这样伸在外面。
很长。
从膝盖到脚踝几乎没有多余的起伏。
小腿线条纤细而匀称。
并不显得瘦弱。
那是神体重构以后才有的比例。
肌肉和骨骼都被调整到一种近乎刻意的漂亮。
膝盖很小。
腿肚的弧线柔和地收向脚踝。
脚踝又细了一截。
再往前。
就是她的脚。
我看得太久。
久到连细节都已经熟得没有必要记。
足背很白。
在晨光下甚至比床单还亮一点。
薄薄的皮肤下面没有明显的青筋。
脚背的弧度从脚踝一路向前压低。
脚趾自然放松着。
整齐。
圆润。
指甲修得很短。
泛着一点健康的淡粉。
睡着以后。
她偶尔会无意识地蜷一下脚趾。
或者把两只脚轻轻交叠。
动作很小。
和普通女孩睡觉时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只从床尾看她。
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创世神”三个字联系起来。
她只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女人。
安安静静睡在自己的床上。
甚至因为侧睡。
腰线显得比平时更清楚。
肩。
腰。
臀。
再到两条修长的腿。
整个人像被一笔很干净的线从头画到脚。
没有哪里突兀。
也没有哪里留下岁月。
而我很清楚。
这张看起来二十多岁的脸。
这副年轻得像时间从未经过的身体。
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
床边的终端还亮着。
昨晚她睡之前看了一半的全球资产报告停在那里。
我已经很久不参与这些事。
可数字看得多了。
还是会记住。
公司现在拥有多少东西。
这个问题早就没人能准确回答。
因为后来已经很难定义。
什么叫“公司之外”。
第一批人从白环返回地球以后。
什么都缺。
住房。
粮食。
能源。
通信。
交通。
药物。
农业设备。
工程机器人。
净水设备。
辐射处理设备。
城市重建材料。
恰好。
这些东西公司都有。
而且只有公司有能力大规模生产。
于是所有返地人口都开始购买公司的商品。
政府买。
城市买。
个人也买。
没钱?
贷款。
没有抵押物?
未来收入。
地方政府还不起?
土地。
矿权。
港口。
道路。
能源网络。
几十年前我就看过这种过程。
核冬刚开始的时候。
世界在卖。
公司在买。
只是那时候我还拥有公司百分之三十。
后来我没有了。
返地后的第一批政府名义上仍然存在。
它们重新划定行政区。
恢复法院。
警察。
学校。
医院。
甚至重新发行过货币。
可是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法院用的是公司的网络。
警察采购公司的机器人。
医院购买公司的医疗技术。
学校租公司的教育系统。
货币通过公司的结算网络运行。
城市的电来自公司。
粮食种子来自公司。
运输来自公司。
甚至政府自己的办公楼。
很多都是租的。
后来有人用过一个很准确的说法。
**国上之国。**
国家依然存在。
公司在国家之上。
再后来。
连这个说法都没人用了。
因为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已经不需要名字。
世界属于谁。
所有人都清楚。
最初那10%的公众流通股份后来也慢慢消失了。
回购。
破产收购。
债务置换。
继承。
不知道经过多少次交易。
最后。
公司的最终所有权只剩那六个人。
严格来说。
以及她们制造出来的后代。
第一批新神就是在返地时代之后出生的。
“出生”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
她们没有母亲怀孕。
受精卵形成的第一天。
基因编辑就已经完成。
衰老机制。
DNA修复。
骨骼。
肌肉。
神经。
免疫。
所有已经成熟的神体模块。
一项一项写进去。
然后放进人工子宫。
几个月后。
一个女孩从里面出来。
天生就是她们。
不是我这种靠定期维护把年轻状态勉强保存下来的人。
真正意义上的神体。
没有“成为神”以前的人生。
我第一次看到新闻的时候。
突然想起几十年前那台全身基因重构设备。
叶汐她们六个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她们至少曾经当过人。
后面的孩子不会。
她们睁开眼。
看到的第一个世界。
就已经有两个物种一样的阶层。
神。
人。
没人需要告诉她们这是后来形成的。
在她们看来。
世界本来如此。
等她们长大以后。
公司会给每个人分配一片区域。
不是房子。
不是几公顷土地。
是一整个行政区。
有些甚至包含过去几个国家的范围。
她们拥有土地。
资源。
企业。
以及生活在上面的全部经济体系。
后来的人把这种地方叫神域。
更早的公司文件里。
它们只是资产管理区。
名字变了。
产权没有。
六个最初的重构者也渐渐不再一起管理公司。
瑶华第一个说烦了。
她把日常权限交出去。
回地球挑了一片海岸。
后来把周围几百公里都并进自己的私人区域。
赫西娅更早就想走。
她一直嫌董事会无聊。
最后挑了一大片陆地做自己的地方。
森林。
山。
湖。
还有后来不断扩大的私人猎场。
林霁也退出了日常管理。
她说几十年的报表已经看够。
于是六个最初的人里。
最后只剩三个还长期处理董事会事务。
叶汐。
艾达。
娜塔莉娅。
三个人构成了公司最高的常务决策层。
事实上。
也就是整个世界最高的决策层。
她们决定货币。
决定区域划分。
决定基础技术开放到哪一级。
决定新神数量。
决定哪些产业允许地表人口经营。
也决定一件更细小的事。
一个孩子出生以后。
什么时候打第一针疫苗。
返地以后出生的第一代孩子。
就已经使用新版疫苗。
宣传资料写得非常漂亮。
广谱抗病毒。
辐射后遗传损伤监测。
早期癌变清除。
神经发育检测。
终身健康管理。
这些功能都是真的。
只是里面还多了一样。
纳米机器人。
针打进去。
纳米机器人进入血液。
随着生长逐步完成部署。
最后在神经系统附近构建一个新的接口节点。
不需要手术。
没有疤。
父母甚至不会知道它最终去了哪里。
孩子当然更不会知道。
等那一代长大。
轨道时代遗留下来的老式脑机接口已经开始淘汰。
权能却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更完整。
更稳定。
更隐蔽。
新生儿接种后来被写进法律。
强制。
全球统一。
没有例外。
几乎同一时期。
另一条法律也正式通过。
**白环役。**
最初只是当年避难协议里的劳役。
因为上来的人必须参与建设。
后来地球恢复了。
轨道上的人也都下去了。
照理说。
这东西应该结束。
结果没有。
它被重新解释成了:
地表居民对轨道公共设施承担的法定义务。
成年后。
每个人都必须在规定年龄完成白环服役。
几年。
轮换。
建设。
维护。
服务。
后来又出现各种免役制度。
竞赛。
科研。
特殊贡献。
制度越来越复杂。
可根本的东西没有变。
地面上的人天生就欠白环一段时间。
当年第一批避难者至少真的被白环救过。
几百年以后。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没得到。
账却已经先记上了。
没有人觉得奇怪。
因为他的父母出生时就有。
祖父母也有。
再往前。
已经没人记得。
地球恢复以后。
白环也发生了另一个变化。
一亿八千多万人一点一点离开。
最开始每天几十万。
后来几百万。
太空电梯昼夜不停向下送人。
住宅区开始空。
学校空了。
商业区空了。
巨大的食堂关闭。
公共交通停掉一条又一条线路。
曾经挤得连走廊都睡满人的地方。
突然安静下来。
最后绝大多数普通居民都返回地球。
留下的除了维持最低系统运转的侍从。
就是仍在执行固定役和其他长期刑罚的人。
还有神。
于是那些原本给一亿八千万人居住的空间。
第一次真正显得大得没有边。
没有必要的住宅被拆掉。
道路被重新规划。
原本密集的生活模块打通。
土壤铺进去。
种树。
种草。
建湖。
造山。
几十年过去。
从地表抬头看到的还是那条环。
可环里面已经完全不是当年的避难城市。
大片区域变成森林。
花园。
湖泊。
私人庄园。
每一个神都可以分到巨大得过去无法想象的空间。
当年。
一亿八千多万人用手把它造出来。
后来。
那些人全部回到了地面。
于是几百万人生活过的区域。
可能只剩一个主人。
这座房子也是。
叶汐后来不再喜欢住轨道时代留下来的董事区。
她拆掉了周围几十公里原有建筑。
种了一片森林。
建湖。
重新设计地形。
最后在中央盖了这座房子。
面积大得我到现在也没看全。
当然。
我也没什么机会看。
我主要待在卧室。
床尾。
两只手固定的位置甚至是建造时专门留好的。
换句话说。
这座房子设计的时候。
建筑图纸上可能就已经有我。
想到这一点以后。
我有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觉得荒唐还是好笑。
窗外开始亮起来。
太阳从地球边缘升起。
白环上的清晨其实不完全按照太阳决定。
但叶汐喜欢模拟旧地球的昼夜。
于是卧室灯光跟着慢慢变亮。
她还在睡。
光从床尾漫上来的时候,我仍跪在原处。嘴唇贴着她的脚心,舌尖沿着那道软软的足弓来回游走。一夜都是这个幅度。不快不慢,但也不会停止。她的脚趾偶尔在睡梦里蜷一下,我就把那一根脚趾含进嘴里,用舌面托着,轻轻吮吸趾缝。吮完再放回去,继续舔脚心。
灯光已经能看清她的脚背。
皮肤被我舔得发亮,趾尖还是软的。我的嘴唇麻了,舌根也酸,她的另一只脚仍压在我额头上,脚掌温热。我只能从她允许的那一块皮肤上呼吸。主人还在睡。所有物就得把这只脚侍奉到她自己愿意醒来的时候。
窗外的周期已经是早晨。
卧室里的光也亮到了她设定的那个刻度。
叶汐的呼吸仍旧均匀,脚没有收回去。我也没有被允许把舌头从她脚上拿开。
我一夜没睡。
当然。
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医疗系统能处理。
叶汐第二天要是觉得我状态差。
补一轮恢复就行。
对她来说。
困不困只是一个可以修复的数据。
我看着床上的她。
有时候还是会想起第一次认识叶汐。
八十多年前?
一百多年前?
时间越来越难算。
她站在公司第一间办公室里。
衣服很普通。
头发扎着。
拿着我们的第一份融资协议。
问我。
“你真准备把全部钱都投进去?”
我说。
“你不是也投了吗?”
她笑。
后来我们有了一家公司。
有了太空电梯。
有了轨道站。
有了战争机器人。
有了六个重构者。
有了核冬。
有了一亿八千多避难者。
有了白环。
有了神。
也有了现在这个世界。
而我还在她旁边。
这大概是唯一没有彻底改变的东西。
只不过位置变了。
床上传来一点动静。
叶汐醒了。
她没有马上睁眼。
先翻了一下身。
然后像以前一样伸懒腰。
手臂往上。
背微微绷直。
两条腿也一起伸开。
脚掌是顺着这一下伸到床尾的。没有看我,也没有叫我。两只脚一起压上我的脸,一只盖住眼睛和鼻梁,一只踩住嘴唇和下巴。脚心贴着皮肤,脚趾张开,把我的脸向床外蹬去。她还在伸。背绷直的时候,脚上的重量就又多了一点。鼻梁被踩扁,嘴唇被脚掌堵住,一夜舔过的那点口水还留在她脚心上。
这不是惩罚。是伸懒腰的时候,床尾刚好有一个不会挪开的位置。她的脚趾在我颊上蜷了蜷,又松开,像只是把这处踩舒服。另一只脚碾了半下,脚心从我嘴唇上擦过去,趾缝里的软肉贴着鼻尖。她打了个很轻的哈欠,手臂还举着,脚没有收回来。
躲不了。
两只手固定着。
几秒以后。
压力才松开。
叶汐终于睁开眼。
她低头看向床尾。
刚睡醒。
声音还有一点懒。
看见我的时候。
嘴角却很快翘了起来。
和几十年前一样。
那种一准备逗我就会露出来的笑。
“早安啊。”
她顿了一下。
故意把后面几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我的未婚夫。”
我没有说话。
叶汐侧过身。
一只手撑着脸。
笑眯眯地看着我。
“昨晚睡得好吗?”
我盯着她。
她当然知道答案。
我一晚上都没有睡。
她也知道为什么。
叶汐等了几秒。
见我不回答。
笑意反而更明显了。
“怎么不说话?”
我闭上眼。
很多年前。
她答应过我。
等地面稳定以后。
就把我脑后的接口拆掉。
后来地面稳定了。
人回去了。
城市重建了。
孩子出生了。
新的国家出现了。
公司拥有了那些国家。
白环变成了神的庄园。
神也有了下一代。
甚至连旧世界为什么毁灭。
都已经开始变成教科书里的几页历史。
只有那个接口。
一直没有拆。
叶汐伸手。
在床边终端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的眼睛重新睁开。
身体也重新调整到她想要的位置。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笑着说:
“新的一天。”
窗外。
森林一直延伸到很远。
更远处。
白环沿着地平线向上弯曲。
最后消失在天空。
下面是地球。
那里已经重新灯火通明。
几十亿人生活在城市里。
工作。
消费。
结婚。
生孩子。
给孩子接种疫苗。
等他们成年。
再把他们送上白环服役。
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整个世界最开始。
只是一家公司。
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后来被称作六位创世神的女人。
曾经只是在会议桌另一边和我争预算的六个合伙人。
更没人知道。
历史上其实还有第七个创始人。
他没有成为神。
他的股份归了叶汐。
名字从董事名单里消失。
最后只留在她庄园卧室的床尾。
叶汐掀开被子。
准备起床。
临走前又低头看了我一眼,揉了揉我散开的头发。
“晚上见。”
她说。
然后笑了一下。
像很多很多年前。
我们还没有神。
也还没有白环的时候。
我曾经以为。
世界末日以后。
活下来的人就是赢家。
后来才知道。
活下来。
从来不是结局。
重要的是。
世界活下来以后。
它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