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发一章试试水尝尝咸淡(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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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九年,秋。
南阳府霪雨四十余日不绝,白河堤溃,洪流漫野,吞良田万顷。及至水退,沃土不复,唯余死寂。
田埂之上,浮尸横陈。或伏于泥中,或仰对苍穹,肿胀腐烂,已难辨男女老幼。村落尽为废墟,断壁颓垣间偶见半扇歪斜门框,上头犹贴着褪色春联,墨迹洇开,字已不可识。
活人比死人更似厉鬼。
衣不蔽体者裹着泥浆结痂的破絮,蹲踞路畔啃树皮、嚼观音土,腹胀如鼓,眼窝深陷如枯井。有妇人怀抱早已僵冷的婴孩,不哭不嚎,只喃喃絮语,似在哄儿入眠,声若蚊蚋,听之令人断肠。
官道之上,不见一车赈粮。
彼时坊间茶肆,说书人敛了折扇,压低嗓音,所言却非才子佳人——
"列位看官可知,当今天子久不临朝。日日笙歌于深宫,斗鸡走犬,纵情声色。御案之上奏章积尺余高,竟不曾御览一本。"
"然则朝中无人理事乎?"
"理?如何不理。首辅大人勤勉得很——勤于结党,勤于排异。赈灾银子拨了三回,回回行至半途便不知所踪。这世道啊……"
言犹未尽,便有茶客以目示之,朝门外努嘴。满座皆噤,惟闻茶盏轻叩之声。
然天下悠悠之口,岂是堵得住的?
流言如疫,四方蔓延:朝纲倾颓,正道凋零。那些蛰伏于幽暗深处的邪祟魔物,嗅着血气与怨气,相继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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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色浓黑如漆,层云蔽月,连星子亦不见一颗。
南阳府南行三十里,荒林古道之间,二影疾掠而过。
前者一袭白色劲装,衣料贴身而裁,束腰绑腿,俱是为奔行厮杀而备。头压一顶青竹斗笠,笠檐低垂,薄纱自沿际拂落,将眉目以下遮了个严实。唯余一双眼露在外——纵是此刻汗浸额角、碎发狼藉,那一双眸子仍是清冽如寒潭,透着一股不肯伏低认命的狠劲。
其轻功已臻上乘,足尖点地如蜻蜓掠水,身形起落间几无声息。然则细观之下,破绽已显——每行数步,肩头便不自禁一颤,喉间腥甜翻涌。她咬牙将血咽回,奈何体内伤势已非意念可压,猩红液体终是顺面纱边沿滴落,溅在枯叶之上,洇出一朵朵暗色残花。
倏忽间又是一口逆血再难遏制,自唇角喷涌而出,淋漓溅在白衣襟上,灼目惊心。
"小姐!"身后黑衣随从沉声唤道。
此人身形壮硕如铁塔,面覆玄巾仅露双目,周身气息厚重沉凝。一手虚扶于女子肩后寸许,不曾真个触及,却时刻蓄势,防的便是她猝然倒下的那一瞬。
"无碍。"女子嗓音虽哑,语气却稳,"莫停,继续——"
话未落尽。
她蓦然察觉异样。
气机变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在周遭缓缓收拢,风忽而止息,方才林中虫鸣蛙语于同一刹那寂灭无声。取而代之者,是一种浓稠的、几近实质的窒塞之感,恍若整个人被缓缓浸入一缸尚未凝固的墨漆之中。
她低首——
脚下不知何时已踏入一片漆黑粘液。
那液体无声无息铺陈于地,将枯叶碎石泥土尽数没入其中,表面泛着一层幽微的光,似某种活物潜伏于下,正徐徐呼吸。一足踏入,便拔之不出。
明明使了十成气力,双腿所移不过寸许。如困于梦魇之中,肢体不听驱使,意念与行动之间隔了千重枷锁。白色劲装裤脚已被黑液浸透,一股阴寒之气自足底直透骨髓,沁人心脾,冷彻脏腑。
"被困住了……"黑衣随从闷声道。他亦举步维艰,腿间筋脉鼓胀暴起,每一步却似跋涉于深沼之中。
那黑液边缘仍在蔓延,无声地朝二人足下汇聚,愈聚愈厚,愈厚愈沉。
而后——液面蠕动了。
一处隆起。
又一处。
再一处。
先是拳头大小的凸起,继而膨胀拉伸,渐具人形轮廓——肩、颅、臂,一节一节自黑液中缓缓"立"起。无面无目,无口无鼻,通体皆由那粘稠黑液凝聚而成,身形仿若被拉长的人影,关节之处不断有液滴缓缓淌落,坠入地面后又被底下那片液体无声吞回。
一个。
三个。
五个。
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每近一步,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便浓上一分。
女子面纱之下,唇色已近惨白。她勉力提聚内息护住心脉,手按上腰间剑柄,却觉连拔剑之举亦被那粘稠气机拖拽得万分迟钝。
黑影更近了。
女子已能感到那无面之物散出的阴气拂上面颊,似无数冰凉细指在皮肤上游走。她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仅剩的内力,剑柄终于被拔出半寸——
一声弦响。
一枝箭自林后高处破空而至。清越,锐利,如裂帛,如鹤唳。
箭未中任何一个黑影。箭尖没入地面黑液之中,恰在五个黑影正中位置。那粘液在接触箭矢的瞬间微微一缩,如活物受了烫灼。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三箭呈三角落入黑液不同方位,仿佛射箭之人能看透这片黑液底下的脉络经纬,一箭一箭钉的不是敌,而是根。
效果立竿见影。五个黑影同时一僵。方才的动作在这一刻骤然凝滞,周身液态的躯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纹路,如寒冬河面初结之冰。它们仍维持着迈步前倾的姿态,却再移不得分毫。
女子与随从只觉束缚骤松,那如坠梦魇的滞重感虽未全消,却已不再加剧。
而后一道身影自林间高处飘然落下。
月白大氅率先入目。那氅衣轻薄得近乎透明,如一片剪裁过的薄云,松松地搭在左肩之上,领口不束,任衣摆随落地之势向后扬起。待那人稳稳站定,氅衣方才迟迟垂落,仿佛比主人慢了半拍,犹自眷恋着方才乘风的片刻。
氅下衣着甚少。胸前大片镂空,仅以几条深紫缎带交错缠系,缀着一片小巧的暗金护胸,勉强遮住要害。那缎带系得不紧不松,交叉之间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胸膛,肌肤在暗夜中犹若冷玉微光,锁骨线条棱角分明。右肩不披氅衣,裸露在外,一片云纹肩甲覆于其上,暗银底纹,铸工精良,与通身飘逸形成一处硬朗的反差。后背想来亦是大片袒露,全仗那大氅轻轻一盖,行走之间若隐若现,风过时隐约可见脊背中线的一道浅沟。
腰间束着宽带,红紫二色交叠缠绕,其上缀了几枚精巧玉饰,碧色、鸦青、琥珀各一,随步轻晃,又有数条湖蓝绸带自腰侧垂落,长可及膝,风一拂便纷纷扬起,如溪流悬空。
下着一条天蓝灯笼裤,裤身宽阔,行动间鼓荡如风灯,裤脚收束于靴内。脚下一双黑色短靴,靴面素净,不着纹饰。
背后斜负一柄长杆兵刃,通体以粗麻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不知是刀是枪是戟是槊,唯从轮廓推断——长逾六尺,绝非轻物。
胸前则挂着一把弓。
一头紫蓝色长发高高束于顶上,余发未尽收拢,如绸缎般垂落肩后,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被夜风撩起又落下。衬得那一张面容愈发白净——五官清俊而温润,不见凌厉棱角,眉目疏朗如远山淡墨,目光安静,落在那片黑液与黑影之上,不见惊惧,不见紧张,甚至不见多少杀气。
分明只是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七八。
少年忽而将中指与无名指微曲,拇指内扣,食指竖引——掐了一道诀。
一瞬之间,黑液中的箭矢嗡然震颤,箭身之上金光乍生,初时不过一缕游丝,继而暴涨,如烈日破云,夺目灼灿。林间枯木的影子被猛然拉长又缩短,反复摇曳。那金光并非寻常火光——其中不含温度,却有一种令人心神清明的浩然正气,直逼得四周阴气如潮退般向后缩去。
金芒自箭尖处向四面迸射而开,没入地面那片黑液之中。
一声极低极闷的震响,然后便见细密的、无数的气泡自液面下翻涌而出,如沸水将滚。
黑液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漆黑,墨灰,深褐,枯黄——最终化作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如霜似雪,覆在地面枯叶之上,风一吹,便散了。
那五个凝固的黑色人影亦同此消融。
地面上只余三枝箭矢,规规矩矩插在泥土之中,箭身上金光缓缓消退。
虫鸣声重新响起,夜风重新流动,林间恢复了它该有的声息。仿佛方才那片吞天蔽地的黑液、那几个缓缓逼近的无面之影,不过是一场不甚高明的噩梦。
女子只觉束缚尽去,全身内息一松,反倒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剑拄在身前,剑尖入土三寸,勉强借力没有彻底倒下。面纱之下剧烈喘息,每一口气都带着喉间的血腥甜味。方才逃亡时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危机骤解,那口气一泄,体内积压的伤势便如开闸之水般翻涌上来。
黑衣随从比她更先一步倒下。
这汉子身负暗伤本就不轻,一路护主至此全靠蛮力硬扛,此刻双腿彻底失力,仰面摔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如拉风箱。玄巾半脱,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方正面孔,嘴角溢出一缕暗红。
少年并未上前。
他站在三步之外,将弓重新挂回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的伤势,又扫过四周——似在确认是否还有残余——而后便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坐姿亦是随意的,一腿屈起,一腿自然垂落,腰间那几条湖蓝绸带垂在树根边沿,随风轻摆。背上那柄裹着粗布的长杆兵器搁在身侧,一手松松搭在膝上,并无催促之意。
像是在等。
等她们自己缓过来。
这份不动声色的分寸,反倒比急着上前搀扶更令人安心——他看出了二人身上有伤且内息紊乱,此刻若贸然渡气相助,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不如候其自行调息,待气机略定,再作打算。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女子呼吸渐趋平缓。她以内力压住了最凶险的几处逆行气血,虽远谈不上痊愈,至少不至于再呕血。随从亦挣扎翻身,以手肘撑地坐起,虽面色仍是蜡黄,那一双虎目却已恢复了几分神采,警惕地朝少年方向看了一眼,旋即微微颔首——是谢意,亦是试探后的暂且放心。
女子深吸一口气,将剑收回鞘中,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形微晃了晃,随即稳住。
她转向那坐在树根上的少年,斗笠下的目光细细打量了片刻。
而后拱手,郑重一揖。
"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嗓音仍有几分沙哑,却咬字清晰,吐字之间隐隐带着一股官宦门第才有的端正腔调。她直起身,犹豫了一瞬,伸手将面纱摘下。
面纱之下,是一张清丽而略显苍白的面容。眉若远黛,眼含秋水,鼻梁挺秀,唇色虽因失血而淡了几分,仍可见其形如削玉,该是极好看的一张脸。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在下宁玉竹。"她将斗笠取下夹于臂间,正了正衣襟,"实不相瞒,我二人是被魔教中人一路追杀至此。"
说到"魔教"二字时,她的声线微微一紧,仿佛仅是提及这两个字便能唤起某些不愿回想的画面。但她很快压下情绪,继续说道:
"原本同行者众,一路拼杀走散的走散、殒命的殒命……到如今,便只剩我与贴身侍卫二人。"
她侧身朝黑衣随从一引,那汉子已艰难地站起身来,朝少年抱了抱拳,算是见礼。
"本以为甩脱了追兵便可暂得喘息,不料又撞上这群邪祟之物……"宁玉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若非少侠恰在此处,只怕今夜我二人便要丧身于此了。"
她说话时一直在观察少年的反应。
少年自树根上起身,动作不急不徐,那月白大氅随着他站起的动作轻轻一荡,湖蓝绸带于暗夜中如流水般晃了晃。他拍了拍裤上沾的几片枯叶,朝宁玉竹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风致。"
嗓音清朗,如玉磬轻叩。
只报了名字,不赘一字。不提门派,不提师承,不提来历。
宁玉竹微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倒不是被这份简洁冒犯,反而觉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坦荡来。不卖弄,不矫饰,不借着救人之恩摆出长辈姿态来说教。
"风致……"她将这名字在唇齿间轻轻咀嚼了一遍,点头道,"好名字。风来有致,却不留痕。"
少年闻言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只是被风吹的。
宁玉竹复又正色,躬身再拜:"救命之恩,玉竹铭感五内。本不该以伤病之身叨扰少侠,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犹疑,似在斟酌措辞。
"只是实不知这前路还有多少凶险。若少侠不弃,可否同行一程?"
见少年未立即作答,她连忙补充道:"并非要少侠以身犯险。此去东行三十余里便是罗平城,城中有我宁家故交——周氏世家,在当地颇有根基。到了那处,便暂且安全了。"
她的语气在说到"暂且安全"时微不可察地加了重音,仿佛连她自己也不敢把话说满。
"届时定当备酒设宴,好好答谢少侠今日大恩。"宁玉竹恢复了几分世家女子的从容,面上带着诚挚的笑意,"没想到这乱世之中还能遇上少侠这般人物——实在是……英雄出少年。"
最后四字她说得感慨极深。
方才那几枝箭矢的金光犹在眼前,少年掐诀时指间的笃定从容犹在眼前。分明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对那等阴邪之物却无半分慌乱,出手精准老辣,对邪物弱点的判断更是一击即中——这份本事,绝非寻常江湖少侠能有。
风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尚在勉力站立的黑衣随从,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
"三十里?"他问。
"快马不过小半个时辰。"宁玉竹答,旋即苦笑,"只是……我二人如今怕是连快走都勉强。"
少年没再说什么。
他走上前几步,弯腰将方才射入地面的三枝箭矢一一拔出,在衣角上随意擦了擦,重新收入背后箭囊。而后自腰间摘下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拇指弹开瓶塞,递向宁玉竹。
"续筋止血丸。"他道,"先吃两粒撑住气血,走得动便走。"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不赶路。你们慢些无妨。"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宁玉竹接过瓷瓶,指尖微微一颤。她低头看了一眼瓶中那几枚朱红色药丸,又抬头看向少年——月白大氅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张清俊面容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不见施恩图报的精明,亦不见刻意疏离的冷漠。
只是自然。
像山间溪水途经一块拦路的石,顺手便拐了个弯绕过去了。不是刻意为之,只是恰好路过。
"……多谢。"
她将药丸分了两粒与随从,自己就着喉间残余的血腥味咽下两粒。药力入腹,一股温热缓缓自丹田处升起,四肢百骸中那些躁动不安的气血似被一只温厚的手轻轻安抚了下来,虽不能即刻痊愈,却至少让她觉得双腿不再是灌了铅的。
"走吧。"风致率先迈步,朝东行去。
大氅猎猎,绸带飞扬。背上那柄裹着粗布的长杆兵刃在月色下拖出一道沉默的影,随着他不紧不慢的步伐轻轻晃动。
宁玉竹深吸一口气,戴回斗笠,将面纱重新覆上,与随从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道身影一前二后,没入林间古道深处。虫鸣重新笼罩了这片方才还弥漫着阴邪之气的荒林,枯叶之上那层灰白粉末在夜露浸润之下缓缓洇入泥土,不消半日,便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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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里外。
另一片林子。
此处地势略高,是南阳府通往西面的一条野道,素来不太平,官府管不到的地界,便是山匪草寇的猎场。
然而今夜,猎人与猎物倒了个个儿。
树梢之间弥漫着一片浓郁烟雾,色作青红二色,缠绕交织,如两尾锦蛇交颈相戏,盘旋不散。烟雾之中隐隐传来笛音——极轻极细,若有若无,不似寻常曲调,倒像某种虫豸振翅之声被无限拉长放缓,听久了便觉头脑昏沉,四肢酥软,仿佛骨头缝里被人灌了蜜浆。
林中空地,十余名悍匪跪成一圈。双手反缚,双膝大张,裤子褪尽堆在脚踝。一根根阳物硬挺如铁,涨得青紫狰狞,龟头饱胀撑开包皮,冠缘那圈嫩肉外翻着,顶端马眼翕张吐着透明黏液,一丝一缕挂下来,在夜风中拉成银线。柱身青筋贲张如蚯蚓盘绕,根部毛发被前液沾湿,黏成一绺一绺。每一根都在微微跳动,胀得快要炸开。
半空中,一女子横笛悬浮。
发间缠着几缕朱红丝带,在烟雾中随风轻扬,头顶挽了个高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又不显死板,髻上斜插一枚鎏金冠饰,鬓角有几缕碎发垂落腮边,随她动作轻轻拂荡。
一袭白色旗袍裁剪得极为大胆。高开叉直至胯际,下摆渐变为一抹深浅不一的青色,行动间如波如澜。金扣系于胸前正中,扣面上以细玉镶嵌了一只展翅青鸟,工笔纤毫毕现。双肩袒露在外,锁骨之下的肌肤白润如脂,胸前两侧旗袍边缘系着朱红丝带,似缚非缚。腰肢不盈一握,胯侧悬着几枚小巧坠饰,行走之间叮当轻响,如风铃如佩环。两条长腿自那高开叉中大方地露出——修长笔直,肌肤匀净,双腿之间的密处若隐若现。脚上是一双白色罗袜,配一双玄色短靴,靴口向外翻折一圈,露出内衬的暗红绒面,以暗银扣环收紧于脚踝之上。
她浮在半空之中,身姿慵懒,仿佛斜倚一张无形的贵妃榻。一管翠玉短笛横于唇边,十指纤长如玉笋,在笛孔间轻拢慢捻。
她幻化出诸多身影,飘散于那圈男人之间。
一道虚影落下,玄色靴底踩上一根阳物。
靴底粗粝的皮革贴上饱胀的龟头,毫不怜惜地碾了上去。那层薄薄的冠皮被靴底压得变了形,敏感的系带被皮革纹路刮过,顶端马眼在靴底重压下被迫挤出更多黏液,噗嗤一声从靴底边缘溢出来,顺着紫红柱身淌下。悍匪浑身抽搐,腰腹猛地上挺——靴底只轻飘飘一提,便离了那根可怜的肉柱。
涨红的龟头上留着靴底压出的纹路印痕,在冷风中无助地跳动。
另一道身影跨坐在另一人脸上。
旗袍大开,双腿之间那片花穴的轮廓清晰可辨。男人被压在那片柔软之下,鼻尖顶着袜下的阴阜,每一口呼吸都是浓烈的骚甜麝香,舌头本能上探,舔到一片温热潮润——
而她双腿向后伸展,两只穿着短靴的脚夹住男人挺立的阳物。
靴面粗糙皮革贴着柱身两侧,脚掌一上一下交错套弄,每一次上推都让靴口边缘刮过饱胀的冠缘,那圈最敏感的嫩肉被反复碾过。同时她胯下微微研磨,将湿润的花缝在男人鼻梁上来回蹭动——男人闷在那片骚湿中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阳物在靴足夹弄下疯狂跳动,马眼不断吐出透明前液,把靴面都沾得黏腻发亮。
就差一下——只差一下——
她飘走了。
男人的阳物在冷空气中孤零零跳了几下,顶端那汪快要溢出的浊白又被生生逼了回去,只剩透明黏丝从马眼中不甘心地淌下来。
涌到出口的精液被堵在半途,那种射到一半被活生生截断的感觉比什么都折磨人。阳物痛苦地抽搐跳动,顶端憋得通红发亮,马眼翕张着却什么都吐不出,只有一滴混浊的前液挂在边缘,摇摇欲坠。
周而复始。
每一个人都被推到射精边缘又被放置——反反复复,十几二十遍。阳物一根根涨到了极限,颜色从紫红变成近乎发黑,龟头肿胀得皮肤绷亮发光,青筋突突跳动。前液早已流了满裆满腿,有的人连囊袋都在不自主地收缩抽动,身体已经做好了射精的全部准备——就是射不出来。
粗喘变成哭腔,哭腔变成破碎的哀求。
笛音忽而一转。
方才那靡靡之调中陡然多了几分清冷,如春水底下暗藏的寒流,不经意间便渗入骨髓。
半空中的女子启唇,声音并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男人耳中——或者说,落入他们各自所困的那一方幻境之中。
"诸位好汉,小女子有一事相询。"
语调慵懒,如闺中私语,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
"近日可曾见过一位少年侠客?年纪不大,生得白净,背上负着一柄长兵,胸前挂弓——约莫是打这条道上过的。"
那些悍匪仍跪伏在地,目光涣散如醉酒三日。他们看不见彼此,看不见身处何方,看不见那浓郁的青红烟雾。在他们各自的幻境之中,或许是温柔乡的锦帐罗帏,或许是从未去过的销金窟,或许是日思夜想而不可得的某张面孔——总之,与眼前这片阴森野林毫无干系。
"什么……少年……"匪首舌头打结。
一只靴底落回他的龟头,靴尖微微翘起。只以靴尖那一小片贴着冠缘下沿那一小块三角形的"命根筋",以极细微的幅度左右拨弄,刚好卡在泻出的边缘。
"想不起来?"
"容……容我——啊啊啊——"
瘦猴脸的马匪嘿嘿笑:"姐姐先让小的爽了,小的什么都——唔!!"
她只用一只脚的大拇趾。趾腹贴在马眼上,来来回回画着小圈。罗袜的纤维在那极度敏感的出口上反反复复地碾磨。
精关欲溃不溃,出也出不来退也退不回,那种被维持在最边缘的感觉让瘦猴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眼泪鼻涕齐下。
"小女子不急。"女子声音懒洋洋的,"倒是你——急不急呢?"
瘦猴脸匪人瞪大了眼,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哭腔的呜咽。
如此反复拧问。答案在一次次寸止中被逼出来。
男人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抖动,如同被通了电流。每隔几息便全身猛然弓起一次——那是又一波高潮感冲到了门口——然后又摔落回来。
趾腹不停。
画圈。画圈。画圈。
马眼已经被揉弄得红肿外翻了,洞口微微张着向外翻卷着嫩肉,不断涌出的前液将那一根大拇趾从趾尖到趾根全部浸透。白袜在那一小片区域已经完全透明了,能清楚看到底下趾甲的粉色和趾腹肉垫的纹路。
"去……去罗平……三天前……一个人……"男人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三日前有个少年往东……罗平城方向……"
"……"
十余人的供述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还有呢?"趾腹加了几分力道。
"还有个白衣女人……戴斗笠……也往东边去了……"
趾尖终于从那个小口上移开了。
男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阳物仍然直挺着,马眼被揉得红肿外翻,前液不停涌出——但依旧射不出来。
半空中的女子本尊停了笛音片刻。
"倒是意外之喜。"
笛音骤转急促。
诸多虚影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女子本体。她自空中飘然落下,身形凝实,落在那匪首面前。
纤长手指探向自己脚踝,暗银扣环轻轻一拨,左脚那只玄色短靴被缓缓褪下。混着皮革味与足汗微酸的幽微气息从靴口溢出,在夜风中缓缓散开。
被靴子闷了不知多久的穿着白袜的脚重获自由,微微蜷动了两下。脚趾前脚掌那一片承重的区域,微微泛着暖黄,描绘着脚趾的轮廓,带着一层薄汗的潮光。
她将那只短靴翻转。靴口朝下,随手扣在匪首脸上。靴口罩住口鼻。
靴子的内壁此刻尚留有脚的余温。靴内积蓄的闷热气息——皮革味、汗味、那种属于女人足部独有的微酸骚气——灌入他的呼吸。
匪首的阳物在那瞬间猛烈地跳了一下,更多的前液从那张得大大的马眼中涌出,像小泉眼般汩汩不断。
白袜脚抬起,落在他龟头顶端。大拇趾向下弯曲,趾腹对准了马眼,狠狠按住——然后以那一个点为中心开始高频碾磨,如同在马眼上钻孔。
一转。三转。五转。
被寸止了二十几遍的阳物彻底崩溃——
匪首发出撕裂嘶吼,精液喷射而出。
第一股冲出马眼时几乎带着痛感,浓白浊精如泉涌般喷在女子袜底,力道之大溅得脚趾趾缝间都灌满了黏稠精液。第二股、第三股接连喷出,将白袜脚底彻底染成半透明的乳白色,精液浸透织物,顺着足弓曲线蜿蜒淌下,滴落在男人的小腹上。
直到那根阳物终于在连续十几股喷射后彻底萎软下来,女子方才将脚抬起。
白袜脚底一片淫靡——乳白浊精厚厚一层糊在袜底,脚趾缝间塞满了黏稠的精液,趾尖上还挂着拉丝的白浊。每动一下脚趾都能看到精液在趾间拉出黏腻的银丝。
女子低头看了看,轻笑一声。
然后飘然升起。
那只淌满精液的白袜脚,依次落在每一个悍匪脸上。
第一个——
脚底贴上口鼻。浓精的腥膻混着罗袜闷了一整天的酸香脚味,潮湿温热,黏腻淫靡,直灌进鼻腔深处。
被寸止到极限的阳物在这一刻如弓弦断裂。精液猛然喷射而出,一股接一股冲上小腹甚至胸口。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第二个——白袜脚带着上一人的残精移过来,踩上他的脸。脚底更湿了,更腥了。混着两个人精液的袜底在口鼻上一碾——男人瞬间射出,身体弓成弯弓。
第三个。第四个。
脚底的精液越积越多,每踩一个人的脸都会多一层新的浊液混进去。白袜早已不是白色了——半透明的乳黄,糊着一层又一层不同男人的精液,脚趾在黏稠浊物中蜷动时发出黏腻的啧啧水声。那股味道也越来越浓烈——精液、脚汗、袜子的纤维味、皮革残余的靴味——混成一股冲人欲呕又令人疯狂的淫靡恶臭。
每一个闻到这股味的男人都在一息之内精关尽碎。有的射出来的是浓白稠精,有的已经只能射出稀薄的水液——精元被寸止的过程早已耗尽了大半,这最后一射与其说是释放,不如说是被强行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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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倒卷。青红雾气急速收缩,尽数没入翠玉短笛之中。一丝不剩。
月光落下。地上十余名悍匪躺了一片。已无气息。诡异的是,这些悍匪的裤子依旧穿得好好的。系带齐整,未褪分毫。裤裆之内尽数被浊物沾透,洇出暗色湿痕,有的顺裤管淌出汇成小洼。腥臭浓烈。面上犹带扭曲之色——似极乐似极苦,眼珠外突,精气已被连根拔尽。
幻境杀人,不见刀兵。
再看那女子——
玄色短靴穿得整齐,罗袜雪白,靴面素净,不沾一粒尘埃。
方才一切不过是笛音在这些男人脑中种下的春梦。她什么都没碰过。
女子收笛,朝东面飘然而去,坠饰叮当。
身后一地狼藉,月光下静静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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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真好,这故事性,这文笔,这行文,这埋的伏笔,这拉的期待感,这肉戏描写,就只有一个毛病,为什么不是俺写出来的!(理不直但气壮)
还真是,去掉肉戏当正经小说发qd都行,不过多来寸止😋
罗平城不大,却因占着一条水陆交汇的商道,城中颇有几分繁华气象。纵是南阳大水之后百业凋敝,此处仍有酒旗招展、灯火可亲之态——盖因城主周氏经营有方,又舍了不少粮银赈济流民,城内秩序尚算安稳。
三人入城时已近四更。
城门本已落锁,然宁玉竹于门前亮出一枚令牌,守城兵卒只看了一眼便如遭电击般弹直了腰,连声道"不知贵人驾临",手忙脚乱地开了侧门,又遣人飞奔去城主府报信。
风致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未作声。
不多时,城主周鹤亲自领了家仆提灯出迎。此人年约五旬,身形微胖,一张圆脸上挂着极妥帖的笑意,腰弯得极低,口称"宁姑娘一路受惊",将三人迎上一辆宽敞的马车,亲自骑马在侧引路,往城主府去。
马车沿主道而行,车帘半卷,风致倚窗望去。
主道两侧倒还像样——店铺门板虽已上闭,檐下仍挂着未收的红灯笼,偶有更夫敲梆而过,石板路面也算洁净。然而目光越过这层皮肉,往更深处探去,那些岔出主道的巷弄却黑得彻底。不是寻常夜深人静的暗,而是一种死寂——没有一点灯火,没有犬吠,没有婴啼,仿佛那些巷子通向的不是民居,而是一座座早已搬空的坟茔。
风致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酒旗尚在,灯火尚亲。只是这份安稳,究竟是一城之实,还是一街之表?
马车转过一道弯,将近城主府时,前方忽有几声呵斥传来。风致掀帘望去,见两名官差正连推带搡地驱赶一个枯瘦男人。那男人跪在路边,身后缩着两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被绳子系在腰间,脖子上挂着一片歪斜的木牌,上书一个"卖"字。
男人连连叩头,嘴里哑声哀告着什么,官差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人往暗巷里赶:"城主有令,主道上不许……去去去,贵人的车驾过来了!"
那男人被架起拖走时,怀中小的那个孩子哭出了声。
哭声很快被巷口的黑暗吞没。
入了城主府,周鹤将宁玉竹迎入正院上房,对风致亦是客气得体,安排了相邻的独院,热水净衣一应俱全,只说"少侠且先歇息,一切容明日再叙",便知趣地退了。
风致推门入房,打量了一眼——布置虽非奢靡,却件件精心。案上摆着时鲜瓜果与一壶温好的黄酒,被褥是新换的蚕丝绸面,角落里还焚着一炉淡淡的檀香。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连烛台都擦得一尘不染。
风致没有去碰那壶黄酒,也未解大氅。他将背后那柄布包长杆取下靠于墙角,弓亦摘了挂在床柱上,随后在窗前蒲团上盘膝坐定。
双目轻阖,呼吸渐缓。
元神自泥丸宫中升起,如一点微芒,悄然透出体外。
性光一展,感知如水波般向四周荡开,方圆数里之内纤毫毕现。
能以元神性光外放探查,感知覆于一城之广而不损真元,须是内丹功夫已迈过九重天关隘,神意凝实如金液,离出阳神化身外身只差一步——这已是当今武林地榜巅峰的修为。
地榜之上,便是天榜。和地榜人榜需要实打实的战绩不同,只要真正出了阳神,有了身外身,便能在那天榜上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出阳神乃人仙之隔,一步之差便是天壤云泥。一旦跨过那人仙之隔,移山填海不在话下,天地变色亦只是一念之间。
当今天榜之首,并非中原之人——而是那域外邪魔魔尊。
百年之前,那魔尊已臻人仙顶峰,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忽率域外邪魔大举入侵关内,魔焰焚天,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里焦土。中原武林震动,天榜高手不得不纷纷出关应劫,甚至连那昆仑魔教亦出手相助。
那一战,天地为之变色。
有老剑仙御剑而起,一剑斩落,白虹横贯九天,绵延千里不绝,天穹如被利刃剖开一道口子,三日方才弥合。
有古佛转世之人结大手印,金光如瀑倾泻,方圆百里大地寸草不存,却于焦土之中生出漫天金莲,梵音震荡三界。
有道门真人召来天雷地火,紫电金蛇交织如网,将半边苍穹燃作一片紫海,其声如万鼓齐擂,千里之外犹能震碎门窗。
有上古传承的武者以血肉之躯硬撼魔尊一击,拳风过处山河倒卷,大江逆流,余波所及,一座万仞雪峰轰然崩塌,雪崩掩埋了山下三座城池。
有那昆仑教主一身魔功催至极致,万里魔云翻涌如怒海,与外域之力硬生生对撞,以同源而异道之法搅乱魔尊气机,为正道诸人争得了喘息之机。
天地间异象纷呈——日月同悬而无光,星辰白昼坠落如雨,大地龟裂出万丈深渊,深渊中涌出滚烫地火,与天上倾泻的劫雷交击,化作一片人间不该有的末世之景。
那一役打了整整七日七夜。最终一锤定音之人,却非天榜上的任何一位。
而是当时的皇帝。
那位帝王修为不过金丹巅峰,论境界远逊在场任何一位人仙。然而他坐拥的,是旁人倾尽毕生也无法企及之物——九州龙脉。
千年社稷凝聚的气运,万里山河蕴藏的地脉灵机,亿兆苍生的信念与祈愿,尽数汇于那一身龙袍之下。
皇帝以己身为引,燃龙脉之力为薪,合六位人仙法力,催动了那座镇压国运的护国大阵。
那一刻,九州大地同时轰鸣。
魔尊元气大伤,魔焰溃散,不得不裹挟残余邪魔仓皇退出关外。
可中原这边,却是元气大伤。
那一战之后,天榜高手折损过半——有的当场陨落,有的伤及大道根基,寿元急剧衰减,不出数年便相继坐化。剩下几位虽保住性命,亦是创伤深重。
那一代魔教教主同样身负重创,退回魔教昆仑圣地闭关疗伤,此后数十年不问江湖事,魔教群龙无首,内斗不休,直至下一代教主崛起方才重归一统。
而那堪堪金丹巅峰皇帝,于阵中耗尽一身精气神魂,龙脉反噬之下,肉身寸寸崩碎,元神亦如薪尽火灭般消散于天地之间,连一具全尸都不曾留下,只余那件龙袍飘落尘埃,上面的金龙纹路已然黯淡无光。
正邪两道皆人才凋敝,至今未有来人再踏入那人仙之境。
而那魔尊虽伤,却并未陨落。百年来退居域外,始终不曾亲自出手。只要九州龙脉犹在,只要那张龙椅上仍坐着一位承接国运之人,护国大阵便随时可以再度催动——那是唯一真正伤到过他的力量。
只是龙脉虽在,域外邪魔却从未停止骚扰。百年间,边关烽火不断,小股邪魔侵入时有发生,如跗骨之蛆,驱之不尽。中原虽未再遭灭顶之灾,却也从不曾真正安宁过。
百年前那场浩劫,已是天榜高手最近的一次现世出手。那些个老家伙如今还有几人尚在人间行走,江湖上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楚。
最接近那一境的消息,不过是十余年前的一战——白衣剑客"青云剑"孤身入域外邪魔之地,迎面撞上上一代魔教教主。
据江湖中辗转流出的说法,两人从域外一路杀到关外群山,剑气与魔焰对撞之下,连绵山脉生生移位数十里,关外近半年日月无光,浊气弥天,寻常人走入其中便如坠无间,已是有半分人仙大战的气象。域外邪魔受那一战波及,此后数年都未能缓过劲来,侵入中原的势头为之一滞。
据传青云剑与魔教教主双双陨落于那片焦土之中,青云剑法自此失传,成了武林中一桩最令人扼腕的悬案。
不过近两三年,江湖上又隐隐有了新的传言,说那魔教教主并未陨落,而是借那一战的契机闭关十余载,竟已跨过那道天人之隔,成就阳神之境,重出江湖。传言真假难辨,但魔教近年行事愈发猖獗肆无忌惮,各方势力对其投鼠忌器,却是不争的事实。
当初的飞虎将军,年方十九,便已臻至地榜巅峰,天下同辈之中绝无仅有,放眼三百年内也只有当时的青云剑在这个年纪可与之争锋。江湖人皆称,假以时日飞虎将军必能跨出那天人之隔。
飞虎将军挂印而去已过三年,现在的自己不过一江湖散人而已。
感知如水波般向四周荡开——先是这间屋子,而后是院墙,再而后是整座城主府。府中下人各居其所,气息平稳,周鹤回了内院,正与一人低声交谈,语气恭谨,似是在禀报什么。宁玉竹那边气息虽弱,却已趋于平稳,贴身侍卫守在门外,却已无声无息间换了一个人。那彪形大汉此刻正在别院,几个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的官差一样的人聚在身边,似乎是帮他疗伤,又似乎在询问些什么。
风致念头微微一动。看来玉竹的背景不简单。
元神继续向外扩散,越过府墙,越过主道——
那些灯火尚存的铺面、宅院,气息尚算正常,虽不算旺盛,至少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然而一旦探入那些无光的巷弄深处,一间,两间,三间……整排整排的屋子,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灶台是冷的,水缸是干的,有的院中杂草已经没过了膝盖,分明不是几日之内的荒废。
再往深处探,零星几间屋中尚有人息,但那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有的三五人挤在一间屋中,呼吸浅而急促,偶尔传来一两声极轻的呻吟,像是病入膏肓又无人过问。有一间屋中,风致感应到两个极小的气息——是孩子,依偎在一具已经没有温度的躯体旁边,那躯体的生机已然断绝,可那两个孩子似乎还不明白,仍缩在尸身怀中,像是在汲取最后一点已不存在的温暖。
风致的眉头微微蹙起。
元神再向外推——城墙边角处,挤着一片窝棚,那是流民聚居之地。气息密而杂,其中不少已带着腐朽之意,分不清是活人还是将死之人。咳嗽声、低泣声、偶尔几声含混的谵语,混在夜风里。
整座罗平城,他粗粗一扫——
主道两侧约莫三四百户尚有人烟,往里深入,十间倒有七间是空的。余下那三间里的人,至少一半已在生死边缘。
这便是"经营有方"。这便是"秩序安稳"。
不过是把将死的、难看的、不体面的统统塞进暗巷深处,只留一条主道光鲜示人罢了。
风致缓缓收回元神,长出一口气。
檀香仍袅袅地燃着,那气味此刻闻来竟有几分刺鼻。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盘时鲜瓜果上——蜜桃饱满,葡萄带着水珠,在烛光下莹润可爱。
他沉默片刻,终是起身,将那壶黄酒与果盘端起,推门走入夜色中。
院中寂静无人。
他没有往宁玉竹的方向去,而是循着方才元神感知到的方位,翻过一道矮墙,落入城主府后街一条无光的窄巷。
脚步放得极轻,大氅无风自拢,行走间如一缕月白的烟。
拐过两道弯,便寻到了那间屋子——门板歪斜,里面两个孩子的气息仍在,极弱,但还活着。
风致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漆黑,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他指尖凝出一点微光,照亮了那幅场景——一个妇人仰面躺在破席上,面色灰败,早已僵冷。两个孩子蜷缩在她身侧,大的约莫四五岁,死死搂着小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分不清是睡是昏。
风致蹲下身,将那壶黄酒启开,用壶盖倒了浅浅一盏,凑近大孩子嘴边,缓缓喂入。
孩子喉头动了动,本能地咽下去,片刻后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眼。瞳孔空洞了一瞬,而后看见面前蹲着一个月白衣衫的人,微光浮在指尖,映得那张脸温润如玉。
孩子没哭,也没叫。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像是在分辨这是人是鬼。
"吃。"风致将一枚蜜桃递过去,声音极轻。
孩子机械地接过,咬了一口,甜味入喉的瞬间,忽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里终于涌出泪水——却仍一声不出,只是拼命地咬着那枚桃子,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滴落在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上。
风致没有催促,只是又将小的那个孩子轻轻托起,喂了几口酒液润喉,又掰碎了一枚蜜桃,一小块一小块地送入那干裂的小嘴。小的约莫两三岁,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吞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喉头艰难地滚动着,每咽一口便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
风致将果盘留下,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席边。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立在那扇破门前,望着巷子深处的黑暗。
元神方才扫过的那些气息仍在他感知中残留——东面隔了三条巷有一户,一个老人守着病榻上的老伴,两人都撑不过三日;南面更深处的窝棚里,几十条命挤在一处,像一堆将燃尽的炭火,彼此挨着取最后一点微温。
一壶黄酒,一盘瓜果,一块碎银。
喂得活这两个孩子,喂得活下一个,下下一个么?
他是地榜巅峰,元神性光可覆一城。他一箭可碎邪魔,一诀可净百丈浊气。可此刻站在这间死了人的破屋里,面对的不是什么妖邪强敌,只是饥饿——最寻常、最无声、最不需要任何修为便能杀人的东西。
九重天的修为,接不住一座城的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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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前,白玉广场。
日光如瀑,倾泻在方圆百丈的演武台上,将青石地面照得刺目生辉。台四周林立着文武百官,锦衣玉带,乌纱官帽连绵如黑色浪潮。更远处是三步一岗的禁军甲士,銮仪卤簿森严排列。
台北正中,高搭一座九层彩楼——御观台。
重重帷幕垂落如瀑,金丝银线绣就的五爪龙纹在微风中隐隐浮动。帷幕之后,天子在焉。
风致背负长枪持弓侧立,紫蓝长发高束,银白劲装勒出清瘦身形——窄肩细腰,不见武人应有的壮硕,倒似书院里走出的少年。
对面是一座小山。
身高逾九尺,古铜肌肉层叠如铸铁,双手各提一柄斗大黑铁巨锤,坠在地上砸出两个凹坑。此人雷钧,西凉边军出身,据传一锤碎过城门。
台下窃笑声此起彼伏。
"这等身板来考武状元?"
"一锤的事。"
"开始!"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空气。
雷钧动了。那九尺巨躯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暴起,双锤离地扬起,卷动劲风如两道黑色旋风,直朝风致碾压而来。每一步落下,青石炸裂,碎屑纷飞。其声势之骇人,仿佛一头蓄势已久的蛮牛冲阵。
百官之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风致在雷钧冲至三丈之际向右飘然横移,脚尖点地轻若无物,身形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同时,第一箭已出。
弓弦声响。
"嗡——"箭不射人。射地面。箭尖嵌入雷钧左脚即将落下的那块青石之上,箭杆斜插如拒马桩。雷钧来不及收步,脚尖磕上箭杆,庞大身躯微微一个踉跄——
第二箭已至。这一箭射的是他握锤的右手虎口。箭尖擦着虎口外侧飞过,箭羽锋刃割裂了皮面,鲜血渗出。疼痛令他虎口一松,右手巨锤握持稍歪。
"小贼——!"雷钧怒吼,双锤反手横扫。
风致已不在原地。弓弦再响,第三箭直取后颈——
雷钧肩胛一耸,厚实背肌鼓胀如铁板,那一箭竟被肌肉硬生生夹住,箭头只没入不足半寸便停了。他反手一拔扔在地上,回身怒视。
风致如同一片飘忽不定的风中落叶,始终与雷钧保持着三至五丈的距离。他的步法轻灵至极,不见丝毫多余动作,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锤风覆盖的范围。而手中箭矢不绝如注——射膝弯、射脚踝、射肘关节、射眼面,每一箭都不致命,却都削弱着对手的行动力。
雷钧如同一头被群蜂叮咬的巨熊,额上青筋暴起,呼吸渐粗。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狠厉。
"够了——!"
雷钧猛然驻足。双锤交击——"铛!!!"如雷霆炸响,震得四周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瞬。
他扎稳马步,将双锤高举过顶,全身筋肉在同一刹那鼓胀至极限。皮肤下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如熔岩在血管中奔涌。
"嗡——"一股无形的力场自雷钧体内爆发,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地面上的碎石、灰尘、断裂的箭杆——一切散落之物骤然朝他方向滑动、聚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攫取。
台下一位老将军微微坐直了身子。
玄武的气息。
风致正在七丈外调整步伐准备下一轮走位,忽而脚下一沉。那股吸力如潮水般卷来,扯住他的双腿、腰肢、肩背,仿佛有千万根无形丝线自他身体各处扎入,另一端攥在雷钧手中。他身形一滞,原本轻盈如燕的步伐骤然变得沉重。
"纳命来——!!"
雷钧双锤如流星坠地般砸落。脚下猛蹬,身躯化作一道黑色巨影,携着排山倒海之势朝风致碾压。那股吸附力将风致牢牢锁定在原地,双锤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呼啸而至——
琥珀虹膜中赤金光纹荡开,瞳仁竖裂如兽。一股沉厚狂暴的压迫感自他体内炸裂而出,那吸附之力如蛛丝遇烈火,刹那崩断。
他右手反探背后,攥住那杆自上台以来始终未动的长枪,不退反进。
"铛!!!!"
声如天崩。气浪炸裂,青石龟裂成蛛网延伸数丈,前排官员被劲风吹得踉跄后退。
碎石尘烟中——风致纹丝未动,横枪架住千钧巨力,稳如磐石。而雷钧双臂肉眼可见地发颤,双锤压在枪身上,压不下去分毫。
风致吐出一口气。枪身一震——
"崩!"
雷钧连人带锤被弹飞丈余,后背嵌入碎裂的石栏之中,口喷鲜血,双目圆瞪。
全场死寂。
风致提枪上前,枪锋抵在雷钧咽喉。
"……认输。"
枪锋移开。
"武状元——图致风!"
太监唱名响彻广场。然而风致并未去听。
他收枪立于台中,胸膛急剧起伏。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正在反噬——体内如烈火奔涌,从骨髓深处层层翻涌烧灼每一寸肌肤。
热。太热了。
银白劲装紧贴着皮肤如火刑枷锁。
他抬手,扯开了前襟。
领扣崩开,衣襟拉敞。清瘦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之中——白皙肌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细密汗珠从锁骨洼处沁出,顺着胸口浅浅中线蜿蜒而下。胸肌线条流畅内敛,如一柄被反复锤炼的薄刃,将力量藏在柔韧轮廓之下。薄汗浸润的肌肤在日光下折出水润光泽,随急促呼吸起伏,肋骨弧线隐约可数。
一道道青色纹路如藤蔓般浮出皮肤表面。起初淡如水墨,渐深渐浓,攀附而上——越过腰际,绕过肋骨,蔓延至胸口、肩颈,勾勒出虎头的模样,将他整片赤红滚烫的上身染上一层幽幽青碧。
风致仰头喘息,半阖的眼中赤金光纹缓缓消退,兽瞳一点一点恢复人形。他敞着衣襟任冷风灌入,肩胛向后微绷,修长颈线与锁骨完全暴露,汗水沿下颌线滑落颈侧,没入散落的紫蓝碎发间。
体表热量以白色蒸汽散逸,氤氲在周身,将那具青纹遍布的身体笼在朦胧水雾之中。
"放肆——!!"
掌礼太监尖声呵斥:"御前殿试,天子亲临,袒胸露体成何体统!御前失仪,该当——"
他骂到一半,顿住了。
因为帷幕后传来了动静。
极轻微的——一只手收紧扶手的声响,继而是衣料摩擦声,仿佛御座上那人微微调整了坐姿。帷幕在无风中轻颤了一瞬。
掌礼太监的呵斥戛然而止,目光飞快瞥向幕后又收回,怒容被一种微妙的迟疑取代。
帷幕后,一阵极低的耳语。随侍太监弯腰凑耳,片刻后点头。
然后——起身声。衣料窸窣,玉佩相击,脚步不疾不徐地远去了。
天子起驾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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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致猛然睁开眼。
黑暗。陌生的房梁,窗外一丝月光,被褥间残留的冷汗。
心跳如擂鼓。
他抬臂覆在眼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是这个梦。
窗外三更鼓响。罗平城,周府客院。
他偏头看了一眼墙边裹布的长枪和弓,收回目光,闭上眼。
没有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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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间。
罗平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江楼。
三楼雅阁临窗而设,窗外恰对着一片碧波渡口,货船扁舟往来如梭。阁中摆了一席上等席面——锦绣堂花瓷碗碟一溜排开,脂封鹅、灌汤黄鱼、酱烧麂肉、翡翠白菜、火方蒸鲥鱼、莲子羹、桂花藕粉……林林总总十余道,热气氤氲,香溢满室。
桌上另有两坛封了红泥的陈年女儿红,与一壶碧螺春。
宁玉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襦裙,发髻简单绾起,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面色较昨夜已好了许多,双颊恢复了几分血色。唇上薄施了一层淡脂,那张清丽面容在日光映照下显出几分温雅气度,一看便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的大家闺秀。
她含笑立于雅阁门前,朝风致福了一礼:"风少侠,请。"
风致迈步入内。他今日装束与昨夜并无二致——那件月白大氅依旧松松搭在肩上,紫蓝色长发高束,湖蓝绸带垂落腰侧,背上的裹布长杆和胸前弓箭皆未离身。
宁玉竹见他这副时刻备战的模样,微微一笑,也不多劝,只引他落座。
然而令风致微感意外的,是城主周鹤的态度。
这位周城主一大早便亲自来望江楼打点——菜品是他一道一道过目定下的,酒是他酒窖中最好的年份,连雅阁中所焚之香都是他特意遣人从南边采来的沉水香。席面布毕,他又亲自查看了一遍杯箸摆放是否周正,窗纱是否洁净,甚至连阁外廊道上侍立的仆从站位都一一过问。
——种种细致,倒不像是招待"故交世家的晚辈",更似是在迎接某位他万万不能怠慢的贵人。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当宁玉竹与风致入座之后,周鹤竟未落座。
他笑容满面地将最后一道热菜亲手从食盒中端出摆好,又亲手为二人斟了茶,而后退后一步,双手拢于身前,微微躬身:
"宁姑娘、风少侠,二位请慢用。老朽便不添乱了,若有吩咐,阁外随时候命。"
言罢,竟真的转身退出了雅阁,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之际,风致瞥见周鹤的背影——腰依旧弯着,直到走出数步方才直起,脚步轻而快,分明是怕打扰了里头的人。
风致端起茶盏,目光越过茶汤表面的碧色涟漪,落在对面的宁玉竹脸上。
她面色如常,似乎对城主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正含笑为他介绍桌上菜品:"这道脂封鹅是罗平一绝,少侠定要尝尝。这黄鱼亦是今早刚从渡口活捕的……"
风致执箸夹了一筷鹅肉入口,确是外酥里嫩,油润香滑。他咀嚼着,心中却在翻转方才那一幕。
一城之主,不敢同桌而食,亲自布菜斟茶却不敢落座,退出时的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这哪里是对待故交晚辈的态度?分明是下官见上差。
甚至比下官见上差更甚。
这女人的身份,远不止一个世家小姐这么简单。
他没有问,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鱼。筷尖触到那片莹白的鱼肉时,指尖微微一顿——昨夜那个两三岁的孩子,瘦得只剩骨架,连吞咽一小块碎桃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而此刻这一桌,随便哪一道菜的银钱,大约够巷子深处那些人撑过三五日。
宁玉竹似乎察觉了他的沉默,却也并未解释什么,只是笑意更深了些,举杯道:"不论如何,昨夜性命全仗少侠所救。这杯薄酒,聊表谢意。"
风致与她碰了碰杯,饮了一口女儿红。酒是好酒。醇厚绵甜,入口如丝,后劲却绵长。
二人正吃着,宁玉竹说起昨夜之事,语气已平静了许多:"……那些黑液邪物,我从前只在典籍中见过记载,不想竟是真的。少侠那几箭当真是妙——我看你射的并非怪物本身?"
"嗯。"风致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那东西本体不在人形上。人形只是末梢。根在地下液脉的交汇节点,断了节点,上头的便动不了。"
"原来如此。"宁玉竹颔首,"少侠对此类邪物颇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少年语气淡淡,"见过几次。"
几次便能在瞬息间判断出弱点所在、精准命中——宁玉竹在心中暗暗将对这少年的评估又往上提了一层。
她正欲再问,忽而窗外传来一声异响——
风致最先反应过来。他猛然侧目望向窗口——只见一只通体碧蓝的飞禽掠窗而过,体型约如苍鹰,遍身羽翎呈青碧之色,翼展极阔,尾羽修长如飘带,划过日光时折射出一层淡淡的翠色荧光。
风致右手已扣在弓弦之上。
然而那青鸟并未撞入——它在窗沿处倏然一顿,双翼猛展煞住去势,继而身形一缩,化作一团青碧流光,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道人影。
人影自光中迈出,脚尖轻轻点在窗沿之上,而后飘然落入阁中。
来者是一名女子。发间缠着几缕朱红丝带,随着落地之势犹自轻扬未止。头顶挽了一个高髻,簪着一枚鎏金冠饰,雕工繁复精丽,鬓角碎发垂落,拂在耳畔与颊侧,为那张清纯面容更添几分妩媚。
一袭白色旗袍裁剪得极为大胆——高开叉直至胯骨,下摆由纯白渐变为一片深浅不一的青碧色,如山峦间的远岫烟岚,行走之间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大方露出,毫无遮掩之意。胸前以数枚金扣系合,最上方那枚金扣之上镶着一片美玉,玉面以工笔细细绘着一只展翅青鸟,栩栩如生。
香肩毕露,锁骨纤长而分明。旗袍胸侧各系着一根朱红丝带,与发间红带遥相呼应,在一身青白之间勾出两抹灼灼艳色。腰身收束极窄,将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腰侧垂着几枚小巧坠饰,行走间便叮当轻响,如环佩之声。
腿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罗袜,自旗袍开叉处延伸而下,直没入脚上那一双玄色短靴之中。靴口微微翻折,以暗银扣环收紧,靴身贴合脚踝与足背,勾勒出一双纤巧而有力的足形。
她就这么站在雅阁正中,一手拢了拢鬓边碎发,一双含笑的明眸先落在风致身上——
风致刹那起身。动作极快,一手按弓,一手已探向箭囊,身形横移半步挡在宁玉竹身前,目光如刀般锁住来人。
宁玉竹却反应慢了半拍,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紧接着,她猛地站起,椅子向后一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似乎下一瞬便要放声呼救——
阁中气氛骤然绷紧。
然而那女子——
她看着这一切,笑了。美眸中流光潋滟,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抬起一只手,纤纤玉指朝风致虚虚一点:
"别来无恙啊,将——军。"
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风致按在弓弦上的手微微一顿。
她已自顾自地绕过他,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席面,拣了张空椅拉开,坐下。坐姿大方得近乎放肆——二郎腿一翘,旗袍开叉处白皙长腿交叠,靴尖轻轻一晃一晃,腰侧坠饰叮当作响。
"劳驾。"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嗓音慵懒而明亮,"添双碗筷。"
宁玉竹僵在原地。
她的目光越过风致的肩膀,死死盯着那个从容落座的女子,脸上惊恐与困惑交织,嘴唇微颤。终于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
"你……你是魔教——魔教圣女!"
魔教圣女——青雀。
虽是三年前刚跨过第九重天,然而这个名号在江湖上的分量,某种程度上却不亚于魔教那位魔头。
坊间传言纷纭:有人说她修的是媚术,一笑倾城再笑夺魂;有人说她豢养异兽,坐骑乃上古青鸾之后;有人说她杀人时从不见血,死者面带笑意如坠美梦;更有人说她在魔教中的地位仅次于教主,年纪轻轻便已执掌一脉——
而此刻这位传说中的魔教圣女,正歪着头端详桌上那碟脂封鹅,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嚼了嚼,评价道:
"嗯。皮再酥些就好了。"
宁玉竹:"……"
风致缓缓松开了按在弓弦上的手。
他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沉静地落在青雀身上。
"你来做什么。"眉目间不见太多意外——更像是某种介于"果然如此"与"又来了"之间的无奈。
青雀正拿帕子拭着唇角的油渍,闻言抬眸看他一眼,那双凤目中笑意愈浓:
"将军好大的火气。坐嘛。"她朝他对面那把椅子努了努嘴,"站着说话累不累?"
"回答我的话。"风致语气不变。
"急什么。"青雀将帕子随手搁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清纯外表下暗含媚骨。
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风致,落在那身形紧绷、脸色微微发白的宁玉竹身上。
"宁姑娘别怕。"她笑吟吟道,语调温柔得几近哄人,"我若要对你不利,早就有几百种手法让你悄无声息的死无葬身之地,何必飞到窗前给你添堵?"
宁玉竹面色更白了两分。
青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风致,那双凤目微微眯起,笑意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然是将军要保护的人——"
她刻意在"将军"二字上加了重音,似乎很享受看风致眼底那一瞬间微不可察的波动。
"——小女子自然是没有想法的。况且——"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
"是我圣教要寻她,又不是我要寻她。"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毫无干系的闲事。
宁玉竹闻言一愣。风致亦微微蹙眉。
青雀看出二人疑惑,便搁下茶盏,一只手支着下巴,歪头笑道:
"怎么?宁姑娘以为我圣教上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人寻你便人人寻你?"
她那一声"圣教"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与方才宁玉竹口中咬牙切齿的"魔教"恰成对照。
气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下来。
风致终究是坐回了椅中。不坐也没办法——青雀已经自来熟地拿了他面前的杯子给自己倒酒,筷子伸得比谁都勤快,那副旁若无人的架势,仿佛这顿饭本就是她做东。
宁玉竹见风致并无动手之意,犹犹豫豫地重新落座,只是身子仍微微僵硬,坐得离青雀远了些。
三人竟就这么诡异地同桌吃起饭来。
青雀吃了几口菜,忽而搁下筷子,双手叠在桌沿上,下巴轻轻搁上去,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仰望着风致:
"将军——"
她的声音清脆如莺啼,带着少女独有的那种透亮质感。然而从那张清纯无辜的唇间吐出的话,却是:
"你千里迢迢跑来这穷乡僻壤,救了个美人回去,又同住一院,夜里只隔一堵墙……"
她的视线慢慢从他脸上滑下去,经过那清瘦白皙的喉结、露出的锁骨、胸前紫缎带交错处隐约可见的肌理线条,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条红紫交叠的宽带上,停了一停,方才又悠悠地抬回来。
"昨夜有没有翻墙爬到人家床上去?宁姑娘那般虚弱,想必也挣扎不得,将军若是想要,她也只能乖乖躺着任你摆弄罢?"
宁玉竹险些呛了茶。
风致面色不变,继续吃鱼。
青雀却不肯放过他,"还是说将军今日摆这一桌,是想灌醉了人家再……私定终身?"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模样纯真得像个初涉世事的少女在偷偷窥探什么禁忌之事,像是害羞。
"你就不怕我……醋意萌发……痛下杀手?"
风致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你吃你的。"
"哦。"青雀乖巧地应了一声,低头夹菜,重新靠回椅背上,笑吟吟的。
倒是宁玉竹——大约是看清了这二人之间似乎并非真的剑拔弩张——反而大大方方地接了话:
"圣女误会了。昨日路遇邪魔,若非风少侠出手相救,玉竹恐怕已成一滩枯骨。今日这顿饭,不过是聊表谢意。"
她语气从容,举止落落大方,那份世家养出来的气度在此刻尽显——纵然方才还惊慌失色,此时既已判断对方暂无敌意,便迅速稳住了心神,甚至能面带微笑与那魔教圣女对答。
青雀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宁玉竹一眼,目中多了一分意味不明的赞许。
"宁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宁玉竹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句夸赞。又道:"倒是圣女与风少侠……看这般言语来往,似乎颇有故旧?"
风致筷子一顿,淡淡道:"谁和这个旁门左道有什么故旧。"
"旁门左道"四字说得斩钉截铁、撇清关系。
青雀却不怒反笑。她眨巴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面上是被欺负了却不生气的乖顺模样,声音清清脆脆:
"啧。跟了那狗皇帝就是不一样,六亲不认、翻脸无情的本事学了十成十。"
她托着腮,叹了口气,像个被辜负了的良家女儿:
"明明当初人家用嘴帮你……"
"吃你的饭。"风致骤然打断,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嘛好嘛。"青雀嘟了嘟嘴,纯真地眨了眨眼,仿佛方才那半截惊天骇俗的话只是无心之失——然后真的低头乖乖吃起了菜,嚼东西时腮帮子微鼓,像只进食的松鼠,可爱得不像是方才说出那种话的人。
宁玉竹将这一来一回看在眼中,心知必有故事,却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不知是被青雀这份反差逗到了,还是确认了对方暂时不会取自己性命,总之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几分。
气氛在这一来一回间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三人继续吃着席面,话题也从最初的剑拔弩张渐渐转向了闲谈。
青雀到底是江湖中人,消息灵通得很。三杯女儿红下肚,白皙双颊染了一层薄薄的酒晕,更衬得那张脸莹润如玉,清纯可人。话匣子便开了,东拉西扯地说起近来江湖见闻——哪处名门遭了劫、哪家镖局被灭了门、南阳大水之后又有几个邪教趁乱招兵买马,从南阳水灾说到漕运改道,又从漕运改道说到江南盐税,听得出于时政颇为留心,见解亦不算浅薄。
青雀吃东西的样子倒确实赏心悦目——细嚼慢咽,仪态端庄,那双纯净杏眼每次抬起时都像是盛着一汪春水。若只看面相举止,当真是清清白白一个好姑娘的模样。
风致偶尔接一两句,宁玉竹则是含笑聆听,适时点头。
不知怎的,话题便转到了朝堂之上——再从朝堂之上,转到了那位坐在金銮殿上的人。
"说起来。"青雀一边夹着一块酱烧麂肉,一边用那种闲话家常的语气开了口,"外头都在传那位……怎么说的来着?'沉迷声色犬马,不理朝政'?"
"宁姑娘可听过那位陛下的传闻么?"
宁玉竹微微倾身,显出几分好奇:"传闻?"
"听说那位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本是个英俊清秀的翩翩少年郎。"青雀一面说,一面拈起一粒莲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可后来不知怎的,忽然性情大变。喜好……"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纯净的杏眼往风致那边瞟了一瞟,唇角微微上扬:
"——喜好变装为女子。"
宁玉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传闻那位陛下本就生得唇红齿白,肌肤赛雪,五官精致得不似男子。一旦换上女子装束、施了脂粉——那便当真是貌若天仙,比后宫三千粉黛还要艳上几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些,"听说……他换上女装之后,那身段、那腰肢、那一双被裙下藏住的腿……比真正的女人还要柔软妩媚。"
宁玉竹的双颊已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眼中却明显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又前倾了几分,似乎对这个话题有着超出寻常的兴趣。
"当真有此事?"她声音微微发紧。
"传闻嘛——"
风致终于按捺不住,出声打断——嗓音依旧清朗沉稳,但知道他的人能听出其中那一丝咬紧的意味: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市井之言,三人成虎。堂堂天子岂会如此行事,不过是有心之人刻意抹黑罢了。宁姑娘不必当真。"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青雀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杏眼中笑意流转,点了点头,语气乖顺至极:
"将军说的是。传闻嘛,确实不可尽信。"
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仰着那张清纯无害的脸蛋,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问题——
"目前么……除了锦衣卫那帮日夜随侍的人——"
她目光忽然落在风致身上,定定地看了一瞬。那眼神纯净清澈,却让风致莫名地想移开视线。
"——倒也没有什么活人,有福气亲眼见过那位陛下的……春色呢。"
"春色"二字从那张清纯面孔上溢出,莫名地多了几分绮丽。
宁玉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似乎想借女儿红压一压面上的燥热——然而那酒本就绵长温醇,入了喉不但没能降温,反倒像是往心口浇了一把微微烫人的暖流。
她放下酒盏,目光从风致身上扫过。
少年今日那一身装束仍是昨夜模样:月白大氅松松覆肩,氅内那几条深紫缎带交错系于胸前,大片肌肤坦然外露,锁骨线条分明,清瘦而白皙。紫蓝长发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精致。
宁玉竹忽然开了口,面上犹带粉色:
"我看风少侠风姿绰约,生得这般好模样……"
她目中含了一点笑意,大大方方地说道:
"倒也许配得上那样的天子呢。"
风致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青雀"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如银铃轻摇,笑得她双肩微颤,那双纯净杏眼弯成两弯新月。
"宁姑娘!"她一拍桌案,面带惊喜地看着宁玉竹,"我就知道你是个妙人!"
随即她又转向风致,一脸天真地附和道:
"将军这腰这腿这锁骨,若换上一身罗裙,只怕——"
两个女子相视一眼,同时咯咯笑了起来。
宁玉竹笑得掩唇垂目,耳尖绯红。青雀笑得双手撑在桌上,那张清纯无瑕的面孔上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方才还因"魔教圣女"四字惊恐至极的宁玉竹,此刻竟与那魔教圣女笑作一团,仿佛认识了多年的闺中密友。
风致面无表情地将一整杯女儿红灌下喉中,深深觉得吃这顿饭还不如去跟昨夜那些黑液怪物再打一场。
风致将酒杯搁下,清了清嗓,故作平淡地岔开话题:
"这等流言,兴许不过是当朝宰辅授意传出的。朝堂党争,惯用这等手段抹黑政敌,不足为奇。"
然而青雀哪里肯让他如愿。
她托着腮,那张清纯无暇的脸上露出一副"你说的好有道理可是我不听"的乖巧表情,眨巴着那双澄澈杏眼:
"哎呀,将军说的是。不过那狗皇帝的流言蜚语,又何止这一桩呢?"
她伸手拈起酒杯,白皙的指尖轻轻抵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回忆什么趣事,声音清脆如溪流淙淙:
"有人传闻啊——那位陛下胯下乃是真正的龙根。"
风致筷子一顿。
青雀浑若未觉,继续用那种少女讲闺房悄悄话的语气娓娓道来——偏偏那张脸纯净得像初雪,每一个字从那微微嘟起的唇间吐出时,都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说是那物件儿又粗又长,硬起来时青筋虬结如铁杵一般,平日里垂着都能坠得裤裆鼓鼓囊囊。"
她放下酒杯,双手比划了一个让人面红耳赤的长度,歪着头想了想,又往外扩了扩:
"大约……这么长?这么粗?一旦勃发,那龟头涨得紫红发亮,光是看着便让人腿软。后宫那些佳丽被他按在龙榻上,一插到底时那叫声隔着三重宫墙都听得见——那狗皇帝持久得骇人,一夜连御数女面不改色,腰胯顶弄起来一刻钟都不带停的,活塞般进进出出,直把身下的女人操得翻白眼、流口水、浑身痉挛着一遍一遍地泄身——他自己却还硬邦邦的不肯交代,非要换一个再来……"
宁玉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一口酒含在嘴里迟迟未咽。
风致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
"还有人说——"青雀语调一转,纤指点了点自己的唇,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无辜神色,"据说后宫佳丽承恩一夜,三日下不来床,七日合不拢腿,里头的龙精从穴中淌出来能湿透整条亵裤,个个嘴上喊受不住,身子却像被抽了魂似的软成一滩水,隔日还要想、还要求……欲仙欲死四个字,不过如此呢。"
"够了。"风致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诶——可我还没说完呢。"青雀委屈地瘪了瘪嘴,那模样真像是被兄长训斥了的小妹妹,楚楚可怜。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那双清泉般的眸子半眯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
"又有人传闻——那狗皇帝似乎早已不能人道了呢。"
宁玉竹闻言一怔,方才那口酒终于咽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天子惋惜:
"所以呢——又有人说,那狗皇帝索性就不装男人了。换上女装,涂脂抹粉,穿起罗裙,翘起屁股……让身边那些体格强壮的侍卫握着他的腰,从后面狠狠地贯穿进去——隔江犹唱后庭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耳边呢喃情话:
"说他被干的时候叫得比女人还骚,那细腰扭得像条水蛇,主动往后撞人家的胯——嘴里哭着说'不行了''太深了',身子却夹得越来越紧,每被人顶一下便浪叫一声。那后穴被粗大肉棒撑得合不拢,啧啧有声,精水混着肠液从交合处溢出来往大腿上淌……"
青雀捧着自己的脸颊,双颊微红,杏眼水润润的,一副被自己说的话害羞到了的少女模样:
"听说那腰肢的技巧、那后穴吞吐绞弄的本事,那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风情——竟不输我圣教中久习媚术采补之人呢。啧啧,也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练过……"
风致的手指紧紧扣在桌沿上,指节泛白,面色铁青,嗓音压得极低:"你——"
"我只是转述传闻嘛。"青雀无辜地眨眨眼,"将军不是说了么,'传闻毕竟只是传闻'。我这不是在佐证将军的观点——你看,这些传闻互相矛盾、荒诞不经,自然都不可信啰。"
她笑吟吟地举起茶杯朝他遥遥一敬,那姿态乖巧得令人牙痒。
风致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然而那对耳尖已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而就在风致试图让这个话题彻底死去的时候——
宁玉竹却轻轻"咳"了一声。
风致看向她,才发现这位世家小姐此刻的模样有些微妙。
她面颊绯红如染了胭脂,却不全是方才那种羞赧之红,多了一种由内而外的潮热,从脖颈处一路蔓延上来,连耳垂都染了粉色。她双腿不着痕迹地交叠收紧了些,身子在椅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垂眸盯着桌面,睫毛轻轻颤动。
一只手攥着酒杯,指尖微微用力。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腹下,似乎在压制什么从身体深处泛起的躁动。
这位大家闺秀……被青雀方才那些话,说得起了反应。
青雀的眼睛何其敏锐,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目光在宁玉竹面上轻轻掠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那碟莲子。
倒是宁玉竹自己先缓过了一口气。
她深吸一口,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悸动强压下去,抬起头来时面上已恢复了几分从容——虽然双颊的绯色一时退不去,但那双眼已重新有了清明之色。
她看着青雀,忽而弯了弯唇,轻声问道:
"圣女方才一口一个'狗皇帝'……"
她端起酒盏浅啜一口,目光含笑:
"似乎很喜欢说男人是'狗'?"
青雀闻言微微一怔,继而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那双纯净杏眼中浮现出一种欢快的光彩,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得意的小秘密:
"被宁姑娘看出来了?"
她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轻晃,靴尖在空中划着小圈,语气快活:
"男人嘛——你看那些个粗壮汉子,平日里凶神恶煞、耀武扬威的,威风得很。可到了某些时候啊……"
她的声音变得柔柔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不都是伸着舌头喘气、摇着尾巴求你摸一摸的狗么?你越不给,他越急,眼巴巴地望着你,那眼神——啧。"
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唇,纯净的面孔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可不就跟狗一样嘛。"
"噗"
风致垂眸盯着杯中残酒,两个女子的笑声在耳边渐渐模糊。
"将军?将军?"
青雀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风致回过神,发现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青雀歪着头看他,那双纯净的杏眼里盛着一汪无辜的关切:
"想什么呢?脸怎么红了?"
"没什么。"风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嗓音微哑。"酒劲上来了。"
宁玉竹笑过之后,忽而想起一事,偏头看向风致:
"对了——圣女方才一直唤风少侠'将军',这是……?"
风致还未开口,青雀已抢先答了。她托着腮,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风致,语气天真烂漫:
"宁姑娘有所不知——你面前这位'风少侠',便是当朝赫赫有名的飞虎将军呀。十七岁武状元,镇守边关五载,威震关外,圣上亲封五品飞虎将军。好大的前程呢。"
宁玉竹眼前微微一亮,重新审视起面前这清俊少年。
"结果呢——"青雀眨了眨眼,"忽然就辞官归隐了。说什么倦了、累了、想游历江湖。"
她歪着头,纯真无害地笑着:
"将军,你归隐江湖的原因……当真只是明面上说的那些么?"
风致不看她,端起茶盏:"与你无关。"
"啧。"青雀撇撇嘴,不依不饶,"某些人啊,嘴上正人君子,开口闭口'旁门左道'——可身体倒是诚实得很呢。"
她侧过脸,那双杏眼定定地望着他:
"那年我被困毒瘴谷,将军救我的时候,可一点也没犹豫呀。把人家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跑了整整三十里山路,气都没喘匀就开始渡真气……那时候怎么不说人家是'旁门左道'?"
风致无语:“我又不像那些旁门左道,干得了见死不救的事”。
青雀忽然站起身来——椅子轻响——下一瞬她已绕过桌角,在风致身侧坐下。不是坐在旁边的空椅上,而是直接挤进了他的椅侧,半边身子贴了上去,那阵淡淡的花香霎时萦绕鼻端。
"既然将军对小女子有救命之恩——"
她仰起脸,近在咫尺,那张清纯面孔上带着几分娇怯,声音轻轻柔柔的:
"不如……小女子以身相许,报答将军?"
风致侧过脸想避开,却见那双杏眼近在寸许,澄澈得像山间泉水,里面倒映着自己微微紧绷的面容。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拒绝——
青雀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纤细白皙的指尖落在他胸前,恰好按在那几条深紫缎带交错处露出的一小片肌肤上。那里依旧微微泛着薄红。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发烫的皮肤,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动作温柔而缓慢。
"不过——"
话锋骤转。
那双纯净杏眼忽然染上一层促狭的笑意,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宁姑娘不知道——"
她的纤指抬起,落在风致胸前那几条深紫缎带交错处,按着那片微微泛红的肌肤,指腹缓缓摩挲:
"堂堂飞虎将军,杀伐果断、铁骨铮铮的少年英雄——在幻境中的最深渴望,竟然是……"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话锋骤转。
那双纯净杏眼忽然染上促狭笑意,凑到他耳畔,吐息温热:
"幻境里我什么都没做,就脱了一只靴子。将军便跪下来了呢。"
风致的肩膀猛地一僵。
"脸埋在我脚面上,鼻尖抵着袜子深深地吸——那副如饥似渴的模样,和方才嘴里说的'正人君子'可判若两人。我拿脚趾勾着他的下巴抬起来,那双平日清冷的眼睛里头全是水雾,嘴唇湿漉漉的,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出来舔我的脚心——"
"够了。"风致哑声道,喉结上下一滚。
青雀乖巧地停了,退开些许,歪着头,用那张天真烂漫的脸望着他。
然后她嘴角缓缓翘起——
那不是方才少女般的纯真微笑,而是一个带着几分坏意的、明明白白的得逞之笑。
"不过——当初小女子也是奉圣教之命,身不由己嘛。"
她将一条长腿抬起搭在风致大腿上,旗袍高开叉处白皙肌肤展露无遗,罗袜裹着的小腿与玄色短靴就这么横陈在少年腿面上,靴尖轻轻一晃:
"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然不会痛下杀手啰。更何况——"
靴尖沿着他的大腿缓缓滑动了寸许:
"将军对人家的脚这般……念念不忘,小女子若真下了死手,岂不辜负了这份深情?"
宁玉竹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她先是一愣,继而目中浮现出浓厚的好奇之色,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风少侠喜欢……脚?"
她语气中没有嫌恶,纯粹是惊讶与好奇——像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我还以为男子都是贪恋容貌与身段的……"她微微偏头,真心实意地困惑。
青雀闻言咯咯笑了起来。她也不急着回到自己位子上去,索性将一条长腿抬起,搭在风致的大腿上——旗袍高开叉处白皙肌肤大片展露,罗袜裹着的脚踝和那只穿着玄色短靴的足就这么横陈在少年腿面上,靴尖轻轻一晃一晃。
风致整个人绷成了一块铁板,目视前方,喉结微动。
"宁姑娘有所不知。"青雀用脚尖勾了勾风致的腰带垂下的湖蓝绸带,语气清甜如在讲什么有趣的逸闻,"有些男人啊,看见一双美足比看见一对酥胸还要腿软。"
她的靴尖沿着风致的大腿缓缓滑动了寸许,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你想啊——脚这个东西,平日里裹在靴子和袜子里头,见不着、摸不到,捂了一整天,又闷又热……等到脱下来的时候,那股味道……"
宁玉竹的眼睛越睁越大。
青雀用纯净得像在讲睡前故事的语调继续道:
"有的人就好这一口。喜欢跪下来鼻尖抵着脚趾缝吸,喜欢把脚趾含进嘴里舔,甚至还会用舌尖去钻趾缝。"
她的靴跟在风致大腿上轻轻磕了一下:
"还有更过分的——"
"差不多行了。"风致终于哑声开口。
青雀立刻乖巧地闭了嘴,缩了缩脖子,纯真地眨眨眼,一副"我什么都没说呀"的无辜模样。
然而她的腿依旧搁在他腿上,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宁玉竹此刻的表情极为精彩——面颊绯红,唇微微张着,眼中有震惊、有好奇、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光。
"竟还有这般……癖好?"她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青雀搭在风致腿上的那只玄色短靴上,又看了看风致通红的耳尖。
青雀忽而笑意一敛,那双妩媚的眸子定定望向风致,似笑非笑间带了几分洞察。
"说来说去,将军千里迢迢挂印而去,总不会当真只为游山玩水吧?"她偏了偏头,朱红丝带随之晃动。
"你是来寻那狗皇帝的。"
此言一出,满桌杯盏似乎都静了一瞬。宁玉竹手中筷箸微微一顿,那双清亮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几分,看向风致的神色中满是不解:"皇帝……皇帝不是端坐九重宫阙之中么?寻他作甚?"
风致没有答话。他只是搁下茶盏,抬眸静静望向对面的青雀。
青雀却像是全然没瞧见他那道逼视的目光,大大方方地将脸别向宁玉竹一侧:"玉竹姐姐,这话我也就同你说了——那狗皇帝啊,怕是已有好几年不在京城了。"
"好几年?"宁玉竹面色微变,声音压低了些许,"那朝中大小政事……"
青雀撇了撇嘴,"那又如何?内阁票拟,司礼批红,六部推诿,朝臣结党——这一套磨盘早就自个儿转得不亦乐乎了。有没有那狗皇帝坐在龙椅上头,底下那群人该蝇营狗苟的,一日都不曾停过。"
她说得轻巧。一时间桌上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鸦雀惊飞。
青雀似是觉得这氛围够了,忽而站起身来,动作轻盈如燕掠水面。她伸了个懒腰——那开叉旗袍底下的长腿随之一闪,腰侧坠饰叮当脆响——随即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俯身看向风致。
"这样罢,将军既然一心要寻那狗皇帝——"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吐气如兰,"小女子手中倒恰好有一条线索。"
风致微一抬眸,尚未开口,青雀已经直起腰来,纤指竖在唇前轻轻一"嘘":
"只是此处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这等大事如何说得?"
她后退两步,裙摆如青浪翻涌,自袖中取出一张窄笺,轻飘飘搁在桌案上,指尖点了点——
"今夜子时,小女子便在此处恭候。将军若有胆量……不妨来闺房一叙。"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而去,步履间朱红绸带纷飞,连个回头的眼神都不曾留。风致张了张口,一个"且"字尚在喉间,那道倩影已化作一缕清风自窗棂间飘然而出,只余空气中淡淡一丝异香,和桌上那张字迹娟秀的窄笺为证。
风致:"……"
半晌,风致收回目光,将那纸笺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转向宁玉竹微微颔首,面上带了几分歉意:"让姑娘见笑了。"
宁玉竹摇了摇头,神情已从方才的惊讶中回转过来,反倒蹙起眉尖,目中带了几分郑重:"风少侠,魔教中人历来行踪诡秘,等闲难觅。此番那位圣女却反其道而行之,主动相邀、明言地址——"
她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只恐其中有诈。"
风致目光微沉,声音低了几分:"她既抛出陛下行踪这条线……我便是明知有诈,也不能不去。"
玉竹纤手微抬,似已有了决断:"不若由我即刻修书家中,调拨人手过来,今夜好歹有个照应——"
"不必。"
风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声线清朗地为她剖析道:
"那位青雀圣女修为刚刚迈过九重天门槛,论实力已在地榜巅峰之列。况且魔教中人素来以手段诡谲著称,幻术、毒蛊、禁术……层出不穷。"
他顿了顿,指节轻叩桌面:"与她正面对上,单打独斗,我倒不虚她。可若说要擒她——没有十数位地榜好手提前设伏布阵,只怕是痴心妄想。"
说到此处,他微微摇头:"半日光景,哪里去凑齐这么多高手?"
宁玉竹闻言微微蹙眉,似还想再说什么——
"那——"宁玉竹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笃定,"如若只是兵马,倒也调得动。"
风致睫毛微抬。
这位自称世家的白衣女子,说出"调动兵马"四个字时的神态,好似在说"添一壶茶"那般稀松平常。
心中念头一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摆了摆手:"那更不必了。"
他站起身来,"万一魔教当真在暗中布了局,寻常兵卒在那等人物面前不过草芥一般。多去一人,便多送一条人命——何必叫旁人白白赴死。"
说罢,他将那张窄笺自袖中抽出,展开又合上,最终妥帖收好。
"既然如此——"
风致回过头来,唇角微微一弯,那张清俊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从容:
"我便去会一会她,看看这位圣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罢。"
暮色尽收,天地归寂。
群山如墨,层层叠叠隐没在夜幕深处,唯有最远处的峰尖还留着一线极淡的靛蓝,仿佛是天与地最后不肯松手的那一笔。半山腰处,竹海漫漫,夜风穿林而过,万竿翠竹便如海潮般一层层伏下又起,沙沙声响从四面涌来,却不显喧闹,反衬得山间愈发空旷。
月亮从东面山脊后升起。起初只是一团浑圆的白光洇在山脊线上,像是谁在墨色宣纸上按下一枚湿润的玉印。而后缓缓升起,脱离山棱的那一瞬,清辉便如水银泻地般倾泻而下,将半座山的竹梢都镀上一层霜白的薄光。竹叶细长的影子落在石阶上,随风摇曳,如同无数把细碎的小刀在地面上无声地刻画。
驿馆便坐落在这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
三进院落依山势而建,青瓦白墙半掩在竹林间,若非檐角挂着的两盏纱灯透出暖黄微光,夜行之人怕是要从眼皮底下径直错过。院墙以山石垒就,缝隙间生着薜荔和络石,藤蔓经年攀爬,已将半面墙壁吞没,远看像是从山体上自然长出来的一块。
四下无声。
高山夜间已有了寒意,白日里聒噪的蝉与蛩虫俱已噤声。唯有驿馆后方那一眼温泉的水汽不知疲倦地升腾,丝丝缕缕穿过竹梢,在月光下凝成一片淡薄的白雾,笼在屋脊之上,像是给这座山间小筑覆了一层轻纱。
风致沿石阶而上时,回头望过一眼。
山下是无边的暗——官道早已看不见了,来时经过的那片枯死的稻田、那座空无一人的村落,此刻都沉在夜色最深处。远处隐约有几点火光明灭,不知是流民的篝火还是鬼怪的磷光。天边一抹灰云正缓缓移向月亮,像是一只张开的手,要将那唯一的光源攥灭。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院门。
院中一方小小的天井,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月光落在上面,湿漉漉地泛着冷光。天井正中一口石缸,水面浮着几片落竹叶,纹丝不动。
后院的温泉池以天然山石围就,热气从石缝间汩汩涌出,在夜气中升腾数尺便散作无形。池边铺着一圈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几处地方还留有水渍——有人比他先到了。
内室的门半掩着,暖光从门缝中漫出,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
风致脚步微顿。
潺潺水响自内室传来,不急不缓,如山涧清泉漫过卵石。夹杂其间的,是水花偶尔溅落的细碎声响,带着几分慵懒的节律。
一道六折云母屏风立在内室入口,屏面上绘着翠竹白鹤,此刻被里侧的灯火映得半透半暗。光源高低错落,将屏风后的空间映出深深浅浅的层次,有些地方亮如琥珀,有些地方暗若深潭。
而屏风之后,朦胧灯火将一道曼妙身影投在屏面上,侧身浸在水中,长发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颈项,水汽蒸腾间,那剪影的边缘仿佛都在微微颤动,如同一幅尚未干透的工笔画。
屏风顶端搭着几件衣物——他瞥见那熟悉的白色旗袍高开叉的裙摆垂落一角,金扣上青鸟纹样在烛光下隐约闪烁。几条朱红丝带从衣物间滑落,有一条悬在屏风边缘,被热气吹得轻轻摇荡,像一尾游丝。
是青雀。
风致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倒也不算意外,只是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不设防,亦或是……太过笃定他不会如何。
流水声恰到好处地将他的呼吸、他靴底与地面的轻微摩擦统统吞没。屏风后的身影纹丝未动,依旧维持着那慵懒的姿态,一只手似乎正撩起水面,任水流从指缝间漏下,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她当真没有察觉。
风致本该出声知会。这是规矩,也是礼数。可不知为何,那声招呼堵在喉间,迟迟未能出口。
就在此时,一缕极淡的甜香飘入鼻端。不是温泉的硫磺味,也不是寻常的熏香。那气息清而不腻,甜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仿佛初春时节杏花落入温酒中的味道——似有若无,却沁人心脾。
风致面色微变,当即闭气凝神。他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毒"。与魔教中人打交道,任何气味都不可掉以轻心。真气自丹田涌起,沿经脉运转一周天,他仔细探查体内是否有异物侵入——
然而那一缕香气竟不似毒物那般乖张。它没有沿鼻腔攻入肺腑,也没有从穴位侵蚀经脉,而是如同一尾灵巧的游鱼,径自滑入了丹田之中。
风致心中一凛,正欲强行逼出,却觉那缕香气入丹田后便化为一股温煦暖流。暖意自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先是沿任脉上行,过膻中,暖了胸口;再分两路入双臂,直抵十指末梢,那种连日赶路斩妖后残余的酸麻竟一点一点消退。
紧接着暖流回旋而下,过丹田,入双腿,足底涌泉穴仿佛被温水浸泡,积攒多日的疲乏如冰遇春阳,悄然消融。
风致微微一怔。
他已有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自离京以来,一路追查邪祟,斩杀了不下数十只低阶妖物,真气损耗不小,体内暗伤更是压了又压。此刻这一缕暖流过处,那些隐痛与疲惫竟实实在在地被抚平了几分。
不仅如此——他发觉自己的五感正在变得敏锐。
烛火噼啪的细响变得清晰,屏风上绢面的纹理纤毫毕现,甚至连池水中每一朵水花溅起的方位他都能凭声辨明。耳聪目明四字,此刻应验得分毫不差。
应是某种天材地宝。风致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绷紧的肩背也松弛了几分。他将悬在腰间的手放下,呼吸重归平稳,任那淡甜的香气自然沁入。
既非歹意……便暂且如此。
他这样想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再度落向那道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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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雾更浓了些。
驿馆的温泉引自山中地脉,水温颇高,蒸腾的白雾在内室中弥漫成一片轻纱似的薄霭。烛火被水汽裹挟,光焰跳动得愈发暧昧,忽明忽暗间将一切轮廓都染上了几分朦胧。
水波粼粼的光影映在屏风绢面上,像是碎金在流淌,又像无数只细小的蝶翅翕动。那翠竹白鹤的画面被光影搅得似真似幻。
青雀似乎换了个姿势。她微微后仰,一只手撑在池边,而另一条腿……缓缓自水面抬起。
水流顺着那腿的线条淌落,在屏风上投下一道流畅而修长的剪影。自脚尖到足弓,过脚踝,沿小腿一路向上,弧度优美得近乎刻意。水珠沿着肌肤滚落,有些跌回池中发出细微的"叮"声,有些则顺着腿侧滑入暗处,无从追踪。
那条腿在半空中微微转动,脚尖轻点,又慵懒地屈起脚背,像是在灯火下审视水流沿自己肌肤流淌的轨迹。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沐浴动作,可那不紧不慢的节奏、那若有似无的停顿,偏偏透出一种……
风致喉头微微一动,强迫自己别开目光。自小的教导告诉自己非礼勿视,更何况对方是魔教圣女,一颦一笑皆可能是术法的延伸,哪怕只是一道投在屏风上的影子。
可目光移开的刹那,视线没有落回门口的方向,反而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地面上。
屏风之前,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温泉的热气将石面烘得微微温热。而就在屏风脚下不远处,散落着几样东西。
是青雀的短靴和罗袜。
靴子摆放得倒还算齐整,靴口朝外,左右并列。靴面的皮革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素净得不见多余纹饰——与他白日里见青雀穿着时并无二致。只是此刻脱了下来,靴口处的翻折显得更为明显,露出内里一圈暗红色的翻毛皮衬。那毛皮短而密,颜色沉郁如凝血,被体温与汗意浸润过后微微伏贴,带着一种被长久穿着后才有的服帖与柔软。
不同于靴子的规整,袜子的摆放透着一股随意。一只被半卷着塞进了右侧靴筒内,大半截还露在外头,袜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主人脱靴时顺带蹭了一半下来,便懒得再理。另一只则彻底散落在地,距靴子约莫半尺远,薄薄一片摊在青石板上,袜尖朝着屏风的方向,仿佛是被随脚甩落时保留了那个方向的惯性。
白色的绸缎面料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绢光,袜筒不长,他估摸着穿在青雀腿上时堪堪覆过脚踝,束口处有一圈极细的暗纹滚边。
可不知是不是方才那药力的缘故,风致发觉自己的感官在这一刻清晰得过了头。烛光下他甚至能看见那只散落在地的罗袜袜底处,绸缎的白色微微泛了些暖调,不算脏,却带着一种被体温与汗意沁润过后才有的、极浅极淡的痕迹。而那只半塞在靴中的,袜口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脚踝勒出的褶皱。
一缕极淡极幽微的气息从那个方向飘来,混在温泉的硫磺味与满室的甜香之间,若不细辨几乎会被忽略。不似花香那般明艳,也不似药香那般清苦。它带着一点点酸,一点点温热,像是皮革、汗意与体温长久共处后沤出的某种幽微气息。
隔着至少四五步远的距离,那股味道本不该被捕捉到。可龙髓香催发的感官让这极细微的香臭此刻依旧难逃他的感知。
风致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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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将青石小径照得发白,石阶上还残留着方才一人登山时踩碎的竹叶——脚印极浅,步幅匀称,是轻功底子极好之人留下的痕迹。
此刻另一道身影正立在小径转角处,负手而望。
一袭素白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衣摆轻曳,身形纤秀而挺拔。月色之下看不清面容,只见那人微微仰头,目光越过层层竹梢,落在上方那座隐在雾气中的驿馆——檐角纱灯的暖光隔着竹林看去,如同两粒幽悬的萤火。
夜风送来一阵温泉的硫磺气息,混着竹叶清苦的味道。那人微微侧首,修长的手指自袖中探出,捏着一枚极小的竹哨,搁在唇边轻吹了一声——无声无响,频率高过人耳所能捕捉之限。
几息之后,竹梢间扑棱一声轻响。一只灰羽鸽子从暗处落下,稳稳地停在那人左肩。
那人自袖中取出一卷极细的帛纸,内力凝于指尖,如针般于帛纸上写写画画,随后塞入鸽腿铜管之中,动作熟练而沉静,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等事。手指轻扣鸽颈,灰鸽乖顺地蹭了蹭那只手,旋即振翅而起,没入夜空,几个起落后便与墨色的天际融为一体。
那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青石小径,便转过身去,面向小径右侧那片密不透风的竹林。月光在竹竿间切割成无数道碎银色的光柱,林中幽暗深邃,枯叶堆积处连落脚的地方都难以分辨。
足尖一点,白袍身影如一缕薄烟般掠入竹林。竹竿未见摇晃,枯叶未闻声响,唯有最近处的几片竹叶在某种极快的气流拂过后微微一颤——旋即归于静止。
再看时,小径上空无一人,仿佛方才那道身影从未存在过。
唯有山尖的月亮不动声色地照着,清辉如旧。竹海仍在风中一浪一浪地伏倒又起,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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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水声依旧,那道身影依旧慵懒地浸泡着,浑然不觉。
而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大氅的衣角,目光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一般,钉在那双散落的鞋袜上,半晌移不开。
心中两道声音厮杀得热闹。
一道正气凛然:"你乃堂堂飞虎将军,殿试夺魁之人,对一女子鞋袜起什么心思,荒唐!"
另一道却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冠冕堂皇:"……这妖女素来诡计多端,鞋袜散落得这般刻意,谁知里头有无藏毒?白日她以幻术驭人,惯用的便是气味入侵之法。如今龙髓香已入体内,若鞋袜中再暗伏一重机关,里应外合,岂非中了连环之计?"
风致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是了,该去查验一番,以防不测。
这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不太信,可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他先拿起的是那双玄色短靴。入手轻盈,靴面料子触感细腻,外头干干净净,不见半分尘泥——这一路行来竟保养得如此洁净,不知是真有洁癖还是刻意为之。他将靴口朝向自己,暗红翻毛内衬裹着一层薄薄的温热余韵,似乎那双脚不久前才从中抽离。
翻过来看鞋底,磨痕集中在前掌偏内侧,鞋跟外缘亦有轻微磨损——轻功了得之人的步态印记。
再看内里鞋垫。
风致呼吸微微一滞。
白色的绸面鞋垫上,凹出一道清晰至极的脚印。前掌处五个圆润的小坑,是脚趾长年踩压所致,拇趾印最深,依次递减。足弓处微微拱起,未曾着力;而足跟那一片浅浅的凹痕,边缘圆滑,显然是一只纤巧窄小的脚。绸面本是素白,可那趾印凹陷处已经泛出极淡的暗黄,像陈年宣纸上洇开的茶渍。
风致咽了一下。
将靴子搁下,手指转向那只落在地上的罗袜。
拈起的瞬间便觉出这袜子的轻薄——白色绸缎所织,薄如蝉翼却有韧性,袜筒不长,至多覆到脚踝稍上。翻过来看袜底,微微泛黄,中间足弓处倒还干净,可前掌与脚趾位置的黄色明显深了一层。尤其五个脚趾印的位置,淡黄中透着一点灰,轮廓分明地印在绸缎上,连趾缝的纹路似乎都能辨出。
那是一双每日行走、汗浸入丝的痕迹,绸缎吸纳了足间的气息,一日复一日,便成了这般颜色。
还没来得及细看袜尖,一缕气息便幽幽钻入鼻腔。
起初极淡,像是夏日暴雨后的青石板上升起的潮气,带一丝咸,一丝酸。可随即那气味变得具体起来,是被靴子捂了整日后皮肤蒸腾出的味道,汗液沁入绸缎纤维,生出微微发酵的酸涩。不刺鼻,却绵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顺着鼻息一寸寸往里钻。
原本已沉入丹田安稳流转的那股龙髓暖流,忽然像被投入了沸油的水珠,剧烈地翻涌起来。暖流变成热流,热流化作灼流,不再规矩地循经走脉,而是横冲直撞,四散奔涌。两臂发软,指尖发麻,膝盖处的力道像被人抽走了一截,险些站不稳当。
最要命的是,小腹深处一股热意如潮水般直坠而下,裤间之物几乎是瞬间便有了反应,硬生生地抬起头来,将灯笼裤前幅顶出一个不甚明显却无法忽视的弧度。
风致脸色骤变。低头看去,月白大氅下露出的那截清瘦小腹上,青色纹路若隐若现地浮出皮肤表层——是虎纹。飞虎血脉失控的前兆。纹路从腰腹蔓延,顺着腰线往下,往那不可言说之处蜿蜒。
"糟了……"
他咬紧后槽牙,强行运气压制,可那龙髓香气仿佛找到了突破口,每一次呼吸都在火上浇油。而手中那只罗袜的气味此刻不减反增,像是与体内的躁动形成了某种共振——越是想松手,指尖越是收紧。
身后屏风那头,一道慵懒的嗓音隔着屏风幽幽响起,软糯中藏着三分笑意:
"将军好兴致,检查小女子鞋袜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风致浑身一僵。
那声音却不急不恼,反倒似在品茶闲话般悠悠续道:
"这龙髓香可是小女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寻来的,上古龙髓为骨,以九九八十一名精壮男子的精元之气为引,于圣教秘炉中烹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得一枚。此香入体,能养经脉、壮根基、固元神,于将军这飞虎血脉的亏缺之处更是大补——百利而无一害。"
话到此处顿了一顿,像是在水中伸了个懒腰,复又带着几分促狭开口:
"只是嘛……有个不大不小的副作用。这香中精元之气入了男子体内,免不得要与将军自身的阳气交感共鸣,身子便会起些……小反应。"
"小反应"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猫爪子在人心尖儿上不轻不重地搭了一下。
"寻常男子倒无妨碍,忍一忍也就过了。可将军……"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正经的担忧:
"将军的飞虎血脉本就有缺,气血运行不同常人。这'小反应'若处置不当,阳气逆冲血脉裂隙,轻则经脉淤堵修为倒退,重则……嗯,性命之忧倒也谈不上那么严重,但半身不遂几日还是有可能的。"
风致牙关紧咬,额角已沁出薄汗。体内的翻涌印证着她并非虚言恐吓。
屏风后又传来窸窣水声,似是换了个姿势倚靠在池壁边,声音也随之懒散了几分:
"我圣教中人用这龙髓香,向来都辅以双修之法化解。阴阳交汇,水火既济,那精元之气自然而然便顺着归了正途,温柔得很。"
说到此处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噗嗤一声轻笑:
"不过——将军一世清誉,堂堂飞虎将军,哪怕这里是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将军也总不能当真闯进来,把小女子按在这池子里……行那双修之事吧?"
水花轻响一声,像是她抬手拂了拂水面。
"到时候外头传出去——'飞虎将军夜入温泉,与魔教圣女春风一度',将军的名声且不说了,小女子这……"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近乎呢喃,尾音却故意拖得绵长:
"小女子的处子之身、清白之名……可就要被将军糟蹋了啊。"
最后那句"糟蹋"二字从她舌尖滚过时,明明是委屈的用词,语气里却带着十二分的风情万种。隔着一道屏风、一片烟雾,那声音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攥住了风致的喉咙。
风致喉头微动,强压下那股燥意,嗓音却仍带着几分干涩,故作从容道:"魔教圣女……'清白'二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倒真是天底下头一桩奇闻。"
话虽如此,他的身子却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处,双脚仿佛生了根,既未拂袖而去,也未有半分逾矩之举。那股龙髓香的暖流仍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浑身筋脉一寸一寸捋顺,舒服得令人微微发颤——偏偏又在小腹处汇聚成一团灼热,搅得人心绪难安。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如银铃坠入温泉,泛起层层涟漪。
"将军好狠的嘴。"青雀的声音慵懒而绵软,似是在温热的水汽里浸透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尾韵,"不过小女子可不恼。将军那一身月白大氅、那片裸露的胸襟——啧,好个清俊少年郎,害得小女子念了一整日。"
水声轻响,似乎是她换了个姿势,那映在屏风上的剪影微微侧转,一条手臂懒洋洋地搭上池沿。
"此时此景,这龙髓香又在四周弥漫,小女子到底不是枯木顽石,也有些……情难自禁了。"
风致的指尖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他没有答话,可呼吸却已不知不觉变得浅了几分。
"不过将军放心——"青雀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个卖关子的说书人,"小女子自有法门纾解,不劳将军亲身赴难。只是……"
她顿了顿,水波声中隐约听见她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意味深长。
"寻常双修之法,肌肤相亲、津液交融,自是阴阳互补的正途。可将军既不肯入这池子——"她轻笑一声,"那便只剩一条偏门了。"
"女子一身阴气,至浊至沉者,不在唇齿,不在肌肤,而在……足下。"
她说"足下"二字时刻意放慢,像是含着一颗蜜饯在舌尖慢慢化开。
"双足行路数日,汗浸入袜、气蕴于靴。那股子闷了不知多久的酸腥之气,虽是污浊,却是至浓的坤阴精华。"
风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向地上那双短靴、那只散落的白袜。心中明知这女子惯会巧言令色,偏偏丹田中那股翻涌的灼热确在一寸寸往上顶——太阳穴突突跳动,指尖微微发颤。
"将军方才对着小女子那双靴子看了许久呢。"风致心中一凛,耳根倏然发烫。
"将军既不能与小女子‘双修’……"青雀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一尾游鱼从水面没入暗流,"鞋内余温是阴中之阳,袜底汗渍是阴中之阴,二者合一,恰可为引。将军以鼻息纳之,阴气入肺经而下行,与龙髓阳气交汇于丹田,不如与小女子的鞋袜'双修'一试?"
"这一路奔波寻将军,小女子可是一次都未换过——"
风致的瞳孔微缩。
"——专·门·为·将·军·备·着·的·呢。"
风致牙关几乎咬碎,偏偏小腹那团灼热已烧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只是将军毕竟……未经人事。"
这四个字落在寂静的水汽里,格外清晰。
"龙髓香催发阳气,鞋袜阴息又不断撩拨,将军那处怕是……三五息便要溃堤。可此香精元须得反复汇聚、层层推引方能归入经脉,若才聚了一分便泄了十分——"
她叹了口气:"精元随阳气尽数倾泻,丹田空如枯井,当场阳脱,小女子便是想救都来不及。"
风致的声音已有些发颤:"……那依你说,该当如何。"
"法子倒也简单。"青雀的语气又恢复了那股懒洋洋的风情,"以手抚弄那处,引阳气汇聚、升腾,待觉精关将溃、欲泄未泄之际——"
一个字落得极轻。
"停下手来,将小女子那鞋袜——就是脚尖发黄、汗渍最浓那一截——覆于口鼻,深深嗅入。阴气灌顶而下,阳气自退三分,精关复固。待那股冲劲儿缓过去了,再抚弄、再聚气、再临渊——再嗅。"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似是她翘起了脚尖。
"如此反复,一进一退,一聚一纳,阳气每临一次边缘便浓缩一层,阴气每嗅一次便渗透一分。待将军忍到第九次、十九次、二十九次……"
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只是这法子……对将军而言,怕是有些……煎熬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屏风后的水声骤然变了节奏——不再是方才懒洋洋的拨弄,而是有了某种细微的、规律的起伏。
"嗯……"
一声极轻的哼吟从水汽中溢出,像猫儿被挠了下巴。
风致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见屏风后那道剪影缓缓抬起一条腿,小腿纤细修长,从水面探出,水珠顺着腿部轮廓滑落,在烛光映射下如碎金流淌。那条腿抬得很高,脚尖绷直,像一笔工整的竖勾,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嗯……哈……"
第二声呻吟比方才稍重了些,带着一丝无法克制的气音。屏风上那道影子另一只手分明已探入水面以下、没入双腿之间,肩头随之微微起伏。水面被搅出黏腻的响动——不是泡澡时的哗啦声,而是手指拨弄潮湿穴肉时特有的、咕啾咕啾的水声,一下一下,急一阵缓一阵,却不停歇。
那条悬空的腿随着手下动作轻轻打颤,五根脚趾蜷紧又张开——像是每一次指尖碾过花蕊时,便要从脚尖泄出一分快感。小腿肚的线条在烛影里绷成一道弧,又猝然松弛,循环往复。
"嗯啊……"
水面被搅出黏腻的响动,是穴肉裹着手指被来回抽送时挤出汁液的声音——"咕叽、咕叽"——湿软的、缠绵的、像是里面的嫩肉舍不得手指离开一般。每次手指抽至穴口再重新顶入时,便会带出一声更加淫靡的"噗嗤",像是蜜穴里积攒了太多水液,被指节搅得满溢。
风致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还在竭力维持——只是……看一看。确认无毒。方才那股暖意说不定就是从鞋袜中散出的。不过是……谨慎行事。
指尖触上罗袜的瞬间,触感细腻柔滑,袜身绸缎微凉,但袜底那一片却带着残余的温热,像是方才才从那双足上褪下不久。他将袜子拈起,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过袜底。前掌与脚趾的位置泛着一层明显的淡黄渍痕——那是汗液浸透绸缎、又在靴中闷热环境里被脚底体温反复烘焙后留下的印记。五个脚趾的形状清晰如拓印:大趾处最深,一圈椭圆形暗黄,是每日行走时受力最重之处,汗液积蓄最厚;往小趾方向依次变浅变小,但趾缝对应的位置反而有更深的一道道暗渍,那是趾缝间细密汗液渗出浸染的痕迹——闷了一路不曾换过,那些汗水在趾间反复发酵,将袜子的纤维都沤得变了色。袜尖处尤为深重,那一小片绸缎已被汗渍浸得发硬发脆,微微泛着一层油光,捏在指间有种粘腻的僵涩感——是脚趾长时间蜷在靴头里,指甲与肉缝间分泌出的污垢和汗脂层层叠叠积在袜面上的结果。
他将袜尖凑近鼻端,那股气息便毫无遮拦地涌了上来——首先是一缕极淡的女子体香,紧接着靴筒里闷了整整数日的热汗蒸在密不透风的绸缎上发酵后的微酸底味,混着脚趾缝里独有的那股骚臭,其中又裹着一丝咸湿的腥。那若有若无的脂粉底调没有被这股酸臭彻底压在最底层,反倒因为混合让这幽微香臭更加淫靡。
偏偏这股香臭入鼻的瞬间,丹田中的龙髓暖流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原本温顺流淌的暖意暴涨成灼烫的洪流,沿着奇经八脉狂涌而下,一路烧灼着经过小腹,尽数汇入下体。
风致闷哼一声,双膝骤然发软,手指哆嗦着一扯,腰间系带本就松散,这一下再也兜不住。衣袍下摆早已被撑起一个耸立的弧度,束缚解开的刹那,那阳物便像弹簧般弹跳出来,直挺挺地翘起,风致到底尚在少年与成人之间的门槛上,那阳物尺寸只算初具规模,比中指略粗些许、长度堪堪一握有余。通体粉白细嫩,隐约能看见皮下浅淡的血管纹路,却不见暴突的青筋。龟头饱满却不显粗蛮,因为充血而从粉白涨成浅红,顶端的马眼微微翕张,正不停地往外渗出透明黏稠的前液,拉着丝线顺冠沿流淌下来。
身上那几道青色的虎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地闪了闪,锁骨处最先浮现出花纹的轮廓,像是有什么野兽在血脉深处被这股躁意惊醒,正缓缓张开眼。
屏风后的呻吟还在继续。水声,喘息,偶尔一两声被咬住的轻吟——全数灌入风致耳中。那缕从袜子上嗅来的酸香与龙髓香气混在一起,在鼻腔中纠缠翻搅,直冲脑门,搅得他眼前微微泛起金星。
修长的指节将那只白袜揉在掌心,凑至鼻端,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酸涩的脚味裹挟着隐约的汗渍气息灌入肺腑,龙髓暖流彻底炸开——轰的一下,血液尽数往下腹奔涌。
风致跪在屏风外侧,大氅散开,一只手将那只白色罗袜袜尖覆在口鼻,另一只手覆上那根翘立的阳物。鼻尖抵进脚趾印最深最黄的那一块。泛黄发硬的袜底蹭着鼻翼,每吸一口气,那股足趾间积攒数日的闷骚酸臭便顺着鼻腔直冲脑顶,丹田中的龙髓暖流随之躁动,逼得他眼眶微红,腰身不由自主轻轻前送。整个龟头被虎口吞没又吐出,上下套弄间湿滑的"咕叽咕叽"声在石室里回响
偏偏丹田中龙髓暖流像是被这股浊阴点燃了引信,轰然炸开,精关瞬间绷到极限。他才套弄了三两下,阳物便猛地一跳,整个人腰身前送,险些当场溃堤——
他慌忙松手,掐住根部,喘得像溺水之人。那物事在指间暴跳不止,顶端小口翕张,一缕浊白已挤出半滴悬而未落。
那声音与屏风后青雀手指抽送蜜穴的"咕啾"声遥遥相应——一个在水里,一个在空气中,被搅出来的淫靡水声,此起彼伏。
屏风后,水声渐息。
"少侠……"
那声呢喃软得像含着蜜,又似撒娇,又似久别重逢的委屈。
风致手上动作一顿。他心里清楚得很。她唤他从来都是"将军",客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三分拿捏。
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像含了枚青梅,酸得牙根发软。可偏偏——偏偏那根阳具不仅未曾软下半分,反而在这股子苦涩中硬生生又涨了一圈。
屏风后,笛声隐隐约约传来,水面上,青红雾气翻涌凝聚,缓缓勾勒出一道修长的男子轮廓。那身影肩宽腰窄,虽是烟雾所化,举止间竟隐约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气韵。
青雀纤细的手臂缓缓攀上那影子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去,水波因她的动作荡开层层涟漪,映得屏风上的影子暧昧而朦胧。
"少侠……妾身这些年,一直为你守身如玉……"
风致无从得知那烟雾凝成的"少侠"说了什么。青雀的声音忽然急促了几分,带着一丝羞怯的坦白:
"哪怕在妾身的幻境里……那些男子,也最多只配……只配跪在脚边,用妾身的脚……"
话音未落便骤然一颤,水花溅起的声响清晰可闻,屏风上的影子双腿蓦地攀上了那男子影子的腰侧,脚背绷直,脚趾蜷起——
"啊——!进、进来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旋即又压下去,化作一声黏腻至极的呜咽:
"少侠那里……好大……把妾身撑满了……呜呜呜……"
屏风上的影子开始缓慢起伏。那烟雾凝成的男子身影似是极有耐性地缓缓抽送,每一下都顶到极深,再缓缓退出。青雀环在那影子腰间的双腿随着这节奏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又舍不得放开。
风致死死咬着牙,裹着阳物的那只手却鬼使神差地随着屏风后那起伏的节奏一同律动。那声"少侠"明明与自己无关,却让自己身下硬得发疼。
青雀的呻吟也随之起伏,断断续续间竟开始诉起了委屈:"少侠……你不知道……在妾身的幻境里……总有、总有人对妾身图谋不轨……嗯啊……"
"那些男人……好恶心……都好恶心……他们不配碰妾身的身子,只配……只配对着妾身的脚……嗯……"
"有人……啊……有人连妾身的鞋袜都不放过……"
风致听着这话,耳根烧得通红,偏偏手上非但没停,反而攥紧了袜子凑近鼻尖又深深嗅了一口。那酸臭的脚息此刻竟像烈酒般冲得他头脑发昏,才一个来回,精关又猛然一颤。
糟了。他猝然松手,阳物在空中弹跳着抽搐,顶端的小口翕张,一线透明黏液悬而未落。该死——本是以阴息压阳,可那微微酸臭的脚味灌入肺腑的瞬间非但没有将燥热压下,反而如同火上浇了一瓢滚油,让丹田中那团阳气猛然炸开,直直冲向精关。
他掐住根部死死不放,指节发白,喉间溢出一声几乎压不住的闷哼。阳物在指间搏动着,每跳一下都像要把他整个人撕开。眼前阵阵发白。
五息。十息。
那股潮水般的射意才堪堪退去一分。
风致伏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涔涔。分明是按照青雀教的法子来,可那袜底酸香非但不是冰水,反倒是催命的媚药——每嗅一次,精关便松一层,阳气便更难收束一分。
可若不嗅……体内龙髓香的阳气无处可引,经脉中已隐隐作痛。
他咬牙再次握住,手上才动了两下——
青雀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笑意,那笑意里裹着三分嘲弄、三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把人家穿了整整一日的靴子……啊……捧起来凑到鼻前……对着靴筒里……那股热腾腾的余温……吸气……"
风致的呼吸骤然粗重,精关又是一颤——才刚缓过来,又要溃堤了。他慌忙停手,身子蜷成一团,阳物涨得通红在小腹上弹跳。来不及多想,将袜子覆上口鼻深嗅——那酸涩之息非但没有压住射意,反而让那层层堆叠的快感如雪崩般往下倾泻。
他眼前白光一闪,精关已开了三分,一股灼热的液体已涌到了出口,却被生生堵了回去。痛楚与快感交织,逼得他眼角泛红泪光闪烁,发出一声近乎哭腔的呜咽。
"还把……嗯啊……还把人家换下来的袜子……套在那里……"
屏风后传来一声拖长的呻吟,影子的起伏明显加快了些许,水声也变得急促。青雀的声音越发黏糊,像融化的糖浆裹着刀刃:
"一边闻着……那股子脚味儿……一边自己撸得不亦乐乎……呜……那袜子都被他弄得黏糊糊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隔着屏风盯着他看。风致面色通红,耳根发烫,手上撸动的节奏已完全不受控制,精关在那淫词浪语的轰击下颤得像是下一瞬就要碎裂——
阳物在空中剧烈抽搐了三四下,顶端渗出一大滴浊白,在前端颤巍巍悬着,坠成长长的丝线垂落在地——那已不是前液,是精关开了一线缝隙溢出来的。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
他将袜子凑到鼻前,那幽微的酸臭让阳物猛地弹跳了一下,又逼出一小股透明。
"还要……啊……"
青雀的声音陡然拔尖,像是被顶到了什么要紧处,整个人在屏风后的影子里剧烈弓起,双腿缠得死紧。缓了几息,她才带着哭腔继续——那哭腔里却分明含着笑:
"还要……还要射在人家袜子里……嗯啊啊……把那些腥臊黏糊糊的东西……和脚味搅在一起……第二天、第二天还悄悄塞回人家靴子里……让人家不知不觉穿上去……"
青雀的声音越来越高,幻影的抽插也越来越快,屏风上那交缠的影子起伏如浪:"要不是……幻境……嗯!!——"
一声娇吟未尽,便被更深的冲撞截断。
风致本羞于将小女子贴身事物拿来自渎,听了青雀的那些“玩法”索性不再自欺。他一把将整只袜子从顶端套上自己的阳具。薄绸贴着柱身滑下,那层微微发硬的脚底汗渍碾过龟头时,粗粝的触感激得他闷哼一声,腰胯不由自主向上一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精液已经涌到了最后一道关卡,被堵在出口处进退不得。
袜尖恰好裹住了饱胀的龟头,脚趾的黄色印记此刻正覆在那最敏感的冠缘上。前端不断溢出的清液将袜尖洇湿成深色,原本干燥的绸面变得湿漉漉地贴紧了形状,连顶端小口的位置都透了出来。
风致用拇指隔着湿袜按住马眼来回碾弄,那层浸透的薄绸让每一次触碰都带上了黏腻的拉扯感。掌心握紧套着罗袜的柱身上下撸动——脚底泛黄的袜面和自己青紫胀硬的物事来回摩擦——袜筒松松垮垮挂在根部,随着动作上下滑动,发出细微的"滋、滋"水声。
屏风后的身影早已被那烟雾凝聚的男子托起双腿,悬于半空。两条白腻长腿搭在那影子肩头,随着每一下顶弄在氤氲水雾中划出凌乱的弧线。那影子腰胯前后耸动,每撞一下,青雀的身影便如风中柳枝般向后仰去,水花四溅,伴着肉体撞击的闷响。
"妾身……嗯啊……妾身当真没有玩过男人……"
青雀的嗓音已全然不是白日里那般从容,带着哭腔与颤抖,每个字都在抽插的间隙里被撞得支离破碎。
"都是幻境……都、都是幻境里的……他们碰不到妾身一根手指头……唔……"
风致碾弄马眼的速度越来越缓,阳物被罗袜裹着,在精关大开的边缘不上不下地悬着。那滴滴沥沥的前液不断涌出,将整只袜子的前半段都浸透了,白色罗袜变成了半透明的水色,连底下阳具的青筋纹路都隐约可见。溢出的黏液顺着袜面滑落,和那层陈旧的脚汗气味混在一起,淫靡至极。
那影子似乎并不满意这般回答,挺腰的动作骤然加重,狠狠碾入深处。青雀一声尖叫,双腿猛地绞紧,脚趾抠住虚空,半晌才在喘息中断断续续地吐出:
"只有……只有屏风外那男子……被、被妾身的鞋袜……弄得……啊——"
话音未落,那影子的动作陡然疾如暴雨。
屏风上的投影剧烈起伏——青雀的双足在空中无助地晃荡,脚背绷直又放松,十趾痉挛般张开,随着每一下贯穿而猛然蜷紧,仿佛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水声、肉声、喘息声搅成一片。
"妾身……啊……妾身不玩了……"她的声音已近乎啜泣,"他不配……他不配碰妾身的身子……呜……他只配、只配闻妾身穿了一日的……啊啊——"
一记深顶将她的话撞碎,双腿在影子肩头剧烈颤抖,脚尖直直绷出一条线。
"请少侠……请少侠狠狠责罚妾身……"泣音里竟带了几分真切的哀求,"罚妾身……罚妾身拿自己的鞋袜去喂那种男人……呜呜呜……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风致松了手不敢再动,可那层浸透前液的罗袜紧紧贴附在阳物上,湿黏的薄绸裹着冠缘,脚趾印的纹理在龟头最敏感的那一圈上严丝合缝——分明已经停了手,那阳物却自行在袜中搏动、跳跃,每一下心跳都牵扯着袜面的织物微微滑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似有若无地抚弄。
快感仍在攀升,罗袜底面那层干涸的汗渍被前液泡软之后微微发涨,贴在马眼上细密地摩挲——像极了某种舌尖轻轻舔舐的触感。仅凭这个,丹田中的阳气便一波波涌向精关,将那道门户冲得摇摇欲坠。
风致只觉脑中嗡鸣一片,心中苦涩如黄连。屏风后那"少侠"可以尽情地贯穿她、占有她,享受她心甘情愿奉上的身子。可以将她顶得哭叫、颤抖、双腿发软——想射便射,想要几次便几次。
而自己呢?缩在屏风外头,捧着她的臭袜子,连手都不敢动一下——因为稍有动作便要泄得精光。她的身子是留给那人的,她的哭喊是献给那人的,她的双腿环抱在那人腰间。
留给"将军"的,只有这双走了千里的靴、汗湿发黄的白袜,和一句"他不配"。
可这份明明白白的羞辱,偏偏让那物事在袜中又胀大了一圈。越是屈辱便越是兴奋,越是兴奋便越不敢碰——这种进退不得的折磨让他眼角发酸,喉间溢出不知是快感还是委屈的细微呜咽。
风致再也无法忍受,将那只玄色短靴扣在口鼻之上。
靴筒内壁残留的体温尚未散尽,皮革与脚汗混合的酸涩气息如潮水般灌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他大口呼吸,酸臭的气息随着呼吸直冲脑门。
耳中是青雀被顶弄到破碎的哭喘,眼前是屏风上那双在空中剧烈抽搐的足影,鼻腔里是她靴中的酸热余温,掌下是裹着她罗袜的自己那根可悲的、硬得发颤的阳物——
套着罗袜的手随屏风后的节奏加速,袜筒包裹着柱身,被前液和汗水浸透后变得湿黏滑腻,每一次撸动都能感到那层薄薄织物下脚趾印的纹理碾过冠状沟——分明是她足底踩过千百步路留下的污渍,此刻却紧紧贴附在他最不堪的地方。
屏风后青雀的哭叫骤然拔高。那影子似乎在做最后的冲刺,撞击声骤如擂鼓。青雀的哭喊已然失了章法,不掺半分伪装,是真正被送上绝顶的极乐之声。
风致的呼吸也彻底紊乱。靴中酸臭裹挟着龙髓香的暖流直冲天灵,眼前白光炸裂,虎纹从胯间一路亮至胸口,双目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唔——"
一声闷哼卡在喉间。精关彻底崩溃。
滚烫浊液在罗袜中喷涌而出,一股、两股、三股,将那层薄薄白纱从内侧浸透,混着原本的汗黄脚渍洇成一片深色水迹。浓稠液体从袜口溢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风致维持着靴子扣面的姿势许久未动,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掌中罗袜湿热黏腻,裹着他逐渐软下去的物事,里头自己的精液和她的脚味搅在一起,腥臊酸臭混为一体。
——方才那一瞬,恍惚间竟觉这辈子不曾有过如此酣畅的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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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院墙之外。
月亮不知何时已攀至中天,将驿馆的飞檐与院墙的轮廓切割成一幅黑白分明的剪影。
竹影之下,一道素白身影正无声地立在墙垣顶端。
那人单足踏在墙沿最窄处,另一足微微虚悬,袍角在夜风中不见翻飞,连衣袂都被内力压得服服帖帖。月光从背后打来,只照出一个清瘦修长的轮廓,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从这个角度望去,内室的情形一览无余。
半掩的窗扇恰好框出屏风这一侧的全貌——少年靠坐在地,大氅半褪,胸前虎纹尚有微光残余未散,一只手仍捂着那只玄色短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胸口大幅起伏着,眼角泛红,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瘫软,分明是极尽欢愉后的脱力姿态。
而屏风之后,水声已歇。烛火仍在摇曳,青雀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偶尔传出一两声餍足的轻叹,慵懒如猫。
院中无风。温泉的热气从屋后徐徐漫出,与夜间的山寒相遇,在瓦面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雾。
那道白衣身影一动不动,如同墙头一尊石雕。
不知在此处立了多久——或许从屏风后第一声水响时便已在此,或许更早。自始至终,无一丝气息外泄。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似乎微微蜷了蜷。
若非月光恰好落在那截露出袖口的指节上,便是至亲之人也未必能察觉。
屋内,风致仍在大口喘息。青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笑意,隔着屏风不知在说些什么绵软的话。
两人毫无察觉。
——那道目光,从墙头落下来,落在地上那只浸透了浊液的白色罗袜上,停了很久。
而后,月亮被一片薄云遮去。
夜风起。竹海沙沙作响,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