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开始减速,窗外的景色从大片的甘蔗地慢慢变成了零零星星的厂房和楼盘。徐萌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凉丝丝的触感让她从刚才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放空状态里回过神来。
居然就这么发了一路的呆。本来想着在高铁上背几个单词的,结果手机里的百词斩打开之后就没翻过页。都怪梁循,昨天下午还在主席台上用那种“同志们好”的语气做汇报的梁书记,晚上就偷偷跑到她家里当狗,她到现在都没法把这两个形象拼接在一起。
“算了不想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从包里掏出化妆镜检查了一下妆容。唇彩没花,耳钉没歪,旗袍领口的盘扣也好好的。镜子里的脸看起来淡定从容,完全看不出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她的脑子有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江城东站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几根灰白色的柱子,还是那块被晒得有点褪色的电子屏。她拖着迷你行李箱走出站口,九月的江城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她立刻撑开了遮阳伞。叫了辆网约车,司机是个沉默的大叔,一路无话,倒是让她有了继续发呆的空间。
车子拐进柳湖边那条种满香樟树的老街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条路怎么这么眼熟,米黄色外墙的酒店大楼进入视线,这不就是那家酒店吗,当年梁循那个笨蛋订房间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结果订了个老五星,她还吐槽他工资撑不撑得住。
现在她的本科室友把婚礼也订在这里,这个世界果然是圆的,绕了一圈又把人绕回原点。
酒店大堂的冷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旋转门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前台办入住的小姑娘梳着整齐的马尾,笑盈盈地递上房卡,说新娘已经帮她订好了房间,含早,退房时间是明天中午。她接过房卡看了一眼房间号,这个楼层,好像跟当年那个房间就差三个号。
“这算是故地重游还是历史考察。”她站在电梯里对着镜面墙自言自语,电梯里的另一个客人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旗袍的姑娘精神不太正常。算了无所谓,她今天不是司法局的小徐科员,只是一个来参加婚礼的本科室友。
房间比她记忆里的稍微新了一点,大概重新装修过。墙纸换了颜色,从浅灰变成了米色,但落地灯还是那个款式,白床单还是那个质感,连空气里飘着的清洁剂味道都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她把行李箱放倒打开,把明天穿的裙子挂起来,然后整个人仰面倒进床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觉得脑子里的弹幕已经多到快溢出来了。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从包里掏出手机叫了客房送餐,点了份炒米粉和一杯冰柠乐。等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梁循发来的消息。
“主人,第一阶段任务汇报:扫地完成,拖地完成,茶几擦了。沙发套拆下来洗了正在阳台上晾,我晾在靠墙那一侧,从外面基本看不到我。卫生间地漏的头发清理完毕,量确实不小,建议主人以后多吃点黑芝麻。”
这人汇报工作的口吻简直跟在单位写简报一模一样,就差在末尾加一句“请领导审阅”了。徐萌趴在枕头上笑了一声,然后板着脸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黑芝麻你自己吃,我头发多得很不掉几根不正常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对啊,她怎么就这么自然地接了他的玩笑话。明明是主奴关系,怎么聊天气氛越来越像两个在互相吐槽的室友。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觉得这种氛围还不错,甚至比当年那种“主人晚安”“小狗晚安”的模式更舒服。
客房送餐的炒米粉到了,她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梁循发来的消息。
“吸顶灯的灯罩拆下来洗了,装回去之后亮度大概提升了一个档次,主人回来验收的时候不要被闪到眼。另外电视柜后面的灰也擦了,那个地方可能从来没人打扫过,灰尘厚度可以写一个字。床上用品要不要也顺便洗掉?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郁州不下雨了。”
徐萌把筷子插在米粉里,直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那边秒接。
“现在出太阳了吗?”
“对,早上主人离开后不久就出来了,现在还在。湿度不高,有点风,是适合晾晒的天气。”
“那就把床单被套枕套全拆了洗掉。柔顺剂在洗衣机右手边那个白色架子上,不要倒太多。”
“明白。主人自己洗床单是多上次?”
“你管我。”徐萌吃得少,没几口就饱了,把没吃完的餐盒推到一边,抽张纸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开了免提,“对了,你猜我住的酒店是哪家。”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该不是你本科室友帮忙订的酒店刚好是——”
“对,就是那家。柳湖边那个老五星,他们清洁剂没换啊,熟悉的味道。”
梁循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省委办公厅物业同款,那个味道我有段时间闻到了就会心跳加速。后来省委办换了保洁,新用的清洁剂是柠檬香的,我还失落了一个星期。”
“你这什么奇奇怪怪的执念。”徐萌把脚搭在床尾的被子上,脚趾在白色被套上蹭来蹭去,“我看浴袍款式也没换呢,真是复古。”
“这样啊,说不定我们那时用的腰带现在正系在某个客人的浴袍上,浑然不知它的历史使命。”
徐萌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怎么这么能脑补。”
“职业病,写材料凑字数的时候什么都联想得到。”梁循在那边笑了一下,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变得温柔了许多,“不过主人,说实话,今天早上你走了之后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事。”
“什么事。”
“就是,如果两年前有人告诉我,说两年后我会在你家的卫生间里清理你的头发,在阳台上晾你的沙发套,穿着你的旧浴巾蹲在厨房里刷锅,我大概是不会信的。但我现在干这些活的时候居然觉得很正常,甚至觉得比你调教我的时候还安心。这个是不是不太对劲。”
徐萌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梁循这个人,每次在她觉得“这狗还挺乖”的时候,就会冒出一句把气氛拉到另一个维度的话。而且他自己大概完全意识不到这种话有多重,只会以为自己在做一个陈述事实的汇报。
“没什么不对劲的,”她最后这么说,语气故意放得轻飘飘的,“说明你是一只合格的家务犬,转正之后附加技能点全加在打扫卫生上了。”
“那还真是谢谢主人的技能树规划。”
“不客气。床单被套记得分开洗,被套太厚了洗衣机会不平衡。”
“懂。洗完了我发照片给你验收。”
“验收不通过要返工。”
挂掉电话之后,徐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躺着看窗外柳湖的景色。午后的阳光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的,跟两年前那个夜晚的夜景完全不同,但湖的形状没变,湖边那排香樟树也没变,连树底下那条步道上散步的老头老太太看起来都像是同一拨人。
她想到那天晚上他们在糖水铺吃夜宵,梁循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用筷子戳烤茄子的样子笨得要命。那时候她对他的全部了解就是“山东人、杭州上本科北京读研、在江城写材料”,连他具体在哪个单位都不知道。他也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在二战考研,不知道她是江大本科的,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
但就是这种彼此不知根不知底的状态,反而让两个人都有了一个可以完全卸下面具的空间。他是被人需要的小狗,她是被人服从的主人,简单明了,不需要额外的标签来辅助理解。
而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知道他是郁州最年轻的乡镇党委书记,知道他在台上发言的时候斯文得体,摘了眼镜跪在地上舔她脚的时候判若两人。他知道她是司法局的小科员,知道她独自住在四五十平的出租屋里每天骑电单车上下班。
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差从虚拟世界落到了现实世界里,落差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但她反倒觉得比两年前更踏实了。毕竟他现在不仅是她的小狗,还是一个会帮她洗床单、扫地、提醒她吃黑芝麻的家务犬,实用价值大幅提升。
下午四点半,她午觉睡醒,换上那件浅绿色的长袖旗袍,对着镜子补了补妆,把朱砂耳钉重新戴好。镜中的人影看起来比早上出门时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挂掉电话之后残余的、某种知道自己的狗正在乖乖做家务的满足感。
她把房卡揣进随身手包里,踩上那双裸色细高跟。
草坪婚礼的入口处摆了个甜品台,摆着杯子蛋糕和马卡龙,配色粉嫩得让人不太下得去手。徐萌在签到处写下自己的名字,领了个座位牌,刚走进草坪就被一声尖叫击中了。
“徐萌萌——!”
何琳踩着高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何琳是她大学四年睡在上铺的室友,头发从当年的栗色染成了更亮的亚麻色,但笑起来那种能把整栋宿舍楼震醒的嗓门一点没变。
“你怎么还是这么好看,你是来砸场子的吧。这浅绿色穿在你身上也太衬肤色了,你站草地上一站,婚纱都不用看了。”
“你别夸张了,新娘的婚纱是定制款,我刚才路过化妆间扫到了一眼,超级好看。”徐萌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何琳身上的酒红色伴娘裙,“你这件也好看啊,当伴娘不亏。”
“那当然,我挑了好久的颜色。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来的本科同学你负责帮我挡一下,有几个当年来我们寝室串门的男的也来了,你负责社交,我负责躲在角落里吃蛋糕。”
“你怎么不去当外交部发言人,甩锅技术一流。”
两个人在签到处叽叽喳喳聊了一阵,陆续又有几个熟悉的面孔走过来打招呼。隔壁宿舍的学习委员如今在某个省直事业单位上班,说话还是一板一眼的;班里的文艺委员辞了职在做自媒体,据说粉丝已经破万了;还有一个当年跟徐萌一起上过公共课的男生,现在胖了一圈,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大家围在一起互相交换近况,聊工作聊对象聊房价,气氛热络得跟当年在大学食堂抢饭时差不多。徐萌站在人群里笑着应对,旗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雅的豆绿色光泽,朱砂耳钉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把好几个擦肩而过的宾客的目光都牵了过去。
宴席开始后,她被安排在本科同学那一桌,座位紧挨着新娘。同桌除了何琳和几个相熟的女生之外,还坐了两个不太认识的男士。据何琳小声通风报信,其中一个是新郎的同事,另一个是新郎的大学同学,分配到这一桌大概纯粹是凑数用的。
徐萌夹了两筷子菜还没嚼完,第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这人大概不到三十岁,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用发胶抹得不苟,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是那种对自己外形和口才都比较自信的类型。
“美女是新娘的大学室友吧。刚才在签到处就注意到你了,这件旗袍很有品味。我是新郎的同事周冲,认识一下?”
他把酒杯往她面前轻轻一放,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徐萌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礼貌得恰到好处。“你好。徐萌。”
“萌萌,好名字,平时在哪高就?”
“不在江城,在郁州工作。小地方。”
“郁州也不错啊,离江城很近。加个微信方便吗,以后来江城可以联系。”
“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她把包往身后挪了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何琳在旁边适时接过话头,举着自己的橙汁碰了碰桌上那只没动过的酒杯。“周哥美女敬你呢,来来来我陪你喝一杯。她酒精过敏,上次喝了小半杯啤酒直接被拉去急诊室了。”
周冲看了何琳一眼,又看了看徐萌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酒,大概判断了一下形势觉得再纠缠不太好,就说了句“那下次有机会再加”便端着杯子去下一桌继续社交了。何琳重新坐下,在桌子底下踢了徐萌一脚,徐萌面不改色地夹了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偏过头低声说了句“第三脚了,你今天踢了我三次了”。何琳装作没听见,继续吃她的沙拉。
没过多久新郎那边又过来了一个人。这个看起来比刚才那位年轻一些,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没那么油滑,但搭讪的逻辑换汤不换药。先夸旗袍,再问是不是新娘的室友,然后绕到“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徐萌这次换了个策略,说自己男朋友在郁州工作管得很严,连女的都不让加,然后朝何琳递了个眼神。何琳心领神会地叹了口气说“她男朋友是真的管得多,我在她家借宿住过一晚被她对象翻了三次手机”,语气控制得极其自然,跟真的一样。眼镜男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徐萌又看了看何琳,礼貌告退。
何琳把下巴搁在徐萌肩膀上,压低了声音:“你刚才说男朋友的时候表情特别理直气壮,该不会是编的。”
徐萌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梁循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配图是被套挂在她家阳台上随风飘扬的照片,附言——“被套晾好,等你回来验收。”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转过头对着何琳,嘴角挂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乎乎的笑。
“你猜。”
草坪上乐队开始演奏一首很老的爵士曲子,宾客的说话声和笑声混在萨克斯风懒洋洋的调子里。徐萌把手包搁在腿上,旗袍侧边开衩随着她交叠双腿的动作微微敞开又合拢,远处甜点台旁边新娘和室友们正招呼她过去合影。
她朝着她们走过去,想着她们没有烦恼的大学生活,想着郁州那间出租屋里,一只大型犬正在不怎么宽敞的阳台上晾床单,洗衣机还在嗡嗡转着下一批负载。
好吧,今天这婚礼,她确实比早上出门时开心了不少,人真的不能一直待在小地方。
高铁广播响起,乘务员报出前方即将到达的站名。
徐萌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花束还安安稳稳搁在她膝盖上,洋桔梗没掉,针织外套也没滑下去,只有她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从靠着变成了歪着,脖子有点酸。窗外夕阳正逼近郁州方向那排连绵的矮山,橘红色的光铺在农田上。
昨晚婚礼结束她们宿舍除了新娘外的3个人去KTV唱歌,她早上九点多起来收拾好东西寄放在前台,然后去了一趟万象城,找相熟的花店老板订了一束花送到前台准备走的时候带回郁州,在商场买了两身新衣服,路过家居店给梁循买了一双拖鞋,最后吃了一顿漂亮牛排。
微信朋友圈一串未读的点赞,她上高铁后发了一条九宫格朋友圈,文案是简简单单的“周末”两个字,配图有婚礼上抓拍的新人、和室友端庄的合影、KTV的搞怪的自拍、中午吃的牛排、带回去的花。
她的朋友圈放了本人照片时总是很多点赞,评论却不多,这条只有三个人,最早的是她妈妈说“萌萌也要加油啊”,徐萌直接无视,第二个是新娘子感谢她出席婚礼,第三个是何琳的“就知道吃漂亮饭,不来我家吃小龙虾。”
梁循既没有给她点赞,也没有评论,毕竟他们现在有一些共同的同事。
徐萌点开跟他的对话框,近半个小时前的消息还在躺着:“谢谢主人给我买花”,“晚饭想吃什么,我能不能溜出去买菜?”
她把花束换到另一只手臂上抱着,打开小区的买菜群看看还有什么菜,私信转钱给老板娘,让待会送一斤排骨、一片冬瓜和一把空心菜挂她家门把手上,然后给梁循回消息:“不是你的花,菜估计二十分钟半小时送到门口,别把厨房炸了”。
出租车在徐萌楼下停稳,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铺在天上,徐萌抱着花束下了车,跟她在高铁上睡了一路的疲惫比起来,这束花倒是精神得很。
她从电梯出来走向出租屋门口时,看到了一个相当诡异的画面。
自家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约二十厘米的缝,一只胳膊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正在门把手上挂着的塑料袋上摸索着。那只胳膊的肤色是常年运动晒出来的浅麦色,小臂上有一条不算太明显的青筋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整只手小心翼翼地把袋子从门把手上摘下来,准备缩回去。
徐萌站把花束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在门背后的梁循还没反应过来的零点几秒内,一把握住了那只手腕。
“哇啊——!”
门背后传来一声相当不体面的惊叫,然后是塑料袋子掉在地上、什么东西撞到鞋柜、以及一个成年男人在地板砖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的三连音效。徐萌松开手推开门,看到梁循正扶着鞋柜边缘稳住身体,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平角内裤,脖子上戴着那个项圈,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吓出来的惊魂未定。
“你、你回来了,主人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隔壁老太太来敲门,我刚才还在想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穿成这样在你家——”
“所以你开门之前都不看看猫眼的吗。”徐萌把花束搁在鞋柜顶上,弯腰捡起地上那袋菜,排骨、冬瓜、空心菜各用一个小塑料袋分装着,老板娘打包得很仔细。
“看了,猫眼里没人,我就以为是菜先到了人还没到。谁能想到主人走路跟猫一样轻。”
“是你自己太专注了吧。”
徐萌把单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鞋柜旁边,准备换鞋,梁循已经跪下来先她一步把那双米白色的拖鞋取了出来。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帮她解开帆布鞋的鞋带,动作不紧不慢的。
穿好拖鞋之后他没有站起来,是跪在原地仰头看她,如果有尾巴,大概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主人走了两天,地板拖了两遍,沙发套洗了,床单被套枕套全换了干净的,吸顶灯灯罩拆下来擦过,电视柜后面擦了三遍。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能不能骑着我验收一下。我驮主人过去。”
徐萌低头看着跪在脚边这个一米八一的男人。他戴着黑色皮质项圈,只穿了一条内裤,光着脚,膝盖跪在她家进门处那块已经被踩得有些旧的瓷砖上,仰着脖子用那种“我做了好事但不敢直接要表扬”的眼神望着她。
“好吧,验收。”
梁循转过去背对着她,双手撑在地砖上,后背的肌肉线条从肩膀到腰际收束成一个漂亮的倒三角。徐萌把长裙的裙摆稍微提了提,跨坐到他后腰上,双腿夹住他腰侧,手扶着他的肩膀。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到她大腿内侧,热烘烘的,跟白天她坐在高铁上被空调吹得手脚发凉的感觉形成了过于舒适的温差。他膝盖离地,开始驮着她在客厅里慢慢爬行。
“第一站,沙发区。沙发套洗过了,靠垫拍过重新摆好,沙发底下扫出三支笔、一个发圈和一张省考准考证,准考证放在茶几上了。”
徐萌侧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被压得有些皱的准考证,报考单位是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照片是她两年前在照相馆拍的,脸上还带着些黑眼圈。她把目光从准考证上移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还行,继续。”
梁循驮着她绕过茶几,爬到电视柜前面。电视柜的玻璃台面上干净得能映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倒影,之前堆在那里的充电线和遥控器被整理得井井有条,连机顶盒上的指示灯都擦过了。
“电视柜区域,所有电线重新捆扎归类,遥控器电池换过新的,吸顶灯灯罩拆洗之后亮度提升明显,请主人抬头检查。”
徐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吸顶灯。那盏老式灯罩之前积的灰大概比梁循的脸皮还厚,现在被擦得透亮透亮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比之前亮了一个色号,照得客厅整个都清朗了不少。
“灯罩不错。卧室。”
梁循驮着她爬进卧室。卧室的面积比客厅还小一些,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床上铺着新洗过的浅灰色床单,被套和枕套都是同色系,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折得跟酒店客房似的。床头柜上她出门前乱糟糟堆着的几本教材被按大小顺序摞好了,连书脊的方向都朝一个方向。
“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换洗晾干,床头柜整理,卧室窗户擦过,轨道清理过灰尘。另外主人床底下扫出来的头发量确实不小,建议考虑一下我之前说的黑芝麻方案。”
“你再说一遍黑芝麻我就把你踹下去。”
梁循识趣地闭上了嘴,驮着她继续往卫生间爬。卫生间的白色瓷砖被擦得泛着淡淡的水光,洗手台的镜子没有水渍印,马桶刷得干干净净,地漏那个她拖了好几个星期都没清理的头发团已经彻底消失,连角落里那瓶沐浴露都被擦干净了瓶身。
“卫生间全面清洁,地漏头发已处理,洗手台和镜子无水渍,马桶内外均刷洗过,沐浴露瓶身擦拭。主人请检查。”
“合格。”
“全部区域验收完毕,请主人给出总评。”
徐萌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双手抱胸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梁循。他后背因为驮着她爬了一圈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后腰到臀部的线条被内裤包裹着,大腿肌肉因为刚做完负重爬行还有些紧绷。她伸出一只脚,用脚背在他腰侧轻轻碰了碰。
“总评:优秀。奖励待定,先帮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了。”
梁循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她的迷你行李箱拎进卧室,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新买的针织衫、阔腿裤、连衣裙放椅子靠背上等会儿洗,昨天穿的旗袍和丝袜也是,那条雾霾蓝的长裙被他拎起来在身前比了比,回头看她,眼神里写着“这件穿起来应该很好看”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摸到了那双塑料袋包着的深灰色男款拖鞋。
“这个是——”
“给你的。”徐萌靠在卧室门框上,把花束从鞋柜上拿过来,低头理了理的花瓣,“花不是给你买的,是我自己看着好看买回来放家里的。拖鞋是给你的,你在家里光着脚踩来踩去踩出一串脚印,看着烦。”
梁循把那双拖鞋从包装纸里拆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防滑纹路,然后把拖鞋放在地板上,两只脚套进去,站起来走了几步。柔软的鞋面贴合脚背,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厨房,来来回回绕了三四圈,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认真,好像这双拖鞋是什么重大荣誉勋章一样。
“完全合脚。”
“废话,我买的时候对比过码数。”
“主人不仅记忆力好,观察力也是一流。”
“少拍马屁。我去洗澡换衣服,你把排骨汤先熬上。”
徐萌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梁循已经穿上拖鞋走进厨房,把那件挂在冰箱旁边挂钩上的围裙取下来套在身上。那是她去年在网上买的围裙,浅粉色底子印着一只卡通小猫,猫的厨师帽上写了个“饭”字。这件围裙穿在他身上明显小了一号,系带勒在裸着的腰间,下面两条光溜溜的长腿踩着深灰色拖鞋,背影看起来既性感又愚蠢。
她决定先不告诉他这件围裙有多小,反正等下出来还能再看两眼。
热水冲在身上把高铁上沾的一身疲惫冲掉了大半。她洗完之后换上睡裙,头发用毛巾包着,走出卫生间。厨房的灯亮着,排骨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冬瓜切成均匀的方块码在砧板上等着下锅。
梁循正站在水槽前洗空心菜,围裙的系带在他后背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内裤包裹着的臀部线条在厨房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挺翘紧实,大腿后侧的肌肉随着他弯腰洗菜的动作微微拉长又收缩,肩胛骨上没有任何衣物遮蔽。
徐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过去,双手从后面探进围裙里,一只手贴住他的小腹,另一只手沿着腰侧往上游走,指尖擦过胸肌下缘的时候他的腹肌明显绷了一下。她没有停,两只手一上一下地同时动作,掌心贴着他小腹的那只手往下滑,指尖探进内裤边缘摸到已经被水打湿的布料下那根正在迅速变硬的阴茎。另一只手则捏住了他左胸的乳尖,食指和拇指夹住那粒小小的深色凸起轻轻捻了一下。
梁循手里的空心菜掉进了水槽里。
“主人,菜还没洗完——”
“先放那儿。”
“汤还在熬。”
“冬瓜还没下,熬一会儿没关系。”
徐萌的手指已经完全握住了他的阴茎。从背后环抱的姿势让她的手掌刚好包裹住整根勃起的柱身,拇指在龟头下面的冠状沟慢慢画圈,其他四指收拢从根部往顶端撸动。他阴茎上的皮肤烫得惊人,血管在她掌心下突突跳动,龟头前端渗出的液体沾湿了她的手指。她的另一只手从他胸口移到项圈,把他的头轻轻往侧边掰了一点,然后踮起脚尖吻在他嘴角。
“围裙很可爱,但是穿在你身上效果不太一样。”
“什么效果。”
“让人想把你扒光的效果。”
激情前经历了一场小混乱,因为围裙的系带被打成了死结,梁循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是徐萌从后面一拽把整个围裙从他头顶脱了下来。两个人从厨房门口吻到卧室床边,他把她放倒在刚换好的干净床单上,俯身从她的小腿开始往上亲,在腿根那里多停了一会儿,舌尖在腹股沟最软的那块皮肤上画了几个圈。
徐萌拿出一张干浴巾铺在枕头上,湿头发散开,一只手抓着床单,另一只手按在后腰把他往自己两腿之间压。
“别磨蹭了,进来。”
“前戏还没——”
“在高铁上想我们第一次做爱想了一路,你觉得还需要扩张吗。”
梁循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满脸通红,一部分是被热气蒸的,一部分是刚才自己说漏了嘴。在高铁上想着他什么的,这种话放在平时她很少说出口,但此刻她的身体确实比嘴更诚实,阴道口已经湿得把大腿内侧都沾得亮晶晶的,阴唇微微翻开,颜色是充血之后那种诱人的深粉。
他没有再问,从床头柜拿出安全套戴上,扶着阴茎对准位置,龟头抵在阴道口缓慢地推进去。里面又热又滑,内壁迫不及待地裹上来,阴茎整根没入的时候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主人真的在高铁上想了一路?”
“闭嘴,啊……你动就动不要说话!”
梁循乖乖地闭嘴了,但动的幅度一点也不闭嘴。他用手臂撑在她耳侧,腰部的律动节奏保持着他一贯的稳定风格,她的一条腿架在他肩膀上,另一条腿缠着他的腰,腿内侧被他的胯骨反复撞击,皮肤磨得有些发红。
“换个姿势,我想在上面。”
梁循立刻抱着她翻了个身。阴茎在翻转的过程中滑出来了一下,龟头在她阴唇间蹭过去蹭到阴蒂,她轻轻叫了一声然后立刻咬住嘴唇。跨坐上去之后她双手撑在他胸口,从上往下调整了几次角度,找到刚才最舒服的位置之后便自己控制节奏上下起伏,臀部每一次坐到底都磨一下,她低头看着仰躺在下面的梁循,嘴唇微张,脖子上的项圈勒出了红印,胸口有几道她刚才无意中抓出的浅红色指甲印。
这个画面比白天在高铁上回忆的任何一段记忆都更直接地击中她的小腹,她收紧阴道夹住他,加快了起伏的节奏。
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忍,是直接叫出声来,声音又软又长,阴道内壁剧烈收缩把阴茎绞得死紧。梁循在她的收缩中射了出来,他闷哼着往上挺了最后几下,然后整个人松弛下来,手还扶在她腰上没松开。
徐萌从他身上下来,躺在旁边大口喘气。两个人一起盯着天花板上那个被擦得透亮的吸顶灯,灯罩干净到能看见里面节能灯泡的螺旋形状。
“……电饭煲是不是早就叫了。”
“叫了好一会儿了。”
“汤呢。”
“排骨应该已经炖得有点烂了。”
“那你还躺着,去炒菜。”
“主人先让我缓三十秒。”
“二十秒。”
“二十五秒。”
“二十三。”
梁循取下安全套,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身子走到厨房,弯腰捡起地上那条内裤穿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空心菜和蒜头,动作麻利地拍蒜切段。排骨汤里下了冬瓜,锅里倒油烧热,蒜末爆香的滋啦声和汤锅的咕嘟声混在一起,从卧室门口传过来像某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徐萌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看着厨房方向晃动的身影,只穿了一条内裤、踩着灰色拖鞋、光着上半身在炒菜的她的大型犬,正在往空心菜里加一勺蚝油,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用她家的灶台。
两分钟后,他端着两碗米饭和一盘蒜蓉空心菜走进来放在餐桌上,又折回去把冬瓜排骨汤盛进大碗里端出来。徐萌套上睡裙下床,去浴室吹了一会儿头发,过来到餐桌边坐下,端起米饭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入口中,咸淡刚好,蒜味很足,火候精准。梁循在她对面坐下,用勺子舀了口汤喝,然后抬头看她。
“汤稍微淡了点,刚才应该多加三分之一勺盐。”
“咸淡还行,你这要求太高。”
“做菜不精确的话主人又不会给我返工的机会。”
徐萌没有回答,继续夹了块排骨啃。窗外郁州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暖黄色的灯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在播天气预报,说下周有冷空气南下。
客厅里的吸顶灯亮亮堂堂地照着茶几上这两盘简单的家常菜,照着她刚吹过还半干的头发,照着他脖子上那道淡淡的红印,照着餐桌下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一双米白色,一双深灰色。
她啃完排骨把骨头放在碗边,拿起勺子舀了口汤,然后开口。
“等会儿走的时候走消防楼梯。”
梁循点了点头:“周五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上来的,绝不给主人添麻烦,明天有市里领导来考察,我等会回去再看看材料。”
“好的,梁书记,下次来的时候也请走消防梯,”徐萌给他碗里夹了一块大骨头,笑着说道,“狗爱啃骨头,你多吃点。”
——————
九月的尾巴上,郁州的天气总算不再那么蛮横了。
徐萌在司法局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每天收文发文、写简报、写普法文章,忙得脚不沾地但好歹不用再像备考时那样对着真题卷怀疑人生。而周末成了她在这座小县城里为数不多的盼头,是因为周末有人帮她打扫卫生。
梁循出现在她出租屋里的频率已经稳定在了每周一次。有时是周六早上来,有时是周五晚上来,都是偷偷摸摸地,手里拎着从镇上菜市场买的肉和菜,进门先脱鞋再脱外套最后脱掉“梁书记”那层皮,开始扫地拖地擦家具。
徐萌窝在沙发上看书,偶尔抬眼扫一下他忙碌的背影,全县最年轻的乡镇一把手,周末不回家不回宿舍,跑到司法局小科员的出租屋里当保洁员,真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
“主人,沙发套这周还要洗吗。上周刚洗过,我觉得还能再用一周。”
“再用一周吧。茶几底下那根头发你给我捡起来。”
“哪根。”
“靠近电视柜那边,你扫地的时候漏掉的。”
梁循弯腰捡起那根被她精准定位的头发,放进垃圾桶里,一脸“我明明扫了三遍怎么还有漏网之鱼”的怀疑状。徐萌把书翻了一页,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让他看见。其实那根头发是她刚才故意从梳子上摘下来扔在那里的,就是想看他会不会发现。结果他还真漏掉了。扣五分。
这样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快的是时间,慢的是她每次都在心里倒数他还有多久就要回镇政府了。梁循晚上有时候睡在沙发上,有时候睡在地毯上,有时候睡在床上,全看她当天的心情。心情好了就让他上床,从背后搂着她睡,胸口贴后背,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空调的温度打得低,就很舒服。心情一般就让他睡沙发,扔条毯子过去。心情不好了,地毯就是他唯一的归宿。
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其实很少。因为在郁州这个小地方,他是她唯一不用伪装的人,她也是他唯一不用伪装的人。两个人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都是体面稳重的好干部,关上门之后一个是发号施令的主人,一个是言听计从的狗。这种安全的反差带来的松弛感大概比做爱本身更让人上瘾。
国庆节前一周,徐萌在办公室接到局里下发的值班安排通知。假期七天,司法局要留人值班,好在她是新人但也不是被压榨的那一个,排班表上她只被分到了中间两天。她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几秒,然后给家里发了条消息说国庆不回去了,要值班。妈妈回了句“注意休息”,她回了个“嗯”,对话结束。这种简洁高效的亲子交流模式在她家已经运行了二十多年,彼此都习惯了。
同一天晚上,梁循在微信上跟她汇报了自己的国庆安排。镇政府也要留人值班,他主动揽下了假期前三天的班。原因很简单,别的同事要么要回老家要么要带孩子出去玩,而他既没有老家要回也没有孩子要带,唯一的牵挂就是县城里这间几十平米的出租屋。
“你倒是挺会做人。”
“替人值班攒人情,以后有什么急事找人换班也好开口。”
“你这算盘打得挺精。”
“主人教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潜移默化。”
徐萌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过去,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改那份明天要交的回文。梁循这人在网上聊天的风格跟面对面时很不一样,网上贫得多了,大概是因为不用直接面对她那双能把他看穿的眼睛。
放假前一晚,梁循到县里参加一个应酬。说是应酬,其实就是县领导跟几个乡镇一把手一起吃顿饭,谈点工作上的事再顺便喝点酒。这种场合他向来应付得游刃有余,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附和的时候附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再怎么有分寸也架不住对方一直在劝酒。散场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微醺了,一同出席的县领导便在招待所给他留了间房,让他今晚别回镇上了,喝了酒千万不能开车。
梁循在招待所的床上躺了一夜。被子和枕头都是酒店那种惨淡的白色,跟徐萌家的浅灰色床单完全不一样,睡起来硬邦邦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酒劲已经过去,洗了个澡,退了房,开车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本来应该直接右转往镇上的方向走,但他的方向盘莫名其妙地往左打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徐萌家楼下。
清晨的阳光还没变得刺眼,温柔地洒在那栋居民楼的米黄色外墙上。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九月底的晨风裹着桂花的味道飘进来,凉丝丝的,正好吹散残存的酒意。他本来想给她发条消息说他在楼下,但抬头的时候刚好看到五楼阳台上出现了她的身影。
徐萌穿着那件有点旧的条纹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正踮着脚尖把一件洗好的衬衫往晾衣架上挂。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她晾衣服的动作很专注,挂好之后还要拉一拉衣角把褶皱拉平,完全没注意到楼下停着的那辆黑色suv。
原来主人平时晾衣服是这个样子的,踮脚的时候小腿肌肉绷出的线条真好看。
梁循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手机从副驾上拿起来拨了个电话过去。他看到阳台上的徐萌放下手里的衣架,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起来。
“你这么早打电话干吗。”
“抬头,往楼下看。”
徐萌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楼下的香樟树旁边,她愣了一秒,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你该不会是从招待所直接开过来的吧。”
“对。本来应该回镇上的,方向盘不听使唤就拐过来了。”
“方向盘成精了。”
“可能是它比较想见主人。”
徐萌把另一只手搭在阳台栏杆上,低头看着那辆车里模糊的人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早上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边,她伸手拨开,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句。
“你不溜上来吗。”
“我怕上去了就走不了了。而且今天值班,九点之前要到岗。”梁循把手臂搭在车窗框上,仰头看着五楼阳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主人要不要跟我去镇上玩两天,有山有海。反正你国庆前几天不值班,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也是吃外卖和泡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只会吃外卖和泡面。”
“因为我上周日走之前看了一眼你的冰箱,里面只剩半瓶牛奶和一袋过期两天的吐司。本来想帮你扔掉的,忘了。”
徐萌沉默了。这个人记她冰箱里的过期食品比记自己的会议日程还清楚。她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那袋昨天忘了扔的外卖盒子,又想了想接下来几天一个人在家的无聊程度,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句。
“等我半小时,二十分钟,我要洗头。”
电话挂断之后梁循把车窗摇了上去,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居然答应了。主人说等她,不对,主人说要洗头。她说要洗头的意思是她会认真收拾一下再出门,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了好几下。
二十分钟后,徐萌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她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配深色七分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半扎半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只涂了防晒霜,身上有股刚洗完头的洗发水味道,整个人清新得跟清晨六点半的露水似的。最抢眼的是她戴的那个防晒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你这样看起来像要去抢银行。”
“防晒。秋天的紫外线也很强的,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徐萌把帆布包搁在腿上,拉过安全带扣上,动作利落得像个准备出发的背包客,“出发吧,表妹准备好了。”
“什么表妹。”
“等会要是遇见镇上的熟人,梁书记介绍我的时候打算怎么介绍。同事?女朋友?主人?只能是我来帮你找补。”
梁循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人还没出发就已经帮他把谎都编好了。他挂了档,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拐上通往镇上的县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树影,车窗外偶尔掠过几片落叶,秋天的气息已经悄悄爬上了郁州的每一条公路。
从县城到他的镇开车不过二十多分钟,这段路程梁循开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个弯道在哪里。但副驾上多了一个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哪怕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也比他一个人开车时要暖和一些。徐萌把防晒面罩拉下来一点露出下巴,侧头看窗外掠过的农田和鱼塘,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村那是什么塘,梁循就一一回答,语气跟在上级部门做工作汇报时差不多但更轻快。
镇政府的大门出现在路尽头,徐萌把面罩重新拉上去遮住全脸。梁循减速打灯拐进院子,看门的大爷已经背着手站在传达室门口等着了。这位大爷姓张,在镇政府看了快十年的门,对镇上每一个干部的车牌号都倒背如流,但对干部们的私生活抱有极大的好奇心和丰富的想象力,是镇上非正式信息传播网络的核心节点。
梁循把车停在传达室旁边,摇下车窗。张大爷踱步过来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先是在梁循脸上停了一下确认是本人,然后自然而然地滑到了副驾上那个戴着防晒面罩的娇小身影上。
“这是我表妹。”梁循面不改色地抛出准备好的台词,“在广州上学,国庆放假过来看看我,顺便在这边玩几天。”
张大爷又打量了副驾上的女孩一眼。防晒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身形比他印象中梁书记那些来镇上出差的同事都要小些,倒确实像个还在上学的亲戚家小孩。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深信不疑地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路。
“表妹好啊,表妹来玩好啊。我们这边有山有海,让你哥带你去海边转转,这个季节人少。”
徐萌坐在副驾上乖巧地朝张大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会笑场。
梁循道了声谢把车开进了镇政府后院。车子刚停稳,徐萌就把面罩扯下来,趴在仪表台上笑得肩膀直抖。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转过头看梁循,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表妹。你叫你主人表妹。”
“是你自己先说的。”
“我说你就跟着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听话。”
“因为我是狗。狗听主人的话不是天经地义吗。”
徐萌看着球场旁边那栋三层的小楼,白色的外墙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利落,楼前的旗杆上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解开安全带拎起包,推开车门的时候踩在水泥地上,鞋底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表哥,带我看看你的地盘。”
镇政府办公楼的后院停车位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六角水泥砖,砖缝里挤出几丛不甘寂寞的狗尾巴草。徐萌从副驾上跳下来,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们这办公楼长得跟乡镇卫生院似的。”
“因为都是同一个年代的建筑。”梁循锁好车,从后座拎起徐萌的帆布包挎在自己肩上,“走吧,带你去我办公室看看。”
两人从侧门进了楼。楼道里的地板是水磨石的,拖得很干净,墙角的踢脚线有几处剥落但整体还算体面。墙上贴着几幅乡村振兴的宣传海报,红底黄字,配色积极向上得让人不好意思吐槽。徐萌跟在梁循身后上楼梯的时候注意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门上挂着“镇长办公室”的牌子,另一头则是“副镇长办公室”。
“副镇长也住这里?”
“基本不来。他家在县城,老婆孩子在那边,只有开会太晚或者有重要接待才住这边。”梁循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侧身让徐萌先进,“所以这层楼平时基本就我一个人。副镇长在另一头,周末更不会来。”
徐萌踏进办公室,第一反应是这房间比她想象的大。靠窗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几叠文件,笔筒里插着几支签字笔,旁边是个白瓷茶杯。靠墙立着两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了标签,什么“党建”“综治”“信访”“扶贫”之类的,分门别类,井然有序。靠门口的位置放着一张木质长沙发,没有铺坐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干干净净,没有那种常年没人坐的灰尘味。
最让她想笑的是椅子。办公桌后面是一把黑色网面的人体工学椅,看起来价格不菲,而办公桌对面则摆着一把老式木椅子,硬邦邦的,漆面都被磨花了。
“你这椅子怎么回事。自己掏钱买的?”
“原来统一配的那种坐久了腰疼。”梁循把她的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坐下转了半圈,“这把花了将近一千块,被办公室主任说了三天。后来我跟他说,要不咱俩换椅子,你来坐那个木头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同意了。”
徐萌走到那把被淘汰的木椅子旁边,伸手碰了碰硬邦邦的椅面,想象了一下那些来汇报工作的村干部或者其他什么人坐在上面屁股受罪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声。这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小心思一点不少。她绕过办公桌走到里间的门口,推门进去。
里间是梁循的卧室。一张一米五的木床靠着墙,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有棱有角。窗前一张旧书桌,桌上摆着几本厚书和一个台灯。旁边是衣柜和鞋柜,角落里卷着一张瑜伽垫,垫子边上靠着两个哑铃,一个十公斤,一个十五公斤。整个房间除了必要的东西之外一件多余的摆设都没有,干净利落到了有点寡淡的程度。
“你平时就住这儿?”
“对。卫生间在那边。”梁循指了指卧室最里面的一扇小门,“进去看看。”
徐萌推开那扇门,发现卫生间比她想象的大了不少。地面和墙壁都贴了白色瓷砖,角落里摆着一台小型的波轮洗衣机,洗手台上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毛巾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
卫生间里面还有一扇小门,推开之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阳台。阳台上立着一个落地晾衣架,架子上挂着两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一盆绿植都找不到。
“你连个仙人掌都不养。”
“养死过两盆,就放弃了。”
“仙人掌都养死,你是给它浇了多少水。”
“可能是工作太忙忘了浇,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脆了。”梁循靠在卫生间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蹲下去摸那两个哑铃,“主人平时在家也做运动吗。”
“跳跳操,做做瑜伽,但你在的时候我会不想动。”
从阳台回到办公室,梁循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瞬间切换,声音不急不缓地回应着对方的问话,大概是县里抽查值班情况,他把今天的工作安排简单汇报了几句,态度恭谨但也不卑不亢。挂了之后不到十分钟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这回他说话的语气明显随意了许多,听起来是某个村支书打来慰问加闲聊的,两个人扯了几句村里的秋收进度和假期防火工作,最后以“改天来村里吃土鸡”结束。
徐萌趁他打电话的时候从他房间书桌上那堆书里抽了一本出来。《人民的名义》,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脊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说明这本书被翻过不止一遍。她拿着书窝进沙发里,翻开扉页的时候发现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个日期,大概是购入时间,字迹十分端正。
“你居然看这种书。”等他挂了电话,她晃了晃手里的书对他说。
“里面的反面教材挺有参考价值的。”梁循把手机放在桌上,转了转脖子放松肩颈,
“您得学学人家祁厅长娶个好老婆,升官发财。我看过电视剧,但很多细节忘了,正好趁今天无聊把剩下的补了。”
梁循又接了个电话,没接上她关于娶老婆的话茬。
于是上午剩下的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地滑过去了。徐萌窝在床上看书,看到有意思的情节就念一段出来,然后梁循会从办公桌后面接两句点评,话题从书里的贪腐手法扯到乡镇实际工作中的各种奇葩见闻。
一个在乡镇待了两年的基层牛马讲起这些来简直信手拈来,什么修路征地时的纠纷调解,什么村里两户人家为了一条狗闹到镇政府的调解现场,什么某次迎检时连夜补材料补到凌晨三点。徐萌听得津津有味,手里的书反而翻得慢了。
接近中午的时候她把书合上放回桌上,伸了个懒腰。
“饿了。你们镇上有什么好吃的。”
“海鲜粥。镇口那家大排档,老板每天早上去码头收货,虾蟹都是活的。”
“那还等什么,走。”
两人下了楼从正门出去。张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看到梁循带着表妹出来便笑呵呵地挥了挥手,说了句“梁书记带表妹去吃饭啊”。梁循应了一声,徐萌在他旁边乖巧地朝大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脚步却一点没慢,出了大门拐了个弯才小声嘟囔。
“你门卫大爷是不是盯你盯得比管档案的还紧。”
“张大爷是全乡镇信息最灵通的人。上次有个女记者来镇里采访,走了之后第二天,全镇干部都从大爷那里知道了她开的是什么车、戴了什么牌子的墨镜、抽什么牌子的烟。”
“那我今天戴防晒面罩是正确的。”
镇口的大排档就开在公路边上,几顶红色遮阳棚撑在露天空地上,棚下摆着塑料桌椅。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看到梁循便熟门熟路地招呼起来,问是不是老样子。梁循点了个大份海鲜粥加两碟青菜,老板麻利地应了一声,抄起网就去捞活虾了。
海鲜粥端上来的时候徐萌被那个分量吓了一跳。砂锅大概有她家洗脸盆那么大,粥底绵密奶白,里面翻涌着去壳的鲜虾、切段的螃蟹、肥嫩的蛤蜊和几片姜丝,表面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蒸腾着把海鲜的鲜甜味直接扑在她脸上。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这个粥比我在江城吃的任何一家都好喝。”
“因为虾是今天早上还在海里游的。”梁循帮她碗里又添了一勺,“你要是觉得好喝,明天早上我们还可以再来。”
“那你明天早上怎么跟张大爷解释,表妹吃上瘾了赖着不走?”
“就说表妹要写一篇关于沿海乡镇特色美食的调研报告,需要实地考察。”
“你这张嘴还是用来吃点好的吧。”
吃完饭之后梁循开车带她往海边的方向走。从镇区到海边不过十来分钟的车程,道路两旁的农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红树林。车子穿过红树林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灰蓝色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铺展到天的尽头,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徐萌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梁循把车停在一处沿海公路的观景台旁边,两个人下了车靠在护栏上。海浪拍在下面的礁石上碎成白色泡沫又退回去,一遍一遍重复着不知道多少年没换过的节奏。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缓慢移动着,船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笔直。
徐萌把手搭在眉骨上挡住刺眼的阳光,盯着远处的海平面看了很久。
“原来郁州的海长这样。”
“没见过?”
“之前上学放假总跑外省看海,现在来两个月了没出过县城。我这个岗位下乡少,每天就是办公室和出租屋两点一线。”
“那今天算是来对了。”梁循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又被她随手拨开,这从两年前在柳湖边吃夜宵的时候他就看过很多次了,但今天在不同的背景下看起来,好像又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主人以后要是周末没事,可以多来镇上转转。这边还有几处风景不错的地方,有个古渔村,还有座小山可以爬上去看日出。”
“看日出的话还得住一晚吧。”
“反正我办公室里有床。”
徐萌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转头看他。
“然后你又跟张大爷说,表妹要写一篇关于日出观赏体验的调研报告?”
“也不是不行,反正张大爷不上二楼,不知道表妹是不是跟表哥睡同一张床。”
海风在他们之间吹了好几秒。徐萌把被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重新看向海面,但嘴角翘起来的那一下还是被梁循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
徐萌转过身,背靠着护栏,仰起脸来,她那双眼睛里映着午后海面亮晶晶的碎光,语气随意。
“下次再来不戴防晒面罩了,你说我是县局的领导徐科长。”
她说完便直起身,拍了拍被护栏蹭到的后背,转身往停车方向走去,鞋子踩在观景台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
从海边回来的时候,张大爷正趴在传达室的桌上打盹,老花镜滑到鼻尖,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曲,被梁循叫醒时倒是和颜悦色,梁循把车停好,两个人溜上了二楼。
徐萌一进办公室就把防晒面罩扯下来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脑袋枕着扶手,两条腿晃荡在扶手的另一端,帆布鞋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梁循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在手里站在办公桌旁边喝。
“累了吗。”
“不累,就是有点无聊。你把《人民的名义》拿过来我继续看吧。”
“那本书你不是说看到一半觉得情节太虐了不想看了吗。”
“那再找一本别的。你桌上那堆书有没有轻松点的,不要官场小说也不要党史读本。”
梁循走到书桌前扫了一遍那排书脊,抽出一本看起来最无害的、讲沿海地区民俗文化的资料汇编,翻了两页自己都觉得无聊,又默默放了回去。徐萌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到房间里关上门,把帆布鞋袜子蹬掉,脱了在海边被蹭脏的外衣外裤,只穿着内衣内裤。
“算了别找书了。过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语气跟刚才说“饿了”“累了”“无聊”明显不在同一个频谱上。梁循从书桌走到床边站在她面前,徐萌的脚趾在床边上蜷了蜷又舒展开,今天在海边走了不少路,脚有点累了。
“下午反正没事干。你们这栋楼除了张大爷又没有别人,副镇长不来,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现在你是我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梁循的回应方式显然不可能是轻飘飘的,他在她脚边跪下来了,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跟军训时练蹲姿一样。
徐萌把一只脚伸下去,脚趾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他皮肤表面凉凉的,但脚趾碰到他鼻尖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比平时高一点。
“今天玩什么呢,主人的狗,今天换了个地方,来点新花样。”
“主人想玩什么我都配合。”
“那可不行。你说一个,我看看你的提案水平。”
梁循跪在地板上认真思考了几秒。思考的产物是,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脚上,然后钉在那里不动了,那只脚就在他面前,脚趾微微翘着,仿佛在等他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
“足交。主人用脚帮我弄,但是在我快射的时候停住。停到我说不行了为止。”
“怎么变成你受罪的提案了。”
“因为主人问我的是提案,没问我是想爽还是想受罪。”
徐萌把脚收回来,双手撑在床上,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逻辑性很强的一条镇长。
“行,提案通过。但是寸止的次数由我决定,我说停才停。”
“明白。”
“躺平。”
梁循乖乖地从跪姿改成了仰躺,后背贴着的地砖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虽然被拖得很干净但还是有点硬,徐萌居高临下看着地板上这个穿着整齐但躺得笔直的男人。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一点,露出小腹侧边一小截皮肤,皮鞋没脱,袜子是深灰色的。
她伸出一只脚踩在他胸口上,脚掌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底下胸肌的轮廓和心跳的震动。然后脚掌慢慢往下移,滑过肋骨,滑过皮带扣,最后踩在他胯间那团已经鼓起一大块的裤裆上。梁循的呼吸在她脚底踩上去的瞬间明显顿了一拍。徐萌没有急着动,只是用脚掌压着那团鼓包慢慢施力,感受它在脚底下随着他越来越沉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搏动。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提案的时候说得那么正经,裤子里倒是很急嘛。”
“那是因为主人的脚踩上来了。”
“你还怪我。”
“不是怪,是陈述事实。”
徐萌用脚趾夹住他皮带扣旁边的衬衫下摆,往上扯了扯。梁循识趣地自己解开了皮带和拉链,把长裤往下褪到大腿中部,内裤里支起的那顶帐篷已经大得有点不像话了,布料被顶出一个相当明显的形状。徐萌没有让他脱内裤,只用脚背隔着布料从根部往顶端慢慢地蹭过去,蹭到龟头的位置时脚趾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拉了一小截,阴茎顶端弹出来的瞬间打在她脚背上,龟头已经从平时的肉色涨成了深粉色。
“颜色比上次又深了。你最近是不是都没自己弄过。”
“上次主人说没有指令不能擅自处理。”
“你还真听话。”她把内裤拉得更低了一些,整根阴茎从布料里完全释放出来,贴着腹肌斜斜地立着,阴茎背面的血管突起在午后日光下清晰可见。徐萌用左脚的大脚趾抵住龟头下面那道冠状沟,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圈。梁循的大腿内侧肌肉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但他咬住了后槽牙,没有出声。徐萌对这很满意,于是把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两只脚掌夹住阴茎,从根部开始往上搓,搓到龟头时两只脚趾夹住龟头左右轻轻拧了一下,然后松开,重新从根部开始搓。
这个节奏她之前用过,梁循在她的脚掌间撑不过几个来回就会开始小腹一抽一抽地往上顶胯。果然,还没到十个来回,他已经开始在每次她搓到顶端时抬起胯往她脚心里送,呼吸声越来越重,喉间不时漏出压抑的闷哼声。徐萌看准了时机,在他下一次顶胯迎上来的时候把双脚同时收回去,阴茎在空气中徒劳地搏动了两下,龟头前端已经渗出透明的黏液,顺着冠状沟往下淌,把腹肌打湿了一小片。
“主人的脚——”
“我没说可以说话。”
梁循把嘴闭上了,但眼神里的哀求成分比刚才多了一倍。他的胸口在衬衫下面起伏得厉害,西装裤还挂在膝盖上,皮鞋还在脚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有层次感。
重新开始的节奏更慢,慢到几乎像是折磨。她用右脚脚背托住阴茎底部往上轻轻颠着,颠得他倒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接着换成左脚大脚趾抵住龟头正中央那个小小的马眼口,用极轻的力道绕着圈子揉。梁循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攥住了她的脚踝,但他没敢用力,只是虚握着,拇指在她脚踝骨上来回摩挲。
“主人的脚,能不能多踩一下上面,就踩刚才那个位置。”
“你还有脸点菜。”
“不是点菜,是反馈。”
“反馈驳回。”
说完驳回的同时她的脚趾却恰好压在他说的那个位置上碾了一下,龟头下面最敏感的冠状沟被脚趾腹夹住前后搓动,梁循的胯骨猛地往上抬,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咽回去的低吼。徐萌在他快射的前一秒再次把脚收了回去。
足交再次开始的时候梁循已经快疯了。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衬衫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挣开了两粒扣子,锁骨窝里全是汗。徐萌这次换了策略,不再来回搓动,是把右脚脚掌踩在阴茎根部压住不让它乱跳,左脚脚趾从龟头开始往下一寸一寸地碾过去,碾到阴囊侧面那条最粗的血管时刻意用趾甲轻轻刮了一下。这一下直接让梁循差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主人、主人求你了,快了,真的快了,让我射——”
徐萌的脚趾停在马眼口上方,刚好挡住他射精的通道。她俯下身,脸凑近他那根已经涨得发紫的阴茎。龟头变成了深紫色,马眼口一张一合地翕动着,整根阴茎在她脚掌下突突乱跳,阴茎根部的肌肉痉挛式地抽搐着。
她把嘴唇凑到离马眼不到一寸的位置,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口温热的气流打在马眼上的瞬间,梁循的腰剧烈弓起,小腹肌肉绞成一团,马眼口猛然张开。白色的精液喷出来的那一刻徐萌已经用准备好的纸巾罩住了整个龟头,一股、两股、三股……全部打在纸巾上,量多得把好几层纸巾都洇透了,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巾传到她手掌心。梁循倒回地板上的时候整个人都虚脱了,一条胳膊盖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
徐萌把包着精液的纸巾折好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梁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下了胳膊,然后意识到自己还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西装裤挂在膝盖上,阴茎虽然射过一次但还没完全软下去,衬衫皱得像一团抹布。他看向徐萌,眼神里的内容从性欲的潮红变成了某种更狼狈的恐慌。
“接电话。”徐萌已经抱着自己的衣服闪进了卫生间,速度之快仿佛刚才那个在他龟头上吹气的人不是她。木门关上之前她探出半张脸,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裤子穿好再接,梁书记。”
座机又响了两声。梁循从地上爬起来,把内裤拉上,裤子提好,皮带扣扣上,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里。他一边扣袖口的纽扣一边深呼吸,然后打开房间门,到办公桌边拿起听筒。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粗声粗气的,背景音里还有菜市场喇叭喊“百香果十块三斤”的吆喝声。
“梁书记!我老黄啊!今天来镇上赶集,顺便想找你聊聊村里种百香果的事,你在办公室不?”
梁循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恢复到了那个沉稳温和的梁书记模式,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来不及收拾干净的沙哑。
“黄支书啊,我在办公室,我等会儿跟门卫老张说一声让他给你开大门。”
挂了电话他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领口重新整理好,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镜子里的脸看起来基本正常了,只是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红。他关上里间的门之前,对着门缝里说了一句。
“主人,别出声。村支书上来谈事,大概半个小时。”
“知道了。”徐萌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听起来有点闷。
村支书老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短袖,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指上还沾着刚才在菜市场挑百香果时留下的果汁。他一进门就把一袋百香果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到那把木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梁书记啊,不好意思假期还来打扰你。主要是这个百香果的事,村里几个大户都想继续搞,但是技术上有好几个问题弄不明白,我就想着干脆来跟你汇报汇报,看看镇里能不能帮忙对接一下农技站的人。”
“不打扰,反正我值班也是在办公室待着。”梁循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神情专注得仿佛过去半小时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说说具体哪些问题,我记一下。”
老黄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土壤酸碱度讲到灌溉系统再讲到销路问题,讲到激动处还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百香果剖开。梁循一边记笔记一边适时地插话问几个要点,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相当投入。
里间的木门并不厚,隔音效果只能用“聊胜于无”来形容。外面的每一句对话徐萌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老黄那个特别有穿透力的大嗓门。她一开始还坐在梁循的床上翻那本被他放回来的《人民的名义》,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因为膀胱在抗议。中午喝了粥,刚才从海边回来,她喝了梁循倒的那杯水,然后又喝了几口她自己带的矿泉水。现在那些水已经完成了体内的循环,正准备往外走。
她坐回床边把腿夹紧又松开夹紧又松开,脑子里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她在卫生间尿尿的声音外面到底能不能听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夹紧腿,把《人民的名义》翻到下一页。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对话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老黄的声音从“梁书记我跟你说”变成了“好好好那就这样”,然后是椅子被推开、脚步挪动、梁循说“我送你下去”以及老黄说“不用不用你忙你忙”,然后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外面办公室门上锁的声音。
梁循敲了敲门,说了句“是我”,房间里传来一声咳嗽,然后解开了反锁的锁,梁循站在门口,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很从容,但鼻尖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对不起,聊了大概四十分钟,比预计久。他带了自己种的百香果,要不要吃——”
“让开。”徐萌站起来,绕过梁循,往卫生间方向走了两步,发现他还杵在门口没动。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算大,但态度很明确,让开,我要上厕所。
她对上了梁循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歉意,还有一种正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解决方案的焦灼。
他开口,说:“主人,我知道错了,请主人惩罚。”
梁循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地板上。他跪得又快又干脆,额头差点磕到门框。
徐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卫生间门口的男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刚才被村支书那四十分钟的百香果话题折磨得快要炸掉的烦躁感,被他这一跪冲淡了不少。不愧是跟了她这么久的小狗,不需要她开口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惩罚,对,现在就该用惩罚的名义。毕竟憋了半小时的尿还要当着外人的面装作房间里没人,这份委屈不找个出口怎么行。
她从他身边闪进卫生间,走到洗衣机前面站定,双手撑在波轮洗衣机的白色盖板上,然后回过头看向还跪在门口的梁循。
“那你过来给我当马桶。”
梁循膝行着穿过卫生间的门,膝盖从水磨石地板挪到白色瓷砖上,凉意透过裤子布料传到皮肤,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个。
他爬到她身后停住,徐萌已经把裤腰往下褪了一截,连带着内裤一起拉到膝盖上方,蹲下,双手撑着洗衣机盖板,臀部微微往后抬起。这个姿势让她的私处正好对着他跪地时脸的高度。
梁循脑子里闪过2020年秋天在江城某个酒店房间里的画面,那时候主人刚刚学会用这种方式惩罚他,第一次的时候他喝了一半呛了一半,被她笑了整整一个晚上。后来慢慢熟练了,知道该怎么调整角度、怎么控制吞咽的节奏,甚至能从她轻轻颤抖的大腿内侧判断出她大概要结束了。
徐萌也在想同一件事。重逢以来他们做了很多事,舔脚、遛狗、做爱、足交,但没有玩过这个。倒不是刻意回避,只是好像少了一个契机。今天这个契机来得恰到好处,被迫憋到快爆炸的膀胱、他主动跪下认错的那份自觉,刚好凑成了一套完美的理由。
“自己贴上来。”
梁循把双膝往前挪了最后一点距离,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大腿外侧,身体前倾,嘴唇准确地覆上了她的私处,包住整个尿道口周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密封圈,然后捏了捏她的大腿,表示可以了。
这只狗的嘴还是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包得紧紧的,生怕漏出一滴。她深吸一口气,放松骨盆底部的肌肉。一道温热的暖流从体内涌出,经过尿道口,穿过他嘴唇形成的圈,缓缓灌入他的嘴里。
液体的温度比体温高,在流经的路径上留下一串温热又羞耻的酥麻感,微微发咸、带一点点苦,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用鼻子慢慢出气,同时喉咙有节奏地吞咽。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口都咽得干净利落。
原来这个技能也是肌肉记忆的一部分。跪在地上给别人当马桶这种事,两年不做居然还能这么熟练,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但此刻他脑子里没有什么“说出去”之类的念头,他正忙着感受她大腿内侧贴着他手掌的触感,正忙着用嘴唇维持那个完美的密封圈,正忙着把每一滴都咽干净不让主人失望。
比起两年前,他现在更能体会到这件事里藏着的信任。一个人愿意在另一个人面前排泄,这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极致的亲密。
流出的液体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几滴断断续续地落在他舌头上。梁循感觉到她大腿肌肉微微收紧又松开了几次,知道她已经排空了。他没有立刻松口,用舌尖在尿道口周围轻轻舔了一圈,把残留的几滴也卷进嘴里,然后才慢慢退开嘴唇。
徐萌抽了张纸递给他,他擦了擦嘴角,咽下最后一口,然后额头贴在地砖上,整个上半身伏下去,维持着一个标准的跪伏姿势。
“谢谢主人。”
徐萌把裤腰拉上来整理好,转过身靠在洗衣机盖板上,她伸出一只脚,用脚背在他肩头轻轻碰了碰:“起来啦我的乖狗狗。不过,楼下的张大爷没有听你们墙脚的坏习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