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电视里,正播着一檔旅游节目。画面上阳光沙滩,海风椰林。林秀雅光洁的大腿随意搭在朱磊的怀里,脚趾微动,电视的微光跳跃她脸上。
“真想去啊。”她带着一丝向往轻声说。
朱磊抚弄她柔软的发丝,指尖划过她的耳廓。
“那不如就去,反正也毕业了。”他说。
林秀雅翻身,直起身子,看向朱磊的眼睛。她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如同两点星光。
“我不想用家里的钱。”她说。
朱磊一愣。“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想。”她语气有些固执,嘴角轻抿。
朱磊无奈地笑起来。“那你想怎么办?去打工?”
林秀雅撇撇嘴。
“我都说了我不想用家里的钱。”她重复了一遍,接着又说,“我也不想打工。”
朱磊有些头疼。他知道林秀雅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很难改变。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你想怎么办?天上掉钱?”
林秀雅的目光重新移向电视,画面上定格在一片蔚蓝的海面。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要不,我们去摆摊?”她突然提议。
朱磊差点笑出声。他想起去年暑假去她家做客,光是客厅墙上那幅画就够普通人挣一辈子。他摇摇头。
“别闹了。你连碗筷都没洗过几次,还摆摊呢?”
林秀雅不以为然。
“那有什么难的?学学就会了。”她反驳道。
朱磊叹了口气。“那你想卖什么?总不能卖你家那些……”他顿了顿,“……你妈收藏的那些瓷器吧?”
林秀雅白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们可以卖些小玩意,手工制作的,或者批发的。”
“批发也要本钱。”朱磊说,“你确定不动你爸给的卡?”
“那张卡上周就让我剪了。”林秀雅说得很平静。
朱磊瞪大眼睛。他知道那张卡每个月有多少额度。
“你认真的?”
林秀雅点头。
朱磊没有说话。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腿。
“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买点宵夜。”他起身穿外套。
“我想吃炸鸡。”她说,眼睛依然盯着电视。
朱磊应了一声,出了门。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朱磊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思绪却有些飘远。他知道林秀雅想摆脱那个金光闪闪的笼子,想证明自己。但他更知道,在这个残酷的社会,光有勇气和热情是不够的。
他买了两份炸鸡,又在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回到出租屋时,林秀雅已经睡着了,斜靠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條薄毯。电视里依然播着旅游节目,只是声音被调低了许多。
朱磊轻轻地放下炸鸡和啤酒,关掉电视,然后将林秀雅抱到卧室。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又闭上了眼睛。
他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默默地吃着炸鸡,喝着啤酒。冰冷的啤酒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
第二天早上,朱磊醒来时,林秀雅已经起床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短裙,正坐在餐桌边发呆。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光洁的腿上。
“早啊。”朱磊打了个哈欠,走到她身边。
林秀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
“早。”她轻声回应。
朱磊看着她的侧影。阳光在她发梢镀了层浅金,整个人陷在清晨的宁静里。他忽然转身走向茶几,拿起手机,蹲下身。
林秀雅闻声转头。
快门声轻轻一响。
“你干嘛?”她问。
“发微博。”朱磊说,手指在屏幕上点着,“‘清晨的困困猫’——这个标题怎么样?”
林秀雅伸手要抢手机。
朱磊笑着躲开,按了发送键。
“好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早餐想吃什么?”
林秀雅瞪他。
“你偷拍我。”
“光明正大拍的。”朱磊说,“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次。”
林秀雅还想说什么,手机在她手边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她皱皱眉,按了拒接。
“谁?”朱磊问。
“不知道。”林秀雅说,“可能是推销的。”
话音未落,手机又响了。
林秀雅眉头皱得更紧,这次直接按了挂断。但铃声第三次响起时,她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哪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轻快:“秀雅?是我,陈宇。我换号了,之前那个不用了。”
林秀雅的表情瞬间冷下来。
“有事吗?”她问。
朱磊在一旁听着,觉得有趣,用口型问:“谁啊?”
林秀雅没理他。
电话里的男人说:“没事就不能找你?我刚刷微博看到你照片了,就那个……‘清晨的困困猫’?拍得真好,你坐在那儿发呆的样子特别美。”
林秀雅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是我微博?”
“我关注你了啊,小号。”陈宇笑,“不过说真的,那张照片绝了。我给你微博打赏了,平台最多只能设一千,我设的顶格。”
朱磊听到这句,凑近了些,挑起眉毛。
林秀雅脸色更难看了。“陈宇,你是不是有病?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啊。”陈宇语气不变,“我又没说要干嘛。就是觉得照片好看,打赏一下怎么了?平台允许的。”
朱磊忍不住笑出声,用气声说:“让他继续说。”
林秀雅瞪了朱磊一眼,对着电话:“你别再打钱了,我不会收的。”
“已经到账了吧?”陈宇说,“平台自动扣的。哎,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好久没聊了。”
“不加。”林秀雅说。
“加一下嘛,就是普通朋友聊聊天。”陈宇停顿了一下,“这样,你通过好友,我微信给你转五千,就当……就当请你们小情侣吃顿饭?”
朱磊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朝林秀雅做口型:“同意。”
林秀雅咬着嘴唇,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微信提示音——好友申请已经发过来了。
林秀雅挂断电话,盯着微信界面。
“你干嘛要同意加他?”她问朱磊。
“为什么不加?”朱磊耸肩,“他想转钱,我们同意收,两全其美。”
“那是陈宇!追了我两年的那个!”
“我知道啊。”朱磊说,“所以呢?他愿意转钱,我们愿意收。”
林秀雅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通过了陈宇的好友申请。
几乎是同时,消息弹了出来。
陈宇:【谢谢通过!真的就是普通朋友聊天,别紧张。】
陈宇:【我现在转你?】
紧接着,一个转账通知跳出来——5000元。
朱磊眼疾手快地拿过手机,在林秀雅反应过来之前,点了接收。
“朱磊!”林秀雅压低声音吼他。
朱磊把手机还给她,屏幕上已经是聊天界面。
陈宇:【收到了?那就好。其实我就是想问问,那个照片还有吗?可以多拍几张日常的,我觉得你那种随意放松的状态特别好看。】
陈宇:【当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朱磊凑过来看屏幕,笑得更欢了。
“回他。”他说。
林秀雅打字:【照片没有。】
陈宇秒回:【一张都没有?】
林秀雅:【没有。】
陈宇:【那现在拍一张?】
陈宇:【就你现在这样,坐餐桌边发呆的,特别有感觉。】
陈宇:【我再转你两千。】
又一个转账通知弹出来。
朱磊又要伸手,林秀雅把手机移开。
“你别太过分。”她说。
“收了嘛。”朱磊说,“收了又不代表要拍。”
林秀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收——2000元。
陈宇:【收了?那拍吗?】
林秀雅:【不拍。】
陈宇:【好吧。】
陈宇:【那聊聊天总行吧?你们最近在干嘛?】
林秀雅看了朱磊一眼。
朱磊说:“逗逗他,说我们准备摆摊。”
林秀雅挑眉,打字:【准备摆摊。】
陈宇:【???】
陈宇:【摆什么摊?】
陈宇:【你爸知道吗?】
林秀雅:【关你什么事。】
陈宇:【不是,我就是好奇。你摆摊卖什么?珠宝?古董?】
林秀雅:【卖空气。】
陈宇:【……】
陈宇:【你认真的?】
陈宇:【需要启动资金吗?我可以投点。】
林秀雅按熄屏幕,把手机丢开。
“没意思。”她说。
朱磊笑。“他这不是挺上道吗?”
手机又震。
陈宇:【还在吗?】
陈宇:【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摆摊。你家那个情况……】
朱磊拿起手机递还。“回他。”
林秀雅没接。“回什么?摆摊本来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
“我当什么真?”朱磊说,“是你自己之前提的。”
“我那是……”林秀雅顿住,转开脸,“算了。”
手机继续震。
陈宇:【好吧,我不问这个。】
陈宇:【说点别的。你最近看那个新出的电影了吗?《追光者》?】
林秀雅瞥了一眼。
朱磊说:“他倒是会找话题。”
林秀雅拿起手机,打字:【没看,不想看。】
陈宇:【那你有空可以看看。】
陈宇:【或者,你们小情侣一起去看?我请客。】
转账通知跳出来——2000元。
林秀雅盯着屏幕。
陈宇:【就当是我支持你们‘卖空气’事业?】
林秀雅按语音键。
“陈宇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声音里压着火,“我摆什么摊?我连菜市场都没进过几次,我摆摊?你脑子坏了还是我脑子坏了?”
发送。
几秒后,陈宇回语音。
点开,是笑声。
“这才像你。”陈宇说,“刚才说摆摊我都惊了。不过你要是真去,我一定去捧场。”
朱磊在旁边笑出声。
林秀雅扭头瞪他。“你笑什么?”
“笑他啊。”朱磊说,“被你骂还这么高兴,这不是找骂吗?”
“那你呢?”林秀雅说,“你让我说摆摊,不也是找骂?”
朱磊耸肩。“我习惯了。”
他说完,忽然蹲下,用自己手机从下往上拍了一张。
林秀雅坐在椅子上,因为生气身体前倾,腿绷直,短裙下摆微微上移。晨光斜照,在她侧脸和腿上投下明暗交界。
快门声很轻。
林秀雅低头。“你又来?”
朱磊没答,低头操作。
林秀雅的手机震了。
陈宇:【微博上那张……是你男朋友刚发的?】
陈宇:【你生气的样子,比说摆摊真实多了。】
陈宇:【我转你一万。】
转账通知——10000元。
林秀雅抬脚踹朱磊。
朱磊挨了一下,还在笑。“收啊。”
“朱磊!”林秀雅站起来,“你是不是欠骂?”
“可能吧。”朱磊站起来,“不然怎么老逗你。”
“你不怕我真跟别人跑了?”
“怕啊。”朱磊说,“但你跑得了吗?陈宇那种,有钱,帅,会说话,换个人可能真就心动了。”
他走到她面前。
“可你是林秀雅。”他说,“追你?你什么时候被人追到过?不都是你自己选的。”
林秀雅脸上的怒气淡了点。
“你倒是了解。”
“不了解怎么当你男朋友。”朱磊说。
林秀雅别过脸,嘴角动了一下。
朱磊看见了,拿起她手机。
“说真的,”他看着屏幕,“摆摊是扯淡,但这个……”他指转账,“可是真的。”
“所以呢?”
“所以旅游基金有着落了。”朱磊说,“阳光沙滩,海风椰林,你不是想去吗?”
“用这种钱去?”
“这钱怎么了?”朱磊说,“他自愿给的,你自愿收的。你付出了……情绪价值?”
“什么歪理。”
“实话。”朱磊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算算,这才多久,一万二了。多来几次,别说国内,东南亚都能去。”
林秀雅没接。
“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当女朋友啊。”朱磊说,“顺便帮你开发一下美貌的……变现潜力。”
林秀雅沉默。
手机又震。
陈宇:【收了吧。就当是我买那张照片的版权。】
陈宇:【你要是不想聊,我就不发了。】
林秀雅看着那行字,手指悬空。
朱磊说:“收了就收了吧。反正他也不缺这点。”
林秀雅点了接收。
10000元到账。
陈宇:【谢谢。】
陈宇:【照片我存了。】
林秀雅打字:【随你。】
陈宇:【好。那我不打扰了。】
陈宇:【需要‘启动资金’随时找我。】
陈宇:【再见。】
聊天界面静止。
林秀雅放下手机。
“满意了?”她看朱磊。
“还行。”朱磊说,“就是没想到他这么大方。”
“他什么时候小气过?”林秀雅说,“追我那会儿,送的东西能开个店。”
“那你一件没留?”
“留了干嘛?”林秀雅走回窗边,“看着烦。”
朱磊跟过去。“现在不烦了?收钱收得挺快。”
林秀雅扭头瞪他。“那是谁让我收的?”
“我啊。”朱磊笑,“但你不也收了?”
林秀雅不说话了。
窗外街道渐渐热闹,车流人声传来。
朱磊忽然说:“其实你要是真想去摆摊,也不是不行。”
林秀雅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随口一说吗?”
“你是随口一说。”朱磊说,“但我可以当真。”
“然后呢?陪我去菜市场门口卖空气?”
“卖什么都行。”朱磊说,“反正亏了也是陈宇的钱。”
林秀雅笑了,很轻。
“那还不如直接要他钱,摆什么摊。”
“那不一样。”朱磊说,“摆摊是正经事,要钱是……”他停住。
“是什么?”
“是撒娇。”朱磊说。
林秀雅踢他小腿。
朱磊没躲。“我说错了?你看你刚才,一生气他就转钱,这不是撒娇是什么?”
“那是你拍的照!”
“那你也没删啊。”朱磊说,“微博上还挂着呢。”
林秀雅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那条动态下,评论已经几十条。
“这腿我直接好了。”
“女朋友生气都这么美?”
“博主多发点,爱看。”
“打赏了,求九宫格。”
还有一条新打赏,500元,附言:GKD。
林秀雅看着屏幕,手指收紧。
朱磊凑过来。“又有人打赏?”
“嗯。”林秀雅关掉手机。
“收了吗?”
“自动到账的。”林秀雅说,“平台直接打进来了。”
“挺好。”朱磊说,“看来人民群众对你的美貌是认可的。”
林秀雅没笑。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膝盖。
朱磊跟过去,坐她旁边。
“不高兴?”
“没有。”林秀雅说,“就是觉得怪。”
“怪什么?”
“像在卖什么。”林秀雅说。
“卖照片而已。”朱磊说,“现在谁都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秀雅说不上来。
朱磊伸手搂她。“你要实在不舒服,以后不拍了。”
林秀雅靠在他肩上。
“不是不舒服。”她说,“就是……算了。”
手机又震。
这次是来电,陌生号码。
林秀雅看了一眼,挂断。
“又是推销?”朱磊问。
“不知道。”林秀雅说,“不接。”
电话又响。
林秀雅继续挂断。
第三次响的时候,朱磊说:“接吧,万一是正经事。”
林秀雅接起来。
“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客气。
“我们是‘晨光摄影工作室’,在微博上看到您的照片,觉得您的气质非常特别,想请问您有没有兴趣接一些商业拍摄?报酬从优。”
林秀雅愣住。
朱磊挑眉,用口型说:“来了。”
林秀雅对着电话。“抱歉,没兴趣。”
“您先别急着拒绝,我们可以先聊聊,报酬方面……”
“不用了。”林秀雅挂断电话。
她看向朱磊。
朱磊笑。“你看,我就说你有变现潜力。”
朱磊笑。“你看,我就说你有变现潜力。”
林秀雅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烦死了。”
接下来几天,陈宇的消息没断过。
他换着法子找话题。今天问林秀雅喜欢什么颜色的沙滩,明天发来几张海岛酒店的照片,说“这个套房带私人泳池,你可能会喜欢”。林秀雅不回,他就发红包。两百,五百,一千。
林秀雅每次看到转账通知,都看向朱磊。
朱磊每次都说同一句话:“收。”
“你就不觉得丢人?”林秀雅问。
“丢什么人?”朱磊剥着橘子,“他花钱买存在感,你提供存在感。公平交易。”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提供?”
“我又不是林秀雅。”朱磊把橘子瓣递给她,“他要的是你,不是我。我去了他得退款。”
林秀雅接过橘子,没吃。
“你这叫什么逻辑。”
“市场经济逻辑。”朱磊说,“供需关系。”
林秀雅踢了他一脚,还是点了收款。
一周下来,陈宇陆陆续续转了近三万。加上之前的一万二和微博打赏,林秀雅的账户里多了将近五万块。
周五晚上,陈宇又发来消息。
陈宇:【周末有空吗?我朋友开了家海边餐厅,请你们去试菜。包接送,包住宿。】
林秀雅把手机递给朱磊看。
朱磊正在吃泡面,抬眼扫了一下。
“问他几个人。”
“你还真想让我去?”
“问他。”朱磊吸了口面。
林秀雅打字:【几个人?】
陈宇秒回:【就你们俩。我去不去无所谓,主要是想请你们。】
林秀雅:【那你怎么不去?】
陈宇:【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餐厅是我朋友的,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去就行。】
停顿几秒,又一条转账通知——3000元。
陈宇:【路上买点零食。】
林秀雅盯着屏幕。
朱磊凑过来。“他倒是贴心。”
“这叫贴心?”林秀雅说,“这叫有病。”
“病得不轻。”朱磊说,“但病情稳定,可以持续观察。”
林秀雅放下手机。
“我不想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说,“跟他扯上关系没好事。”
朱磊放下泡面碗。
“你收他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收钱是收钱。”林秀雅说,“见面是见面。不一样。”
朱磊看着她。
“行,那就不去。”
第二天早上,陈宇又发消息。
陈宇:【不去餐厅的话,要不要考虑别的?我朋友还开了家度假村,三亚的。淡季没什么人,你们可以去住几天。机票我帮你们订。】
林秀雅没回。
中午,陈宇又发:【我不是想纠缠你。就是觉得你发的那些照片,状态特别好。比之前在学校时候开心。所以想,如果能帮上什么忙,让你更开心一点,我就挺高兴。】
下午,陈宇又转了两千。
附言:喝奶茶。
林秀雅看着那行附言,嘴角动了动。
“他是不是以为我穷得连奶茶都喝不起了?”她问朱磊。
“这是仪式感。”朱磊说,“重点不是奶茶,是他请你喝。”
“有区别吗?”
“有。”朱磊说,“你喝自己买的是解渴,喝他买的是满足他的表达欲。”
“你还懂这个?”
“刚总结的。”朱磊说。
林秀雅点了收款。
过了几天,朱磊在出租屋翻旅行攻略。
“去三亚还是去东南亚?”他问。
“谁说要去旅游?”
“钱都攒了。”朱磊说,“不去留着下崽?”
林秀雅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页面。
“你看的这个酒店,一晚两千多。”
“所以呢?”
“所以我们这点钱,住几天就没了。”
朱磊划了下屏幕。
“那就去远点。”
“多远?”
“美国。”朱磊说,“你不是一直想去洛杉矶?阳光沙滩,海风椰林。”
林秀雅愣了一下。
“那是电视里播的。”
“电视里播的就是真的。”朱磊说,“我们去看真的。”
“你知道去美国要多少钱吗?”
“知道。”朱磊说,“但现在的问题是,陈宇不知道我们知道。”
林秀雅挑起眉毛。
“你什么意思?”
朱磊把手机转向她。屏幕上是洛杉矶一家海滨酒店的介绍页面。
“把这个发给他。”朱磊说,“就说,‘看起来不错’。”
“我不发。”
“那就转发给我,我帮你发。”
林秀雅盯着他。
“你这是要干什么?”
“帮你完成愿望。”朱磊说,“你说想去阳光沙滩海风椰林,现在有机会了。抓住它。”
“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不重要。”朱磊说,“重要的是结果。”
林秀雅沉默。
手机在她手里震了一下。陈宇的消息。
陈宇:【最近怎么不说话?在忙摆摊的事吗?】
林秀雅看了一眼朱磊。
朱磊用眼神示意她回。
林秀雅打字:【没忙。】
陈宇:【那在做什么?】
林秀雅:【看旅行攻略。】
陈宇:【想去哪里?】
林秀雅停顿。
朱磊说:“洛杉矶。”
林秀雅打字:【洛杉矶。】
陈宇几乎是秒回:【洛杉矶好啊。我之前去过两次。你们想什么时候去?我可以帮你们订机票。】
林秀雅:【不用。】
陈宇:【别客气。我有航空公司的积分,快过期了。不用也是浪费。】
紧接着,转账通知——20000元。
陈宇:【先拿着。订机票酒店用。】
林秀雅看着那串数字。
朱磊吹了声口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这太多了。”
“对他来说不多。”朱磊说,“他那个朋友圈,一顿饭可能都不止这个数。”
林秀雅没动。
手机又震。
陈宇:【不够跟我说。头等舱还是商务舱?我建议头等舱,十几个小时,坐舒服点。】
林秀雅打字:【我们还没定。】
陈宇:【那就慢慢定。反正时间有的是。】
又一条转账——15000元。
陈宇:【酒店的。到了再订也行,先备着。】
朱磊在旁边笑。
“他这是把我们当项目投了。”
林秀雅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我收不下去了。”
“为什么?”
“太过了。”她说,“之前几千几百的,就当玩笑。现在三万五万的,这算什么?”
“算他投资成功。”朱磊说。
林秀雅看他。
“投资什么?”
“投资你的快乐。”朱磊说,“你不是想去洛杉矶吗?现在能去了。”
“我想去,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你想用什么方式?”朱磊站起来,“打工?你说了不想。用家里的钱?你爸的卡让你剪了。那你说,怎么去?”
林秀雅不说话。
朱磊走到她面前。
“一件事。要么做,要么不做。你现在卡在中间,收了他的钱,又不愿意继续收,又不愿意退回去。这是最难受的状态。”
“那我退回去。”
“你退。”朱磊说,“他明天就换十个号码打过来。你信不信?”
林秀雅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陈宇追她那两年,什么招都用过。拦在教学楼门口,包下整间餐厅,在她生日那天雇人用无人机送花。林秀雅一次都没理过。但陈宇从没放弃。
“他这种人。”朱磊说,“你越拒绝他越来劲。你收了,他反而觉得你给他面子。你不收,他会觉得自己诚意不够,下次更猛。”
“所以你让我收?”
“我让你顺势而为。”朱磊说,“反正你也想去洛杉矶。他也愿意出钱。中间有什么问题吗?”
林秀雅沉默。
“我觉得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朱磊在她身边坐下。
“那我换个问法。”他说,“如果没有我,没有陈宇。你爸的卡没剪。你想去洛杉矶,会去吗?”
“会。”
“怎么去?”
“订机票,飞过去。”
“用谁的钱?”
“家里的。”林秀雅说,“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现在是……被迫的。好像为了去一个地方,在卖什么。”
朱磊想了想。
“那你就当陈宇是你家的钱。”
“他凭什么?”
“凭他愿意。”朱磊说,“有钱人的世界,钱不是钱,是表达。你爸给你钱,是表达他是你爸。陈宇给你钱,是表达他喜欢你。本质一样。”
“不一样。”林秀雅说,“我爸给我是无条件的。陈宇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得到什么。”
“你觉得他能得到什么?”朱磊问,“几张照片?几句回复?还是你去洛杉矶的海滩上晒太阳?”
林秀雅不说话。
“他已经得到了。”朱磊说,“你的回复,你的照片,你的存在感。对他来说,这就够了。他要的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男人。”朱磊说,“只是我比他幸运。”
林秀雅看着他。
朱磊没继续说下去。
那晚,林秀雅最终没有回陈宇的消息,但也没有退那些转账。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朱磊关灯的时候,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去洛杉矶。”
“嗯?”
“我说,去洛杉矶。”林秀雅说,“但酒店我自己选。机票我自己订。”
“那陈宇的钱?”
“用。”她说,“反正他已经转了。退回去更麻烦。”
朱磊没说话。
过了一会,林秀雅又开口。
“你觉不觉得……我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我绝对不会收这些东西。”她说,“现在收了。还收了好几次。”
“那是以前你不需要。”朱磊说,“你没发现吗?以前你有家里那张卡。现在卡没了,你就需要别的渠道。这不是变,是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没有笼子的生活。”朱磊说,“笼子里的鸟不用自己找食,但出了笼子,总得想办法。”
林秀雅翻了个身。
“你这张嘴。”
“怎么?”
“能把什么都说成对的。”
朱磊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第二天,林秀雅开始查洛杉矶的机票和酒店。朱磊在旁边看,偶尔插一句“这个位置好”或“那个太贵”。
林秀雅选了经济舱。
“十几个小时,你不嫌累?”朱磊问。
“省钱。”
“又不是我们的钱。”
“那也省。”林秀雅说。
朱磊没再劝。
酒店方面,林秀雅选了圣莫尼卡海滩附近的一家民宿,不贵,但窗户对着海。
“可以看日出。”她说。
朱磊凑过来看照片。
“这个好。比陈宇发的那家好。”
林秀雅没理他。
订完机票酒店,她算了下账。陈宇转的那些钱还剩两万出头。
“够花吗?”朱磊问。
“省着点够。”
“那就省着点。”
出发前一天,陈宇又发消息。
陈宇:【机票订了吗?我帮你们看看?】
林秀雅回:【订了。】
陈宇:【头等舱?】
林秀雅:【经济舱。】
陈宇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弹出一条转账——30000元。
陈宇:【升舱。别委屈自己。】
林秀雅看着那行字。
朱磊在旁边刷牙,满嘴泡沫探过头来。
“他又干嘛?”
“让我们升舱。”
朱磊咕噜咕噜漱了口。
“那就升。”
林秀雅点了收款,但还是没升舱。她把这笔钱存了起来。
“到了那边可能要用。”她说。
朱磊擦了嘴。
“你还学会理财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理财。”
“你教了我别的。”林秀雅说。
“什么?”
“脸皮厚。”
朱磊笑。
出发那天,陈宇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航班信息,发来一条消息。
陈宇:【我在机场有朋友,帮你们办了快速通关。到了直接走VIP通道就行。】
林秀雅回:【不用。】
陈宇:【已经办好了。取消不了了。】
又附一个笑脸表情。
林秀雅叹了口气,没再回。
登机前,朱磊在候机厅拍了张照片发微博。画面里林秀雅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侧脸和腿上,远处是停机坪上的飞机。
配文:出发。
发出不到五分钟,评论开始涌进来。
“这是去哪里?”
“女朋友腿还是那么绝。”
“等更新。”
陈宇的评论在最下面:玩开心。
附了一个打赏——最高额度一千。
林秀雅看到那条打赏通知,关掉了手机。
洛杉矶。
下了飞机,两人先去民宿办了入住。房间不大,但窗户确实对着海。下午的太阳斜在海面上,金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林秀雅站在窗前看了一会。
朱磊从后面走过来。
“像不像电视里那个画面?”
“像。”林秀雅说,“就是缺了椰林。”
“明天去找。”朱磊说。
第二天早上,朱磊醒来时林秀雅已经在窗边了。她穿着白色背心和短裤,腿蜷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
“看什么?”朱磊揉着眼睛问。
“查汇率。”林秀雅说,“我们带的现金要换。这里很多地方只收现金。”
“附近有银行吗?”
“有。圣莫尼卡大道上有一家。”
吃过早饭,两人沿着街道走。洛杉矶的早晨阳光明亮,空气里有海盐和汽油混合的味道。街边是棕榈树和低矮的建筑,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
银行在一栋米色建筑的一楼,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两人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大厅不大,几个窗口并排排列。人不多,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填单子,角落里坐着个戴帽子的老人。
林秀雅走到指示牌前看了一眼,然后取了个号。
窗口叫号很快。
三号窗口。
两人走过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金发,挽成低马尾,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穿着银行的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名牌。
名牌上写着:Kristen。
“早上好。”Kristen抬起头,露出职业的微笑。
“你好。”林秀雅把护照和现金放在柜台上,“我们想兑换一些美元。”
Kristen接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
“中国来的?”
“对。”
“欢迎来洛杉矶。”Kristen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今天汇率是7.12,需要兑换多少?”
林秀雅报了数字。
Kristen点头,开始数钞。她的动作很快,指尖翻飞,钞票在验钞机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待的间隙,朱磊靠在柜台上。
“你是本地人?”他问。
Kristen抬头看了他一眼。
“在这边长大的。”她说,“但家里是从堪萨斯搬过来的。”
“堪萨斯?那离这儿挺远。”
“是很远。”Kristen笑了笑,继续数钞。
数完,她把成捆的美钞推过来。
“请当面点清。”
林秀雅接过,数了一遍。
“没错。”
Kristen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吐出几张单据。她在上面盖了章,连同护照一起还给林秀雅。
“需要其他服务吗?”她问。
“不用了。”林秀雅说。
“祝你们旅途愉快。”Kristen微笑。
两人离开柜台,朝门口走去。
Kristen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按下叫号键。
下一个。
没有人过来。
Kristen抬头。
一个老太太正从大厅角落站起来。她看起来近八十岁,背微驼,穿着一件旧式的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磨破边的布包。头发是灰白色的,稀疏地盘在脑后。
她走到柜台前,动作缓慢。
Kristen调整了一下坐姿。
“您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放在柜台上。手指干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我是……”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划过木板,“我是为了我的房子来的。”
Kristen接过文件,翻开。
是一份房贷合同。
第三页上夹着几张催款通知。日期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Kristen快速浏览了一遍。
“甘努什夫人?”
“对。”老太太说,“西尔维亚·甘努什。”
“我看看您的账户情况。”Kristen在电脑上输入账号。
屏幕跳出一串数字。红色的。
逾期九十一天。
Kristen抬起头。
“甘努什夫人,您的贷款已经逾期超过三个月了。银行给您发过几次通知。”
老太太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您打算今天补缴吗?”Kristen问。
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从布包里又掏出几张纸,摊在柜台上。
是医疗账单。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她说,“髋骨。住了两个月院。保险公司付了一部分,剩下的……”她指了指那些账单,“这些压得我喘不过气。”
Kristen看着那些账单,然后看回电脑屏幕。
“您的贷款合同里有一条关于健康问题的宽限条款,但需要提前申请。您之前申请过吗?”
“我不知道有这个。”老太太说,“没有人告诉我。”
Kristen沉默了一秒。
“现在已经过了申请期限。”她说。
老太太把手放在柜台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来就是想请你们再宽限一段时间。”她说,“两个月。就两个月。我的社保金下个月会调整,医生说我可以申请护理补助。到时候我能补上。”
Kristen看着她的眼睛。
浑浊灰蓝色,里面是一种近乎乞求的东西。
“甘努什夫人,我只是一个柜员。”Kristen说,“我没有权限批准延期。”
“那我能见有权限的人吗?”老太太问,“经理?或者什么负责人?”
Kristen犹豫了一下。
“经理今天不在。”她说。
这是假话。经理在二楼办公室,刚才还给她发了一封邮件。
“那我明天再来。”老太太说,“或者后天。我每天都来,直到见到经理。”
Kristen看着她。
老太太站在柜台前,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撑在干瘦的手臂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哨音。
“您……您坐一会。”Kristen说,“我去帮您问问。”
她站起身,拿起那份房贷文件。
“谢谢。”老太太说,“谢谢你。”
Kristen朝大厅一侧走去,推开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门。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银行的历年业绩奖牌。她拐过弯,开始上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的鞋跟敲在地砖上的声音。
二楼。
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名牌写着:布莱恩·杰克逊,分行经理。
Kristen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布莱恩坐在办公桌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他正在吃三明治,桌上摊着半包薯片。
“楼下有个客户。”Kristen站在门口说,“房贷逾期的,想申请宽限。”
布莱恩咬了一口三明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盘起的一丝不乱的头发,扫过银行制服包裹的身形,再到穿着肉色裤袜的笔直小腿和黑色高跟鞋,然后才回到她脸上。
“哪个客户?”
“甘努什。西尔维亚·甘努什。”
布莱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个老吉普赛?”
“她没有说自己是吉普赛。”Kristen说,“她是匈牙利裔。”
“一样。”布莱恩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又快速瞥了一眼她站着时自然并拢的双腿,“她逾期多久了?”
“九十一天。”
“那按规定走。”布莱恩说,身体向后靠了靠,视线却微微向下偏了一点,“发催收函,启动回收程序。”
“她有医疗账单。”Kristen说,向前走了两步,将文件放在办公桌边缘,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去年摔伤住院,花了很多钱。她说下个月社保调整后能补上。”
布莱恩放下三明治,这次他抬起头,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动。
“Kristen,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三年。”
“三年。那你应该知道规矩。”布莱恩说,但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目光在她脸上和制服前襟停留了一瞬,“逾期九十天以上,除非有特殊原因并提前申请,否则一律走回收程序。她逾期之前没有任何沟通,现在过了期限才来说,晚了。”
“她说不知道有宽限条款。”
“那是她的问题。”布莱恩说,他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了办公室另一侧,那里靠墙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大纸箱。“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们寄了三次通知。她要是看不懂英文,那是她的事。”他边说边弯腰,动手拆开纸箱封条。
Kristen站在原地,看着他突然的举动。
“她想见你。”
布莱恩从纸箱里拖出一个沉重的包裹,解开包装,露出一把崭新的黑色皮质折叠座椅,椅背很高,带有扶手和可伸缩的脚踏板。他用力将其拉到办公室中央,展开,锁紧关节。椅子看起来确实豪华舒适,而且高度明显超过普通椅子。
“你就说我不在。”布莱恩拍了拍座椅厚实的靠背,转头看着Kristen。
“我已经说了。”Kristen说,目光扫过那把突兀的椅子,“她说她会天天来,直到见到你。”
布莱恩啧了一声,走到座椅旁,弯腰摆弄了一下脚踏板的伸缩杆。
“那就让她来。来了也是这个结果。”他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没扔准,纸团掉在了垃圾桶旁的地毯上。“啧。”他走过去,弯腰捡起纸团扔进去,然后指着那把新椅子对Kristen说,“对了,试试这个。总行采购的新型号,说是符合人体工学,给需要长时间会谈的客户或主管试用。你站了半天,坐下说,也帮我看看它放这儿比例如何,写个试用反馈。”
Kristen看了看那把明显是经理级别的椅子,又看了看布莱恩。
“布莱恩,我只是来汇报客户情况。试用椅子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跨部门协作,员工体验反馈也很重要。”布莱恩坚持,手放在椅背上,“就当帮个忙,看看这采购值不值。坐一下就好。”
Kristen沉默了一下,走了过去。椅子确实很高,她需要稍微踮一下脚才能舒适地坐上去。当她坐下时,椅座承托力很好,她本能地向后靠了靠。她的右脚向前探了探,鞋尖在脚踏板边缘碰了一下,没踩实,落在地毯上。她微微蹙眉,左脚也试了试,同样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脚踏板似乎一开始就没固定在她脚能自然落下的位置。
布莱恩一直看着她坐下的全过程,注意到她蹙眉的表情。
“怎么了?不舒服?”他立刻问,没等她回答就蹲了下去,蹲在座椅旁。“脚踏板位置不对?”他的头离她的膝盖和小腿不到一尺。
“有点靠后。”Kristen得语气有些不悦。
“抱歉抱歉,我调整一下。”布莱恩说,他的手快速握住脚踏板两侧的金属杆。他把它向前拉,拉到她的高跟鞋正下方。
“现在试试。”
Kristen把脚放上去,鞋底稳稳地踩在了踏板上。
“可以了。”
“高度呢?角度呢?”布莱恩的手指在脚踏板下方摸索着,“这里有个旋钮,可以调倾斜度。你觉得平一点好,还是有点倾斜支撑脚踝好?”
他边说边拧动旋钮,抬头看她,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她并拢的小腿和脚踝。
“现在这样就行。”Kristen交叠起双腿,右脚脚踝叠在左膝上方,鞋尖微微上翘。这个动作让她坐得更舒适,也让她垂下的视线正好能看见蹲在脚边的经理的头顶。“
布莱恩,我们还是先处理甘努什夫人的文件。她还在楼下等着。”
“当然,当然。”布莱恩蹲着,手指在脚踏板边摩挲了一下,检查是否平滑。“这脚踏板边缘有点锐,我得记下来反馈。”然后他的手移开,落在了旁边的地毯上,用手指捻了捻。“这地毯也该清理了,总是有碎屑掉下来。”他自言自语般,用另一只手掸了掸她座椅正下方那片地毯。
他弯腰低头的幅度很大,后颈完全暴露在她交叠的腿和悬空的鞋尖下方。
Kristen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交叠的右脚脚尖转向了另一侧,远离他的头部方向。
“布莱恩,”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这份逾期通知,需要您今天签署,法务部才能启动程序。楼下还有其他客户,我不能离开柜台太久。”
“我明白,我明白。”布莱恩说着,终于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急。也许是因为蹲久了,或者起身太猛,他刚站直,脚下似乎被地毯边缘或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双膝一软,“咚”的一声直接跪倒在了Kristen的座椅前。
他跪在那里,一时有点懵。他的脸离她悬空的高跟鞋鞋尖只有几寸,能闻到皮革和一丝肌肤极淡的香味。
Kristen在他跪倒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紧椅背,同时,她交叠的双腿自然调整一个更舒适姿势般,向上抬高了一些。原本叠在左膝上的右脚抬得更高了些,黑色高跟鞋的鞋底几乎悬在了布莱恩低垂的头顶上方几厘米处,稳定地停在那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地垂落,落在他跪着的身体和低埋的头上。
布莱恩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那片鞋底形状的阴影。他抬头,视线首先撞上的是她包裹在肉色裤袜里的小腿弧线,然后向上,对上她俯视的目光。她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难以捕捉的弧度上扬。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心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敲得他耳膜发响。
几秒钟后,Kristen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您没事吧,布莱恩?”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布莱恩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用手撑地,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事,没事。地毯……这地毯真该换了,太滑了,或者是……”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脸上涨红,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重重坐下,仿佛需要那张桌子挡在中间。
“我们……我们说到哪了?对,那个吉普赛老太太。”
“甘努什夫人。”Kristen纠正,她的腿放低了一些,恢复成原本交叠的姿势,脚尖翘起。
“对,甘努什。”布莱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你刚才说,她想再宽限一个月?”
“三十天。她说下个月社保金调整后能补上欠款和滞纳金。”Kristen说,将手中文件翻到夹着医疗账单的那一页,“这是她提供的部分医疗账单复印件,显示去年冬天的髋骨手术和住院费用。我认为这可以作为情有可原的辅助证明,虽然过了正式申请期。”
“你认为?”布莱恩重复,他的目光试图集中在文件上,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她的方向,瞥向那双优雅交叠的腿。“Kristen,规矩就是规矩。逾期九十天的红线,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全分行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总部审计下周就来。今天我为她破例,明天就会有十个、二十个客户拿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我。到时候我怎么处理?坏账率谁来背?”
“我理解分行的压力。”Kristen说,她的脚尖随着说话晃动了一下,“但她的情况确实特殊。三十二年的还款记录良好,首次逾期是因为突发伤病和巨额医疗开支。从风险控制和潜在的社会影响评估来看,强制收回一套老人自住了三十二年的房产,可能引发的后续问题,未必比通融三十天要少。她表示会天天来银行,直到见到您。这本身也是一种持续的……干扰。”
“你在教我做事吗,Kristen?”布莱恩露出一丝被戳中痛处的不悦,但他很快又缓和下来,手指敲着桌面,“不,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你是……心软。女人嘛,容易心软。”
Kristen静静地看着他,没接这句话。她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皮质表面。
“我只是从最务实的角度提出一种可能性。”她说,“三十天,如果她补上了,银行收回全部欠款,保住一个长期客户,避免一笔可能耗时耗力的法拍程序和潜在的负面舆论。如果她没补上,三十天后程序照走,我们并无损失,反而体现了银行的人文关怀。报告上也会好看些。”
“人文关怀……”布莱恩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又一次飘向她,飘向她点着扶手的手指,然后下滑。“你说得轻巧。报告上好看?总部只看数字,只看坏账率和回收率。他们不会管什么人文关怀,他们只关心为什么有一笔逾期九十天的贷款还没进入强制程序。”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告诉我,Kristen,如果我现在签了字,给她宽限三十天,三十天后她依然还不上,这额外的三十天坏账,你来负责写解释报告吗?你去跟区域经理解释为什么我们要对一条九十一年的老吉普赛……老妇人讲人文关怀,而不是对规矩讲?”
“我的职责是如实汇报客户情况和相关风险。”Kristen的声音多了一丝冷硬,“提出基于事实的参考建议。最终决定当然在您。如果您认为严格执行规定,不考虑任何特殊情况,是当下最优解,我会将结果告知客户。”
“特殊情况……”布莱恩靠回椅背,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然后慢慢滑下,滑过她的脖颈,制服,最后定在她交叠的腿上,定在那只悬空的黑色高跟鞋上。“你觉得她特殊?因为她老?因为她可怜?还是因为……她今天在楼下闹的那一出,让你觉得有压力了?”
Kristen的脚尖停止了晃动。她看着上司,看了好几秒钟。
“我不认为出于专业判断的建议,与个人感受或压力有关。”她有些不快,“如果您认为我的建议不专业,可以忽略。文件在这里,需要您签署的是否启动法拍程序的通知确认函。请批示。”
她把文件向前推了推,即使隔着办公桌的距离,这个动作也带着一种终止讨论的意味。
布莱恩的视线从她的腿移回文件,又移回她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说不清的躁动。
“你……总是这样子。”
“这是我的工作,布莱恩。”Kristen回答。
“是啊,工作。”布莱恩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文件,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需要签字的地方。他拔出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批准启动回收程序”旁边的框里打了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拿去吧。交给法务部。告诉她,三十天内搬离。”
“如果她不签收通知呢?”Kristen问,看着他签字。
“那也一样。程序照走。”布莱恩说,合上文件,递还给她。他的目光在她接过文件时,再次落了下去,落在她伸出的手上,手腕,然后顺着小臂,肩膀,侧颈,最后又滑到她坐着时更显修长的腿部线条上。
Kristen接过文件,站了起来。从那张高大的椅子上下来时,她的身姿依旧挺拔。
她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裙摆。
布莱恩看着她整理裙摆的手指,看着她并拢站直的双腿,看着她准备转身离开的姿态。某种冲动让他脱口而出:“那椅子……你还没说试用感觉。”
Kristen停下脚步,侧身看他。
“很高。”她说。
“高……高一点好,视野好,气势也足。”布莱恩说着,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似乎想送她,又像是想靠近些。“你真觉得那个女人……”他又提起了甘努什夫人,但眼神却没离开Kristen。
“您已经签字了,布莱恩。”Kristen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问问你的最终意见。”布莱恩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距离有些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她自身的暖意。
Kristen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距离。她抬起眼,直视着他,目光平静,却让布莱恩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我的意见已经陈述过了。”她稍作停顿,语气不变,“另外,在我试用椅子期间,以及刚才的交谈中,您的某些行为细节,可能超出了必要的职场互动范畴。请注意您的行为,布莱恩。保持专业。”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布莱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随即又被一种窘迫的潮红取代。他张嘴,想笑,但发出的声音有点干瘪。
“行……行为?什么行为?Kristen,你误会了。我刚才就是……就是检查椅子,检查地毯,不小心摔了一下……我满脑子都是坏账率和审计的事,可能有点走神,动作莽撞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会那么想?”他语速很快,摆着手,试图显得轻松自然,但眼神却不敢与她长时间对视。
“最好没有。”Kristen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椅子!椅子你觉得行就放这儿吧!”布莱恩在她身后提高声音说。
Kristen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办公室内的景象。布莱恩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把高大的黑色皮椅,椅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坐过的痕迹和一丝极淡的香气。他走到椅子边,伸手摸了摸皮质的座面,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盯着桌上吃剩的三明治,半天没动。
走廊里依然安静。
Kristen下楼的时候脚步慢了许多。推开员工通道的门,大厅的冷气重新扑面而来。
老太太还站在原地。她看到Kristen出来,身体微微前倾。
Kristen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甘努什夫人。”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Kristen脸上搜寻答案。
Kristen把文件放在柜台上。
“经理审核了您的情况。很遗憾,逾期超过九十天,按规定必须进入回收程序。您有三十天时间搬离。”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三十天……你当时上去,不是答应帮我说情吗?你穿得这么整齐漂亮,说话却像机器一样冰冷。”
“我提交了您所有的材料,解释了您的情况。”Kristen的视线落在文件上,避免直接对视,“但银行的条款写得很清楚,逾期前没有申请宽限,现在已无法通融。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不能决定?”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你为什么让我等?为什么上楼去?给我希望又把它踩碎,这就是你们这些年轻姑娘的乐趣吗?穿着丝袜和高跟鞋,坐在高椅子上,看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地上爬?”
Kristen抬起眼,语气保持平稳:“我上去是为了确认流程,不是给您虚假希望。请理解,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老太太重复这个词,干瘦的手指攥紧了布包的带子,“我的生活,我住了三十二年的房子,我丈夫死在那里,我女儿在那里出生……对你来说,只是‘工作’里的一张纸,一个需要清理的坏账数字,对吗?”
“我很抱歉您面临困难,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矩。”Kristen将确认书推过柜台,“这是通知确认函,请您签字,表示您已收到。”
老太太没有看那张纸。她盯着Kristen,目光从她盘得一丝不乱的头发,移到制服衬衫的领口,再往下,到合身的制服裙,以及裙摆下并拢的、裹在肉色裤袜里的小腿。“规矩。你今年多大?二十五?二十六?你的人生里除了规矩和漂亮衣服,还知道什么?你知道冬天水管冻裂是什么感觉吗?知道半夜因为骨痛睡不着是什么滋味吗?知道看着一辈子的东西一样样被夺走是什么心情吗?”
“甘努什夫人,这些和贷款逾期无关。”Kristen感到一阵烦躁,声音略微硬了一些,“请您签字。或者,您可以联系法律援助机构咨询其他选项。”
老太太低低地笑起来,“我连下个月的药钱都不知道在哪里。你让我去找律师?你们夺走一切,然后指着门说‘去找帮助’?”她身体前倾,手撑在柜台上,指甲缝里的灰垢在光线下很明显。“你知道吗,姑娘,你让我想起我以前的女佣。她也总是穿着干净的袜子,把头发梳得光亮,对我说话恭敬,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你和她一样,外表光鲜,里面是空的。”
Kristen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与您贷款逾期无关。请您不要进行人身攻击。签字,或者离开。后面还有其他客户。”
“我说的是实话!”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敢看我的眼睛,因为你心虚!你知道你在做错事,但你更在乎你的工作,你的薪水,你这身能勾引经理注意的漂亮制服和丝袜!”
“你——”Kristen吸了口气,压下涌上来的怒意,“如果您继续无理取闹,我只能请保安协助了。”
“请啊!叫人来把我拖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对待一个老太太的!”老太太的胸膛起伏,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但更多的是愤恨。“我以前也是被人服侍的小姐……在布达佩斯,我家里有佣人,有舞会,有男人跪下来吻我的手……现在我却要跪在冰冷的银行大理石上,求一个眼里只有规矩的黄毛丫头!”
她说着,身体真的往下滑去。
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厅里的低语声瞬间停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Kristen猛地站起来:“甘努什夫人!别这样!起来!”
她快步绕过柜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清脆。她弯腰,伸手去扶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却突然抬手,不是去搭她的手,而是抓向她的裙摆。手指擦过布料,滑下去,猛地抓住了Kristen的左脚脚踝。
隔着那层薄薄的肉色裤袜,冰冷粗糙的触感清晰得令人汗毛倒竖。
Kristen浑身一僵,本能地抽脚后退。
鞋跟落下时,不轻不重地碾在了老太太枯瘦的手背上。
老太太痛呼一声,松开了手。
“对不起!”Kristen后退一步,心脏狂跳,“我不是故意的!您快起来!”
老太太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又缓缓抬头,目光顺着Kristen的黑色高跟鞋,往上掠过包裹在肉色裤袜里紧实的小腿,笔直的膝盖,熨贴的制服裙,最后定格在她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不是故意的。”老太太慢慢重复,声音里原有的哀求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讥诮,“就像你们收走我的房子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按规定办事。踩我的手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我‘碰巧’抓住了你高贵的脚踝。”她试图站起来,但腿脚无力,动作笨拙踉跄,“你这双鞋很贵吧?这丝袜摸着也很滑。踩在一个老太婆手上,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高高在上,特别干净,而我们这种老废物,连碰你一下都玷污了你?”
“我只是想扶您起来!”Kristen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扶我起来?”老太太终于勉强站稳,佝偻着背,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一截的Kristen,目光像淬毒的针,“你扶我的方式,就是用你的高跟鞋跟碾我的手?你们这些人……穿着量身定做的衣服,喷着香水,把腿包裹得又直又漂亮,坐在玻璃后面审判别人的生活……你们知道日子有多重吗?知道绝望是什么味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几个正在办理业务的顾客皱起眉,朝这边张望。
一名保安朝这边快步走来。是个高大的黑人,制服熨得很平整。
“小姐,需要帮忙吗?”保安在几步外停下,声音温和,目光关切地落在Kristen身上。
老太太立刻指向Kristen,手指因为激动而发抖。“她踩我!她故意用高跟鞋踩我的手!她羞辱我!”
“我没有!”Kristen转向保安,快速说道,“她跪下了,我去扶她,她抓住我的脚踝,我抽脚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就这样。”
“撒谎!”老太太尖声叫道,唾沫星子从缺齿的嘴边喷出来,“她踢开我!就像踢开一条挡路的老狗!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保安上前一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面向老太太,姿势专业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女士,请您冷静。我们到旁边休息区坐下谈,好吗?”
“我不去!我要她的名字!现在就要!”
保安侧过脸,用眼神向Kristen询问。
Kristen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发闷。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宛如细小的针扎在背上。她知道规定。客户坚持投诉,她必须提供身份信息。
“Kristen。”她吐出这个名字。
“姓呢?”老太太死死盯着她。
“……Robinson。”
“Kristen Robinson。”老太太一字一顿地重复,灰蓝色的眼睛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却透着瘆人的光,“我记住你了。你会后悔今天对我做的一切。你会为你这双踩过我的脚,为你这张只会说‘规定’的嘴,付出代价。”
保安伸出手,虚扶在老太太肘部。“女士,请吧。我陪您出去。”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老太太猛地甩臂,但保安的手很稳,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她带离了柜台区域。
老太太被带着往旋转门走去,一路挣扎着回头,嘶哑的声音像诅咒一样抛回来。
“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以我祖先的血脉和土地诅咒你!你会被拖下去!拖到你该去的地方!”
声音终于被旋转门吞没,消失在下午的光线里。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低语声再次响起,几个顾客交换着眼神。同事们低头忙着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Kristen站在原地,手指冰凉,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粗糙的触感。
这时,那名黑人保安走了回来,在她面前停下。
“Robinson小姐,您没事吧?”他问,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白牙齿在深色皮肤衬托下很显眼。“那位女士情绪不太稳定,我已经请她离开了。以后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您可以直接按柜台下面的警铃,或者叫我。我叫Raymond,今天整天都在大厅值班。”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快速扫过她的制服,最终落在她穿着高跟鞋的脚上。
Kristen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谢谢。我没事。”她的语气礼貌但疏离。
“那就好。”Raymond搓了搓手,笑容不变,“您处理得很专业。有些客户就是……不太讲理。尤其是这些老人家,脑子有时候不清楚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她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什么诅咒不诅咒的,都是吓唬人的。您这么年轻漂亮,工作又好,前途无量,别让这种事影响心情。”
“我知道。”Kristen简短地回答,转身走回柜台后面。“谢谢你的协助,Raymond。”
“随时为您效劳,Robinson小姐。”Raymond殷勤地在她身后说。
Kristen没有回头,径直坐下。电脑屏幕上,甘努什夫人的账户页面还开着,一片刺目的红色数字。她移动鼠标,关掉了页面。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
Kristen尽量集中精神处理业务,但指尖总有些发凉。偶尔抬眼,她会看到黑人保安在大厅另一头巡逻,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掠过她的柜台。
六点半,银行准时打烊。
Kristen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将文件归档。
和同事简短道别后,她拿起手提包,走向员工通道。
通道里光线明亮,脚步声清晰。快到通往大厅的侧门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走出来,恰好挡在她前面。
是Raymond。他已经换下了保安外套,穿着一件略显紧身的深色POLO衫,肌肉线条明显。
“Robinson小姐,下班了?”他笑着打招呼,身体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是的。有什么事吗?”Kristen停下脚步。
“没什么,就是看看您是不是还好。”Raymond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下午那件事,没留下什么阴影吧?我看您后来一直挺安静的。”
“我很好。谢谢关心。”Kristen侧身,想从他旁边走过去。
Raymond却也跟着挪了一小步,依然挡着她的路。“那就好。说真的,您穿这身制服真好看,特别专业。鞋子也亮。”他低头瞥了一眼她的黑色高跟鞋,“下午那么一折腾,都没怎么脏。不过这种大理石地面有时候有灰尘……”
他忽然蹲了下来,动作很快,“我帮您看看,您的鞋可能沾了灰,我帮您擦擦。”
Kristen愣住了,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仰起头对她咧嘴笑着,然后真的伸手作势要去碰她的鞋跟。
一股强烈的厌恶感猛地冲上喉咙。
“不用!”她向后急退一步,脚跟磕在墙上。“我自己会处理,请你让开。”
Raymond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嘿,放松,Robinson小姐。我只是想帮忙,没别的意思。”
“我不需要这种帮忙。”Kristen的声音冷硬,“请让我过去,现在。”
“当然,当然。”Raymond侧过身,让出通道,但目光依然黏在她身上。
“祝您晚上愉快。”
Kristen没有回应,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推开侧门进入大厅,然后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员工专用楼梯。直到走进楼梯间,关上防火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她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那该死地黑鬼蹲下来要碰她鞋子的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种姿态,那种笑容,那种过于热切的眼神……让她想起过去那些谄媚的黑奴,仰望着女主人的裙摆和脚尖,卑微地祈求一点关注或赏赐。
令人作呕。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和那种黏腻的不适感,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向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在负一层。通道里的荧光灯有些闪烁,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肉色裤袜包裹着修长的腿,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均匀的声响。咔,咔,咔。
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她推开防火门,走进停车场。空气瞬间变得阴凉,带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灯光比楼上昏暗,许多角落陷在阴影里。她的车位在C区最里面。
她走向自己的白色本田思域。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被放大,除了她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管道隐约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她停下,侧耳听了听。声音似乎停了。
她继续走。
快到车子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响动,有点像小石子滚过地面。
她猛地回头。
身后是空荡荡的车道和成排的车辆,没有任何人影。
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神经质。今天被那个老太太一闹,弄得心神不宁。
她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闪,锁开了。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内有些闷热。她插上钥匙,启动引擎,打开空调。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新车内饰特有的淡淡气味。
等等。
那股淡淡的气味下面,似乎混进了别的味道。一种陈旧、酸腐,类似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她皱起眉,低头想检查一下脚垫。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从后视镜里瞥见,后座地板的阴影处,有一团蜷缩深色的东西。
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后座下方,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动了动。然后,灰白色稀疏的头发露了出来。
西尔维亚·甘努什从后座地板爬坐起来,浑浊的灰蓝色眼睛在昏暗的车内直勾勾地盯着后视镜,与Kristen的视线撞个正着。
Kristen的尖叫憋在喉咙里,她本能地去解安全带。
老太太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一只干瘦如枯枝的手从座椅后侧猛地伸过来,抓住了她盘在脑后的发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