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雨还在下。
那不是那种清脆的、能洗刷城市的暴雨,而是滨海市特有的烟雨。黏稠,细密,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蛛丝,把整座城市缠绕进一个湿漉漉的茧里。
“黑瞳刺青”的铁皮雨棚被敲打得并不响亮,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类似受潮皮革摩擦的钝响。
店里很冷。
立式空调的老旧扇叶在头顶“咔哒、咔哒”地转动,喷吐出带着一股发霉灰尘味的冷气。这股人造的寒意与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液、凡士林油膏、以及那种廉价线香燃烧后的甜腻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鼻腔发紧的、独特的“地下室味道”。
宋隅坐在前台角落的高脚凳上。
那把凳子的皮革坐垫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久了会有一股潮气渗进裤子里。
他的一只手按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冰凉的马克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深色的实木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的特写。
那是一个男人的后背。皮肤粗糙,毛孔粗大,上面刚刚纹好了一只狰狞的般若。针眼还在渗着组织液,红肿的皮肤在闪光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宋隅需要把那些多余的反光修掉,把皮肤磨得更有质感。
放大。涂抹。液化。
这是一个机械的过程。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警觉。
二楼的阁楼,也就是方恪平时的工作间兼休息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并没有关严。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声响。
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摩擦声,又像是某种重物被拖拽时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捂住嘴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唔……嗯……”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像是一根极细的鱼线,瞬间勒紧了宋隅的神经。
他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吞咽口水,生怕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会盖过楼上的动静。
空气似乎凝固了。
“啪!”
一声脆响。
极其清晰。那是手掌狠狠扇在裸露皮肤上的声音。皮肉撞击产生的震动,甚至顺着空气传导到了宋隅的耳膜上。
湿润。清脆。暴虐。
随着这声脆响,楼上那种压抑的沉默彻底崩塌了。
“哈……啊……方……”
是冉秋。
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素色长裙、戴着金丝眼镜、坐在前台看书的知性女人。此刻,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沙哑,破碎,像是被撕裂的帛,又像是溺水者在濒死前的最后一口喘息。
没有了平日那种温柔的克制,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兽性。
宋隅感觉一股热流瞬间冲上了头顶,炸开了头皮。
他应该戴上耳机的。他应该把音乐开到最大,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但是,他的手却像是被胶水粘在了桌面上,根本抬不起来。
那种声音太有穿透力了。
“咯吱……咯吱……”
那是老旧的纹身椅不堪重负发出的呻吟。伴随着这有节奏的摇晃声,还有一种更加隐秘、更加令人疯狂的声音。
“噗嗤……咕叽……”
那是水分充足的软体组织被硬物强行撑开、进出、搅动时发出的水声。黏腻,潮湿,像是有人穿着雨靴在泥泞的沼泽里用力踩踏。
每一次声音的响起,都意味着一次深入的撞击。
宋隅的呼吸乱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是恐惧,是羞耻,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肮脏的兴奋。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那架通往二楼的铁楼梯。
楼梯尽头,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缕暗红色的光。
那光线很暗,很浑浊,像是一块正在变质的猪肝。
鬼使神差地,宋隅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像个被蛊惑的梦游者,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铁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
每走近一步,那股夹杂着麝香、汗水和体液的腥膻味道就浓烈一分。那味道像是有了实体,变成了一只湿漉漉的手,抚摸着宋隅的脸颊,钻进他的鼻孔。
他停在门边。
距离那道门缝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甚至能感受到从里面透出来的热浪。那是两个成年人在剧烈运动时散发出的高热,把这个狭小的阁楼蒸腾成了一个充满欲望的桑拿房。
宋隅把脸贴了上去。
那只在镜头后训练有素的左眼,对准了那道缝隙。
那一瞬间,世界被切割成了一条狭长的红。
在这条红色的光带里,两具白花花的肉体正在纠缠。
没有丝毫的美感可言,只有一种原始的、粗暴的肉搏。
方恪背对着门口。
那个背上纹着过肩龙的男人,此刻像是一头正在进食的野兽。他赤裸的脊背上布满了汗水,在那盏暗红色的理疗灯下泛着油光。随着他每一次凶狠的挺动,那些青色的肌肉就像是有老鼠在皮下窜动,背上的龙纹也随之扭曲、狰狞。
他的一只大手死死按着身下女人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抓着那纤细的腰肢,指甲深深陷入了那雪白的皮肉里。
而冉秋……
宋隅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被反剪着双手,脸被压在黑色的皮革软垫上,挤压得有些变形。那头平日里柔顺的长发此刻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凌乱地糊在脸上、脖子上,像是一团纠缠的水草。
她身上那件丝绸吊带裙已经被推到了腰间,堆叠成一团皱巴巴的布料。
在那红色的光影下,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粉色。
“啪!啪!啪!”
撞击声越来越急。
方恪没有任何怜惜。或者是说,这种要把对方撞碎的力度,就是他表达怜惜的方式。
每一次撞击,冉秋的身体都会剧烈地向前耸动,像是一只被浪头拍打的小舟。
“啊……太深了……方……你会弄死我的……”
冉秋哭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惧,却又夹杂着极致的欢愉。她的脚趾死死地蜷缩着,在空中无助地抓挠,脚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宋隅看得浑身发抖。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连接处。
方恪的那根东西。
那是一根令人绝望的凶器。紫黑,粗砺,上面暴起着青色的血管,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杵。每一次拔出,都带出一片晶莹的拉丝;每一次捅入,都把那原本紧致的入口撑开到一个恐怖的圆形。
那是绝对的力量。绝对的征服。
那是宋隅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尺寸和硬度。
一种巨大的、令他想要呕吐的自卑感,混合着一种想要跪拜的臣服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死死抓着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裤裆里那团软肉,在这一刻,竟然有了反应。它硬得发痛,顶着粗糙的牛仔裤布料,像是在渴望着某种施舍。
就在这时。
被撞得神志不清的冉秋,突然在一次剧烈的颠簸中,费力地转过了头。
她的脸全是汗水和泪水,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眼睛,此刻翻着白眼,瞳孔涣散,满是迷离的雾气。
但她的视线,穿过了那层红色的迷雾。
穿过了方恪宽阔的肩膀。
精准地,落在了门缝外。
落在了宋隅那只窥视的眼睛上。
宋隅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被发现了。
那一刻的恐惧,甚至超过了羞耻。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转身逃跑。
但冉秋的眼神定住了他。
她没有尖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在看到那只窥视的眼睛时,她的嘴角,竟然缓缓地、极其诡异地勾了起来。
那个笑容,妖冶,堕落,带着一种邀请共沉沦的媚态。
“小……宋……”
她的嘴唇开合,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看……看够了……吗?”
方恪似乎感觉到了身下人的分心。他不满地低吼了一声,双手抓着她的臀肉,更加用力地往上一提,然后以一种更凶狠的姿态凿了进去。
“啊——!”
冉秋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脖颈向后仰成了一个濒死的弧度。
但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门外。
在那极度的快感冲击下,她伸出一只自由的手,那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了门口那个置物架。
那里放着一台尼康相机。
“进来……”
她喘息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
“拍……拍下来……别浪费了……”
宋隅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合常理。这违背伦理。这甚至违背了生物的本能。
但那个声音,就像是海妖的歌声。
方恪也没有回头。他依然埋头苦干,那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剧烈起伏。
但他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听见吗?滚进来。”
那是一个命令。
来自雄性领袖对底层雄性的命令。
宋隅的腿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肉体撞击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股浓烈的、腥膻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融化。
宋隅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进了那个红色的地狱。
他走到置物架前,手颤抖着拿起了那台相机。
沉甸甸的机身压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随即又被眼前的画面拖入了更深的疯狂。
太近了。
不到两米的距离。
他甚至能看清方恪背上那条龙纹身鳞片间的汗珠,能看清冉秋大腿内侧因为充血而泛起的红疹。
“拍啊……傻愣着干嘛……”
冉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她扭动着腰肢,把自己更深地送向那个男人的凶器,同时把那张满是潮红的脸转向镜头。
宋隅举起相机。
那种熟悉的、机械的触感让他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镜头就像是一层防弹玻璃,把现实隔绝在外。
在这个小小的取景框里,那些淫乱的画面变成了线条,变成了构图,变成了光影。
他在心里默念着参数,手指在拨轮上飞快地转动。
“咔嚓。”
第一声快门响起。
声音很轻,但在方恪的低吼声中,却像是一声发令枪。
方恪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到了,动作变得更加狂暴。
“拍!给老子好好拍!”
他嘶吼着,一把抓起冉秋的一条腿,架在自己满是汗水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让那个结合处完全暴露在了镜头前。
宋隅感觉喉咙发紧,但他没有退缩。
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下身,镜头几乎贴到了那张黑色的纹身椅边缘。
他在拍那个点。
那个紫黑色的巨物进出的瞬间。
取景器里,那是一个充满暴力美学的特写。
每一次进入,都会带出一圈白色的泡沫;每一次抽出,那红肿的软肉都会被带出来一截,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口器。
体液飞溅。
“咔嚓。咔嚓。”
宋隅的手指疯狂地按动着快门。
他不再思考。他只是一个贪婪的记录者。
他拍冉秋那只死死抓着皮垫、指节发白的手。
他拍方恪背上那条仿佛活过来、正在吞噬猎物的龙。
他拍汗水顺着冉秋优美的脊背滑落,汇聚在腰窝里的那一汪亮光。
“啊……我不行了……太深了……拍我……拍我的脸……”
冉秋突然尖叫起来,她的眼神涣散,舌头伸出来,那种表情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只纯粹的、被欲望支配的母兽。
宋隅站起身,从高处俯拍。
这一张,他拍下了她翻白的眼睛,嘴角流下的津液,以及那张因为极度快乐而扭曲的脸。
那是一种毁灭性的美。
一种只有在最深的堕落里才能绽放的花。
宋隅感觉自己的裤子湿透了。
在那疯狂的快门声中,在他作为旁观者、记录者、窥视者的快感中,他甚至没有触碰自己,就已经达到了高潮。
那股浊液喷涌而出,黏糊糊地贴在腿上,让他感到一阵虚脱。
但这还不够。
“换个角度。”
方恪突然停了一下,声音粗重如牛。
他一把将冉秋翻了过来。
现在的姿势变成了正面。
冉秋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躺在椅子上,双腿大张,毫无保留地展示着自己的一切。
“拍这里。”
方恪指了指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入口。那里红肿不堪,流淌着混合的体液。
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展示。
宋隅没有犹豫。
他把镜头怼了上去。
微距模式。
在这个距离下,哪怕是一根体毛,哪怕是一点点充血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在取景器里看着那个隐私的部位。
那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觉得自己正在侵犯她。用镜头,用光圈,用快门。
这种侵犯是无声的,是不接触的,但却是最深刻的。
“咔嚓。”
画面定格。
方恪似乎满意了。他重新压了上去,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唔……方……射给我……全射给我……”
冉秋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来了。
几秒钟后。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方恪的身体剧烈地绷紧,背上的肌肉像是石头一样坚硬。
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液体滴落的声音。
宋隅放下相机。
他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全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
房间里弥漫着那股浓烈的、几乎让人窒息的腥膻气味。
那是精液、汗水、爱液混合在一起发酵的味道。
方恪翻身下来,瘫倒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扔在冉秋身上。
冉秋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缺氧后的生理反应。
宋隅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幽灵。
但他不想走。
他看着这两个人。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涌上心头。
这里没有裴以宁的高高在上,没有林宛的纯洁无瑕。这里只有欲望,只有肮脏,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发泄。
他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下水道。
“拍得不错。”
方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扔向宋隅。
烟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宋隅怀里。
“抽一根。”
那是一种接纳。
一种从“局外人”变成“共犯”的接纳。
宋隅接住烟盒。那是软壳的中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方恪凑过来,用那只刚刚摸过冉秋身体的手,打燃了火机。
“啪。”
蓝色的火苗窜起。
照亮了方恪那张带着餍足笑意的脸,也照亮了宋隅那张苍白、潮红、却带着一种病态兴奋的脸。
宋隅凑过去,点燃了烟。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有一种眩晕的快感。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椅子上的冉秋。
冉秋也睁开了眼。
她侧过头,看着正在抽烟的两个男人。
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依然带着那种湿漉漉的媚意。
她冲着宋隅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被窥视后的愤怒,只有一种“欢迎来到地狱”的温柔。
“小宋。”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
“以后……常来玩啊。”
宋隅吐出一口烟圈。
青白色的烟雾在红色的灯光下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台沉甸甸的相机。
里面的内存卡里,存着几百张照片。
那是罪证。
也是投名状。
“好。”
宋隅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会常来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场堕落的仪式伴奏。
第二十四章
早晨六点。
宿醉般的剧痛像是一根生锈的长钉,从后脑勺狠狠地凿了进来。
宋隅是被疼醒的。并没有喝酒,但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像是被那台老旧的离心机搅了一整夜,晃荡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睁开眼的瞬间,世界是惨白的。
滨海市雨后难得的暴晒。那种过分刺眼的晨光穿透了宿舍劣质的蓝色涤纶窗帘,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光线像是一把把白色的刀片,毫无遮拦地扎在宋隅布满血丝的眼球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手掌贴上额头。
那一瞬间,鼻尖嗅到了一股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味道。
那是凡士林油膏混合着某种腥膻体液干涸后的味道。
“呕……”
胃袋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酸水瞬间涌上喉咙。
宋隅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阳台。
“哗啦——”
水龙头被拧到了尽头。
冰凉的水柱像是一条鞭子,狠狠抽打在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上。
宋隅死死地盯着这只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看起来只是一只普通的、属于勤工俭学大学生的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手在几个小时前干了什么。
在“黑瞳刺青”那间充满了红光的阁楼里,就是这只手,握着那台沉重的单反,手指像痉挛一样在快门上跳动。也是这只手,在最后那一刻,接住了自己那肮脏、温热、充满了背德感的浊液。
哪怕昨晚回来已经在公用浴室里搓了三遍,但他依然觉得那上面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一层滑腻的、带着温度的油膜。
宋隅抓起洗手台角落里那块已经干裂发黄的硫磺皂。
这种两块钱一块的肥皂,碱性极大,表面粗糙得像块砂纸。平时他很少用,只有在洗沾了油墨的工装裤时才会拿起来。
但现在,他像个疯子一样,用车轮战般的速度,把那块硬邦邦的肥皂在手背、指缝、掌纹里疯狂摩擦。
泡沫从白色变成了灰浊色。
“刷刷刷。”
皮肤被搓得发红,接着发烫,最后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指关节处的皮肤破了,渗出了细密的血珠,被肥皂水一杀,疼得像是有无数只火蚁在啃噬。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不够。
哪怕把皮搓掉了,那股味道似乎还是顺着毛孔渗进了骨头里。那股属于纹身店的、属于方恪和冉秋的、属于糜烂性爱的味道。
“宋隅?你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身后传来上铺舍友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紧接着是带着起床气的抱怨:“水声小点行不行?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宋隅的动作猛地停滞。
水还在流,冲刷着那一池带着血丝的泡沫。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块布满水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充血肿胀,透着一股野兽受惊后的神经质。
那根本不是宋隅。
那是一张戴着人皮面具的鬼脸。
“没……没事。”
他关掉水龙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男人,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弧度。
早安,变态。
……
中午十二点。
热浪裹挟着饭菜的油烟味,在巨大的食堂里翻滚。
这里是全校最吵的地方,充斥着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阿姨打菜的吆喝声,以及几千名学生混杂在一起的声浪。
宋隅端着餐盘,像是走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周围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在他眼里都是模糊的色块。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幽灵,误入了人间的宴席。
他找到了靠窗的位置。
林宛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长裙,那种很素净的白,没有任何花纹。她坐在阳光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光滤镜包裹着。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铅笔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细腻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宋隅觉得刺眼,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灼烧感。
“宋宋,这里!”
林宛看到了他,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
宋隅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被阳光晃到了。他走过去,动作僵硬地坐下。
餐盘里是那道他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
但此刻,看着那油汪汪、泛着红光的肉块,宋隅的胃里却一阵翻涌。
那颜色……太像了。
太像昨晚纹身店里那盏红灯照在冉秋皮肤上的颜色。太像那种充血的、被反复拍打后的皮肉质感。
“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你半天了。”
林宛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她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里面是一条清蒸鱼。
“快吃,今天的鱼很新鲜。”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腹肉,细心地挑去刺,放进宋隅的碗里。
宋隅低头看着那块白嫩的鱼肉。
“……谢谢。”
他拿起筷子,手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宛放下筷子,双手托腮,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瞬间包围了宋隅。
“那成学长说,我的那一组《城市边缘》的草图非常有灵气。”
提到那个名字,林宛的眼睛更亮了:“他说我的色彩感觉很好,但是笔触还是太拘谨了,不够‘野’。他说艺术需要一点破坏力,需要撕开表面的那层皮……”
宋隅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米饭,像是在嚼蜡。
“破坏力……”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是啊!”林宛兴奋地比划着,“他说这周末让我去他的私人画室,那里有一批从法国运回来的矿物颜料,质感完全不一样。他还说可以教我怎么用刮刀做出那种粗粝的肌理感……”
宋隅抬起头,看着林宛。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嘴唇红润饱满,正在一张一合,吐出那些关于艺术、关于未来的美好词汇。
“滋——”
宋隅的大脑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电流声。
眼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跳了一帧。
阳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红光。
林宛那张清纯的脸,在宋隅的视网膜上扭曲、变形,渐渐与另一张脸重叠。
那是冉秋的脸。
那张翻着白眼、张着嘴、嘴角流着津液的脸。
“小宋……进来拍……”
幻听在耳边炸响。
宋隅死死盯着林宛的嘴。
那张正在说着“矿物颜料”的嘴,在他的幻觉里,变成了正在急促喘息、正在发出那种下流呻吟的嘴。
他看到林宛原本白皙的脖颈上,似乎浮现出了几道青紫色的指痕——那是方恪昨晚掐住冉秋时留下的。
他看到林宛那双握着筷子的手,变成了涂着黑色指甲油、死死抓着黑色皮垫的手。
“宋宋?你怎么不吃肉啊?”
现实中的林宛夹起一块红烧肉,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酱红色的油脂沾在她的嘴唇上,泛着一层油光。
“轰——”
宋隅的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那一抹油光,瞬间变成了昨晚镜头特写里,那个被撑开的、泥泞的部位分泌出的液体。
恶心。
兴奋。
一种巨大的、背德的快感混合着强烈的自我厌恶,像岩浆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竟然在期待。
期待面前这个纯洁如天使的女孩,也能露出那种被欲望彻底摧毁的表情。期待她也能像冉秋一样,像条母狗一样趴在地上,求着别人弄坏她。
我是个畜生。
宋隅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啪嗒。”
筷子撞在碗沿上。
那块油腻的红烧肉从筷子尖滑落,掉进了面前的紫菜蛋花汤里。
褐色的汤汁飞溅起来。
几滴油点子,精准地落在了林宛那条洁白的长裙胸口处。
在那片纯洁的白色上,这几点污渍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肮脏。
就像是他这个人,溅在了她的人生里。
“啊!”
林宛轻呼一声,低头看着裙子上的污渍,眉头微微皱起:“哎呀,这可是柯依刚送我的……”
“对……对不起!”
宋隅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引得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
宋隅慌乱地抓起桌上的纸巾,手忙脚乱地伸向林宛。
“我……我给你擦擦……”
他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指尖离林宛的胸口只有几厘米。
在那个距离,他又闻到了那种干净的栀子花香。
而他自己的手上,那股洗不掉的硫磺皂味混合着昨晚残留的幻觉气味,正在疯狂地叫嚣。
这只手,昨晚握过充满精液气息的相机。这只手,在黑暗中撸动过自己那肮脏的器官。
如果碰到了她。
如果这只手碰到了她那层白色的布料。
她会被弄脏的。
她会像冉秋一样烂掉的。
宋隅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林宛并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的惊恐。她接过纸巾,有些心疼地擦拭着裙子,嘴里嘟囔着:“宋宋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昨天修图修太晚了?”
她抬起头,眼神关切,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宋隅那满是冷汗的额头。
“你的脸色好差……”
那只手纤细,温暖,掌心透着健康的粉色。
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
宋隅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向后仰头,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一大步。
“别碰我!”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语气里的惊恐和排斥,却像是一根刺,扎得林宛的手僵在了半空。
林宛愣住了。
她看着宋隅。那个平日里哪怕自己受了再大委屈也会温柔地哄她的男朋友,此刻正死死地贴在食堂的玻璃窗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爱意。
只有一种看见了脏东西般的躲闪,和一种令人心寒的恐惧。
“宋宋……?”林宛的声音有些发颤。
宋隅大口喘着气。
他看到了林宛眼里的受伤。但他没法解释。
他只能逃。
“我……我突然想起来……学生会那边还有个急活。”
宋隅不敢看她的眼睛,抓起桌上的手机,语无伦次地编造着蹩脚的理由:
“裴主席……裴主席找我。我得走了。你自己吃。”
说完,他甚至没敢等林宛回答。
他像是一个刚刚作案后被发现的小偷,在几千人的食堂里,狼狈地、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出口。
把那个还在发愣的、穿着脏了白裙子的女孩,孤零零地丢在了喧闹的人群里。
他像是一个刚刚作案后被发现的小偷,在几千人的食堂里,狼狈地、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出口。
“砰。”
厚重的透明隔温门帘被重重撞开,又在他身后沉闷地弹回,将来自身后的喧嚣、冷气和饭菜香彻底切断。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滨海正午那令人窒息的蝉鸣,像是一种高频的电流,疯狂地钻进耳朵里。
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黏稠的、带着沥青味道的热气,瞬间糊住了宋隅的口鼻。
他一口气跑到了食堂背面的阴影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他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自己缩进那片狭窄的阴影里。
透过食堂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里面的一切都像是无声电影。
几千个穿着鲜亮衣服的学生在走动、大笑、进食。那个世界明亮、恒温、充满了秩序。
而在靠窗的那个角落。
林宛还坐在那里。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被抛弃的姿势,手里拿着那张纸巾,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对面。
阳光穿透玻璃打在她身上。
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上,胸口那一小块褐色的油渍,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留下的。
是他这个生活在阴沟里的人,给她那完美无瑕的人生,留下的第一个无法洗掉的污点。
宋隅死死地盯着那个污点。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在正午惨白的阳光下,手掌上的掌纹清晰可见,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并没有洗干净的灰烬。
看着那个污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快感,竟然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毁了那件裙子。
就像他正在毁了她一样。
宋隅在这个燥热的、充满了蝉鸣的中午,靠在肮脏的墙角,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
扭曲,苍白,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膝盖上。
在那片黑暗里,他终于不用再躲避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