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士
文/人仿
# 7
沉默。
“所以……你是喜欢我不喜欢你的样子?”良久的沉默之后,她问我。
“不,不是的。”我郑重地摇头,“我希望你喜欢我,但不是男女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我期待的是那种,主人对奴隶的喜欢,饲养者对宠物的喜欢,主公对家臣的喜欢。”
“但你依然是喜欢我的,对吧?你喜欢我,却又得不到我,不会难受吗?”她低头搅弄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当当的响。
“不会。”我骄傲地挺直背,捧着托盘的双手也跟着抬高了一分。
“不会?你难道是绿帽癖吗?”她用脚尖轻踢我跪在地上的膝盖,示意我放低。
“不,我不是绿奴,我只是能接受情侣主而已。”
“情侣主……和绿奴又有什么区别呢?”
“绿奴对伴侣是有占有欲的,所以才能从‘伴侣被夺走’这件事中,体会到失权带来的快感。”
“噗~好抖m哦~”她笑着插嘴道。
“是的。”我点点头,继续说,“但是我对你只有爱,没有占有欲。我只是单纯地希望你可以过得更好、更开心,因此也会希望你除了有我这个奴隶,也能从别的男人那里体验到平等美好的正常恋爱。”
“唔……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你是舔狗咯?”她歪着头,摆出认真思考的姿势,做了珠光美甲的指尖,在柔嫩的嘴唇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但她的眼睛里盈满的笑意,以及长长的睫毛反射着夏日的阳光,随着她俏皮地眨眼,在空中所划出的金色弧线,都说明这只是她小小的恶作剧。
“倒也不能叫舔狗吧……”我对她的揶揄表示不满。
“不是舔狗的话,那你是什么?”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似乎看出我会做出严肃的回答,并为此而感到悲伤。
面对这令人心疼的笑容,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在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用不那么直白的语言表达我的心意。
“我是‘士’。”我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士为知己者死。
# 1
她和那个即将抛弃我的主人,并不是一路人。
我十分确信这一点,正如我十分确信我的主人即将抛弃我一样。
如果非得说有什么证据的话,大概就是在她安静地听完我那一大通含糊不清、逻辑混乱的诉说后,仔细修整过的精致眉毛微微蹙起,所从中流露出的那一抹担忧吧。
换成我的主人的话,是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不,我的主人甚至不会有耐心听完我说的话,就会自顾自地打断我的话,转而炫耀起用我上贡的钱买的新奢侈品,然后再用我所不能抵抗的,命令的句子,让我勃起,让我吐金。
我并不是在责怪我的主人,毕竟主人是在我的纵容下,才逐渐放开胆子使用我。是我让主人肆意把我当成一个工具,因此当我真的变成一个工具时,我便没有立场愤怒、恐惧、悲伤,或是产生任何其他的负面情绪。
“你还好吗?”她用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两下。
“啊,我没事。”我回过神来,望向咖啡馆里的挂钟。
还有两分钟。
“咖啡馆原本是为了让人忘记时间的,结果却在最显眼的地方放了个挂钟,很有趣。”她用银色的小勺慢慢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幅度很小,没有发出声音。
“是啊,好像在不断提醒我时间一样。”我垮起脸。
“所以,你是觉得你主人今天也不会给你发消息吗?即使今天是你们的一周年纪念日?”
“都已经二十多天没理过我了,我想也不差这一天。”
“你依然每天早上都给你主人请安?”
“早晚都有。”我一口气喝干净杯子里的咖啡,“我不懂为什么不直接删了我。”
“我也不是很了解findom的心理,抱歉。”她说。
“啊不用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错。”我连忙摆手。
还有一分钟。
“时间差不多了,我后面还有约,先走一步。”她站起身。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我跟着站起身,熟练地点开微信支付界面,随后马上又反应过来关掉。她不是我的主人,因此我不需要按照主人一直以来规定的,付“见面费”给她。
“不客气,你的经历也给了我很多启发。”她说。
随后我们去吧台付账,AA制。然后我和她一起出门,她走在前面,我落后一步。
时间到了。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我跪在那双我第一次上贡的玛丽珍鞋旁边,因为那个不再是我的主人的女人,我曾以为我会永远记住那一分钟。但现在,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忘记那一分钟。
“那个女人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对她说。
她回过身,点点头,随后递给我一张叠好的纸条。
“既然这样,那就送你个小礼物吧~等我走远之后再打开哦~”她冲我眨眨眼,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我没有等到她走远,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张纸。上面印着的是我无比熟悉的东西——微信收款码。
一股寒意几乎是立刻缠上我的身子,把我体内盛夏的暑热驱逐得一干二净。我愣在原地,她的脸,和不再是我的主人的那个女人的脸,在我的眼前重合起来。我刚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就又坠入另一个深渊……恐怖的坠落感惊醒了我的身体,我的手自主行动,颤抖着掏出手机,扫描那个收款码。
但没有支付界面,也没有跳出密码输入框。空白的屏幕上,只有左上角有五个系统默认字体的字。
好好爱自己。
# 2
德国哲学家尼采曾在《善恶的彼岸》中提出过两个哲学概念,他将道德区分为了两种基本形态,“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主人道德用“好”和“坏”来区分不同行为,根据行为的好坏,分辨朋友与敌人;奴隶道德用“善”与“恶”来区分不同的人群,根据人群的善恶,决定自己要支持还是否定他人的行为。
我想我是一个奴隶道德的人。
自从在咖啡馆决定不再把那个女人当做我的主人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周。在这一周里,曾经的那些,如同璀璨宝石般闪耀的回忆,迅速褪色,变质成沥青一般的,乌黑、粘稠、腐烂的污物。那些当时令我无比激动,觉得天下最色情的事情也莫过如此的贡系调教项目,如今看来也变成得像诈骗一般令人厌恶,只是一些披着findom外衣,实际上只是以金钱为目的的,丑恶的剥削。
“瞧,这个人。”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指着对面的那个倒影,说,“你就是这样,先给一个人定下善恶,再根据阵营,去解释这个人的行为。这样实在是……太懦弱了。”
然后,我低下头,卑劣地删除了前主人的好友。
没有预想中的那种心痛,只有像扔掉一罐过期的凤梨罐头时,看着那东西坠入垃圾桶,心里产生的那种略微的不舍……如果我实际上已不喜欢吃凤梨罐头,而早就在心里默默期盼它快点过期呢?
这个想法过于恐怖,因此我很快摒弃了它,转而打开校内的匿名论坛,去上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有趣的帖子。虽然大部分时候,论坛里只有三件事:键政、代课代跑、发情,但偶尔也会有些好事,比如说,让我遇见了她。
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她发现了我。当时我的前主人已经单方面断联了半个月,在一个失眠的夜晚,我从床上爬起来,在极度痛苦之中,写下了一篇倒苦水的帖子,描述了我和前主人那种findom和atm奴的主奴关系,并且把心里的痛苦一股脑全倾泻了出来。
当然,我没指望能在那种恶臭的匿名论坛上收获什么安慰,所以我发完贴之后,隔了三天才重新上线。果不其然,回帖和私信充斥着“龟男”一类的字眼。百无聊赖的大学生们,因为他们幼稚的心理,在尚且短暂的人生中培养出的狭隘眼界,以及和他们的性欲一样蓬勃的攻击欲望,而肆意地,将他们在高考中得以验证的语言和逻辑能力,转换成辱骂和讽刺,泼在我的身上。
唯有她给我发来了安慰。
在后面的聊天中,我逐渐了解到,她是心理学专业的大三学生,过完暑假就要升大四了,所以想要提前为她心目中的毕业论文攒一些原始素材。她的毕业论文的构思很宏大,要讨论的是一个贯穿古今未来,在宏观微观中都有体现的事情——权力。而她认为,BDSM在“权力”这一话题下,有着很独特的地位,尤其是将BDSM和奴隶制放到一起,就会发现这是一对非常工整的对照:一个近现代才开始流行,一个已经在古代消亡;一个存在于微观的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之中,一个在宏观上框定着整个社会的运行;一个是只有少部分人推崇的小众文化,一个是统治者强制推行的社会制度……
第一次看到屏幕上她写下的想法时,我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悲伤,而和她一起激动起来。现代和古代,微观和宏观,人文和社会,种种元素精密捏合,带来一种认知上的冲击。所以当她跟我说想要做一个面对面采访,详细了解我做ATM奴的经历时,我立刻就同意了,并且和她交换了微信,约定好了时间和地点。
见面的那一天,她穿得很简单。头发用鲨鱼夹做了个简易的团子头,修长的玉颈上挂着一条纤细的银色项链,身上是一件松松垮垮的假两件连衣裙,上半部分是露肩的深蓝色法式雪纺上衣,下半部分是轻飘飘的浅亚麻色裙子,在没什么风的天气里惬意地垂着。在夏季强烈的阳光下,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发光的、清冷的白皙。摸上去应该会感觉凉凉的吧,我想。
我们确认了彼此,随后便进咖啡馆找了张空桌子坐,扫码点咖啡。在见面之前,我和她已经在网上聊了很多,我本来还担心自己没什么可讲的,但是当坐到她对面,看到她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的那一刻,我潜意识中一直抑制自己的防线,在瞬息之间崩溃了。
她有一双访谈主持人般的眼睛,能够把人心底最隐秘的秘密勾出来。在她面前,似乎说出任何事情,都是绝对安全的,都是不会受到任何偏见和批评的。所以我一口气从我和前主在推特上相识讲起,到发展成真正的贡主和贡奴的关系,再到后来前主找到了新的贡奴,重心开始逐渐转移到多奴上,对我变得爱答不理。最后讲到在我一次试探性地询问,能不能不要让我报销别的贡奴已经报销过的账单后,前主彻底不再与我联系为止,前后几年林林总总的一大坨经历,一股脑地都讲给她了。即使是那些一开始打定主意要隐瞒的细节,我也没能忍住,全部泄露了出去。
过程中没有发表评论,也没有表达意见,她就那样以自己深厚的修养,和强大的耐心,静静地听着我述说。直到最后,与她分别之前,她才象征性地问了那几句话,然后给我留下那个恶作剧。
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再联系。想必是她的取材已经结束,没必要再和我这样的丧家之犬接触,以免脏了自己的手。但是我却依然可以阴暗地单方面在精神上接触她——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从相册里扫描她给我的二维码(实物的纸被我珍藏在日记本里了)。那个绿色的微信支付边框仍然在一瞬间让我心悸,我的瞳孔放大,一瞬间手机屏幕变得扎眼无比,让我的眼底幻痛。
滴。
那五个字仍然好端端地、静静地躺在白得刺眼的屏幕上。
我松了一口气。
好好爱自己……她和这五个字像流星一样,从我的生活中转瞬即逝,但却在我的底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明亮的、无比醒目的划痕。
我想要再次见到她。
# 3
对于“上帝究竟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我同尼采的观点是一致的,即上帝的概念是人类创造的幻象,旨在解释人类生活中的无法理解的现象。而到了现代社会,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应该摒弃上帝的概念,而去探索新的道路了,也就是“上帝已死”。
但生活中的某些瞬间,还是让我下意识地联想到一种超越自然的终极力量,因为发生的事情是如此之好,好到我悲观的心理不愿意承认这是真实发生的,而转去愿意偏执地相信,冥冥之中存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全知全能的上帝。
比如她评论我的朋友圈的那一刻。
“没想到你还关注哲学。”她在我发的那条哲学展的朋友圈下留言。
其实我的微信里根本没几个开放朋友圈的人,这条朋友圈是故意写给她看的,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对哲学有没有兴趣。本来我没有抱希望她会回复我,所以看到微信提醒的那一刻,我激动地在心里悄悄感谢了三遍上帝(背着尼采)。
我飞快地在公众号里又买了一张票,然后去私聊里找她:“我有两张票,你想一起去吗?”
她的ID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没有消息过来。
“当然,你要是觉得一起逛不方便,我们也可以分开自己逛自己的。”我连忙补充道。
下一秒,我后悔得想要扇自己一巴掌。
“好呀~”她说。
我很想问问她答应的到底是一起去还是分开逛,但是她没给我这个机会。她紧接着将话题引到确认行程上去,于是我只能把这个问题憋在心里,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
好不容易挨到了一周后,开展的日子。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在展馆门口等她,她到的时候,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三分钟。她一看到我,便悠闲地向我走来,阔腿牛仔裤的裤脚下,若隐若现地露出白色帆布鞋的鞋头。
“帮我拿着。”她递过来一件米色的薄卫衣,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吊带背心。
我接过那件衣服,它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发烫。
“你穿得可能有点少喔~”她说,“这个展厅的空调挺冷的。”
“没事的!”我佯装轻松,内心急切地想要搞清楚她会不会选择和我一起逛。
她自然地走在我的前面,延伸进背部的,肩胛骨的纤细线条,像一道不可逾越的警戒线,让我不可能上前追问她。我们在检票口排队,队伍不算长,很快就轮到了我们。一踏入场馆大门,场馆空调的威力就显现出来,她打了个寒颤,冲我伸手,我把衣服递给她。
“话说你是理科吧?为什么会对哲学感兴趣?”穿衣服的间隙,她问。
“我觉得哲学对生活很有意义。比如广告,”我指指展览馆门口,GUCCI的平面广告,“它是想告诉人们,它的包是真的能让人变得尊贵,还是让人被认为自己很尊贵呢?再延伸一点,人是否能真的认识到所谓的‘现实’呢?人只能认知到自己能认知到的事物,那么一个人所认知到的事物,对于他自身来讲,是否已经足够‘现实’了呢?人的认知究竟要多么靠近现实,才能被接受呢?”我咽了口唾沫,“我觉得这些问题都很有意思。”
等我说完这一大串话,她早已经披好了卫衣,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吊带背心所勾勒出的胸部曲线。我偏过头,羞于去看她的胸部。
“所以你是站康德那派的?”她微笑着问。
“啊!我……”我的大脑嗡地一下变成一片空白。
她当然懂哲学!我的内心指着我的鼻子,懊悔地大叫。她身为一个人文社科专业的大学生,怎么会不了解哲学呢?现在我在这里班门弄斧,像是夏天路边烧烤摊上那些光着膀子,不懂装懂地高声吹牛的中年啤酒肚男人一样。
“哈哈哈~”她忽然笑起来,“我喜欢看你这种窘迫的样子~太有趣了~让人不禁想要狠狠欺负你~”
我羞红了脸,只能咕哝了几句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辩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面。
至少不是分开逛。我安慰地想。
“话说,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另一张票啊?”她面冲着我,倒着走在我前面,“没猜错的话,你那张票是一看到我评论你的朋友圈,就心急火燎地就买了吧?”
原来她全都看穿了。我更窘迫了,只能小声地说:“可能……找朋友一起去吧?”
“你有很多朋友吗?”
“没……上了高中之后,就没什么同性的好朋友了……”我挠挠头。
“那就是有很多女性朋友咯?”
“咕!也、也没有……”
“噗——哈哈哈——”她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看向我们。
我窘迫地站在原地,路人的目光像深海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内心的羞耻感则从身体内部膨胀,二者以我的躯壳为前线对抗着,把每一块肌肉都挤压得微微颤抖。
她看向我有些发抖的大腿,含笑的眸子变得晶亮,故意凑近过来,让我因为害羞而木僵在原地。她掠过我,带起一阵有着隐约香气的气流,大概是某种木质香,让人联想到书架最深处的那本书,孤寂、神秘、不为人知。
那应该是一本充满哲学意味的禁忌小说,我想。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茫然地跟在她后面,循着她的气味,追逐着她的背影,对周围的一切变得钝感,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看展的。
走过一个没看清是谁的画像时,她忽然低头,踢了踢右脚,非常自然地开口了:“我的鞋带开了,帮我系一下。”
“好的。”我立马上前,蹲在她旁边。
紧张的手做贼般探进她裤管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轻轻掀开牛仔裤的裤脚,在她长时间穿着下变得有些微微发黄的帆布鞋面,就这样暴露在我的眼前。我像偷窥狂一样地盯着它,心里发慌地想要掩饰,眼睛却始终固定在她的鞋面上。
“怎么愣住了?”她轻轻用鞋尖踢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似乎从手指上的触感,尝到了她鞋头橡胶上灰尘的苦涩。我赶忙拾起那两根沾着薄灰的鞋带,把它们纠缠在一起,打成一个不太对称的蝴蝶结。接下来只要在鞋尖上行吻鞋礼……
“谢谢~快起来吧~”她甜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猛然醒过来,腾地从地上蹿起来,劳改犯一样地站直在她面前。
好险……都怪自己太沉浸了,要是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她的鞋子……
“话说,”她没有理会我的异常,“不是你主人的女孩子也可以让你给她系鞋带吗?”她说着疑问句,脸上却没有一丝困惑或是惊讶。
“帮个忙而已,无所谓的吧?”我强忍着内心的颤动,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云淡风轻。
“哦~”她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追问。
后面的时间里,她开始频繁地捉弄我,并欣赏我慌乱的样子。比如一本正经地编些知识出来,等我信了再大声取笑我;或是在人流密集的地方故意踩住我的脚,迫使我在人群中当个拦路的柱子。
我疲于应对,大脑被这些恶作剧折磨得近乎崩溃,最后几乎是哀求着承认她的胜利,她才高傲地领着我,走出展馆,像是二战德军穿过巴黎凯旋门,而我则是她手下的一个战俘。
她在展馆门口和我告别,但刚刚过去的两个小时所带给我的冲击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回到寝室后,脑海里回荡的依旧是她闪闪发亮的眸子,和唇角若隐若现的笑意。
直到拿出手账本打算写今天的日记,看到前一页写的提醒,我才想起来,我忘记在展里买那一套想要了很久的哲学meme贴纸了。
# 4
完全没看的哲学展之旅过后,我和她变得越来越熟络,从八月份的互道早安开始,到了十月份,我们已经发展到了每天都聊到凌晨也不愿意停歇的关系。
“我看了你新写的那篇,好文艺范哦~”她说。
“你的这篇影评好有深度!而且很有启发性!”我感叹。
“你好会写!我怎么就写不出这么好的文字!自闭了!”她发表情包哭弱。
“原来你也喜欢这部啊!这部是我的白月光来着。”我惊喜地说。
“你知道那个谁吗?有一段时间我可迷他了!”
“对了,我要安利一个你肯定感兴趣的……”
我们像两个孜孜不倦的矿工,废寝忘食地挖掘对方,从对方身上发现一颗又一颗闪亮的宝石,同时也不断互相触及灵魂的更深处。
无论是兴趣爱好、日程安排、所见所闻,还是比较私密的个人信息,甚至是感情经历和各自的小秘密,都在洪水般暴涨的几万条聊天记录中奔腾着。我们的会面变得频繁,周末经常一起去逛展、喝咖啡,期末月还会同去图书馆自习(虽然我更多是在赶论文)。
随着关系的熟络,她开始自然地“欺负”我,而我则一味“忍让”,期盼她会逐渐表现出像真正的S一样的行为。
到了二〇一九年年底,我和她相识六个月的时候,新冠疫情爆发了。
过年后再回校,校领导也变得草木皆兵,在开学第二天就风声鹤唳地宣布封校,无论学生们如何说全省都还没出现病例,如何表示不满,都没有动摇校领导逃避责任,明哲保身的决心。
好在学校内部还是可以自由穿行的,我和她经常在课余的时候见面,一起去爆满的食堂,排长的要命的脆皮鸡饭或是卤肉饭的队伍。她经常会把一半鸡排夹进我的碗里,然后挑走我碗里的青菜。直到我开始极力阻止,并且表示这样她会吃不饱,她才会停下筷子,夸张地叹一口气,做出苦恼的表情。
“这就是当美女的代价啊~”说这话的时候,她摊开手,胸部的轮廓骄傲地挺立在扯紧的布料上。
后来,这样以肉换菜的次数多了,我们干脆摒弃了单人餐,而去吃那种自己夹菜的麻辣香锅和小火锅。我负责排队,她则去挑选食材,选完之后,她把装满食材的塑料筐交给我继续排,她再去占座。这样能比其他人省出一半时间。
“你都不说你想吃哪样的诶?”她说。
“吃什么都差不多。”我说。
“哦?”她坏笑,“真的不是在享受无权决定自己食物的境遇吗?”
“也有点啦……”我说。
“就像小狗一样~没有选择权,只能被动期待主人每顿给它放什么食物。是不是呀~”
“哪有狗和人吃同一锅菜的。”我回避道。
她假装严肃地点头:“有道理。那你这顿不许吃菜,就只吃白饭好了。”
于是,在她促狭的注视中,我窘迫地往嘴里塞入没有任何味道的米饭,努力不去注意周围人的目光(虽然根本不是看向我的),一味地就着她享受美味的样子下饭。
她笑嘻嘻地夹起我喜欢的科技丸子,慢慢塞进嘴里咬下:“真好吃呢~可惜你吃不到~”
嘴里的米饭瞬间梗在喉咙里,我伸长脖子,强行咽了下去。这种心理上的强烈对比,让我的阴茎也开始充血伸长,下面的头和上面的头同步抬了起来。
在公众场合勃起让我觉得难堪,即使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大脑也会抑制不住地进行灾难化想象,脑补出周围同学对着我的裤裆指指点点的画面。
回到寝室之后,我卑劣地在脑中回放食堂的画面,加以夸张、放大、演绎,扭曲出一部没什么情节,也没什么营养,但足够满足性欲的SM情景剧,狠狠冲了一发。
这让我对她能真的调教我产生了不小的期待。可是一连几天过去,都没有更进一步的事情发生,生活像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自来水一样,平静的流泄,毫无波澜。
在焦急地盼望中,终于在周末的时候,她发微信给我,约我去酒吧喝酒。她说她发现校园的栅栏有一段是砖砌的墙,她看到一群男生从那里翻墙出去上网吧,所以她也想翻墙出去喝酒。
我立刻答应了。傍晚的时候,我按照她发的定位,找了过去。
她已经在墙根下等我了,黑色的长筒骑士靴毫不顾忌地踩在墙根的草坪上,靴底防滑纹嵌深深进松软湿润的泥土。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她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金属拉链没有拉上,衣襟被挺立的乳房微微顶开,露出内搭的浅灰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墨蓝色牛仔裤,深得几乎完全是黑色了,但和她的靴子一对比,又似乎有些蓝意。
我走过去,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保安或是其他同学,只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摄像头就杵在旁边宿舍楼的外墙上,新旧状态微妙地处于在用和废弃的中间地带。
“我刚刚看了看,好像有点高,我够不到诶。”她的眼睛很亮,在稍显昏暗的空间中十分醒目,“不好意思啦,要你垫脚。不对,你应该很开心才对吧?”
“唔……”我不敢承认,但也不想否认。
“蹲下吧。”
“诶?”
“诶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给我下跪呀~”她捂嘴轻笑。
当然想了!这话我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大喊发泄一下。
我背靠墙根,默默蹲下,膝盖发出清脆的弹响。她抬起左脚,踏住我的右肩,靴筒摩擦着我的脸颊,我能闻到她靴面上的皮革味,以及靴底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随后,她发力蹬上我的身体,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力,把我钉在墙上。她两只脚踩着我的肩膀,似乎是寻找发力位置,然后我的肩膀忽然一轻,再抬头看时,她已经坐在墙头上了。
“你先翻过去,然后在那边接我。”她居高临下地和我说。
可惜不是命令语气。我在心里惋惜。
我助跑两步,蹿到墙上,眼角瞥到到她正坐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原来她刚刚不是在找位置,而是往墙头上铺了一个塑料袋,用来防止弄脏裤子。快速的一瞥后,我从墙头跳了下去,站稳,躺下,绷紧腹部,等待她
“会死掉的哦~快起来~”她坐在墙头上笑,“我跳下去的时候你抱住我就好了~”
“喔喔!”我有点失望,快速爬起来,带着发晕的脑子张开双臂。
她跳下来,身体在动量的作用下向前栽倒,扑进我怀里。紧接着迅速站稳,退后一步。
“谢谢。”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给我,又绕到我背后帮我拍土。
我接过纸巾,感觉没什么可擦的地方,就把它装进兜里。
她绕到我我前面,背冲着我:“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土。”
紧身牛仔裤忠实地勾勒着她臀部的曲线,在臀部和大腿的交界处被挤出细微的褶皱。没有尘土的痕迹。
“没有。”我说。
她点头:“OK,那我们走吧。”
门口的商业街一片惨淡,有几家店的老板被困在武汉出不来,而更多的店则是因为失去了学生这一主要客源,变得像饿了三天的狗一样萎靡不振。她本来打算去的那家清吧因为客人太少而暂时歇业,最后我们只能去到一家比较闹的酒吧,找了个双人小桌,面对面坐下。
我们各自在小程序上选了一杯名字很狂野的酒(酒单上就没有正常的酒名),然后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让她再说一遍,她似懂非懂地瞪着眼睛看我。
没办法,音乐声太大了。
她不说话了,转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被她观赏的目光所笼罩,在高脚凳上局促地扭动,感觉像是被剥去了衣服。
我不敢和她对视,那样似乎太挑衅了。于是我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腿在桌下无意识摆动。坚硬平整的靴面在空中摆荡,黑色哑光的皮革晕开酒吧的闪烁变色的灯光,给靴筒表面镀上一层游离、迷幻的霞彩。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十点多了,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孤零零地飘在天上。
“我有点晕……”她靠在街边的树上。
“你喝太多啦。”我扶着她。
“我都一个月没喝酒了!”她撒娇道。
我搀着她走了一段,她忽然蹲下:“不行!走不动了!”
“那怎么办?”
“驮我!”她叫道。
“好好好……”我嘴上无奈,心里却高兴极了,立即跪在地上。
“不要这种!”她向后拽着我的衣领,“我要骑脖子那种。”
我改成蹲姿。她站起身,跨了上来。我扛着她,试探着地站起来,她的大腿紧紧夹着我的头,捂住我的耳朵,我的脸颊感受到脂肪的柔软触感和肌肉上的力量。
“重吗?”她问。
“不重。”我屏住气说。
我慢慢向前走,她靴子坚硬的后跟磕在我的肋骨上,有些痛。
她在我头顶不稳当地摇晃着:“驾——驾——”
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小学的女孩子骑在男孩子背上,玩骑马打仗时的那种游戏时的语气。
酒精蒙蔽了理智,反而让我在察觉欲望的方向上变得更加清醒。在听到那声“驾”的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不想要这种闹着玩一样的关系,我想要真正的主奴关系。
# 5
恐惧。
我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当你在一个恐怖压抑的地方呆了很久,终于忍耐不了,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你不会恐惧,你只会感到愤怒,还有一丝报复的爽快。然后,你发誓永远不会回去,认定自己永远也不会回到那个鬼地方,你对此确信无疑,并且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某一天,你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那地方,一种不理智的、狂乱的情愫缠绕着你,引诱你回去。它的呼唤日渐强烈,听上去是如此动人,以至于你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是否做错了选择,怀疑。
那一刻,你就会开始感到恐惧。因为你明知道过去的自己才是清醒的,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被欲望所裹挟,却无法抵抗内心的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着深渊不断滑落,无力阻止。
我欲求不满,我性压抑,我——我开始怀念那个曾经是我主人的女人了。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再回去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就算我真的回去找那个女人,多半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我心里明白,那个女人早已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
可是,我的欲火又无从发泄。我每天为此寝食难安,直到一个深夜,我忽然灵光一闪,能让我不回去找那个女人,还能解决性压抑的办法——去想方设法地给她上贡。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一直是知道这个方案的,之所以不去认真考虑,只是担心她会因此而讨厌我。毕竟在第一次见面时,她特地恶作剧地告诉我,要我好好爱自己。但现在我已经顾及不了这些了,我的欲火已经点燃了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就要把我吞噬殆尽了。再不做点什么,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明天有空吗?咱俩去校门口新开的那家日料尝尝?我请客。”我给她发消息。
她一眼就看穿我的小心思:“好啊,AA的话我就去。”
我回她一个哭哭的表情,失落地锁屏。
我真傻,我怎么会以为自己真的能够瞒过她呢?从来都是她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什么时候轮到我对她用小心思了?
过了几分钟,在欲火的撩拨下,我又打开了手机:既然瞒不住,我就去哄,去请,去乞求。最后,软磨硬泡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同意可以让我请客,但条件是不能表现出贡奴的样子,不然她随时会收回我请客的权力。
请别人吃饭还需要对方赏赐机会,这事我只在官场小说里看到过。但是正是这种极端的地位差,让我的下身立刻硬了起来。
“你就不怕把我惯坏了?要是我真的把你当贡奴了,你怎么办?”第二天,她坐在餐桌对面问我。
她的语气一半玩笑,一半认真,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不知道是该开个玩笑糊弄过去,还是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认真回答的话,恐怕她对我的好感会迅速下降吧?但是随便打哈哈糊弄过去,似乎也显得很不真诚,很不尊重她。
在我犹豫的时候,她又抛来一个同样致命的问题:“嗳,如果我问你,你是愿意当我的男朋友,还是愿意给我当狗,你会怎么选?”
我的脑袋轰地炸开,双手下意识地举起来,却不知做什么手势,只是在空中胡乱挥舞。
她噗嗤笑了:“我知道你会选哪个,所以我不会问你这个问题。我要问你的是: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注意哦,你没得选择,你的回答只能是‘愿意’或者‘不愿意’。”
面对如此逼问般的直球袭击,我实在是无法应对,像是被排球直击面门一样,脑袋一阵眩晕,意识朦胧,懵懵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啊——啊——”地,发出无意义的叫声。
“没关系,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要你当面告诉我你的回答。”她的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落寞。
接下来似乎聊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沉默了一会后,她便先行告辞了。我茫然地坐了几分钟,也离开座位,去前台结账。
“跟您一起的那位女士刚刚已经结过账了。”前台礼貌地告诉我。
“哦、哦……好的,谢谢。”我嘴里支应着,窘迫地逃出了饭店。
走在大街上,我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惶恐。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是个卑劣的人:从男人的角度讲,面对女孩子的主动表白却选择逃避,我是懦弱的;从 sub 的角度讲,面对 dom 的邀请却还在心里掂量轻重,我是僭越的;从谈判者的角度讲,面对对方的妥协却还想着索要更多,我是贪婪的。
我患得患失,两种想法在我心里交战:如果我不答应她,很可能我们这段迅速升温的感情,就要走到终点,而她将变成我夜半惊醒,孤独地躺在床上时,脑海里所重复播放的,怅然若失的梦;如果我答应她,那么我就要以一个平等的姿态,和她做普通的情侣(她特地把“给她做狗”这一选项抹除掉,就是为了警示我这一点),可这并非我想要的关系形式,我能够预见到我会何等痛苦地,忍受着内心的欲望,戴上面具,强行在她面前扮演“男朋友”这一角色。
回到寝室里,我枯坐了一个下午,晚饭都忘了吃。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人一生中,做出的大部分决定,并非出自这个决定能为自己带来什么,而是因为做出的决定能为自己避免什么。除去赌徒,大部分人的一生都是被恐惧所推着走的,而非诱惑。我现在正是如此,我的内心被三种恐惧来回撕扯着:对自己的性压抑已经达到惊人的程度,甚至想要回到前主人脚下的恐惧;对和她的关系破裂,从此永远失去她的恐惧;对未来必须时刻带着假面生活,而受到压抑的性渴求永远也不会得到满足的恐惧。
三天里,我向她问早安,给她发梗图,约她去自习,给她拍食堂新开的窗口,但她一句也没回复。她用这种残酷的“放置 play”作为对我的说服,强奸我的大脑,让我寝食难安,让我无时无刻地想念她,让我一次次地幻想着她的样子,射出浑浊的卑劣欲望。
她斩钉截铁地想要我的答案,堵死了任何回旋的余地。比铸铁还要冷硬的态度,像刀刃已经高高吊起的断头台,而我被卡在木枷中,眼睁睁看着行刑倒计时的沙漏一点点流尽。
我投降了。
我们约在图书馆里的一个小咖啡厅见面,我戴上面具,微笑地说我愿意做她的男朋友。她满意地笑了,从桌对面换到我的身旁,开心地挽住我的手。她的头在我的肩膀上靠了一会,柔顺的发丝贴住我的脖子,被静电微微吸附在皮肤上,我闻到她发丝间驻留的香气。随后,我们站起身,去吧台结账。
AA制。
# 6
她是个很好的女朋友。她体贴、温柔、包容,用无时无刻的关怀,疗愈着我被前主人所践踏得扭曲变形的心。无论是在外人看来,还是在我自己看来,能够做她的男朋友,都是我祖上积德,三生有幸。我们的恋爱比蜂蜜还要粘稠、甜蜜,我在其中感到快乐、安心。
以上便是在别人眼中,我应该抱持的心态。但实际上,我快要溺死在这蜂蜜一样的爱情里了。
我从来不理解什么是“平等的爱情”。在之前的人生里,我从未做过某一天要成为一个女生的男朋友的准备,我心里一直是将自己作为未来主人的“家臣”看待,并为之约束自己,训练自己。
但表面上,我依旧在和她做着世俗眼光中那些情侣该有的甜蜜举动。我们经常出去约会,暑假里还一同出去旅游,除了上床之外,我们做了一切情侣能做的事情。周围的朋友都很羡慕我,在他们眼里,她从不与我吵架,也不与我闹矛盾。他们将其归因为我“调教有方”,继而为此询问秘诀。我脸上笑着,心里已翻起白眼,狠狠鄙视起他们:身为男性,本已在社会上占了便宜,却还想在家庭里再剥削一些出来,属实是懦弱小人。
“多迁就迁就就好啦。”我把真话当玩笑话,在他们不信任的起哄声中,咧着嘴坚持道。
事实本来就是如此嘛,我无底线地事事都迁就她,又如何能够吵得起来呢?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得到了直接的满足,而我也因为服从她,藉着心底里那些平时被情侣关系所压抑的 sub 幻想,得到了隐秘的满足。
这是双赢,我非常确信。
所以当她跟我说,情侣一百天纪念日那天,想要去打卡《我和我的家乡》的时候,我立刻就同意了。尽管我发自骨髓地讨厌主旋律电影,也认为这种“拼盘电影”根本就不配叫做电影(这和摄影里的“组图”,或是诗歌里的“组诗”,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是没有办法,我从跟她确立情侣关系的第一天起,就暗地里给自己立下规矩,要像真正的家臣一样,绝对不能忤逆主公的任何决定。
话虽这么说,但是我对性幻想的部分就没有那么严格了,我为自己开脱,我不是在对着主公自渎,而是在对着女朋友自慰。在她说要去看电影的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幻想着在电影院里给她当脚凳,或是在她尿急而又不愿意错过剧情时,埋进她的胯下,任由她紧紧夹住我的脑袋,在我的嘴里解决小便。
不同的场景在我脑海里轮番滚动播放,我用它们自慰,在它们的围绕中呻吟,心里却总有一股隐隐的负罪感——它们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情侣会有的场景。
电影是国庆当天上映的,而我们的纪念日是十月四号,因此在我们去之前,朋友圈里已经有不少去电影院打卡的人(甚至还有二刷三刷的,我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做法,包括打卡也是)。她特地警告我不要提前去看剧透,也不要看朋友圈里的评价,我认真地答应下来,毕竟我本来就不感兴趣。
纪念日当天,我们换上情侣卫衣,牵着手走在商场里,先去吃了一顿用来拍照发朋友圈的漂亮饭,在商场里逛了又逛,然后在快开场的时候才从扶梯上到顶楼的影院。我本以为这又将是情侣之间平平无奇的一天,直到在我低头从机器上取票,掏出手机扫码的那一刻,那双鞋在镜头里一晃而过。
那是一双圆头双侧空的玛丽珍凉鞋,黑色的漆皮衬得穿着者露出的脚背更加白皙,在包裹着脚跟的部分,有两个俏皮的镂空五角星,在穿着者向前迈步而踮起脚尖时,鞋跟微微向下脱离,便能从那个镂空的窗口里匆匆一瞥鞋子主人微微泛红的脚后跟。
即使那双鞋只在我的屏幕的边角闪了一瞬模糊拖曳的残影,我依旧立刻认出了它。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我跪在那个曾经是我主人的女人面前,把人生中的第一次上贡经历献给了她,我捧着那双鞋子为她穿上,同时也正式确立了我们的主奴关系。
我立刻抬起头,在现实的世界里寻找那双鞋子的踪迹,果然在几步之外看到了那个女人——以及她身后那两个缩着手脚,亦步亦趋的男人。
脑袋轰的一声炸开,随后又很快恢复了冷静。的确,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够找到新的关系,前主凭借着能轻易拿捏 sub 的高压系性格,外加上在女S群体里非常能打的颜值和身材,又怎么会有空窗期呢?不如说前主之所以故意不理我,恐怕就是因为在更好的男人堆里挑花了眼,才决定抛弃我吧。
“怎么了?票取不出来吗?”她端着两杯可乐,走过来问我。
我急忙收回看向前主的眼神,对着她摇摇头,把一张票交给她。
很不巧,前主跟我们看的电影是同一场次。那一女两男在检票时排在我们前面,在影院里的座位也在我们前面,因此直到电影开始后,我的目光也没能从他们身上收回来。
她坐在我的左边,右手搭住我的手,轻轻握着。影厅的灯光熄灭了,她戴着的3D眼镜像墨镜一样遮掩了她的眼神。我等了一会,用余光观察她,觉得她沉浸到电影里了之后,就摘掉3D眼镜,借着银幕反射的微光,悄悄打量前主一行人。
那两个男人把前主夹在中间,身体绷得很紧,上身直直地挺着,悬浮在靠背前方。他们没戴3D眼镜,头微微向中间侧着,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夹着的女人身上。而前主慵懒地陷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从吸管里啜饮右手边男人捧着的可乐,同时接受左边男人恭敬地喂食爆米花。
我以前也为那女人做过相同的事情,往往不出十分钟,举着可乐杯的手臂就已经开始酸痛发僵,全然失去了看电影的能力,心里只想着祈祷她快点把可乐喝完。接着,如果是人比较多的场次还好,如果是没什么人的场次,那就会被物化成各种物件随意使用,一场电影过后往往浑身肌肉都在抗议。但我就是对前主理所当然的残酷对待上瘾,我的身体虽然疲惫,但饕餮一般的性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记忆里的场面再次翻涌上来,曾经的快感化作羽毛,在肌肉的缝隙间轻轻搔弄,微弱而嗡鸣地产生烟瘾一般的瘙痒。我强行把头转向一边,想要专注于看向身旁的她,但反而更引起脑海里的对比。性癖像辣椒水一样井喷得到处都是,蜇蚀着我,让我的心火烧火燎的。
我幻想身旁的她用指甲狠狠挠我,在我看过去时指指下面,然后我就在周围人不理解地注视下,跪到她的脚下,给她当脚凳,承受她的践踏,告诉所有人,我是她的家仆。
但事实永远不会如此,她只会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露出社会刻板印象里,女朋友该有的那种甜蜜、温驯的微笑。
电影在我的煎熬中结束。散场时,我看到前主一行人站了起来,那两个男人扫码付给那女人见面费,然后落寞地目送我的前主离去。
我勃起了。
“别回学校了,我们就近找个日料店吃夜宵,然后找个宾馆住吧。”她在身旁扯扯我的手。
“咦?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上我鼓起的裆部,对着我笑。
日料店的包厢里,她没有询问我的想法,自顾自地点好菜,随后就侧依着我的身子,头搭上我的肩膀,闭着眼睛休息。过了一会,服务生把她点的食物都上齐了,关了包厢门,把世界隔绝在外。
“跪下。”她命令道。
我立刻扑在她脚边。
她坐在包厢的长椅上,把飘着冰块的麦茶放在托盘上,命我端着,问:“喜欢这样?”
“喜欢!”我兴奋地说。
“果然。”她笑了笑,“刚才电影院里,你一直看着的那个女生,就是你之前的主人吧?你以前应该就是被这样对待,并且感到兴奋的?”
心脏猛地一跳,我的下身立刻软了下去。我本以为我伪装的不错,但看来这只是我的自以为是。我不敢说话,更不敢看向她,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是想要从我的身体内部寻找什么。
“如果让你在真正的情侣和彻底的奴隶之间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房间顿时被一种沼泽般令人悚然的沉寂吞没。
# 8
听完我“士为知己者死”的理论,她摇摇欲坠的微笑彻底崩溃了。
#7 呢?#7 呢?看不到 #7 好难受,但是看不到 #7 的感觉好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