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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只剩最后一排的璐瑶清还翘着腿坐在那儿，一只脚上的白色板鞋松松垮垮地挂在脚尖，晃啊晃的。她今天没穿袜子，运动鞋捂了一整天，脚心早就闷出了一层细汗。
“璐瑶清！你给我站起来！”讲台上，赵依依把一沓卷子拍在桌上，声音又尖又利，“三十六分！全班倒数第一！你对得起谁？”
璐瑶清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把鞋穿回去，站起身。她个子高，腿长得吓人，校服裙子底下那双腿又直又白，往那儿一站，懒洋洋地倚着桌子。
“赵老师，我这不是给班里垫底嘛，没有我，倒数第二也得挨您骂。”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着的笑。赵依依脸涨得通红。她是高级教师，教了十几年书，本来该带重点班，就因为不会拍马屁，被校长一脚踢来带这个烂班，还摊上这么个刺头。
“你！你还有脸说！”赵依依抓起粉笔擦砸在讲台上，“明天叫你家长来！我看你家长是怎么教你的！”
“我家长忙着呢。”璐瑶清笑了笑，拎起书包往外走，“赵老师，您省省力气吧，气大伤身，回头老公都不爱碰您了。”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赵依依心里。她愣在讲台上，看着那个高挑的背影晃出教室，气得手都在抖。
其实璐瑶清不是没给过她面子。上学期璐瑶清旷课去处理自己的事，回来补假条，赵依依当着全班的面把假条撕了，说她“混社会的坯子，长大也是垃圾”。从那天起，璐瑶清就记下了。混江湖的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众踩脸。
真正捅破窗户纸的，是上周的事。璐瑶清的小太妹跟班被人堵在校门口，她冲上去摆平，脸上挂了彩。第二天赵依依当着全班说：“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女流氓，打架斗殴，迟早进局子。”还顺手把璐瑶清的检讨书贴在了后黑板上，字里行间全是羞辱。
那天晚上，璐瑶清坐在出租屋里，脱下闷了一天的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一层薄汗。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赵依依，赵依依……你想让我难堪？行啊。”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姐姐我别的不会，调教人的本事，还是有点的。你不是瞧不起我吗？行，那我就让你跪着瞧。”
她先摸清了赵依依的家庭。她老公叫马业，在一家公司做小主管，老实，闷，结婚五年，被赵依依管得服服帖帖。璐瑶清换上紧身裙和过膝长靴，靴子里就光着脚，脚汗把靴子里衬浸得温热，她故意的，这可是她的秘密武器。
酒吧里，她“偶遇”了独自喝酒的马业。
“哥，一个人啊？”她端着酒杯坐过去，裙摆滑上去，露出一段光裸的大腿。马业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我等朋友……”
“骗人，你戒指都戴了还不好意思啊？”璐瑶清笑得妩媚，凑近了些，“我看出轨的男人多了，你这样的，一看就是被老婆管傻了。”
几杯酒下去，马业的舌头就松了。璐瑶清听着他抱怨赵依依怎么强势、怎么无趣，心里冷笑：母狗，你老公都对你不满成这样了，你还搁学校里跟我装呢？
散场的时候，她“不小心”崴了脚，扶着马业的胳膊。回到她车上，她踢掉一只长靴，光着的脚就那么搭在马业腿上，脚背还带着靴子里捂出来的温热汗气。
“帮我揉揉嘛，哥……”
马业喉结动了动，手放上去。那双脚又白又软，脚心微汗滑腻，他揉着揉着，脸就红了，呼吸也粗了。
“哥，你喜欢我的脚吧？”璐瑶清歪着头看他，眼神像猫，“别装了，我都看见了。”
马业羞得说不出话，璐瑶清却把脚趾抵到他嘴唇上：“喜欢就亲亲。以后你听我的，我天天给你闻，好不好？”
马业就这么沦陷了。之后半个月，他背着赵依依，隔三差五往璐瑶清的出租屋跑，跪着舔她的靴子，闻她的脚，一口一个“瑶瑶姐”。璐瑶清把自己泡脚的汗、穿了一天的袜子封在袋子里赏给他，那男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哥，”这天璐瑶清光脚盘腿坐在沙发上，脚趾夹着马业的下巴，“我问你，你老婆最近是不是起疑心了？”
“好像……是。她老翻我手机。”
“很好。”璐瑶清笑了，“周五晚上，你告诉她你在城东的皇冠酒店开房等她，就说是给她惊喜。剩下的，交给我。”
马业眼神迷离，点头如捣蒜：“都听瑶瑶姐的。”
周五晚上，赵依依果然跟到了酒店。她收到匿名短信，只有一张照片，马业跪在璐瑶清脚边，亲着她的靴尖。她气得浑身发抖，按短信里的房间号找了上去。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马业？！你给我出来！”
背后忽然伸来一块沾了药水的毛巾，捂住她的口鼻。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赵依依挣扎了两下，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璐瑶清把她扛上肩，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高中生。回到出租屋，她把赵依依剥得只剩内衣，手腕反绑，塞进墙角一只大狗笼里，笼门上了锁。
半夜，赵依依醒过来，头昏沉沉的，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璐瑶清坐在笼子前的椅子上，穿着黑色高跟鞋，光着的脚翘在笼子栏杆上，脚趾正好悬在赵依依脸前。高跟鞋穿久了，她脚心带着一层薄汗，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醒了？赵老师。”
“璐瑶清！你、你放开我！这是哪！你这是犯罪你知道吗！”赵依依嘶声喊着，拼命拽着手上的绳子，整个笼子哐哐作响。
“哟，嗓门还挺大。”璐瑶清不慌不忙，抬脚用脚趾捏住赵依依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在学校你骂我是垃圾、是女流氓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赵依依死死瞪着她，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她堂堂高级教师，此刻衣衫不整地蜷在狗笼里，被自己的学生用脚捏着下巴，屈辱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个混蛋……我告诉你，我老公、警察……他们都会来找我的！”
“你老公？”璐瑶清噗嗤笑出声，脚趾在赵依依脸上蹭了蹭，把脚心的汗抹在她脸颊上，“你老公现在正跪在我脚底下喊姐姐呢。你那点家底，我摸得比你清楚。至于警察，你猜猜，一个失踪的女教师，和一个自愿离家出走的女人，哪个找得快？”
“你……你卑鄙！”赵依依的声音都劈了。
“我卑鄙？”璐瑶清站起身，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里的人，红唇轻启，“赵老师，你当着全班骂我女流氓的时候，可比这卑鄙多了。”
她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在笼顶上，脚底的水珠顺着脚趾滴下来，落在赵依依的头发上。
“从今天起，你就住这儿了。笼子旁边有狗碗，一天两顿。什么时候学会摇尾巴，什么时候放你出来透透气。”
赵依依咬着牙，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冰凉的笼底上。她缩着身子，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只踩了无数学生的高跟鞋，如今也被人踩在了脚底下。
璐瑶清看着她哭，笑得眉眼弯弯，光着脚转身去洗澡，脚后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轻快的响声。
“哭吧，使劲哭。你越哭，姐姐我越开心。”
赵依依在笼子里哭了半宿，眼泪流干了，人也就冷静下来了。她蜷在狗笼的角落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绑她，总不能就为了关着看吧？
第二天一早，璐瑶清端着个小碗走过来。碗里是半碗白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上面卧着小半根咸菜。
“吃吧，赵老师。”她把碗推进笼子，用脚尖点了点碗沿，“补充体力，今天有重要课程。”
“你到底想怎么样！”赵依依梗着脖子，“要钱我给你，要道歉我也可以道歉，你放了我，咱们私了！”
“哟，高级教师也懂私了？”璐瑶清一屁股坐在笼前的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她今天穿着帆布鞋，没穿袜子，鞋帮松松地歪着，露出半截光裸的脚踝，“钱，我看不上。道歉？你当着全班骂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说话。”
她俯下身，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笑吟吟地看着笼子里头发凌乱的女人。
“行了，姐姐今天心情好，给你讲个故事，从头讲。”
赵依依咬着嘴唇不说话，可耳朵却不得不竖起来。
“故事得从上学期讲起。”璐瑶清伸出一根手指，“我旷课，是去给我兄弟处理事，假条手续都齐了。你呢？当着全班的面，把我的假条撕了，说我‘混社会的坯子，长大也是垃圾’。”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赵老师，混江湖的人，脸就是命。你撕的不是假条，是我的脸。”
赵依依身子一颤。那件事她记得，当时正在气头上，话说得是重了点。
“再往后，我替跟班出头，脸上挂了彩。你倒好，第二天点名表扬似的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女流氓，迟早进局子’，还把我写的检讨贴后黑板。”璐瑶清站起身，围着笼子慢慢踱步，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我那检讨，字写得好看吧？我练过的。可惜贴在黑板上，成了全班笑话。”
“那……那也是你自己不争气！”赵依依嘴硬，声音却虚了，“你要是好好学习，我至于……”
“停。”璐瑶清一抬手，脚尖隔着栏杆抵住赵依依的嘴唇，“错了，赵老师。不是我不争气，是你眼里容不下我这种人。你被学校排挤，分了个烂班，一肚子火没处撒，正好我成绩差、又是混子，就成你的出气筒了。对不对？”
赵依依瞳孔缩了一下。这话像针，正正扎在她心口上。她确实委屈，确实憋着火，确实……拿这个学生撒过气。
“看，被我说中了吧。”璐瑶清收回脚，蹲下来，脸隔着栏杆和赵依依对视，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所以啊，你恨我，我记你，咱俩这梁子早就结死了。窗户纸捅破那天，就是你把我检讨贴上黑板那天。我璐瑶清别的优点没有，恩怨分明。你踩我一脚，我必还你十脚。”
“就为了这个……你就毁我家庭？！”赵依依的眼圈又红了，“马业他……他是我丈夫！”
“丈夫？”璐瑶清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出了声，“来，我再给你讲讲你这位好丈夫。”
她掰着手指头：“半个月前，我在酒吧钓他，三句话他就上钩了。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你在家说一不二，管他跟管儿子似的；他说你十年如一日那几套睡衣，早没兴趣了；他还说……”璐瑶清故意拖长了音，看着赵依依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他还说，我泡过脚的袜子，比你整个人都香。”
“胡说！他不会……”赵依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胡说？”璐瑶清掏出手机，划拉几下，把屏幕怼到栏杆缝里。照片上，马业跪在地上，脸上挂着璐瑶清穿了一天的棉袜，表情陶醉得像条狗。视频里还有他的声音，黏黏糊糊地喊着“瑶瑶姐”。
“啊！”赵依依尖叫一声，扑向手机，被栏杆撞得弹了回去。她死死盯着那张脸，那是同床五年的丈夫，是那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老实男人。
“别叫了，吵。”璐瑶清收起手机，慢条斯理，“你的好老公，现在是我养的狗。你要问谁逼的？没人逼，他自己跪得心甘情愿。要怪，就怪你把男人管得太死，管得人家连闻口臭脚都要跑别人这儿来。”
赵依依瘫在笼底，眼泪无声地淌。屈辱、愤怒、心酸，全搅在一起，五脏六腑都在烧。
“好了，讲完前因，讲讲后果。”璐瑶清盘腿坐到地上，光着的脚从帆布鞋里抽出来，随意搭在笼边，脚心那层捂了半天的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光，酸酸的热气顺着飘进笼子，“我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你失踪，但不能是失踪。明天，马业会去学校，替你办辞职。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说你重病，要去外地治疗，长期病假转辞职。校长那关好过，你想想，一个高级教师自愿走，空出来的编制还能捞人情，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赵依依猛地抬头：“他们不会信的！我同事……”
“你同事？”璐瑶清嗤笑一声，脚趾在栏杆上点了点，“你在学校有朋友吗？被排挤成那样，走的那天，人家怕是要放鞭炮。再说了，马业是你丈夫，丈夫替妻子递辞职信，再正常不过。谁会怀疑？”
赵依依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啊，她在学校……确实没什么朋友。
“第二，”璐瑶清伸出第二根脚趾，在赵依依眼前晃了晃，“辞职之后，你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手机卡我处理，身份证我处理，你爸妈那边的说辞，马业去应付。从今往后，户口本上的赵依依去外地养病了，而这间屋子里的，”她用脚尖挑起赵依依的下巴，“只是一条母狗。没名字，没身份，没人找。”
“你……你疯了……”赵依依浑身发冷，“我爸妈会报警的！”
“报什么警？女儿重病去疗养，女婿天天去探望，逢年过节还替你发问候微信，报什么警？”璐瑶清笑得狡黠，“你那条命，就攥在你老公嘴上。而他的嘴，攥在我脚底下。”
第三步，她没说。她只是站起身，穿上鞋，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里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第三步，就是慢慢来。调教这种事，急不得。赵老师，你教了十几年书，也该换换身份，当回学生了。”
从那天起，日子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
璐瑶清白天照常上学。放了学，她也不回来，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进门。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更晚。她回来时总是很累，往沙发上一瘫，鞋都懒得脱，就那么歪着睡着了。
喂给赵依依的食物，一天就一顿，有时是半碗剩饭，有时是两个馒头，只够吊着命不饿死。赵依依几次抗议，换来的只有一句：“狗吃那么多干什么？吃太饱容易忘本。”
头两天，赵依依还想着逃。她趁璐瑶清不在，用绑过手的那根绳子磨笼锁，磨了整整一夜，指头都磨破了皮。可那锁结实得很，纹丝不动。第三天她学乖了，省着力气，等机会。
而在等待里，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璐瑶清回来了，一身酒气混着别的什么味道，进门就歪在沙发上。赵依依从假寐中睁眼，看她。以前的璐瑶清，每晚睡前必洗澡，浴室的水声一响就是半个钟头，还哼着歌。可自从把她抓来这晚起，赵依依再没听见过那水声。
一次都没有。
璐瑶清回来得再晚、再累，也是倒头就睡。第二天出门前，最多用湿毛巾擦擦脸，那双穿了整天鞋子的脚，就这么原样套进第二天的鞋里。
赵依依起初没在意。混混嘛，邋遢点不奇怪。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味道，开始在屋子里变得明显起来。
璐瑶清的鞋很多，轮流换着穿。不透气的板鞋、帆布鞋，过膝的长靴，还有几双细跟高跟鞋。她很少穿袜子，偶尔穿，也是那种薄薄的冰冰袜或者渔网袜，在鞋里捂上一整天，晚上脱下来的时候，那袜子能拧出水来。
她不洗脚，也不洗袜子。
屋里渐渐弥漫开一种味道，酸的、闷的、带着点发酵似的咸腥。那是璐瑶清的脚的味道。它从鞋子里钻出来，从她随手扔在地上的袜子里钻出来，从她瘫在沙发上光着的脚底钻出来，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沉。
赵依依是爱干净的人，一辈子最讲究。被关在笼子里没法洗澡已经够难受了，还要日日夜夜泡在这股味道里，她恶心得直皱眉。有几次实在忍不住，她开口提醒：
“璐瑶清……你、你是不是该洗个澡？这屋里味儿都馊了。”
沙发上的人眼皮都不抬：“嫌臭啊？”她抬脚把一只刚脱下来的靴子踢到笼边，“那你给我舔干净，舔干净就不臭了。”
“你！”赵依依气结，扭过头去不看。
璐瑶清也不恼，笑嘻嘻地收回脚，翻身睡了。
只有一次，赵依依后半夜被渴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璐瑶清坐在沙发上，就着窗外的路灯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脱了鞋，两只脚交叠着搁在茶几上，脚背上还带着鞋口勒出的红印子。她盯着那双脚看了很久很久，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翘成一个让赵依依脊背发凉的弧度。
“姐姐这双脚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在哄什么，“越捂越有味道，越有味道，越好用……”
好用？什么好用？给谁用？
赵依依想不明白，也不想深想。她只当这丫头累疯了说梦话，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璐瑶清这几天深夜不归，是去忙“大事”了。她带着马业跑遍了城市的各个角落，租了新的安全屋，办了假的手续，安排好了对学校、对赵依依父母的说辞。每一步都得她亲自盯着，因为那条公狗办事，实在不太牢靠。
她更不知道的是，马业今晚也在这个屋子里。
凌晨两点，赵依依睡得正沉，门锁轻轻响了。她没醒。黑暗里，马业跪在门口，替璐瑶清脱下那双穿了一整天的长靴，把脸埋进靴筒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璐瑶清就站在他头顶上方，光着脚，脚心的汗还没干，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一条真的狗。
“辛苦了，今晚的表现，姐姐记着呢。”
“为瑶瑶姐做事，不辛苦……”男人的声音又黏又贱。
赵依依在两米外的笼子里，睡得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丈夫就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自己失踪的每一环都被焊死了，更不知道，沙发上那双越来越有味道的脚，正在一天天发酵着什么。
她只是偶尔闻着满屋子那股酸闷的汗味，皱着鼻子想：这丫头再不洗澡，这屋都要没法住人了。
她不知道，这股她嫌弃的味道，很快就会成为她往后每一个日夜里，闻得最多、尝得最多、离得最近的东西。
那是璐瑶清留给她的，一份正在慢慢醒来的噩梦。
璐瑶清推开家门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不是深夜，是下午。赵依依蜷在笼子里，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愣了半天。这些天，这丫头从来都是半夜回来，今天太阳还没落，她就拎着个大塑料袋，哼着歌进了门。
“哟，醒着呢？”璐瑶清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蹲到笼子前，脸上是赵依依从没见过的舒展，“猜猜姐姐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
赵依依没吭声，只是往后缩了缩。
“不猜？行，我告诉你。”璐瑶清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辞职手续，办完了。你那个校长，接过马业递的病假条，眼皮都没抬一下，签字比谁都痛快。你那帮同事，凑一起叹了两声‘可惜了’，转头就讨论谁顶你的编制。户口的事，处理完了。你爸妈那边，马业昨天去了一趟，两位老人哭了一场，还嘱咐他‘好好照顾依依’，连个疑心都没起。”
她每说一句，赵依依的脸就白一分。
“所以啊，赵老师。”璐瑶清凑近栏杆，笑得眉眼弯弯，“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找你了。你安全了，也彻底完了。你剩下的这辈子，就搁这个笼子里过了。”
赵依依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你不得好死……”
“得不得好死不知道，反正你先得好好活着。”璐瑶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活着，才能受罪嘛。”
她转身去拎那个塑料袋，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赵依依先是看见一件黑色的紧身吊带，皱巴巴的，腋窝的位置洇着两圈深深的白碱印。然后是一条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然后是几双袜子——冰冰袜、渔网袜、还有一双粉色的棉袜，一团一团地被揉成球，丢在地上散开，散出肉眼可见的热气。
最后掏出来的，是几条内裤。黑色的、红色的、蕾丝的，一条条，全部穿过，全部没洗。
“这三天跑东跑西，累死姐姐了。”璐瑶清把衣服抖开，慢条斯理地往狗笼的栏杆上挂，“没时间洗衣服，攒了一堆。你说，扔了可惜不可惜？”
赵依依盯着那些东西，鼻子先一步反应过来。那股熟悉的酸闷味道，从衣服堆里蒸腾起来，比平时浓了十倍不止。三天的汗，三天的脚气，三天的发酵，全都闷在这一个袋子里，此刻开袋即封，直冲她的天灵盖。
“你、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都在抖。
“干什么？”璐瑶清把最后一条内裤挂上笼顶，正好悬在赵依依脑袋上方两寸的地方，“你不是嫌我臭吗？天天皱着个鼻子，跟闻了毒气似的。姐姐多体贴啊，我想着，光闻屋里的味儿，多不过瘾。来，这些天的换洗衣服，全挂你笼子上了。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让你好好熟悉熟悉。”
“拿走！拿开！”赵依依尖叫着往笼子最角落缩，可笼子就那么大，她缩到头，那股味道还是无缝不钻。酸、咸、闷、辣鼻子，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发酵的馊味，一层一层地裹上来，像掉进了一个腌了三年的坛子里。
“叫什么叫，狗笼挂狗衣服，天经地义。”璐瑶清挂完最后一件，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整个笼子的四壁、顶上，挂满了她这几天穿过的东西，把赵依依围在正中间，“看，多漂亮，跟挂彩似的。以后你睡觉，头顶是我穿过的内裤，脸旁边是我捂了三天的袜子，伸手就能摸到我泡过汗的吊带。赵老师，这就是你以后的家当了。”
她把那双粉色棉袜特意挑出来，两只袜子用夹子夹好，一边一只，像挂腊肉一样，正好垂在赵依依脸的两侧。
“这双是前天穿的，捂了整整十六个钟头。”璐瑶清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天下雨，我踩着水走的路，鞋里全湿了，捂一天，晚上脱下来，袜子拧出水你信不信？你猜我挂你脸边上干什么？”
赵依依捂着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不说是吧？行，那你闻。”璐瑶清忽然伸手，从栏杆缝里探进去，捏住赵依依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脸掰向左边那只袜子。袜尖离她的鼻尖，只剩不到一寸。
赵依依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
“不喘气是吧？”璐瑶清笑了，另一只手伸进笼子，在赵依依的肋下狠狠一掐。
“嗤——”赵依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一口气全吸了进去。
那味道，直接灌进了肺里。湿的、热的、酸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鼻腔一路攥到胃里。赵依依干呕了一声，胃里翻江倒海，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哈哈，反应不错。”璐瑶清松开手，满意地看着她弯着腰干呕，“这才第一口，姐姐这三天攒的家底，够你慢慢品的。”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赵依依这辈子最漫长的三天。
璐瑶清像是把挂衣服当成了开幕式，后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
喂饭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碗推进笼子了。她端着碗，坐在笼前的小凳上，用勺子搅着里面泡烂的剩饭，一勺一勺，喂到栏杆缝边。
“张嘴。”
赵依依饿了，不得不张嘴。可她刚含进一口饭，璐瑶清就脱了鞋，把一只光脚从栏杆缝里塞进来，脚趾正好搭在她的饭碗边上，离她的嘴不到十公分。
“吃啊，看我干什么？”璐瑶清晃着脚，脚上还带着捂了一天的余温和湿气，“我又没让你吃我的脚，我让你吃饭。你吃你的，我的脚搁这儿歇着，互不干扰。”
“呜……”赵依依含着满嘴的饭，那股脚味顺着热饭的蒸汽一起往嘴里钻。她一边嚼，一边闻，饭是馊的，脚是酸的，两股味道在嘴里搅成一团。嚼到第三下，她的喉咙猛地一抽。
“呕——”
她扭头全吐在了笼子的角落里。
“啧啧啧，浪费粮食。”璐瑶清用勺子敲了敲碗沿，“这可是你的口粮，吐了可就没了。下一口，想清楚了再咽。”
“我吃不下……真的吃不下……”赵依依哭着，鼻尖上还沾着饭粒，“求你……把袜子拿远一点……哪怕拿远一点……”
“拿远？”璐瑶清像是听见了什么好话，把脚又往前送了送，脚趾头几乎要碰到赵依依的嘴唇，“赵老师，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以前在学校，是你说了算，我坐你教室里听你的。现在，是我说了算，你蹲我笼子里，吃我的饭，闻我的脚。角色调换懂不懂？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她收回脚，重新舀了一勺饭，这回直接用握勺子的那只手，把脱在旁边的袜子捞起来一只，搭在自己肩膀上。
“来，这勺，姐姐亲自喂。哦对了，”她把袜子从肩膀上拿下来，在饭勺上方晃了晃，一滴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正正掉进了饭里，“加点佐料，香。”
“不要——”赵依依往后躲。
“吃！”璐瑶清脸一沉，勺子硬怼过来，顶在她嘴唇上，“张嘴！狗还挑食了？我告诉你赵依依，你要不吃，今晚这顿就没有了，明天也没有。饿你三天，看你嘴硬还是肚子硬！”
赵依依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颤抖着张开嘴。
饭进嘴的那一刻，那滴“佐料”的味道混着满笼的脚味一起涌上来。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一口一口往下咽，每咽一下，喉咙都像过刀子。吃到一半，她实在忍不住，弯腰干呕，呕得整个笼子都在晃，头顶挂着的袜子和内裤跟着晃，扫过她的头顶，蹭过她的脸颊。
“哎哟，别摇，摇散了味儿多可惜。”璐瑶清在笼外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是姐姐的体香，多少人跪着求都求不来。你那个好老公，为了闻这一口，天天深更半夜跑来给我脱靴子。你怎么就不识货呢？”
“呕——”赵依依又是一阵干呕，这次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苦得她直伸舌头。
“行了行了，吐也吐了，吃也吃了。”璐瑶清把剩下的半碗饭收走，站起身，光着脚在笼子前踱了两步，“今天表现一般，勉强及格。晚上姐姐要出门，你乖乖待着，跟我的衣服好好培养感情。”
赵依依瘫在笼底，抬起头。头顶，脚边，脸侧，全挂着那几天的衣物。那股味道已经浸透了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呼出去的每一口气。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渐渐分不清了——到底是从哪儿发出的臭，还是她自己身上，已经染上了这个味道。
“对了。”璐瑶清穿鞋穿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赵依依的心又沉到了底。
“晚上我回来的时候，记得要好好闻闻我一天下来的成果啊”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赵依依蜷在满笼的衣物中间，捂着嘴，无声地干呕着。窗外天色一点点黑下来，黑暗里，那股酸闷的味道反而愈发清晰，仿佛有了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贴着她的皮肤，缠着她的脖子，钻进她的梦里。
她终于明白了璐瑶清说的“噩梦要开始了”，是什么意思。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夜里十一点响起。
赵依依没有睡。她睡不著。满笼子的衣物在黑暗里泡了一整天，那股味道早就浓成了实质，像一层黏腻的膜糊在她的鼻腔里。听见开门声，她下意识地往笼子深处缩了缩，膝盖撞上栏杆，头顶的粉色棉袜晃了晃，扫过她的额角。
灯亮了。
璐瑶清站在门口，一身黑——黑色的皮衣短外套，黑色的短裙，腿上裹着黑丝，脚上是一双磨得发亮的黑色长靴，靴筒一直包到膝盖下面。她手里拎着个纸袋，进门随手一丢，伸了个懒腰，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啊——累死姐姐了。”她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走过来，靴子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每一下都砸在赵依依的心口上。
赵依依低着头，不敢看。可那股混着皮靴味、香水味和汗味的气息，还是随着璐瑶清的靠近，一层层压了下来。
“怎么了赵老师？一天不见，想我了没有？”璐瑶清在笼子前的小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哟，脸怎么这么臭？是不是姐姐的衣服太热情了，把你熏着了？”
赵依依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学会了，抗议没有用，只会招来更狠的羞辱。
“不理我？”璐瑶清也不恼，反而笑了，凑近栏杆，“那我跟你唠点别的。你猜我今晚干嘛去了？”
赵依依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跟马业吃饭去了。”璐瑶清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哦，就是你现在名义上还在管他叫老公的那位。”
赵依依猛地抬起头。
“别激动别激动，听我说完嘛。”璐瑶清摆摆手，笑得一脸灿烂，“今晚我办完事，顺路去他那儿坐了坐。你猜怎么着？我一进门，鞋都没换，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自己爬过来的，我都没叫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捧着我的靴子，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给我擦鞋面上的灰。一边擦一边说，‘瑶清姐，辛苦了，跑了一天吧’。”
赵依依的手指抠进了笼底的垫子里。
“你说好笑不好笑。”璐瑶清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戏谑，“堂堂一个大男人，在外头人模人样的，项目经理呢，见了客户点头哈腰都是装的。回了家，见了姐姐，那是真跪，跪得心服口服。你以前不是老跟我念叨吗，说马业多好多好，顾家，疼你，工资全交。赵老师，你那不是老公，你那是养了条狗啊。”
“你胡说……”赵依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马业他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璐瑶清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他是不是那种人，你还不知道？你被关这儿这么多天了，他来看过你一眼吗？他问过一句‘依依去哪儿了’吗？没有。他忙着呢，忙着挣钱，忙着去你爸妈那儿演戏，忙着深更半夜跑来给姐姐脱靴子舔脚。”
她忽然收了笑，凑得极近，隔着栏杆直视赵依依的眼睛。
“我告诉你赵依依，你那个好老公，就是条贱狗。可姐姐我啊，还不喜欢太顺从的。狗太听话了，没意思。”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不一样。你又臭又硬，又倔又不服，看你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不甘心，姐姐才来劲儿。调教你这种的，才叫调教。懂吗？”
赵依依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是屈辱的，也是恨的。她恨这个丫头，恨得牙根发酸，可她缩在笼子里，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行了，说说正事。”璐瑶清直起身，重新翘起腿，“以后这个家的分工，姐姐给你安排好了。马业那条狗呢，就干两件事，出去挣钱，还有去应付你爸妈那边，该哭哭，该演演，反正他演技不错。至于家里嘛——”她笑吟吟地看着笼子，“家里有你伺候姐姐就行了。一条笼里的母狗，一条笼外的公狗，一内一外，多和谐。”
“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赵依依的眼泪又下来了。
“又来这句，没点新词儿？”璐瑶清撇撇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今晚跑了三个地方，这一天的成果，该给你验收验收了。”
说着，她弯下腰，伸手拉开靴子的侧拉链。
“滋——”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璐瑶清慢慢地、享受地把脚从靴筒里抽出来，先是一只，然后是另一只。两团热气肉眼可见地从靴口蒸腾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厚黑丝，一整天捂在不透气的皮靴里，此刻脱了靴，那股味道几乎是立刻炸开的，浓烈的、酸闷的、混着皮革味的脚汗气，比白天那袋衣服的气味还要冲。
赵依依的胃猛地一缩。
“这双靴子，穿了一整天。”璐瑶清捏着靴筒，凑到自己鼻子前闻了一下，眉毛一挑，“嚯，够劲。来，给你了。”
她手腕一扬，两只靴子先后从栏杆缝里塞进了笼子，“咣当”一声砸在赵依依面前的笼底上。
“闻。”
一个字，砸得赵依依浑身一颤。
她看着眼前那两只黑黢黢的靴子，靴筒敞着口，像两张张开的嘴，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热腾腾的酸气。她拼命往后仰脖子，脑袋抵在笼子后壁，脸扭到一边。
“哟，不乐意？”璐瑶清也不生气，就那么撑着下巴看她，“行啊，不闻就不闻。姐姐不逼你。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今晚你那顿饭，还没吃呢。”
赵依依的身体僵住了。
这几天她吃的是什么？泡烂的剩饭，掺了汗水的馊粥，一天两顿，顿顿勉强够吊命。她本来就瘦，这几天下来，胳膊细得像柴棍，锁骨凸出来两个尖，饿得半夜睡不着，胃里烧得慌。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命，就拴在这几口饭上。
“我数三声。”璐瑶清伸出一根手指，“一。”
赵依依的呼吸乱了。
“二。”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那两只靴子，又看了看璐瑶清的脸，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写满了胜利者的从容，好像这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游戏。
“二点五。”
“我闻！我闻……”赵依依带着哭腔，颤抖着弯下腰去。
她的脸一点一点凑近靴口。先是远远的，那股味道就已经熏得她眼睛发酸。再近一点，酸、咸、闷、辣，四股味道拧成一股绳，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
“贴上。”璐瑶清在旁边下了指令，“脸贴到靴筒上，鼻子伸进去。敷衍了事，饭就没了。”
赵依依闭上眼，心一横，鼻尖插进了靴筒里。
“唔——！”
滚热的、潮湿的、发酵了一整天的脚汗味，把她整个脑袋都包住了。靴筒内壁是湿的，蹭在她的脸颊上，凉的、黏的。她拼命想憋气，可胃里早就是空的，憋了三秒就受不了，只能大口喘，一喘就是满满一肺的臭。
“呕——”
她猛地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干呕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可笼子里挂着的衣物跟着她的动作晃荡起来，头顶的袜子、脸侧的袜子，全都荡过来，蹭在她的脸上、嘴上。她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吐？吐什么吐，姐姐的靴子香着呢。”璐瑶清在笼外笑，“多少男人花钱都买不着这一口。马业那狗，上回为了舔这双靴子的靴尖，跪了半钟头。你这待遇，比他高多了。”
“呕——咳咳……”赵依依吐不出东西了，胃里那点可怜的存货早就见了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一口一口，苦得她直哆嗦。眼泪、鼻涕、冷汗，糊了满脸。
“接着闻。还有一只呢。”
赵依依哭着，把脸挪到另一只靴子上。这一只更湿，靴垫浸透了汗，她一凑近，那股味道直接顶到了天灵盖。她一边抽噎一边闻，每吸一口气，身体就抖一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哈哈哈哈，瞧瞧这小样儿。”璐瑶清笑得前仰后合，“赵老师，你还记得不，你以前在讲台上，穿着你那小高跟，踩着讲台沿儿，俯视着全班，说‘某些同学，朽木不可雕’。你那眼神，啧啧，又冷又傲，跟只白天鹅似的。现在呢？白天鹅钻靴筒里了，哈哈，还是只哭着钻的。”
赵依依听不清了。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轰鸣，还有那股怎么也甩不掉的臭。她恍惚间真的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这股味道会跟着她一辈子，刻进她的皮肤里，洗都洗不掉。
“行了，两只都闻过了，验收合格。”璐瑶清收了笑，忽然站起身。
她脱了靴子，现在只穿着那双捂了一天的厚黑丝的脚，就那么踩在地板上。她走到笼子正面，把一只脚从栏杆缝里缓缓伸进去，脚尖挑起赵依依的下巴。
“抬着头。”
赵依依被迫仰起脸。她看见那只裹着黑丝的脚，足弓的弧线绷得漂亮，脚趾因为一天天的闷捂，丝袜上洇着深色的湿痕，正停在她鼻尖前一寸的地方。
“靴子是开胃菜。”璐瑶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正主在这儿呢。来，大口地闻，大口地喘，让姐姐听听动静。”
“呜……”赵依依的眼泪顺着下巴流。
“快点。”璐瑶清的脚趾往前一送，丝袜脚掌整个盖上了赵依依的口鼻。
湿的。热的。那股味道隔着黑丝滤了一层，反而更闷、更浓，一丝一毫的退路都没有。赵依依的鼻子被柔软的脚掌压着，嘴唇贴着脚趾根的位置，湿漉漉的，连呼吸都带着咸味。
“喘气。大点声。”璐瑶清脚上加了一点力，“我听不见。”
“呼……嘶……呼……”赵依依被逼着大口地吸气，声音又抖又碎，像破风箱。每吸一口，她的眼泪就涌出来一波。
“哎，这就对了。”璐瑶清满意地眯起眼，脚趾头夹了夹赵依依的鼻子，“赵老师，你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临了临了，学会的最有用的一门课，是闻姐姐的脚。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啊？”
“呜呜……贱人……你是贱人……”赵依依隔着丝袜，含混地骂着，骂出来的每个字都被那只脚捂得变了形。
“骂，接着骂。”璐瑶清非但不恼，脚掌还舒服地在她脸上蹭了蹭，用脚底板抹掉她的眼泪，“你越骂，姐姐越兴奋。你越不甘心，这脚味儿啊，就给你闻得越足。来，说，谁的脚香？”
赵依依死死闭着嘴。
璐瑶清的脚趾收紧，捏住了她的鼻子。十秒，十五秒——赵依依憋得满脸涨红，眼前发黑，终于张嘴喘气的瞬间——
“说！”
“香……你的脚香……”她哭着喊了出来，声音破碎不堪。
“哎哟喂，这就对了嘛。”璐瑶清收回脚，慢条斯理地穿上拖鞋，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笼子里那个涕泪横流的女人，“比马业那条狗上道多了。行了，今天表现不错，姐姐高兴。”
她端起桌上泡好的饭，搅了搅，推到栏杆边。
“吃饭吧。饿死了姐姐的母狗，姐姐找谁玩去？”
赵依依跪在靴子中间，挂着满身的臭，颤抖着往碗边挪过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汗是泪，只知道这一刻，她恨到了极点，也怕到了极点。而笼子外那个美丽的身影，正翘着腿、剔着指甲，用一种看宠物的眼神，笑吟吟地欣赏着她的狼狈。
日子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璐瑶清照旧按时喂食，可碗里的东西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头一天还是满满一碗泡饭，第二天就只剩下小半碗，到了第三天，那只碗推进笼子里的时候，赵依依甚至听得出碗底刮过地板的空洞声音——里面只有几口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端着碗，手在抖。不是气的，是饿的。
三天了，她的胃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绞。夜里最难熬，笼子里安静得可怕，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肠子蠕动的声音，咕噜，咕噜，一声一声，像在讨债。她以前从没想过，饥饿原来是一种会疼的东西，从胃里泛上来，一直疼到嗓子眼，疼得人睡不着，也疼得人不敢动，因为一动，就更饿。
可她还是咬着牙，一口一口把那几口稀粥舔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不放过。舔完了，她把碗推回栏杆边，挺直了背，跪坐在笼子中央。
她不求。她赵依依教了二十年的书，站了二十年的讲台，凭什么向一个女混混低头？饭少又怎么样，饿又怎么样，她就不信，这个丫头真敢把她饿死在这儿。
她抱着这个念头，撑了一天，又一天。
到第四天下午，她的底气开始漏了。
先是头晕。她跪坐着，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慌忙扶住栏杆，指甲抠进铁锈里才没栽倒。然后是冷汗，明明屋里不冷，她的后背却一层一层地冒虚汗，把那件给她蔽体的旧T恤浸得透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拿粉笔、改试卷、在黑板上写下漂亮的板书，现在瘦得指节凸起，青筋一根根地飘在皮下，抖。
身体的本能在她耳边说话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你会死。
赵依依闭上眼。她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想起自己刚当老师那会儿，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又想起璐瑶清，想起那个丫头趴在最后一排睡觉、被自己点名站起来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恨，还是恨，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烧。可是烧完了，剩下的只有空，空得发慌，空得发晕。
下午五点多，门锁响了。
璐瑶清回来了，还穿着学校的制服——白衬衫，藏青色百褶裙，胸前别着歪歪扭扭的校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不透气的那种，鞋帮上还沾着操场跑道蹭下来的红色颗粒。她进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踢掉拖鞋的位置没踢准，也不去管，径直晃到笼子前面，一屁股坐在小凳上。
“哟，赵老师，今天气色不行啊。”她翘起腿，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打量笼子里的人，“脸怎么白成这样？跟纸似的。哦——姐姐知道了，是饿的吧？”
赵依依抬起眼皮看她。
那双眼睛里烧着最后的火。她撑着栏杆，一点一点让自己跪直了，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给我点饭吃。”
她说了。喉咙干得像塞了砂纸，每个字都磨得生疼，可她还是说了，而且她逼着自己用的是“给”，不是“求”。她盯着璐瑶清，眼神还是倔的，绷着的，像一根不肯断的弦。
璐瑶清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先是从小角落里冒出来，然后一点点漫开，最后她整个人仰到凳子背上，笑得捶起了腿。
“哈哈哈哈哈——哎哟，哎哟我不行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只手抹着眼角，“‘给我点饭吃’？赵老师，你这口气，是跟姐姐要饭呢，还是给姐姐下命令呢？啊？你搞搞清楚，你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你一条笼里的母狗，跟主人‘要’饭？”
她笑够了，收了声，往前倾过身来，脸凑近栏杆，一字一顿。
“想吃啊？”
顿了顿。
“你配吗？”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钉子，钉进赵依依的耳朵里。赵依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别过脸去，手指扣着栏杆，指节都白了。
“不配就老实待着。”璐瑶清站起身，拍拍裙子，理都没再理她，晃晃悠悠地走到沙发前，一屁股陷进去，抄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放着不知什么综艺节目，嘉宾嘻嘻哈哈，笑声一浪一浪。璐瑶清翘着腿窝在沙发里，一边看一边刷手机，偶尔咯咯笑两声，仿佛笼子里那个快饿晕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赵依依还跪坐着，腰背挺直。
半小时。腰有点酸了，她悄悄换了个姿势，胃里那把火却越烧越旺，烧得她额头上又渗出一层虚汗。
一个小时。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赵依依眼前的景物开始发飘，沙发的轮廓、璐瑶清晃动的脚，全都蒙上了一层毛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慢而重，每一下都撞得太阳穴发疼。她这辈子没这么饿过。她终于明白，什么叫“饿到极限”——那不是一种感觉，那是身体在一点点关灯，一盏一盏地熄。
弦，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璐……璐瑶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求……求你……”
沙发上的人没动，只有脚尖停了一下。
“求你……给我……给我点吃的……”赵依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掉，掉到最后，碎成了呜咽，“求求你……我……我真的……真的不行了……”
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
璐瑶清从沙发后面探出半张脸，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成一个邪魅的弧度。
“哟。”她拖长了声音，“这不是会求了吗？”
她慢悠悠地从沙发上起来，趿着步子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啧啧摇头。
“早这么乖，能受这几天罪？你呀，就是欠。不饿到份儿上，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在笼子前站定，居高临下，“来，再说一遍，狗是怎么跟主人求食的？让姐姐听听。”
赵依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屈辱像烧红的铁，从心口一直烙到脸上。可是身体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跪直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清清楚楚：
“求……求主人……给狗……一点吃的……”
“哈哈哈哈，孺子可教！”璐瑶清乐得直拍手，“行！今天姐姐心情好，看你态度端正，给你开个小灶，加个餐！”
说着，她拖过小凳坐下，抬起了脚。
她今天没穿袜子。运动鞋的鞋帮松松垮垮地敞着口，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她弯腰解开鞋带，手指勾住鞋跟——
“滋——”
那只脚从鞋里抽出来的瞬间，一股热烘烘的、酸馊的味道立刻散了出来，捂了一整天的鞋膛，混着操场跑道被太阳晒出来的橡胶味，还有那股赵依依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属于璐瑶清的浓烈脚汗味。
可这一次，还有别的东西。
璐瑶清把脚抬起来，脚底板正对着笼子，凑到赵依依眼前。
赵依依看见了。那片白生生、软塌塌的东西，粘在璐瑶清的脚底板上，正对着足弓的位置——一片面包。被踩得扁得不能再扁的一片面包，边缘都翘不起来了，整个儿糊在脚底板上，浸透了汗，变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看见没？”璐瑶清晃了晃脚，那片面包跟着脚底板的褶皱一颤一颤，“今天体育课，测一千米。姐姐跑完热的呀，一屁股坐台阶上，面包搁脚边上了都忘了。跑完了正好踩上——啧，你看这踩的，多瓷实。一公里，姐姐可是一步一步踩着它跑下来的。”
她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赵依依骤然惨白的脸。
“今天好好给你加加料，小母狗。这可是姐姐体育课跑了一千米的成果，独一份的，多少男人排队都排不上呢。”
赵依依的胃里翻了个个儿。不是饿的反胃——好吧，也是饿的，可更多的是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恶心。一片面包，在一只汗脚底下踩了一千米，捂了一下午……
“不想吃？”璐瑶清把脚放低了些，“行啊，那姐姐收回去。”
那片面包，那一小片实实在在的、能填进胃里的食物，就在离她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赵依依的身体先于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的喉咙动了，咽了一口唾沫，饿到极限的身体根本不在乎那片面包在哪儿待过。
“不……不想……”她的嘴唇哆嗦着，说出来的却是相反的话，“我……我想吃……”
“哎——这就对了嘛。”璐瑶清满意地眯起眼，然后，她伸手捏住那片面包的一角，慢慢地、慢慢地从脚底板上撕了下来。
“刺啦——”
面包离开脚底板的时候，带着一丝黏腻的响动。撕下来的地方，璐瑶清的脚底板露了出来——通红，通红的，一千米跑下来又捂了半天，整片脚底红得像烫过，足弓绷紧的地方还留着面包压出来的印子。可面包撕走了，脚底板上、脚趾缝里，还星星点点地粘着面包屑，混着汗，糊在皮肤上。
璐瑶清把那片扁塌塌的面包举在手里，另一只脚却往前一伸，湿漉漉、红彤彤的脚底板停在了赵依依的脸前，脚趾微微张着，趾缝里的面包屑清清楚楚。
“想吃这片，可以。”她晃了晃手里的面包，“先把她脚底板和脚趾缝里的这些渣渣，舔干净。舔完了一滴不剩，这片面包就是你的。怎么样，划算吧？”
赵依依看着那只脚。
通红的脚底板上汗津津的，反着光，脚趾缝里嵌着白色的碎屑，那股酸馊的味道隔着几厘米直往她鼻子里灌。她的尊严在尖叫，她的胃也在尖叫，而胃的声音，大得多。
她闭了闭眼，睁开，慢慢地，把脸凑了过去。
“对喽，就是这个姿势。”璐瑶清把脚又往前送了送，脚底板轻轻贴上了赵依依的嘴唇，“开饭。”
赵依依伸出舌尖，抵上那片滚烫的脚底板。
咸。第一时间漫上来的就是咸，浓得发苦的汗味，从舌尖一直涩到嗓子眼。她闭上眼，逼着自己往下舔。舌头刮过脚底板的皮肤，卷起一点面包屑，也卷起一整层汗。碎屑早就被泡软了，混着脚汗糊在舌头上，她根本尝不出一丁点儿面包的味道——全是脚汗味，又酸又咸，闷闷的，从舌根一直顶到鼻腔。
“用点心，别糊弄我。”头顶上飘下来璐瑶清的声音，懒洋洋的，“大点面积，整个脚底板都得干净。姐姐可是要检查的。”
赵依依的舌头一寸一寸地挪。脚后跟，那儿皮厚，味道也最重，她舔过去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足弓，那道被面包压出来的印子里嵌着最多碎屑，她得用舌尖一点一点地抠。她舔得眼泪又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璐瑶清的脚背上，混着汗淌下去。
“哭什么呀，多香啊。”璐瑶清咯咯地笑，脚趾头在她脸上不安分地蹭，“行了，脚底板差不多儿了——脚趾缝。十个缝，一条一条来，别偷工减料。”
脚趾张开了，来到她的唇边。
赵依依把脸埋进那五根脚趾中间。趾缝里的味道比脚底板还要浓一个量级——汗在里面捂了一整天，馊的，闷的，一凑近就往脑子里钻。她把舌尖探进第一条趾缝，从趾根一路舔到趾尖。咸，馊，涩，每一寸皮肤都是湿的，黏的，她的舌头在里面进进出出，卷出来的面包屑软塌塌的，混着满口的脚汗，她只能闭着眼硬吞下去。
“咕。”
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哟，咽得挺痛快啊。”璐瑶清笑出了声，“第二条。”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赵依依的舌头越来越麻，口腔里除了脚汗味什么知觉都没有了。舔到第五条趾缝的时候，她实在憋不住，干呕了一声——
“呕——”
“吐什么吐！”璐瑶清的脚趾猛地收紧，夹住了她的舌头，“含着！咽回去！这片面包你还要不要了？”
赵依依眼泪汪汪地仰视着她，硬生生把那阵呕意压了回去，含着她两根脚趾，含混地呜咽：“要……要的……”
“那就接着舔。”
剩下五条趾缝，赵依依舔得又慢又认真，每一条都从趾根舔到趾尖，再用舌尖把缝里翻出来检查一遍。她的下巴上全是自己的口水混着别人的汗，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等最后一条趾缝舔完，她整个人虚脱了一样，额头抵着璐瑶清的脚背，大口地喘。
“张嘴，抬舌头，给姐姐看看。”
赵依依张开嘴，伸出舌头。舌面干干净净，什么渣都没有了。
“嗯——合格。”璐瑶清满意地点点头，收回脚，随手拿纸巾擦了擦，然后，她把手里那片扁塌塌的、被踩了一千米的面包，递到了栏杆边。
“喏。你的加餐。吃吧，姐姐看着你吃。”
赵依依伸出双手，捧住了那片面包。
她的手抖得厉害。那片面包软塌塌、湿漉漉的，带着体温，带着那股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可是——它是食物。是实实在在的、能救命的碳水化合物。她低下头，咬了一口。
软的，潮的，咸的。她一边流泪，一边嚼，一边往嘴里塞。胃接到第一口食物的时候，整个儿痉挛起来，疼，可是紧接着就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满足。她三口两口，把那片面包吃得干干净净，连指缝里粘的渣都一根一根嘬进了嘴里。
璐瑶清看着她吃完，忽然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白开水，回来，搁在栏杆边。
“赏你的。慢点喝，别呛着。”
赵依依扑向那杯水，捧起来，一饮而尽。清清白白的白水淌进喉咙，冲淡了一点嘴里残留的咸涩，也冲淡了一点心口的疼。
她捧着空杯子，跪坐在笼子里，忽然就哭了。不是嚎，是那种压在喉咙里、一抽一抽的哭。她堂堂一个高级教师，今天，为了几口吃的，把一个女混混的脚底板和十条脚趾缝，舔得干干净净。
“哭啥呀。”璐瑶清已经缩回了沙发上，翘着那只光裸的脚晃着，眼皮都没抬，“多好一餐，加料加餐，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你的营养。明天姐姐还有体育课——跑两千呢。”
赵依依僵住了。
沙发那头，传来一声愉悦的、拖长了的轻笑。
第二天的太阳落山前，赵依依就一直竖着耳朵听门锁的声音。
她恨自己这个样子。趴在笼子里，像个等主人回来的真狗，耳朵支棱着，心跳跟着楼道里每一阵脚步声起落。可她控制不了，从昨天那片面包下肚之后，她的胃就彻底醒了，饿得比前几天更凶，凶得她半夜做梦都梦见学校食堂的馒头。
六点整，门开了。
璐瑶清今天换了双鞋。还是那身校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藏青裙摆上蹭了点灰，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换成了黑色板鞋，鞋面不透气的漆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进门就把书包甩沙发上，人却没歇，径直走到笼子前，弯腰，把一只手撑在笼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的人。
“猜猜姐姐今天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可赵依依已经学会了从那笑里读出别的东西。她往后缩了缩，没敢答话。
“两千。”璐瑶清竖起两根手指，在赵依依眼前晃了晃，“姐姐今天跑了两千米，知道两千米是什么概念吗？一千米是绕操场两圈半，两千米——”她咂了咂嘴，“姐姐跑完，这双板鞋里头啊，能养鱼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眼，冲笼子里的人挑挑眉。
“今天不踩面包了。姐姐想了想，换个新花样，面包那玩意儿，多掉价。”
赵依依悄悄松了口气。松完又立刻恨自己——她居然在期待，期待这个女混混的“新花样”能比昨天好受一点。
璐瑶清晃进厨房。赵依依听见碗筷响，听见橱柜门开合，然后是一股熟悉的、米汤的香气飘出来——稀饭。她的胃当场就绞起来，咕噜噜叫出了声，响得她自己脸上发烧。
璐瑶清端着东西出来了。一只不锈钢盆，中号，里面盛着半盆稀饭，白花花的米粒沉在米汤底下，还冒着热气。她把盆搁在笼子前的地上，然后，就在赵依依以为要把盆推进来的时候，她坐上了小凳。
“今天姐姐心情好，给你做了稀饭。热的，管够。”她弯腰解板鞋的鞋带，“不过呢——吃法，得听姐姐的。”
“滋——”
一只脚抽了出来。紧接着是另一只。两只脚从鞋膛里出来的那一瞬间，那股味道先于一切抵达，今天比昨天还重，两千米，加不透气的漆皮板鞋，加一整个下午的捂。酸，馊，闷，混着漆皮那种微微发甜的化学味儿，热烘烘地扑了赵依依满脸。她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米汤香气，当场就被压了下去。
璐瑶清今天也没穿袜子。两只脚白是白，可白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红，脚底板更是红得发亮，跑完步的血液还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
她把两只脚悬在盆子上方，冲赵依依笑。
“看好了啊。”
然后，她把双脚放进了稀饭里。
“……！”
赵依依的眼睛瞪圆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两只汗脚缓缓沉进白花花的稀饭，滚热的米汤漫过脚背，漫过脚踝，白米粒粘上脚底板、脚趾、趾缝，糊了满脚。璐瑶清还嫌不够，两只脚在盆底蹭啊蹭，脚后跟在盆底画圈，脚趾头在米粒里抓挠，像在洗脚，又像在按摩。
“哎哟——”她眯起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坦。你还别说，这稀饭泡脚，还真挺舒服的，热乎乎的，比什么足浴桶都强。”她扭头看赵依依，笑得一脸欠揍，“这可是姐姐的独门秘方，米汤养脚，脚汗养饭，两全其美，美滋滋。”
赵依依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那半盆稀饭，那半盆她本来可以吃进肚子里的稀饭——现在泡着一双跑了两千米的汗脚。
“别哭丧着脸啊。”璐瑶清在盆里活动着脚趾，米粒从趾缝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又沉下去，“姐姐这不是给你加餐加料嘛，营养都在里头呢。来——”
她抬起一只脚。
湿淋淋的脚从稀饭里出来，米汤顺着脚背、小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回盆里。整只脚上挂满了饭粒——脚底板上糊着厚厚一层，脚趾头上顶着一颗颗白米，趾缝里嵌得满满的，连脚踝上都粘着几粒。热气混着那股酸馊味儿，从湿漉漉的脚上腾起来。
“先把这个舔了。”璐瑶清把脚递到栏杆边，脚趾几乎要碰到赵依依的鼻尖，“舔干净了，脚上不带一粒米的，盆里的稀饭就是你的。管饱。”
赵依依看着那只挂满饭粒的脚，胃里翻江倒海。
可她是真的饿。饿到看见饭粒，身体就自动分泌口水，哪怕那些饭粒粘在一只馊汗脚上。
“快点儿的，姐姐脚都举酸了。”璐瑶清不耐烦地晃了晃脚，几粒米啪嗒啪嗒掉回盆里，“再磨蹭，姐姐把脚放回去重新和和，可就不止泡这一会儿了。”
赵依依闭上眼，凑了上去。
舌尖碰到脚底板的第一下，味道就炸开了。米汤是烫的、软的、本该是香的——可它泡过的脚底板是咸的、酸的，两种味道在嘴里搅成一团，说不清是饭味还是脚味。她伸长舌头，从脚后跟一路往上刮，刮下来满满一口饭粒混脚汗，闭着眼，嚼都没敢嚼，囫囵咽了。
“哎——细嚼慢咽。”璐瑶清在头顶上笑，“尝尝味儿，姐姐今天的汗，两千米的量，纯的。”
赵依依的舌头发麻。她舔脚趾头的时候最难受——每根脚趾上都裹着饭粒，她得含住整根脚趾，用舌头把米粒一颗一颗卷下来。脚趾在她嘴里动，趾缝里的米粒泡得半烂，混着汗泥，滑腻腻地从舌面上过。舔到第三条趾缝的时候她干呕了一下，立刻死死咬住，不敢呕出来。
“哟，又想吐？”璐瑶清的脚趾头在她嘴里搅了搅，“忍着。今天姐姐心情好，不罚你。快舔。”
第一只脚舔完，璐瑶清把脚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检查，脚底板、脚背、脚踝，光溜溜的，一粒米都不剩，只剩一层湿漉漉的口水。
“行，合格。换脚。”
第二只脚从稀饭里抬起来。赵依依看着那满脚的饭粒，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可她的嘴还是张开了。
等两只脚都舔干净，赵依依的嘴里已经全是那股味道了，舌头木木的，分不清咸酸。璐瑶清满意地把脚从栏杆边收回去，在旁边的拖鞋上一擦，然后端起那盆稀饭，往笼子里一推。
“吃吧。慢慢吃，姐姐看着。”
那盆稀饭，泡过脚的稀饭，米汤微微泛着浑，浮着几星油光，那是从脚上蹭下来的。赵依依捧起盆，手抖。她低头看着盆里自己刚才舔剩下的、属于别人的味道，胃里一阵阵地顶。
可她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
米汤进肚子的那一刻，暖的。她的胃贪婪地绞住每一口，哪怕脑子里在尖叫，在恶心，身体却在欢呼。她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砸进盆里，混进稀饭，她也照样咽下去。
“香不香？”璐瑶清翘着腿坐在凳子上，托着腮看她，“以后姐姐心情好，就给你做这个。心情不好嘛……”
她没说完，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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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赵依依摸清了规律。
璐瑶清心情好的日子，笼子里推进来的就是正经饭食。白米饭，青菜，有时候还有块肉。虽然分量不多，虽然她吃饭的时候璐瑶清偶尔会把光脚丫子搁在栏杆上、脚趾冲着她晃，可那好歹是干净的、白米饭味的饭。那些日子，赵依依吃得又快又安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璐瑶清的心情，是天气。
阴天的时候，饭就“加料”。
有时候是踩扁的馒头，有时候是泡过脚的粥，有一回甚至是一碗面条，那丫头吃完晚饭，把剩下的半碗连汤带面搁在地上，脱了鞋，光着脚进去踩了两圈，捞出来挂得满脚面条，让她舔着吃。赵依依抗拒那股味道，抗拒到骨头缝里。她一边吃，心里一边骂，骂这个女混混，骂自己没用，骂这个世界不讲理。
可是她的嘴在动。她的喉咙在咽。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心，一次一次，熟练得让她自己心惊。
那天又赶上“加料”。一碗被踩过的米饭，赵依依舔到一半，那股酸馊味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呕——”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干呕出声，胃里的东西差点出来。
璐瑶清正在沙发上刷手机，闻声抬起眼皮，也不恼，反而笑了。她慢悠悠地放下手机，弯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捏在手里，晃晃悠悠走过来。
一只袜子。白色的棉袜，穿过好几天的那种，袜口都松了，攒成一团，软塌塌地垂在她两根手指间。
“呕啊。”璐瑶清蹲下身，语气轻飘飘的，“继续呕，姐姐帮你顺顺。”
赵依依还在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下一秒，那只袜子被摊开了，璐瑶清捏着袜口，把袜子的脚趾那一段，整个儿捂在了赵依依的鼻子上。
“唔——！”
那股味道，比脚还浓十倍。汗在袜子里捂了几天，馊的，闷的，织物里浸透了的东西贴着鼻孔，一吸气就是满满一鼻子。赵依依憋气，璐瑶清的手就掐上了她的腮帮子。
“吸气。”
指甲掐进腮肉里，疼。赵依依被迫张开嘴，猛吸了一大口。
“呕——！”
“哎哟，还呕。”璐瑶清跟没看见似的，掐着她腮帮子的手又紧了紧，“大口点儿，用鼻子吸。这可是姐姐攒了好几天的，宝贝着呢。来，再吸。”
赵依依一边呕一边被逼着吸。眼泪糊了满脸，每吸一口，那股味道就在脑子里炸一次，呕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璐瑶清掐着她的脸，逼她把鼻尖埋进袜子里，一口，又一口，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这要是还呕啊，”璐瑶清的声音贴着她耳朵，甜得发腻，“就接着闻。闻到不呕为止。姐姐有的是袜子，一天一双，管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第几十次吸气之后，赵依依的胃终于不再翻了。她还吸着那只袜子，一下，一下，喘得像个破风箱，可呕意退了。
“哎——这不就行了。”璐瑶清松开手，把袜子从她脸上拿开， sock子在她鼻尖上最后蹭了一下，“适应了多好。以后姐姐的袜子，就是你的止呕药。”
她站起身，把那团袜子随手丢回书包侧袋，低头看了看那碗被舔了一半的踩脚饭。
“吃。接着吃。吃完了，今天才算完。”
赵依依跪在笼子里，抽噎着，慢慢把脸又埋回了碗里。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她听见沙发那边传来璐瑶清哼歌的声音，跑调的，轻快的，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流行歌。她一边听，一边咽，一边在心里数日子，数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连呕都要看人脸色的。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那个女混混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居然会先看一眼她的书包侧袋。
周六的早晨，璐瑶清没穿校服。
赵依依是从笼子的缝隙里看见的。那丫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趿拉着拖鞋从卧室晃出来，一身黑色的吊带短裙，裙摆刚过大腿根，两条长腿白得晃眼，光裸着，一根袜线都没穿。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去玄关，从鞋柜里拎出一双黑色长靴，细高跟的，靴筒一直包到膝盖底下。
“看什么看。”璐瑶清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头也不回，“没见过姐姐穿正常衣服？”
赵依依赶紧把视线缩回去。可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不穿校服，穿靴子，是要出门。出门，就意味着今晚的饭，又要看运气。
璐瑶清把靴子穿上，拉链一路拉到顶，站起来在原地转了半圈，靴跟磕在地板上，笃、笃，两声脆响。她走到笼子边，用靴尖点了点栏杆。
“姐姐今天跟人约了逛街，晚上回来。”她弯下腰，脸凑近笼子，涂了口红的嘴唇离栏杆只有几厘米，“所以啊，你今天的饭，姐姐早上就给你备好了。”
她朝厨房努了努嘴。赵依依顺着看过去，地上摆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白粥，旁边一个小碟子里，两片面包。干净的。正常的。她的胃当场就叫了一声。
“别高兴太早。”璐瑶清直起身，笑了，“早饭是干净的，姐姐出门前心情好。晚饭嘛……那得看姐姐逛街逛得开不开心了。要是那几个小蹄子惹我不痛快，你也别想痛快，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懂？”
赵依依点头。她点得又快又低，像捣蒜。点完她心里咯噔一下，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点头了？教书二十年，她跟校长拍过桌子，跟年级主任对过骂，什么时候对人点过头？
“哟，今天挺乖。”璐瑶清挑挑眉，靴跟在地板上碾了半圈，“乖就先吃吧。姐姐看着你吃完再走。”
笼门开了。赵依依爬出去，膝盖着地挪到碗边。她现在吃饭已经不用人催了，跪得端正，捧起碗，小口小口，又快又稳。白粥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可她喝得眼睛发酸。干净的饭，原来干净的饭能让她感激成这样。
璐瑶清站在她头顶上看，靴尖偶尔碰碰她的手背。
“慢点儿，没人抢。”她低头，涂着丹蔻的手指绕了一缕头发，“哎，我问你个事儿。你以前在学校，是不是特看不起我？”
赵依依捧碗的手停了。
“说实话。”靴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不重，可意思很重。
“……是。”赵依依的声音很小，“你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还带坏班风。我……我是看不起你。”
“哈。”璐瑶清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行，够诚实。那你现在呢？现在看得起我吗？嗯？说说我现在是什么。”
赵依依的喉咙动了动。粥还含在嘴里，她咽下去，那口粥滑得又慢又疼。
“你是……主人。”
“不是问这个。”璐瑶清蹲下来，裙摆堆在大腿上，长靴的靴筒绷着小腿，她伸手捏住赵依依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逼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看自己，“我问你，你现在，看得起我吗？打心眼儿里说。”
赵依依看着她。这张脸是真的漂亮，睫毛长，鼻梁挺，涂着口红的嘴角翘着，哪儿都好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讲台上看见这张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想，这么好看一姑娘，怎么就不学好呢，怎么就混呢，真是糟蹋了。
现在这张脸的主人蹲在她面前，而她跪在粥碗旁边，下巴被捏在那只涂着丹蔻的手里。
“……看得起。”她说。这次声音更小，可是没停顿。
“嗯？”璐瑶清眯起眼，“大点儿声。为什么？”
“因为你……你赢了。”赵依依的眼眶热了，她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什么都有。你把我的家、我的工作、我的丈夫，全都……全都拿走了。你比我强。强的人，就该被看得起。我教了二十年书，我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璐瑶清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赵依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那丫头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啧。你这人吧，”她转身往玄关走，“贱得还挺有道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靴跟一转。
“对了，忘了说。姐姐今天穿的新靴子，逛街起码走一万步。”她冲笼子那边扬了扬下巴，“一万步，新靴子磨脚，不垫鞋垫，不穿袜子，直接光脚穿。你猜猜晚上回来，这靴膛里是什么味儿？”
赵依依的胃提前抽了一下。
“你今天白天的任务，”璐瑶清拉开门，晨光从门缝里切进来，照在她裙摆下的长腿上，“就是待在笼子里，一边待着，一边想这个味儿。想着想着，饿了，就想想晚上姐姐会怎么喂你。姐姐逛街的时候，也会想着你的。乖。”
门关了。锁咔哒一声。
赵依依跪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她低头看空了的粥碗，碗底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粥痕。她伸出舌头，把碗底舔干净了——没人要求她舔，可她就是舔了，舔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舔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可哭完了，擦干眼泪，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爬回笼子边，透过栏杆，去看玄关那双拖鞋，璐瑶清出门前换下来的、浴室拖鞋。今天早上那丫头光脚在家晃了半天，拖鞋里一定还留着味儿。
她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
她跟自己说，我只是看看。只是看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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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门锁才响。
赵依依几乎是弹起来的。她趴到栏杆边，鼻子先动，门还没开，一股味道已经顺着门缝钻进来了。皮革的，闷的，混着汗，还混着一点香水，甜腻的香水味儿压不住底下那股馊，两样味道打架，谁也没赢，搅成一股说不清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
门开了。璐瑶清拎着两三个购物袋站在门口，吊带裙外面套了件短外套，长靴从膝盖往下全是灰。她一进门就把购物袋往地上一丢，长出一口气。
“累死姐姐了。”她一屁股坐在换鞋凳上，翘起一条腿，拉链哗啦一声扯到底，靴子脱了。脱第二只的时候她龇了下牙，“嘶——磨脚。新靴子就是不跟脚，磨得姐姐脚后头都破皮了。”
两只靴子并排歪倒在玄关地板上，靴筒口朝天，里面黑洞洞的，热气混着那股味道，一缕一缕地往外冒。
赵依依在笼子里，隔着大半个客厅，都闻见了。
“今天啊，”璐瑶清光着脚踩上拖鞋，晃过来，一屁股陷进沙发里，两条长腿直接搭上了茶几，脚踝交叠，脚趾冲着笼子的方向一勾一勾，“姐姐先说结论——今天心情，不好不坏。那几个小蹄子，非拉着我去看电影，电影难看得要死，爆米花还抢我一大桶。所以呢，你的晚饭，姐姐给你定了个中间档。”
她冲茶几上努努嘴。赵依依这才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
“打开看看。”
赵依依的手从栏杆缝里伸出去，够不着。璐瑶清懒洋洋地起身，拎着外卖盒走过来，蹲下，当着她的面把盒盖掀开。
里面是一份麻辣烫。还挺满的，丸子、宽粉、青菜、鹌鹑蛋，红油汪汪的，香气扑鼻。赵依依的口水当场就下来了，辣的，香的，热的，这是她被关起来这么多天以来见过的最好的一顿。
“想吃吗？”
赵依依点头。她控制不住地点，脖子跟弹簧似的。
“嗯。”璐瑶清把盒盖重新合上，就那么捧着盒子，慢条斯理地说，“刚才说了，新靴子磨脚，磨破皮了。破皮之前，姐姐这一万步，是光脚在靴子里走的。一整天。这麻辣烫啊，姐姐在店里就想好了——”
她把盒盖又掀开，然后，就在赵依依眼前，把自己的右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悬在红油上方。
“别。”赵依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别什么呀。”璐瑶清笑弯了眼，脚趾头在热气腾腾的麻辣烫上方张了张，“破皮的脚不能沾水，姐姐脚疼着呢。这红油是烫的，暖脚。你说是吧？”
那只脚落了下去。脚趾先碰到红油，璐瑶清自己都“嘶”了一声，然后整只脚掌缓缓压进汤里，宽粉缠上脚背，一颗丸子被脚趾头拨弄着滚了半圈。红油漫过脚踝的时候，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脚在汤里慢慢地、慢慢地搅。
“啊——真暖和。”她扭头看赵依依，脸上是那种纯粹的、孩子似的坏笑，“比昨天的稀饭带劲多了吧？红油泡脚，去死皮，姐姐亏待过你吗？”
“这……这是我的饭……”赵依依的声音细得快没了。
“是你的饭啊。”璐瑶清把脚提起来，红油顺着脚背、小腿滴滴答答往碗里淌，脚趾上挂着宽粉，脚底板糊着红油和辣椒碎，那颗被拨弄过的丸子还粘在脚心，“一粒都没给你扔，全是你的。来，老规矩——舔干净了，剩下的全是你的。今天这顿，管够，姐姐心情不好不坏，说话算话。”
麻辣烫的味道是真的香。香得赵依依的理智摇摇欲坠。
她跪着挪到栏杆边。那只红油淋漓的脚从栏杆缝里伸进来，脚趾停在她唇边，滚烫的，辣的，那股靴子里捂了一天的酸馊味混着红油的椒香，一齐涌进她的鼻腔。
她张开嘴，含住了那几根脚趾。
“对了，”璐瑶清的脚趾在她嘴里搅了一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姐姐刚才逛街，给你也买了样东西。就搁购物袋里。等你吃完这顿，自己去猜是哪样。猜对了，明天姐姐让你出笼子，在地上睡一夜。猜错了嘛……”
她没说猜错了会怎样。她只是笑着，把另一只脚也伸进了那碗红油里。
赵依依含着那几根裹满红油的脚趾，眼泪都辣出来了。
“嗦什么呀，舌头动起来。”璐瑶清坐在笼子外的矮凳上，另一只脚还在麻辣烫里泡着，慢悠悠地搅，“趾缝，脚底，全给姐姐舔干净。辣椒皮粘在脚后跟破皮那儿了，你舌头软，给姐姐舔下来，别用牙，弄疼了姐姐，你这顿饭就没了。”
赵依依的舌头在滚烫的趾缝里穿行。辣油的味道呛得她直反胃，可她不敢停，一寸一寸，把脚背上的红油舔掉，把缠在脚踝上的宽粉卷进嘴里，把粘在脚心的那颗丸子用舌尖顶下来，嚼碎，咽下去。第二只脚比第一只更烫，泡得更久，红油顺着璐瑶清的小腿流进脚趾缝里，她捧着那只脚，像捧着一碗热粥，从脚跟舔到趾尖。
“啊～舒服。”璐瑶清仰头靠在凳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喟叹，“你这个舌头，比热毛巾好使。傻逼母狗，早这么听话，能挨这些天饿？”
两只脚都舔完了，璐瑶清把外卖盒从栏杆缝里推进来，连同一小瓶水。
“吃吧。姐姐说话算话，管够。”
赵依依捧起那盒被脚泡过的麻辣烫。汤面上浮着一层她的口水，红油里混着脚汗的酸。她低头喝了一口，烫的，辣的，咸的。她一边喝一边想吐，可她太饿了，她把宽粉、丸子、鹌鹑蛋，连汤带水全吃完了，最后捧着盒子舔了盒底。
“啧啧啧。”璐瑶清在旁边看完全程，笑得直拍腿，“看看，看看这吃相。高级教师赵老师，喝老娘的洗脚汤，喝得一滴不剩。行了，东西吃完了，猜吧——购物袋里给你买的那样，是什么？”
赵依依看向玄关那几个购物袋。衣服，靴子，化妆品。给她买的东西。她想起这几天所有的规矩，想起自己脖子上曾经被手指捏过的感觉。
“……项圈？”
璐瑶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起身去翻袋子，拎出一条粉色的皮质项圈抛过来，项圈上坠着一块小铁牌，铁牌上刻着两个字——母狗。
“行啊你，越来越懂姐姐了。”她踢开笼门，“戴好了，出来。今晚准你睡地板。别高兴太早，就一夜，明儿照旧回笼子。”
赵依依把项圈套在自己脖子上，扣好。铁牌贴着她的锁骨，凉的。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闻着满屋子红油和靴子的味道，竟然觉得，这是她这些天来睡得最奢侈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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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日子只有那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璐瑶清的脾气像换了个季节。周一早上她顶着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从卧室出来，趿拉着拖鞋，看什么都不顺眼，踢翻了笼子边的水碗，骂了一句脏话，一整天没再理赵依依。晚饭没有。周二也没有。连水都只给了一次，小半碗。
赵依依趴在栏杆上看着她来回走动。那丫头走路的样子不对，两条腿夹着一点，眉头拧着，去卫生间的次数多得反常，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飞快地丢进垃圾桶。赵依依教过那么多女学生，那点常识她有。她来了那个。
周三，是最重的一天。
傍晚璐瑶清从卫生间出来，脸色白得吓人，额角挂着汗。她没穿靴子也没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着钉子。她站在笼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那个饿得脱了形的女人。
“妈的。”她开口，声音哑的，“肚子疼。烦死了。姐姐今天烦得想杀人。”
赵依依往后缩了缩。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昨天那小半碗水撑到现在，嘴唇干裂，胃里一阵一阵地烧。
“你猜怎么着，”璐瑶清蹲下来，隔着栏杆捏住赵依依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姐姐想了个新玩法。给你解解闷，也给我解解疼。”
她把笼门拉开，拽着那条粉色的项圈，把赵依依半拖半拽地弄到卧室，推倒在床边。然后她站在赵依依面前，慢条斯理地脱。外套脱了，吊带裙褪下来，堆在脚踝。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她光着身子，在大床上坐下来，背靠着床头，两条长腿缓缓地、大大地分开，一字敞开，脚跟抵着床单，把两腿之间那处完全亮在赵依依的眼前。
“看清楚了。”她的手指往下点了点，“自己过来，跪好。”
赵依依的目光落在那处，整个人僵住了。
那里是肿的，充血的，唇瓣外翻，泛着一种病态的深红。血从里面渗出来，暗红的，黏稠的，顺着会阴的褶皱蜿蜒下去，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血混着白带，糊在唇瓣之间，拉出黏腻的丝。一股浓重的腥气，铁锈味的、混着体温的腥，扑面而来。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还有干涸的血痕，一道一道。
赵依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她是女人，她自己也来过二十年，可从来、从来没有这样正对着另一个女人的那处看过，还是这样的，血淋淋的，敞开的。
“呕什么呕。”璐瑶清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又冷又哑，“看见了？姐姐来姨妈了，今天量最大，肚子疼得想死。所以呢，今天你的活儿来了。”
她抬了抬下巴。
“舔。给老娘舔干净。”
赵依依猛地摇头。她跪在床边，往后退，声音抖得不成调：“不……不行……那里……那是……我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璐瑶清冷笑一声，一条长腿伸出来，脚掌抵住赵依依的肩，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你也是女人，怕什么？又不是让你舔狗逼，是让你舔姐姐的逼。说出去多体面——高级教师，伺候学生，还是专门伺候，啊？”
“我不……我真的不行……那个地方……”赵依依的眼泪下来了，一半是饿的，一半是吓的，“求求你，别的都可以，让我舔脚，舔靴子，喝洗脚水都行，就是那里……女人和女人……”
“少他妈跟姐姐讲道理！”璐瑶清的脚猛地一蹬，把她蹬跪回床边，然后掰开自己的唇瓣，露出里面更红更肿的肉，“看见没有，血。姐姐今天血流成河，疼得直不起腰，你还想讲条件？你三天没喝水了吧？正好——”她用两根手指在自己那处抹了一下，手指上沾满暗红的血和黏稠的白带，然后那根手指冲着赵依依晃了晃，“这里面都是水，热的，新鲜的，给你解解渴。怎么样，姐姐疼你吧？”
赵依依看着那根手指，胃里翻江倒海。
“想好了。”璐瑶清把手指含进自己嘴里吮了一口，眼睛眯着，“伺候得姐姐舒服了，今晚有你的饭，有肉，有热水。伺候得不好，或者敢吐出来，那你就继续饿着，饿到什么时候算完，姐姐说了算。你这条命，现在就在姐姐一念之间。你丈夫管不着，你学校找不着，你死在这屋里，都没人知道。姐姐就跟你这么大点事，你自己掂量。”
赵依依跪在床边，看着那处流血的、肿胀的、敞开的东西，看了很久。
没有人会来。她消失这么多天，学校只当她是请了长假。马业每周来演一次戏，跪在璐瑶清脚边的时候比她还像条狗。她要是死在这里，也许要等很久很久，才会有人问一句，赵老师怎么不见了。
她闭上眼，俯下身去。
腥气先到。铁锈味糊了满鼻。她的舌尖碰到那片唇瓣的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咸的，腥的，温热的血在舌面上化开。她干呕了一下，喉咙里“嗬”地一声，但她死死忍住了。
“对，就这样。”头顶上传来一声舒展的叹息，“嘶——舌头放平，从下往上，把血给姐姐舔掉。慢点……啊～对，那儿，肚子上那股疼劲儿，被你舌头一舔，舒服了……”
赵依依睁开眼不去看，只管舔。她从会阴开始，一点一点把洇开的血舔掉，把褶皱里凝住的血块用舌尖一点点化开、卷进嘴里。血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她告诉自己这是药，咽下去就能活。她舔到唇瓣外侧，把干涸在皮肤上的血痕舔软、舔净，把黏在毛上的血痂含软了咽下去。
“里头……里面也要……”璐瑶清的手插进她头发里，按着，“掰开，把姐姐里面流出来的，全接住。你不是渴吗，啊～那里面多的是……”
赵依依用颤抖的手指分开那两片肿热的唇瓣，把脸埋得更深。里面的血正从深处涌出来，一股一股的，温热地淌在舌尖上。她凑上去，用嘴唇封住那个入口，像喝水一样，小口小口地吞咽。血混着白带，滑腻的，浓腥的，顺着喉咙滑进空了三天的胃里。她的胃抽搐了一下，又一下，她咬着牙，全咽了。
“啊……啊啊……”璐瑶清的手指在她头皮上收紧，腰塌下去，小腹一阵一阵地松，“操……你这条贱母狗……舔得姐姐里面发麻……肚子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嘶——舌头伸进来，往里，够着那个地方……对，就是那儿，转圈……”
赵依依的舌头探进那个湿热的通道。里面软得吓人，一下一下地咬着她的舌根。血从四面八方渗出来，裹住她的舌头，温热的，活的。她按照口令，在里面画圈，顶着那处微微凸起的、肿胀的地方碾磨。
“啊啊啊——！”璐瑶清的大腿猛地夹住她的头，脚趾绷直，整个人在床上弓起来，“对！就那儿！傻逼母狗再快点！舔！用力舔！姐姐要……啊～”
一股热流涌进赵依依的嘴里。她被夹得喘不上气，只能吞，连同涌出来的血、抽搐里挤出的黏液，全都吞下去。大腿夹了她很久才松开。
璐瑶清瘫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把头发浸湿了。她低头，看着满嘴血污、脸颊湿透的赵依依，笑了，笑得又懒又餍足。
“操，比止疼药好使。”她伸出脚趾，勾了勾赵依依沾着血的下巴，“看看你这张脸，血糊的，跟刚吃完成年礼似的。哎，问你个事儿——姨妈什么味儿？”
赵依依跪在床边，嘴唇哆嗦着，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腥的。”
“哈！”璐瑶清笑出声，坐起来，掰开腿看了一眼，那里已经干净了大半，血被舔掉了，唇瓣还是肿的，泛着湿亮的水光，“行了，剩下的让它自己流，流出来你接着舔，一直舔到姐姐今天完事。伺候得好，姐姐说话算话——今晚，给你叫一份排骨饭，带汤的。”
她顿了顿，伸手抚过赵依依汗湿的头发，语气忽然温柔得吓人。
“看见没，姐姐早说了，你这辈子啊，天生就该伺候人。教了二十年书，白瞎了。你这舌头要是早点用来舔姐姐，何至于挨这些天的饿？”
赵依依垂着头，跪在床边，等着下一次血流出来。她发现自己在想的，竟然是那份排骨饭，带汤的。她的胃又开始烧了，可这一次，那烧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朝着碗里去的热。
她又俯下身，把脸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