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鸡兔同笼
短篇原创阶级阉割血腥
humulation破站文豪发布于 2026-11-11 01:28
【练笔】鸡兔同笼
# 鸡兔同笼
文/人仿
# 1
小学一放学，孩子们就围在卖小鸡的摊位上。
被染成各种颜色的小鸡，关在细细的铁丝笼子里，互相挤来挤去，嘴巴大大地张着，叫出高亢的声音。它们的翅膀被细细的绳子绑在背上，不能张开或是挥舞，或许是担心它们飞走吧。
上周的地理课上说，福建、云南那边，自古流行一种叫“斗鸡”的残忍活动，人们把两只体格健壮的鸡，放到狭小的场地里，观赏它们互相搏杀的样子，作为娱乐。
我不是很理解这种活动的意义。如果是单纯想看两个人搏斗，那么去看拳击比赛不是更好吗？不仅安全、文明，而且也不会有血腥的，让人反胃的画面。老实说，观看斗鸡这种事情，总让我产生一种，人为了追求刺激，自愿退化回了动物的感觉。
难道人和动物互相分化开来，不过短短一百年的时间，就又要合并吗？
袖口下坠的力道，把我拽回了现实。
“怎么了？”我低头看向牵着我的手的妹妹。
“姐姐！我也想买一只小鸡！”
“啊？你要买吗？”我挠挠头，这孩子又开始想一出是一出了，
“对啊，你看它多可怜……”妹妹指着笼子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只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小鸡，我看到跟妹妹同班的，那个经常被叫家长的坏孩子，正挤在人堆的最前面，一遍遍用手把它推倒在地，再看着它艰难地用两条腿把自己撑起来的样子，哈哈大笑着。
“是蛮可怜的……”我对妹妹说，“可是，你的零花钱够吗？”
“不够诶……”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通，“我可以跟姐姐借一点吗？就一点！”
“唔……”我有点犹豫。
虽然升上高中之后，家里给的零花钱多了一点，但是我也是有自己想买的东西的，光是要买自己想要的，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况且，比起小鸡，我更想养一只安静的兔子，每天只要在笼子里吃吃草，也不用像小猫一样和我玩什么逗猫棒的玩具，只需要静静地被我欣赏就好了。
“好不好嘛——”袖口被拽着像风铃一样晃动，妹妹水汪汪的大眼睛仰视着我。
这种表情，真的很难拒绝啊……
“唉……”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钱包，“把你的零花钱也掏出来，我们来凑一凑吧。”
养小狗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 2
妹妹给小鸡起的名字是“叽叽”，因为它总是叽叽地叫。
我和两个妈妈轮番劝说，试图让妹妹换个名字，但都失败了。她倔强地非要问个理由出来，但我们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跟小孩子说什么生殖器的事情。
为了诱惑妹妹给小鸡换个名字，佐母不顾佑母的反对，甚至对妹妹提出以后零花钱翻倍，作为改名的交换条件，但仍然没能让妹妹动心。
于是，“叽叽”这个名字，最终无可奈何地被确定成了小鸡的正式名字。
好在，家里的这个新成员并不算吵闹。除了粗心大意的妹妹忘记给它喂食的时候之外，它几乎不叫，只是蜷缩着翅膀，在笼子里坐着，看着食槽发呆。
“这样的话，和兔子也没什么分别嘛。”佐母说，“安安静静的，除了蜷缩着的肢体换成了翅膀之外，完全就是一只兔子嘛。”
晚餐的餐桌上，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敏锐地把妹妹偷偷夹回盘子里的胡萝卜丝，又夹回到她的碗里。
“前肢和后肢是完全不同的。”我说，“兔子如果绑住了后腿，是不能只靠前腿跑起来的。但狗即使缩起前腿，也可以只用后腿，探着上身奔跑。”
“确实是有那种情况诶……路边残缺了前肢的流浪狗，还能顽强地活着，只靠两条后脚来行走和觅食什么的。”佑母说。
“那样不是就变得跟小鸡一样了嘛！”妹妹插话道。她刚刚完成了把胡萝卜丝塞到米饭下面藏起来的大工程。
不，完全不一样。我在心里说。
小学四年级，也就是跟妹妹现在一样大的时候，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藏匿在公园里的流浪狗追逐过。那瘦弱的肋骨，凹陷的腹部，露出着犬牙的肝红色口腔，我依然历历在目。那狗的两条前腿被截肢，但两条后腿长长地伸展开来，交错地迈着大步，飞快地朝我袭来。
幸运的是，那狗在即将咬到我的时候，被路过的巡警及时用捕狗绳圈套住了脖子，拉拽到车上去了。
“最近弃养犬只的人很多，公园那一带犬害严重，小孩子以后请尽量接送上下学。”巡警把我送回家后，这样对两个妈妈说道。
从三年级开始的，佐母为了训练我独立，而让我独自上下学的计划，仅执行了不到一年，就就此取消了。佑母再次开始每天陪我上下学，即使公园里的流浪狗被地毯式捕杀了，犬害得以完全被平息，也没有取消。而我上高中之后，就由我接送妹妹上下学。
时至今日，我面对狗时，还是会在心里产生一点害怕的反应。正是因此，我才会更喜欢安安静静的，即使活动起来也只会呆呆地一蹦一蹦的兔子。
# 3
“听说附近又开始出现犬害事件了。”
小鸡买回家里的一周后，佐母忽然在餐桌上这样说道。
“犬害吗……”佑母不禁担忧地看向我，“不然还是由我来……？”
“没关系的。”我摇摇头，“我已经长大了，即使有流浪狗忽然窜出来，应该也可以应对。”
虽然嘴上说了这样的话，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心脏好像是立在咔嚓咔嚓响着的脆弱木板上，随时可能坠到悬崖底下去。
“嗯……我记得有一个东西……”佐母说着，离开了餐桌，去了储物间，很快回来了，“如果遇到麻烦的话，就用这个吧。”
“防狼喷雾？这东西对狗会有用吗？”我将信将疑。
“狼和狗也差不多嘛。”佐母把那个冰凉的小金属罐，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手里。
它比自动贩卖机里的那种黑咖啡罐子还要小上一圈，通体漆黑，正面印着一个狼的头像，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按压开关漆成了代表危险的红色，似乎还有荧光效果，可能是方便在紧急情况下快速搞清楚吧。
“居然印的是真正的狼吗……”不知为何，我感觉有点好笑。
“为了规避审查嘛。”佐母毫不在意地说，“不然肯定会被当做危险品管制起来的，市面上就买不到了。”
佑母似乎还是不放心，我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让她感受到我的力量。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爱哭鬼了。我在心里如此对自己确认道。
# 4
开始的一周，我还会紧张，每天上下学的路上，都会把手放在裤子的口袋里，时刻握着那个小巧的罐子，以便有紧急情况的时候，可以立即掏出来用。
到了第二周，我的手依然会垂在裤子侧面，一动不动，好像电影里那种保持戒备状态的特工，让手处于随时都可以拔枪射击的位置。
而第三周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只是在走路的时候，偶尔顺着摆臂动作，让指尖轻轻擦过裤子侧边，确认那个硬硬的小铁罐还在口袋里。
可能犬害已经被解决了吧？再不然，或许关于发生犬害事件的事情，完全是流言。佐母总是这样，把四处听来的流言，说得煞有介事的（而且还喜欢吓唬小孩子）。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四处都没有看到有犬害的警示标语，路边也没有出现拿着套索的巡逻警力。
直到一个月以后，依然没有看到街边有任何流浪狗的迹象，也没听到新的犬害事件的消息，我的心里更加确定，这片街区是非常安全的。
不过，近来倒是在电线杆上看到不少以前没见过的传单。说它们是传单，可能有些偏差，因为它们上面除了“TNR”三个字母之外，什么内容也没有。
在我心里思考这是不是什么艺术家的行为艺术时，我感觉到妹妹在拽我的袖口。
她每次找我说话，都会这样拽我的袖口，等我主动询问她要说什么，她才会开口。
唉，这孩子长大之后，肯定是个右位。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还是希望她不要变成佑母那样软弱的人。
袖子又往下坠了一下。
“好啦，我知道啦。”我低头看向妹妹，“怎么了吗？”
“姐姐！为什么叽叽会听我们的话呢？”
“嗯？怎么会有这种疑问？”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妹妹这没来由的问题。
“今天课间的时候，我听到同班同学说，家里养了半年的小鸡，在夜里挤过窗缝逃跑了。”
“啊，这样……”我搔搔脸颊。
虽然搞不清楚这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先想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吧。
“嗯……你想想，为什么我们两个要听妈妈们的话呢？”
“因为妈妈们生下了我们，给予了我们生命？”妹妹歪着头。
“对喔。妈妈们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且照料我们长大，所以我们要听妈妈的话。
“而动物们只有很久以前才会自然繁殖，现在的动物都是经由人造子宫……这样说了估计你也不懂。总之，动物们都是由机器生产出来的，工厂就是它们的妈妈。是工厂给了动物们生命，并且保障它们成长的。
“然后呢，妈妈们委托学校在白天照顾我们，教给我们知识，所以我们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同样的道理，我们花钱把小鸡从工厂那里买下来，给它喂食，照顾它，训练它，因此它就也要像听我们听老师的话一样，听从我们的话。
“至于那只逃跑的小鸡，就好像逃学的孩子，或者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是坏孩子哦。”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也不知道妹妹听没听懂。
“这样喔~”她看上去是全盘接受了，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
真是的……小孩子怎么忽然问出这么难缠的问题……
# 5
“当然没问题了！”佐母豪爽地大笑着，“那么，作为期末成绩相当不错的奖励，你就去宠物店里挑一只兔子回来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斜倚在床头，把右手探进佑母的领口，在胸口的位置揉捏着。而潜藏在被子里，不断耸动的左手，想也知道是摸在什么地方。
“拜托你们两个不要休息日的一大早就这么肉麻好不好？”我对佐母翻个白眼，“小心被妹妹看到哦？”
“怎么这样跟妈妈说话！”佑母泫然欲泣。
唉，我以后谈恋爱的话，绝对不要当右位。
“那，我出门了。”我从佐母的皮夹里翻出信用卡，塞进兜里，冲她们挥挥手。
佑母本来想跟我打招呼，最后嘴里出来的却变成一声高亢的呻吟。
希望她们不会搞到吵醒妹妹，不然可麻烦大了。妹妹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开朗，但其实心思敏感得不行，大概就是所谓的“高敏感性格”吧。要是被她撞见家长的性生活，恐怕要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说不定要接受心理治疗才行。
脑子里的烦乱心绪，在看到雪球的那一刻，立即就被抛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错，在看到那只兔子的一瞬间，我就已经给它起好了名字。
温顺的，白色的，长毛兔。一切都符合我的想象。
非它不可了。我攥紧拳头。
但我还是在宠物店里逛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结果是没有。
“您以前有饲养兔子的经历吗？”付款时，店员姐姐这样问我。
我回答没有。于是店员姐姐详细向我讲解了饲养兔子的注意事项。
兔子很可爱，也很安全，不用绳子牵着也没问题。虽然我是这样认为的，但为了符合在公共道路上遛宠物必须牵绳的规定，姑且还是牵上了一根绳子。店员姐姐把雪球放出来，它一蹦一蹦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走得很慢，让它可以跟上。它很聪明，我和它之间的绳子，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都没有绷紧过。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身穿深棕色皮夹克的女人在路旁冲我挥手。
“要小心哦——兔子可是很凶暴的哦——”她冲我喊道。
呜哇！这人怎么这样！不负责任地诋毁人家喜爱的宠物。
“咦？这么一看，你不是几年前遭遇犬害的那位吗？”她走近我。
“啊！你是那时候的巡警小姐！”我也忽然认出她的脸，对她鞠躬，“那时候真是太感谢您了！”
“那是巡警的义务啦。”她摆摆手，“不过我现在已经脱离警察系统，加入 TNR 团体了。”
或许是先前被她救过，让我对她心存感激，以至于她说出这种像是推销人士常用的，自顾自地转移话题的话，我也愿意多听些。
“其实我不太能理解这个团体的名字呢。”我说。
“这不是团体的名字啦，而是一种应对流浪动物的处理策略——捕捉（Trap）、绝育（Neuter）、放归（Return）。”她说，“是一种比较先进的遏制流浪动物危害的策略。”
“可是，放归的话，不是依然会伤人吗？”我问。
“这个……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楚。不过我们在周末的时候，在公园那边会有宣讲会，如果可以的话，请来听一下。”她递给我一张传单。
我接过传单，看了一眼，这次总算是印了宣讲的时间地点等信息，不是电线杆上的只印了“TNR”三个不明不白的字母的那种了。
“好的，我会去的。”我把传单折好，塞进兜里。
“那我们就周末见咯。”她在风中留下这句话，潇洒地转身离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听不见她的长筒骑士靴咚咚地踏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了，才转过身，牵着有点呆滞的雪球，继续往家里走。
她还是那么帅。我忍不住把手贴上微微发烫的脸颊。
# 6
“不，不是这样的……”我慌忙向妹妹摆手。
明明都藏在衣柜顶端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我的日记本。真糟糕。
“‘巡警小姐真是好帅喔~’”她做出花痴的表情对我说。
“可恶！你这小鬼！”我作势去揪她的耳朵。
她丢下我的日记本，笑嘻嘻地跑开了。
我拍干净本子上的灰，琢磨着要不要给抽屉买一个密码锁。
唉，也不知道巡警小姐对我有没有意思。她比我年长 12 岁，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想必只会把我当成小孩子来看吧？就好像我看待妹妹那样。
而且，她肯定是个左位，而我也是励志成为左位的人（毕竟本来就是因为憧憬着她那样帅气的人，才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朝着和她一样帅气的目标努力着），这样属性就撞车了。
想到这里，心里的叹气就不自觉地从嘴里逸了出来。
还是赶紧出门去参加宣讲会吧。
宣讲会是在公园空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上面放着露天表演用的拉杆音响，两个宣讲的人正配合着，一个说话，另一个负责翻动旁边架子上的图板。
因为跟妹妹纠缠了一通，所以我稍微迟到了几分钟，宣讲已经开始了。巡警小姐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接近（这点也好帅），回头看到是我，冲我勾勾手，拍拍她身旁的椅子。
“来的人不太多呢。”坐下后，我小声对她说。
“以为这是第一次宣讲嘛。”她笑着说。
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兰花香。
在我们交头接耳的时候，主讲的人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残缺的动物，会生出比一般动物更强的报复心。目前统计到的动物伤人事件中，约有 94% 是来源于身体有残缺的动物。这些动物大多是被原来的主人家弃养，流落街头，成为危害周围居民安全的隐患。也不排除偶尔会有家养动物私自偷跑出来，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最后变成流浪动物的情况。”
我想起妹妹说的同学家的小鸡从窗缝逃走的事情。
“真是的……为什么要逃走呢？”或许是潜意识里想跟巡警小姐多说说话，我竟然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什么？”从旁边投来目光。
“啊……我是说宠物在家里有吃有喝，还有温暖的窝睡，而且还不用上班或者上学。放着这么舒适的生活不过，为什么逃去外面风餐露宿呢？真是很难理解。”
“我想是因为天性吧。”
“天性？”
“嗯……动物有一些很不堪的天性，但是光用语言的话，恐怕很难讲清楚。”巡警小姐拨了一下染成浅栗色的短发，“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TNR 的基地里参观一下，到时候就能直观地看到了。”
这算是约会邀请吗？！心脏立刻被紧紧攥住了。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她应该只是单纯地想要邀请我去参观吧，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是这么想的话，又忽然感觉有些凄凉。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
# 7
“啊，那边不可以！”巡警小姐慌忙地叫住我。
这个 TNR 团体所谓的“基地”，其实看起来和电视剧里面演的普通公司差不多。但是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能租下整整一层，想必是个相当富有的团体。
“咦？刚刚前台接待的小姐姐，不是说可以随意参观吗？”
“理论上是可以啦，但是那扇红色的门是例外……”巡警小姐忽然支支吾吾起来，“那扇门背后……是一些‘大人的东西’……”
大人的东西。巡警小姐说出着五个字时的表情，我想，和我劝妹妹给小鸡改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没什么区别的。
“什么嘛！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扁起嘴表示不满。
“没有小瞧你的意思哦？这样如何？如果你不去那扇门后面，参观结束之后，我就请你去‘第八八八八八恼无’吃冰激凌。”
“诶？真的吗？那家超火的诶！”
呜哇——我还真是没出息，竟然立刻就这样了。
“当然啦，所以，我们就往这边走吧。”她像是还不放心似的，抓住我的手腕，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向相反的方向。
此后一个多小时的参观过程中，她一秒也没有放开过我的手。即使手心捂出汗，她也没有松手过，一直像牵小孩子过马路一样，紧紧地牵着我的手。
唉，真想体会一下和她十指相扣的感觉。
TNR 有一个专门面向参观者的大展览厅，上面印了许多课本上没有写出来的知识。
比如说，语义重载其实是近代的发明，在一百年以前，语言系统里是没有这回事的。那时候，“动物”一词，就是专门指真正的动物，也就是除了人科人属智人种之外的，其他的动物。而一百多年前的分化战争胜利之后，语言学专家们，才发明了语义重载，让以前不是动物的那些动物，也被称作“动物”。至于以前用来指代分化战争后沦为动物的那些生物的词汇，也就是“男人”一词，则被彻底废弃了。
“比历史书上记载的分化战争，要详细得多啊。”我看着展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如此感叹道。
“毕竟教科书要照顾未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嘛。”巡警小姐很耐心地牵着我的手，在旁边等我慢慢看完。
她一定看过这些展板很多次了吧。
“姐姐以前带过很多人来参观吗？”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她没有在意我在称呼上的转变，对我回答道：“没有哦~对于听了宣讲会而产生兴趣的民众，我会直接给她们展厅的传单，至于她们会不会自行前来，我就不知道了。”
“那……像我这样，直接带来参观的……？”
“你是第一个哦~”
好耶！心里不禁开心地跳跃起来。
为了掩饰内心的雀跃，我强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后面的展板上。
两百年前，一束从宇宙中来的中微子射线，穿透了地球。其作用机制至今未能完全研究清楚，但这束神秘的射线（后称为“分化射线”），显著地改变了人体细胞里 Y 染色体的性质，使得含有 Y 染色体的动物胚胎（此处指从人类中分化出去的动物），变得只需要简单的外部环境，就可以正常生长。
因此，科学家们很快研究出了人造子宫。这种人造子宫只能孕育动物，不能孕育人类。换句话讲，就是动物从那个时候，变得可以工业化生产。
而当时的社会和现在是很不同的。当时的各国政府里，绝大多数掌权者都是动物。而人造子宫的发明，带来了近乎无限多的动物，因此它们的动物劣根性便毫无节制地爆发了。为了利用动物可以无线生产的优势，来夺取更多的权力，它们找到了一种只需要动物，不需要人类参与的方式——战争。
长达数十年的，肉对肉的战争，让人类意识到，动物是不可信的。继续把动物当做同类，只会让人类被疯狂的动物们也拖入深渊，从地球上灭亡。于是，一些伟大的人类联合起来，向动物发动了分化战争。
分化战争的胜利来得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因为动物“可再生产”的特性，使得它们在任何岗位上都会被快速更迭，基本上只会经过简单的培训，就送去战场前线。而人类则不同，人类会在一个领域长久地积累，成系统地学习知识。
动物们在几十年的对抗中发展出的，依靠低成本和数量取胜的战争方式，在面对人类利用昂贵科技组成的战线面前，并没有造成太多的麻烦，很快就被彻底击溃了。
于是，人类宣布了分化战争的胜利。动物从人类中分化出来，视为独立的物种，不再享有人权。人类公民不再与动物结婚，而是和人类结婚。其中，负责生育的称为“右位”，另一位则称为“左位”，生殖依靠左右位各取出一个卵子，在体外结合后，注入右位体内受孕。
动物则没有结婚的概念，而是和真正的动物一样，被机械取精，从中提取出 X 和 Y 染色体，在人造卵子中结合，并通过人造子宫进行批量生产。
“唔……”我一口气看完了所有展板，在展厅里绕了一圈，又回到入口处。
“怎么了？”
“大脑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信息，感觉烫烫的胀胀的。”我说。
巡警小姐噗地笑了：“那我们去吃冰淇凌冰镇一下好不好？”
“好耶！”
临走前，我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扇红色的门。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呢？
# 8
巡警小姐直到“第八八八八八恼无”里，才松开我的手。
空调的风吹过来，手指表面凉凉的，很潮湿，稍稍有些黏腻。
是因为沾满了巡警小姐手心的汗液的缘故吧。
决定了！今晚回家后，就、就用这只手来……
“你要吃什么？”声音突兀地从桌子对面传来。
“和、和姐姐一样就好！”我慌忙中回答。
啊！失策！
“咦？不打算和我交换吃吗？”对面笑嘻嘻地问。
“打算的！”我低下头说，“那……那我要这个薄荷的……”
“好哦~”巡警小姐收起菜单，离席去柜台点餐。
我都在干些什么啊……真是个笨蛋。
“在想什么？一脸苦恼的。”不知什么时候，巡警小姐已经回来了。
“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没关系。”她说，“话说，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我立即往里挪了挪，“请坐！”
她坐了下来，过了一会，服务员送来我们的冰激凌。我们找角度拍了照片。
“拍好了吗？开动了喔？”巡警小姐把她那份拿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嗯——美味——”
我悄悄把盛着冰激凌的杯子往她那边推推，让我们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咦？推过来是……要把第一口给我吃吗？”她问。
我轻轻点头。
“虽然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谢啦~”她说。
沾着她唾液的勺子，插进我的那杯冰激凌里，破坏了完美的球面，在上面挖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哦！你的这份也相当好吃呢！”她叫道。
“那太好了！”我不知道在跟着兴奋什么。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我这份？”她用她的勺子挖出一口，伸到我嘴边。
“完全不介意！”我立马含住她的勺子，像是怕它跑掉。
间接接吻……什么的……
我的脸好像太阳一样烫。
我羞耻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巡警小姐一直在找话题，没有让场面变冷。
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就来到了养兔子上面。
“我看你还是不要养兔子的好，那不是高中生可以应付得来的类型。”她看上去很担心。
“为什么？”
“之前宣讲会的时候有讲过，残缺的动物，会更加容易应激和发怒，对吧？”
“嗯，我有印象。”
“像是兔子这类，人工把大腿和小腿永久拘束在一起制作出来的类别，其实也算是一种人造的残缺。这样会导致它们比一般动物更加容易不安，嫉妒其他动物，同时表现出更强的攻击性。”
“可是，小学生群体里不是流行养小鸡吗？那种不也是把胳膊翻折着束缚在一起，再绑到背后吗？”
“是啦，小鸡其实也算是这类的。可是小鸡和兔子的攻击能力是不同的。”
“攻击能力？”
她点点头：“在远古时期，智人还没出现之前，食肉动物在攻击时，都会瞄准最脆弱的地方，也就是脖子。可是要是张嘴去咬对方的脖子的话，自己的脖子就必定会伸到对方嘴边，因此攻击是一种高风险高收益的行为。”
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两只真正的狮子互相撕咬对方脖子的画面。
“然后呢，智人进化出了直立行走的能力，解放了双手。这样一来，智人不需要把脖子送到对方嘴边去撕咬对方的脖子，而是可以直接用双手远距离地扼住对方的脖子，从而在与猎物的战斗中占据优势。”
“原来如此。”我点头道，“也就是说，解放了双手的兔子，比解放了双手的小鸡，攻击能力更强。”
“是的，解放了双腿，动物最多就只是逃跑而已。可要是解放了双手，动物就能进行攻击，甚至像人类一样使用工具——毕竟它们的生理结构和我们是很类似的。”
“不过，只要躲开就好了吧？兔子蹦得那么慢，又不会像狗一样追着人跑。”我说。
“是这么说啦……只是你还是高中生，要是养五六岁左右的小兔子还好，可是你买下的那只，是叫‘雪球’吧？看上去已经有十一二岁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叫道。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立马来安抚我。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烦躁。
真可恶！为什么巡警小姐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呢？
# 9
我从床上惊醒。
打开灯，雪球和叽叽（真不愿叫这名字）都蜷缩在各自的笼子里。笼子很小，它们只能以别扭的姿势勉强睡觉，被一直束缚着的，因为长期血液不畅而呈现着紫褐色的肢体，挤在细铁丝编织成的笼壁上，被切出一块块面包似的鼓起。
我看了看它们的笼子。叽叽的水槽舔得很干净，家人的洗脚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但是雪球的水槽里，边角处有一团灰乎乎的泥垢，已经干涸了。想必它是等待洗脚水里的污垢沉淀后，用手小心地把污垢刮去水槽角落，然后喝掉了剩余的较为干净的水吧。
叽叽是没办法这样做的，因为它的手都被绑在背后，所以它只能把头扎进水槽，有什么东西都通通喝干净。
我又想起下午，巡警小姐对我说的，兔子和小鸡的区别。
而一想到巡警小姐，刚刚使我惊醒的梦，就又涌了上来。
梦里，我向巡警小姐袒露心意，可她只是高高地俯视着我，说些什么“小孩子不可以和大人谈恋爱”的，坏心眼的话。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我靠着客厅的墙，瘫坐在地上。心情像光秃秃反射着灯光的地板一样凄凉。
“我想去红门里面看看。”
这样给巡警小姐发送信息了。
回复在第二天早上送达了我的手机。内容很多，但核心意思其实只有一句话。
“不可以。”
她这样拒绝了我。
于是我转而约她在市中心见面，就在上次吃冰激凌的那家店里。
气氛有些紧张，我们草草吃了冰激凌，互相之间除了尴尬的打招呼，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想去红门里面看看。”走出店门，我对她这样说道。
“不可以喔，那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踮起脚尖，吻上了她的嘴唇。
我……我在干什么啊！
可是身体，并不由理智控制了。
“我想去红门里面看看。”
“那不是小——”
亲吻。
“我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
亲吻。
“我喜欢你。”
“诶？等——”
亲吻。
脚跟重新触底的那一刹那，我把脸埋进她的胸前，闷闷的说：“好了……你可以说话了……”
“啊、啊——”她说不出话。
这次可没有亲吻了，巡警小姐。
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拒绝我，然后让我这个伤心的少女，扑在你的怀里大哭一场吧。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进去看的话，那么下周末，我带你去看吧。”
我抬起脸，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打破了平衡，从眼角流下来。
“但是关于喜欢什么的……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可以吗？”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那今天让我抱到满意为止。”我说。
“……嗯。”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大概是巡警小姐叫来计程车，把精疲力尽到昏睡的我送回了家吧。对此我完全没有记忆，是开门的妹妹在我醒来后，这样转告我的。
# 10
巡警小姐以 TNR 团体正式成员的身份，在前台办理了手续之后，就拿到两张临时的门禁卡，供她和我出入红门使用。
在进入红门后，首先是一个会从四面八方喷出气体的消杀区，像是科幻电影里的一样。被浑身上下喷了个遍之后，就正式进入了红门里面的大厅。大厅里有一个稍小一些的接待台，巡警小姐带着我上前。
“请问要体验什么项目呢？”接待的姐姐问。
“我想带这孩……嗯这位预备会员，参观一下红区。”巡警小姐说。
“好的，请稍等。”接待员给我们更新了门禁卡，“请从那扇白色的门刷卡进入。”
“谢谢。”我微微鞠躬。
“听好，门后面的东西可能会超出你的想象，如果你无法承受的话，就立即告诉我，我们立刻折返。”白色的门前，巡警小姐严肃地说。
“好的。”我去牵她的手，她握住了。
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我先前应该说过，‘TNR’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的：捕捉（Trap）、绝育（Neuter）、放归（Return）。”巡警小姐一边领我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边跟我讲解，“而这里，俗称‘红区’的地方，进行的就是其中的’N‘环节，也就是对动物进行绝育。”
“是医院吗？”我问。
“不是医院。在这里进行的并不是宠物医院里那种，施加麻醉后进行的精密手术，而是由普通人，通过暴力的方式，对动物进行绝育。”
“暴力……”
“这里就是入门体验区了。”
我从走廊右侧的窗户看出去，从这里能在大概二楼的高度，斜向俯瞰下面的房间。
房间里，几个看上去像是大学生的姐姐，正戴着那种胖胖的拳击手套，对着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动物的胯间不断击打。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我问。
那几个姐姐在教练的指导下，正重复击打着，拳套和那只动物的生殖器间，拉出粘稠的液体的丝线。而那只动物没有昏死过去，有电极一样的装置贴在它的脖子和头部，似乎可以强制让它保持清醒的状态。
“你还记得你小学时遭遇犬害的经历吗？那时候，袭击你的那只流浪狗，下面的那根东西，就明晃晃地挺着，对吧？”
“嗯……这么一说……”我点点头。
“动物身上的劣根性，虽说基本上都是源于生殖器官，但是，从被阉割后的动物身上，偶尔也会观察到性兴奋的表现。”
“诶？即使被去势了，也依然有性欲吗？”
“是的。”巡警小姐肯定地说，“然后，因为流浪动物最后要放归到郊外去，让它们自生自灭。虽然它们很难再回到人类的领地，但偶尔也有可能遇上人类。为了彻底抹消它们袭击人类的可能性，不仅要在生理上去势，还要用极端的痛苦，让它们看到人类就会感到恐惧。也就是说，需要在心理上也去势才行。”
“心理上……”我一边念叨着，一边看着房间里面。
房间里的那只动物，狂乱地甩动身体，但架子纹丝不动。它的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糊满了整张脸，幸亏他的头被死死地箍着，不然那些恶心的液体，一定会甩到那几个姐姐身上的。
“原来如此……”我收回目光，“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走廊向左边拐了一个直角，然后我看到了第二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刚刚的要更加暴力一些。只有两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姐姐，穿着高跟鞋，对着一只被平躺着束缚在地面上的动物的胯间，你一脚我一脚地窜来窜去。她们大概是结伴来的，很热络地聊着天，基本没有看过正在她们脚下受苦的动物。即使它不断因为剧痛昏迷，又因为剧痛苏醒，她们也没有在意她们正亲手造就的苦难，只是很平常地闲聊着。
“怎么样？还可以接受吗？”巡警小姐问道。担心的力道从她牵着我的手上传递过来。
“嗯，没问题。”我说。
其实我在撒谎。我感觉胸口闷闷的。
下一个房间更加……暴力。或者说，这干脆已经是血腥了。
竹剑、棒球棍、木刀、长柄锤……
每一件东西上面，都沾着大量的血迹……
“我们回去吧……你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巡警小姐的声音，在耳边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不要。”我倔强地摇头。
下一间房间里，是指虎和钉鞋之类的，威力和前一个房间里差不多，但需要近距离的，实打实的接触，才会起到效果的道具。
再下一间是炭火和烙铁，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烟头。
“我们该回去了。”巡警小姐的声音，比我的心脏，颤抖得还要严重。
下一间。
下一间。
下一间……下一间……下一间……
在走廊上牵着巡警小姐，飞快地奔跑起来……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了。阳光从身体右侧照射过来，暖洋洋的。
“你感觉怎么样？”巡警小姐握着一瓶水，把瓶口凑到我嘴边，小心翼翼地放平瓶身。
微凉的水缓缓流进口腔，在目睹了那些场面之后，显得格外清冽。
我总算明白 TNR 团体为什么可以租下市中心办公楼里的一整层了。从大学生到家庭主妇，从白领到总裁，赞助她们的群体遍布整个社会。虽然没有人把这个团体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是它的触须，早已细密地伸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
这冲击实在太大，我看向巡警小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和她通电话的时候，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天的事。
第三天，她在我面前单膝下跪，把藏在背后的花递给我，向我反向告白的时候，我们没有说起那件事。
过了一周，我们在宣讲会后台偷偷接吻的时候，也都没有提那件事。
直到一个月后，她第一次把手指插进我的体内的时候，我们也从没提过那件事。
于是“红区”这个词，在记忆里渐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和巡警小姐之间，高歌猛进的恋爱进展。
# 11
“诶？这么突然吗？”
接到巡警小姐的电话，说宣讲会急需人手帮忙的时候，我正忙着把叽叽赶进雪球的笼子里去。
啊啊——真是的，怎么所有事情都赶在一起！
佐母在公司年会上抽到温泉旅行券，于是丢下我和妹妹，拽着佑母跑去山里的温泉酒店，过二人世界去了。
家里佐母订购的新茶吧机明天就会送到，所以今天就要把叽叽的笼子腾空并且收到阳台上去。
妹妹赖床不起，我得煎好速食汉堡肉，然后放进冰箱，再给她留张字条，让她起来之后自己热着当午饭吃。
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双手地，忙活了半个钟头，搞定了所有事情之后，我赶紧换上外出的衣服，去公园找巡警小姐。
室外飘着鹅毛大雪，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但是好消息是没有怎么刮风。
这种天气，还要在公园里开宣讲会，真的会有人来听吗？我不禁在心里如此怀疑。
我来到公园，在这一带活动的 TNR 团体的人，基本都认识我了。虽然我不是团体的成员，但因为总是跟巡警小姐腻在一起，所以逐渐也变得好像团体里的一份子了一样。我帮忙支起挡雪的棚子，挂起隔绝内外的透明胶帘，然后摆好两台照射着观众座位的小太阳。等到棚子里的温度终于升高了些，宣讲会开始的时间也要到了。
虽然观众的人群更像是躲进来取暖的，但是偶尔也能看到几个认真在听的人。
今天宣讲的主题，是“鸡兔同笼”。
据说是上个月刚发生的真实案例，某户的小孩子新买了一只小鸡，但家中只有一个笼子，于是就把小鸡和家中原有的宠物兔关在了同一个笼子里。第二天，那家的大人有事外出，家里只有小孩子一个人，惨剧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宠物兔因为嫉妒新来的小鸡，仗着可以使用双手，竟然在笼子里，把小鸡活活掐死了。而在家中目睹了这一过程的小孩，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不得不送去康复科，接受全方位的精神治疗。
惨烈的案例让台下想起零零散散的抽气声。我的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我在两小时前，才刚刚把雪球和叽叽合笼。
我冲出去，在湿滑的道路上狂奔，寒冷的空气灌进嗓子，刺得喉咙生疼，呼出的白汽和飘落的雪花遮掩着我的视线。
拜托，拜托不要这么巧——
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的时候，我的手指都在颤抖。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翻着白眼，昏迷在走廊里的妹妹，以及笼子里，即使已经死亡，依旧被雪球死死扼着脖子的那只小鸡。
我不得不用佐母给我的防狼喷雾，才让雪球停下了动作。然后我打电话报警，叫急救车，陪妹妹去往医院。
愤怒的佐母从郊外一赶回家，就去厨房抄起菜刀，要把雪球宰了吃肉。好在佑母还能保持理智，和我一起，先把佐母拉到医院，看了妹妹的情况。
医生不让我旁听，在诊室里和两个妈妈交谈了很久。门再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佑母的脸上满是泪痕。
妹妹被送去专门的儿童心理干预机构疗养，而留给我们剩余三人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怎么处理雪球，才能最大程度地平息我们的仇恨。
刚好，我知道一个合适的地方。
# 12
巡警小姐跪在地上，为我往厚厚的雪地靴上套好鞋钉，仔细系紧束带，扣好搭扣。
要是换做往常，佐母现在肯定会调侃巡警小姐的。
但是现在，房间里的四个人，都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佐母本来就是穿着田径用的钉鞋来的，因此她正在帮佑母套上鞋钉。
“走路会有些别扭，注意不要踩到自己的脚。”巡警小姐叮嘱我们三个。
鞋底的金属钉子，随着我向前迈步，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嚓嚓的声音。
我一步步地，朝着雪球走去。
嚓嚓、嚓嚓——
# 致谢
因担心致谢放在开头，会导致剧透，故将致谢放至尾部。但不用我说，看过原作的读者，应该也早就已经看出来了，本篇是模仿自叶真中显的《漫长的午后》一书的第一章。
对于没看过的读者，我顺便在此推荐一下这本书（它在国内的译名是《恶女的告白》，这翻译太烂，我不愿这么叫），以及同作者的《绝叫》。这两本都是非常细腻的女性视角的社会派推理，是很好的书，读的时候我大为震撼。
# （结束）
文/人仿
# 1
小学一放学，孩子们就围在卖小鸡的摊位上。
被染成各种颜色的小鸡，关在细细的铁丝笼子里，互相挤来挤去，嘴巴大大地张着，叫出高亢的声音。它们的翅膀被细细的绳子绑在背上，不能张开或是挥舞，或许是担心它们飞走吧。
上周的地理课上说，福建、云南那边，自古流行一种叫“斗鸡”的残忍活动，人们把两只体格健壮的鸡，放到狭小的场地里，观赏它们互相搏杀的样子，作为娱乐。
我不是很理解这种活动的意义。如果是单纯想看两个人搏斗，那么去看拳击比赛不是更好吗？不仅安全、文明，而且也不会有血腥的，让人反胃的画面。老实说，观看斗鸡这种事情，总让我产生一种，人为了追求刺激，自愿退化回了动物的感觉。
难道人和动物互相分化开来，不过短短一百年的时间，就又要合并吗？
袖口下坠的力道，把我拽回了现实。
“怎么了？”我低头看向牵着我的手的妹妹。
“姐姐！我也想买一只小鸡！”
“啊？你要买吗？”我挠挠头，这孩子又开始想一出是一出了，
“对啊，你看它多可怜……”妹妹指着笼子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只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小鸡，我看到跟妹妹同班的，那个经常被叫家长的坏孩子，正挤在人堆的最前面，一遍遍用手把它推倒在地，再看着它艰难地用两条腿把自己撑起来的样子，哈哈大笑着。
“是蛮可怜的……”我对妹妹说，“可是，你的零花钱够吗？”
“不够诶……”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通，“我可以跟姐姐借一点吗？就一点！”
“唔……”我有点犹豫。
虽然升上高中之后，家里给的零花钱多了一点，但是我也是有自己想买的东西的，光是要买自己想要的，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况且，比起小鸡，我更想养一只安静的兔子，每天只要在笼子里吃吃草，也不用像小猫一样和我玩什么逗猫棒的玩具，只需要静静地被我欣赏就好了。
“好不好嘛——”袖口被拽着像风铃一样晃动，妹妹水汪汪的大眼睛仰视着我。
这种表情，真的很难拒绝啊……
“唉……”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钱包，“把你的零花钱也掏出来，我们来凑一凑吧。”
养小狗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
# 2
妹妹给小鸡起的名字是“叽叽”，因为它总是叽叽地叫。
我和两个妈妈轮番劝说，试图让妹妹换个名字，但都失败了。她倔强地非要问个理由出来，但我们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跟小孩子说什么生殖器的事情。
为了诱惑妹妹给小鸡换个名字，佐母不顾佑母的反对，甚至对妹妹提出以后零花钱翻倍，作为改名的交换条件，但仍然没能让妹妹动心。
于是，“叽叽”这个名字，最终无可奈何地被确定成了小鸡的正式名字。
好在，家里的这个新成员并不算吵闹。除了粗心大意的妹妹忘记给它喂食的时候之外，它几乎不叫，只是蜷缩着翅膀，在笼子里坐着，看着食槽发呆。
“这样的话，和兔子也没什么分别嘛。”佐母说，“安安静静的，除了蜷缩着的肢体换成了翅膀之外，完全就是一只兔子嘛。”
晚餐的餐桌上，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敏锐地把妹妹偷偷夹回盘子里的胡萝卜丝，又夹回到她的碗里。
“前肢和后肢是完全不同的。”我说，“兔子如果绑住了后腿，是不能只靠前腿跑起来的。但狗即使缩起前腿，也可以只用后腿，探着上身奔跑。”
“确实是有那种情况诶……路边残缺了前肢的流浪狗，还能顽强地活着，只靠两条后脚来行走和觅食什么的。”佑母说。
“那样不是就变得跟小鸡一样了嘛！”妹妹插话道。她刚刚完成了把胡萝卜丝塞到米饭下面藏起来的大工程。
不，完全不一样。我在心里说。
小学四年级，也就是跟妹妹现在一样大的时候，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藏匿在公园里的流浪狗追逐过。那瘦弱的肋骨，凹陷的腹部，露出着犬牙的肝红色口腔，我依然历历在目。那狗的两条前腿被截肢，但两条后腿长长地伸展开来，交错地迈着大步，飞快地朝我袭来。
幸运的是，那狗在即将咬到我的时候，被路过的巡警及时用捕狗绳圈套住了脖子，拉拽到车上去了。
“最近弃养犬只的人很多，公园那一带犬害严重，小孩子以后请尽量接送上下学。”巡警把我送回家后，这样对两个妈妈说道。
从三年级开始的，佐母为了训练我独立，而让我独自上下学的计划，仅执行了不到一年，就就此取消了。佑母再次开始每天陪我上下学，即使公园里的流浪狗被地毯式捕杀了，犬害得以完全被平息，也没有取消。而我上高中之后，就由我接送妹妹上下学。
时至今日，我面对狗时，还是会在心里产生一点害怕的反应。正是因此，我才会更喜欢安安静静的，即使活动起来也只会呆呆地一蹦一蹦的兔子。
# 3
“听说附近又开始出现犬害事件了。”
小鸡买回家里的一周后，佐母忽然在餐桌上这样说道。
“犬害吗……”佑母不禁担忧地看向我，“不然还是由我来……？”
“没关系的。”我摇摇头，“我已经长大了，即使有流浪狗忽然窜出来，应该也可以应对。”
虽然嘴上说了这样的话，但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心脏好像是立在咔嚓咔嚓响着的脆弱木板上，随时可能坠到悬崖底下去。
“嗯……我记得有一个东西……”佐母说着，离开了餐桌，去了储物间，很快回来了，“如果遇到麻烦的话，就用这个吧。”
“防狼喷雾？这东西对狗会有用吗？”我将信将疑。
“狼和狗也差不多嘛。”佐母把那个冰凉的小金属罐，不由分说地塞进我的手里。
它比自动贩卖机里的那种黑咖啡罐子还要小上一圈，通体漆黑，正面印着一个狼的头像，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按压开关漆成了代表危险的红色，似乎还有荧光效果，可能是方便在紧急情况下快速搞清楚吧。
“居然印的是真正的狼吗……”不知为何，我感觉有点好笑。
“为了规避审查嘛。”佐母毫不在意地说，“不然肯定会被当做危险品管制起来的，市面上就买不到了。”
佑母似乎还是不放心，我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让她感受到我的力量。
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爱哭鬼了。我在心里如此对自己确认道。
# 4
开始的一周，我还会紧张，每天上下学的路上，都会把手放在裤子的口袋里，时刻握着那个小巧的罐子，以便有紧急情况的时候，可以立即掏出来用。
到了第二周，我的手依然会垂在裤子侧面，一动不动，好像电影里那种保持戒备状态的特工，让手处于随时都可以拔枪射击的位置。
而第三周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只是在走路的时候，偶尔顺着摆臂动作，让指尖轻轻擦过裤子侧边，确认那个硬硬的小铁罐还在口袋里。
可能犬害已经被解决了吧？再不然，或许关于发生犬害事件的事情，完全是流言。佐母总是这样，把四处听来的流言，说得煞有介事的（而且还喜欢吓唬小孩子）。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四处都没有看到有犬害的警示标语，路边也没有出现拿着套索的巡逻警力。
直到一个月以后，依然没有看到街边有任何流浪狗的迹象，也没听到新的犬害事件的消息，我的心里更加确定，这片街区是非常安全的。
不过，近来倒是在电线杆上看到不少以前没见过的传单。说它们是传单，可能有些偏差，因为它们上面除了“TNR”三个字母之外，什么内容也没有。
在我心里思考这是不是什么艺术家的行为艺术时，我感觉到妹妹在拽我的袖口。
她每次找我说话，都会这样拽我的袖口，等我主动询问她要说什么，她才会开口。
唉，这孩子长大之后，肯定是个右位。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还是希望她不要变成佑母那样软弱的人。
袖子又往下坠了一下。
“好啦，我知道啦。”我低头看向妹妹，“怎么了吗？”
“姐姐！为什么叽叽会听我们的话呢？”
“嗯？怎么会有这种疑问？”我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妹妹这没来由的问题。
“今天课间的时候，我听到同班同学说，家里养了半年的小鸡，在夜里挤过窗缝逃跑了。”
“啊，这样……”我搔搔脸颊。
虽然搞不清楚这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但还是先想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吧。
“嗯……你想想，为什么我们两个要听妈妈们的话呢？”
“因为妈妈们生下了我们，给予了我们生命？”妹妹歪着头。
“对喔。妈妈们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且照料我们长大，所以我们要听妈妈的话。
“而动物们只有很久以前才会自然繁殖，现在的动物都是经由人造子宫……这样说了估计你也不懂。总之，动物们都是由机器生产出来的，工厂就是它们的妈妈。是工厂给了动物们生命，并且保障它们成长的。
“然后呢，妈妈们委托学校在白天照顾我们，教给我们知识，所以我们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同样的道理，我们花钱把小鸡从工厂那里买下来，给它喂食，照顾它，训练它，因此它就也要像听我们听老师的话一样，听从我们的话。
“至于那只逃跑的小鸡，就好像逃学的孩子，或者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是坏孩子哦。”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也不知道妹妹听没听懂。
“这样喔~”她看上去是全盘接受了，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
真是的……小孩子怎么忽然问出这么难缠的问题……
# 5
“当然没问题了！”佐母豪爽地大笑着，“那么，作为期末成绩相当不错的奖励，你就去宠物店里挑一只兔子回来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斜倚在床头，把右手探进佑母的领口，在胸口的位置揉捏着。而潜藏在被子里，不断耸动的左手，想也知道是摸在什么地方。
“拜托你们两个不要休息日的一大早就这么肉麻好不好？”我对佐母翻个白眼，“小心被妹妹看到哦？”
“怎么这样跟妈妈说话！”佑母泫然欲泣。
唉，我以后谈恋爱的话，绝对不要当右位。
“那，我出门了。”我从佐母的皮夹里翻出信用卡，塞进兜里，冲她们挥挥手。
佑母本来想跟我打招呼，最后嘴里出来的却变成一声高亢的呻吟。
希望她们不会搞到吵醒妹妹，不然可麻烦大了。妹妹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开朗，但其实心思敏感得不行，大概就是所谓的“高敏感性格”吧。要是被她撞见家长的性生活，恐怕要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说不定要接受心理治疗才行。
脑子里的烦乱心绪，在看到雪球的那一刻，立即就被抛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错，在看到那只兔子的一瞬间，我就已经给它起好了名字。
温顺的，白色的，长毛兔。一切都符合我的想象。
非它不可了。我攥紧拳头。
但我还是在宠物店里逛了一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结果是没有。
“您以前有饲养兔子的经历吗？”付款时，店员姐姐这样问我。
我回答没有。于是店员姐姐详细向我讲解了饲养兔子的注意事项。
兔子很可爱，也很安全，不用绳子牵着也没问题。虽然我是这样认为的，但为了符合在公共道路上遛宠物必须牵绳的规定，姑且还是牵上了一根绳子。店员姐姐把雪球放出来，它一蹦一蹦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走得很慢，让它可以跟上。它很聪明，我和它之间的绳子，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都没有绷紧过。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一个身穿深棕色皮夹克的女人在路旁冲我挥手。
“要小心哦——兔子可是很凶暴的哦——”她冲我喊道。
呜哇！这人怎么这样！不负责任地诋毁人家喜爱的宠物。
“咦？这么一看，你不是几年前遭遇犬害的那位吗？”她走近我。
“啊！你是那时候的巡警小姐！”我也忽然认出她的脸，对她鞠躬，“那时候真是太感谢您了！”
“那是巡警的义务啦。”她摆摆手，“不过我现在已经脱离警察系统，加入 TNR 团体了。”
或许是先前被她救过，让我对她心存感激，以至于她说出这种像是推销人士常用的，自顾自地转移话题的话，我也愿意多听些。
“其实我不太能理解这个团体的名字呢。”我说。
“这不是团体的名字啦，而是一种应对流浪动物的处理策略——捕捉（Trap）、绝育（Neuter）、放归（Return）。”她说，“是一种比较先进的遏制流浪动物危害的策略。”
“可是，放归的话，不是依然会伤人吗？”我问。
“这个……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楚。不过我们在周末的时候，在公园那边会有宣讲会，如果可以的话，请来听一下。”她递给我一张传单。
我接过传单，看了一眼，这次总算是印了宣讲的时间地点等信息，不是电线杆上的只印了“TNR”三个不明不白的字母的那种了。
“好的，我会去的。”我把传单折好，塞进兜里。
“那我们就周末见咯。”她在风中留下这句话，潇洒地转身离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听不见她的长筒骑士靴咚咚地踏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了，才转过身，牵着有点呆滞的雪球，继续往家里走。
她还是那么帅。我忍不住把手贴上微微发烫的脸颊。
# 6
“不，不是这样的……”我慌忙向妹妹摆手。
明明都藏在衣柜顶端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我的日记本。真糟糕。
“‘巡警小姐真是好帅喔~’”她做出花痴的表情对我说。
“可恶！你这小鬼！”我作势去揪她的耳朵。
她丢下我的日记本，笑嘻嘻地跑开了。
我拍干净本子上的灰，琢磨着要不要给抽屉买一个密码锁。
唉，也不知道巡警小姐对我有没有意思。她比我年长 12 岁，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想必只会把我当成小孩子来看吧？就好像我看待妹妹那样。
而且，她肯定是个左位，而我也是励志成为左位的人（毕竟本来就是因为憧憬着她那样帅气的人，才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朝着和她一样帅气的目标努力着），这样属性就撞车了。
想到这里，心里的叹气就不自觉地从嘴里逸了出来。
还是赶紧出门去参加宣讲会吧。
宣讲会是在公园空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台子，上面放着露天表演用的拉杆音响，两个宣讲的人正配合着，一个说话，另一个负责翻动旁边架子上的图板。
因为跟妹妹纠缠了一通，所以我稍微迟到了几分钟，宣讲已经开始了。巡警小姐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接近（这点也好帅），回头看到是我，冲我勾勾手，拍拍她身旁的椅子。
“来的人不太多呢。”坐下后，我小声对她说。
“以为这是第一次宣讲嘛。”她笑着说。
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兰花香。
在我们交头接耳的时候，主讲的人仍然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残缺的动物，会生出比一般动物更强的报复心。目前统计到的动物伤人事件中，约有 94% 是来源于身体有残缺的动物。这些动物大多是被原来的主人家弃养，流落街头，成为危害周围居民安全的隐患。也不排除偶尔会有家养动物私自偷跑出来，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最后变成流浪动物的情况。”
我想起妹妹说的同学家的小鸡从窗缝逃走的事情。
“真是的……为什么要逃走呢？”或许是潜意识里想跟巡警小姐多说说话，我竟然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什么？”从旁边投来目光。
“啊……我是说宠物在家里有吃有喝，还有温暖的窝睡，而且还不用上班或者上学。放着这么舒适的生活不过，为什么逃去外面风餐露宿呢？真是很难理解。”
“我想是因为天性吧。”
“天性？”
“嗯……动物有一些很不堪的天性，但是光用语言的话，恐怕很难讲清楚。”巡警小姐拨了一下染成浅栗色的短发，“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TNR 的基地里参观一下，到时候就能直观地看到了。”
这算是约会邀请吗？！心脏立刻被紧紧攥住了。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她应该只是单纯地想要邀请我去参观吧，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是这么想的话，又忽然感觉有些凄凉。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
# 7
“啊，那边不可以！”巡警小姐慌忙地叫住我。
这个 TNR 团体所谓的“基地”，其实看起来和电视剧里面演的普通公司差不多。但是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能租下整整一层，想必是个相当富有的团体。
“咦？刚刚前台接待的小姐姐，不是说可以随意参观吗？”
“理论上是可以啦，但是那扇红色的门是例外……”巡警小姐忽然支支吾吾起来，“那扇门背后……是一些‘大人的东西’……”
大人的东西。巡警小姐说出着五个字时的表情，我想，和我劝妹妹给小鸡改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没什么区别的。
“什么嘛！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扁起嘴表示不满。
“没有小瞧你的意思哦？这样如何？如果你不去那扇门后面，参观结束之后，我就请你去‘第八八八八八恼无’吃冰激凌。”
“诶？真的吗？那家超火的诶！”
呜哇——我还真是没出息，竟然立刻就这样了。
“当然啦，所以，我们就往这边走吧。”她像是还不放心似的，抓住我的手腕，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向相反的方向。
此后一个多小时的参观过程中，她一秒也没有放开过我的手。即使手心捂出汗，她也没有松手过，一直像牵小孩子过马路一样，紧紧地牵着我的手。
唉，真想体会一下和她十指相扣的感觉。
TNR 有一个专门面向参观者的大展览厅，上面印了许多课本上没有写出来的知识。
比如说，语义重载其实是近代的发明，在一百年以前，语言系统里是没有这回事的。那时候，“动物”一词，就是专门指真正的动物，也就是除了人科人属智人种之外的，其他的动物。而一百多年前的分化战争胜利之后，语言学专家们，才发明了语义重载，让以前不是动物的那些动物，也被称作“动物”。至于以前用来指代分化战争后沦为动物的那些生物的词汇，也就是“男人”一词，则被彻底废弃了。
“比历史书上记载的分化战争，要详细得多啊。”我看着展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如此感叹道。
“毕竟教科书要照顾未成年人的理解能力嘛。”巡警小姐很耐心地牵着我的手，在旁边等我慢慢看完。
她一定看过这些展板很多次了吧。
“姐姐以前带过很多人来参观吗？”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她没有在意我在称呼上的转变，对我回答道：“没有哦~对于听了宣讲会而产生兴趣的民众，我会直接给她们展厅的传单，至于她们会不会自行前来，我就不知道了。”
“那……像我这样，直接带来参观的……？”
“你是第一个哦~”
好耶！心里不禁开心地跳跃起来。
为了掩饰内心的雀跃，我强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后面的展板上。
两百年前，一束从宇宙中来的中微子射线，穿透了地球。其作用机制至今未能完全研究清楚，但这束神秘的射线（后称为“分化射线”），显著地改变了人体细胞里 Y 染色体的性质，使得含有 Y 染色体的动物胚胎（此处指从人类中分化出去的动物），变得只需要简单的外部环境，就可以正常生长。
因此，科学家们很快研究出了人造子宫。这种人造子宫只能孕育动物，不能孕育人类。换句话讲，就是动物从那个时候，变得可以工业化生产。
而当时的社会和现在是很不同的。当时的各国政府里，绝大多数掌权者都是动物。而人造子宫的发明，带来了近乎无限多的动物，因此它们的动物劣根性便毫无节制地爆发了。为了利用动物可以无线生产的优势，来夺取更多的权力，它们找到了一种只需要动物，不需要人类参与的方式——战争。
长达数十年的，肉对肉的战争，让人类意识到，动物是不可信的。继续把动物当做同类，只会让人类被疯狂的动物们也拖入深渊，从地球上灭亡。于是，一些伟大的人类联合起来，向动物发动了分化战争。
分化战争的胜利来得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因为动物“可再生产”的特性，使得它们在任何岗位上都会被快速更迭，基本上只会经过简单的培训，就送去战场前线。而人类则不同，人类会在一个领域长久地积累，成系统地学习知识。
动物们在几十年的对抗中发展出的，依靠低成本和数量取胜的战争方式，在面对人类利用昂贵科技组成的战线面前，并没有造成太多的麻烦，很快就被彻底击溃了。
于是，人类宣布了分化战争的胜利。动物从人类中分化出来，视为独立的物种，不再享有人权。人类公民不再与动物结婚，而是和人类结婚。其中，负责生育的称为“右位”，另一位则称为“左位”，生殖依靠左右位各取出一个卵子，在体外结合后，注入右位体内受孕。
动物则没有结婚的概念，而是和真正的动物一样，被机械取精，从中提取出 X 和 Y 染色体，在人造卵子中结合，并通过人造子宫进行批量生产。
“唔……”我一口气看完了所有展板，在展厅里绕了一圈，又回到入口处。
“怎么了？”
“大脑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信息，感觉烫烫的胀胀的。”我说。
巡警小姐噗地笑了：“那我们去吃冰淇凌冰镇一下好不好？”
“好耶！”
临走前，我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扇红色的门。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呢？
# 8
巡警小姐直到“第八八八八八恼无”里，才松开我的手。
空调的风吹过来，手指表面凉凉的，很潮湿，稍稍有些黏腻。
是因为沾满了巡警小姐手心的汗液的缘故吧。
决定了！今晚回家后，就、就用这只手来……
“你要吃什么？”声音突兀地从桌子对面传来。
“和、和姐姐一样就好！”我慌忙中回答。
啊！失策！
“咦？不打算和我交换吃吗？”对面笑嘻嘻地问。
“打算的！”我低下头说，“那……那我要这个薄荷的……”
“好哦~”巡警小姐收起菜单，离席去柜台点餐。
我都在干些什么啊……真是个笨蛋。
“在想什么？一脸苦恼的。”不知什么时候，巡警小姐已经回来了。
“啊，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没关系。”她说，“话说，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我立即往里挪了挪，“请坐！”
她坐了下来，过了一会，服务员送来我们的冰激凌。我们找角度拍了照片。
“拍好了吗？开动了喔？”巡警小姐把她那份拿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嗯——美味——”
我悄悄把盛着冰激凌的杯子往她那边推推，让我们的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咦？推过来是……要把第一口给我吃吗？”她问。
我轻轻点头。
“虽然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谢啦~”她说。
沾着她唾液的勺子，插进我的那杯冰激凌里，破坏了完美的球面，在上面挖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哦！你的这份也相当好吃呢！”她叫道。
“那太好了！”我不知道在跟着兴奋什么。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尝我这份？”她用她的勺子挖出一口，伸到我嘴边。
“完全不介意！”我立马含住她的勺子，像是怕它跑掉。
间接接吻……什么的……
我的脸好像太阳一样烫。
我羞耻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巡警小姐一直在找话题，没有让场面变冷。
话题不知道为什么就来到了养兔子上面。
“我看你还是不要养兔子的好，那不是高中生可以应付得来的类型。”她看上去很担心。
“为什么？”
“之前宣讲会的时候有讲过，残缺的动物，会更加容易应激和发怒，对吧？”
“嗯，我有印象。”
“像是兔子这类，人工把大腿和小腿永久拘束在一起制作出来的类别，其实也算是一种人造的残缺。这样会导致它们比一般动物更加容易不安，嫉妒其他动物，同时表现出更强的攻击性。”
“可是，小学生群体里不是流行养小鸡吗？那种不也是把胳膊翻折着束缚在一起，再绑到背后吗？”
“是啦，小鸡其实也算是这类的。可是小鸡和兔子的攻击能力是不同的。”
“攻击能力？”
她点点头：“在远古时期，智人还没出现之前，食肉动物在攻击时，都会瞄准最脆弱的地方，也就是脖子。可是要是张嘴去咬对方的脖子的话，自己的脖子就必定会伸到对方嘴边，因此攻击是一种高风险高收益的行为。”
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两只真正的狮子互相撕咬对方脖子的画面。
“然后呢，智人进化出了直立行走的能力，解放了双手。这样一来，智人不需要把脖子送到对方嘴边去撕咬对方的脖子，而是可以直接用双手远距离地扼住对方的脖子，从而在与猎物的战斗中占据优势。”
“原来如此。”我点头道，“也就是说，解放了双手的兔子，比解放了双手的小鸡，攻击能力更强。”
“是的，解放了双腿，动物最多就只是逃跑而已。可要是解放了双手，动物就能进行攻击，甚至像人类一样使用工具——毕竟它们的生理结构和我们是很类似的。”
“不过，只要躲开就好了吧？兔子蹦得那么慢，又不会像狗一样追着人跑。”我说。
“是这么说啦……只是你还是高中生，要是养五六岁左右的小兔子还好，可是你买下的那只，是叫‘雪球’吧？看上去已经有十一二岁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叫道。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立马来安抚我。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莫名的烦躁。
真可恶！为什么巡警小姐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呢？
# 9
我从床上惊醒。
打开灯，雪球和叽叽（真不愿叫这名字）都蜷缩在各自的笼子里。笼子很小，它们只能以别扭的姿势勉强睡觉，被一直束缚着的，因为长期血液不畅而呈现着紫褐色的肢体，挤在细铁丝编织成的笼壁上，被切出一块块面包似的鼓起。
我看了看它们的笼子。叽叽的水槽舔得很干净，家人的洗脚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但是雪球的水槽里，边角处有一团灰乎乎的泥垢，已经干涸了。想必它是等待洗脚水里的污垢沉淀后，用手小心地把污垢刮去水槽角落，然后喝掉了剩余的较为干净的水吧。
叽叽是没办法这样做的，因为它的手都被绑在背后，所以它只能把头扎进水槽，有什么东西都通通喝干净。
我又想起下午，巡警小姐对我说的，兔子和小鸡的区别。
而一想到巡警小姐，刚刚使我惊醒的梦，就又涌了上来。
梦里，我向巡警小姐袒露心意，可她只是高高地俯视着我，说些什么“小孩子不可以和大人谈恋爱”的，坏心眼的话。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我靠着客厅的墙，瘫坐在地上。心情像光秃秃反射着灯光的地板一样凄凉。
“我想去红门里面看看。”
这样给巡警小姐发送信息了。
回复在第二天早上送达了我的手机。内容很多，但核心意思其实只有一句话。
“不可以。”
她这样拒绝了我。
于是我转而约她在市中心见面，就在上次吃冰激凌的那家店里。
气氛有些紧张，我们草草吃了冰激凌，互相之间除了尴尬的打招呼，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想去红门里面看看。”走出店门，我对她这样说道。
“不可以喔，那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踮起脚尖，吻上了她的嘴唇。
我……我在干什么啊！
可是身体，并不由理智控制了。
“我想去红门里面看看。”
“那不是小——”
亲吻。
“我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
亲吻。
“我喜欢你。”
“诶？等——”
亲吻。
脚跟重新触底的那一刹那，我把脸埋进她的胸前，闷闷的说：“好了……你可以说话了……”
“啊、啊——”她说不出话。
这次可没有亲吻了，巡警小姐。
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拒绝我，然后让我这个伤心的少女，扑在你的怀里大哭一场吧。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进去看的话，那么下周末，我带你去看吧。”
我抬起脸，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打破了平衡，从眼角流下来。
“但是关于喜欢什么的……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可以吗？”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那今天让我抱到满意为止。”我说。
“……嗯。”她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大概是巡警小姐叫来计程车，把精疲力尽到昏睡的我送回了家吧。对此我完全没有记忆，是开门的妹妹在我醒来后，这样转告我的。
# 10
巡警小姐以 TNR 团体正式成员的身份，在前台办理了手续之后，就拿到两张临时的门禁卡，供她和我出入红门使用。
在进入红门后，首先是一个会从四面八方喷出气体的消杀区，像是科幻电影里的一样。被浑身上下喷了个遍之后，就正式进入了红门里面的大厅。大厅里有一个稍小一些的接待台，巡警小姐带着我上前。
“请问要体验什么项目呢？”接待的姐姐问。
“我想带这孩……嗯这位预备会员，参观一下红区。”巡警小姐说。
“好的，请稍等。”接待员给我们更新了门禁卡，“请从那扇白色的门刷卡进入。”
“谢谢。”我微微鞠躬。
“听好，门后面的东西可能会超出你的想象，如果你无法承受的话，就立即告诉我，我们立刻折返。”白色的门前，巡警小姐严肃地说。
“好的。”我去牵她的手，她握住了。
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我先前应该说过，‘TNR’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的：捕捉（Trap）、绝育（Neuter）、放归（Return）。”巡警小姐一边领我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边跟我讲解，“而这里，俗称‘红区’的地方，进行的就是其中的’N‘环节，也就是对动物进行绝育。”
“是医院吗？”我问。
“不是医院。在这里进行的并不是宠物医院里那种，施加麻醉后进行的精密手术，而是由普通人，通过暴力的方式，对动物进行绝育。”
“暴力……”
“这里就是入门体验区了。”
我从走廊右侧的窗户看出去，从这里能在大概二楼的高度，斜向俯瞰下面的房间。
房间里，几个看上去像是大学生的姐姐，正戴着那种胖胖的拳击手套，对着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动物的胯间不断击打。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我问。
那几个姐姐在教练的指导下，正重复击打着，拳套和那只动物的生殖器间，拉出粘稠的液体的丝线。而那只动物没有昏死过去，有电极一样的装置贴在它的脖子和头部，似乎可以强制让它保持清醒的状态。
“你还记得你小学时遭遇犬害的经历吗？那时候，袭击你的那只流浪狗，下面的那根东西，就明晃晃地挺着，对吧？”
“嗯……这么一说……”我点点头。
“动物身上的劣根性，虽说基本上都是源于生殖器官，但是，从被阉割后的动物身上，偶尔也会观察到性兴奋的表现。”
“诶？即使被去势了，也依然有性欲吗？”
“是的。”巡警小姐肯定地说，“然后，因为流浪动物最后要放归到郊外去，让它们自生自灭。虽然它们很难再回到人类的领地，但偶尔也有可能遇上人类。为了彻底抹消它们袭击人类的可能性，不仅要在生理上去势，还要用极端的痛苦，让它们看到人类就会感到恐惧。也就是说，需要在心理上也去势才行。”
“心理上……”我一边念叨着，一边看着房间里面。
房间里的那只动物，狂乱地甩动身体，但架子纹丝不动。它的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眼泪、鼻涕和口水一起糊满了整张脸，幸亏他的头被死死地箍着，不然那些恶心的液体，一定会甩到那几个姐姐身上的。
“原来如此……”我收回目光，“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走廊向左边拐了一个直角，然后我看到了第二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刚刚的要更加暴力一些。只有两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姐姐，穿着高跟鞋，对着一只被平躺着束缚在地面上的动物的胯间，你一脚我一脚地窜来窜去。她们大概是结伴来的，很热络地聊着天，基本没有看过正在她们脚下受苦的动物。即使它不断因为剧痛昏迷，又因为剧痛苏醒，她们也没有在意她们正亲手造就的苦难，只是很平常地闲聊着。
“怎么样？还可以接受吗？”巡警小姐问道。担心的力道从她牵着我的手上传递过来。
“嗯，没问题。”我说。
其实我在撒谎。我感觉胸口闷闷的。
下一个房间更加……暴力。或者说，这干脆已经是血腥了。
竹剑、棒球棍、木刀、长柄锤……
每一件东西上面，都沾着大量的血迹……
“我们回去吧……你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巡警小姐的声音，在耳边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不要。”我倔强地摇头。
下一间房间里，是指虎和钉鞋之类的，威力和前一个房间里差不多，但需要近距离的，实打实的接触，才会起到效果的道具。
再下一间是炭火和烙铁，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烟头。
“我们该回去了。”巡警小姐的声音，比我的心脏，颤抖得还要严重。
下一间。
下一间。
下一间……下一间……下一间……
在走廊上牵着巡警小姐，飞快地奔跑起来……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了。阳光从身体右侧照射过来，暖洋洋的。
“你感觉怎么样？”巡警小姐握着一瓶水，把瓶口凑到我嘴边，小心翼翼地放平瓶身。
微凉的水缓缓流进口腔，在目睹了那些场面之后，显得格外清冽。
我总算明白 TNR 团体为什么可以租下市中心办公楼里的一整层了。从大学生到家庭主妇，从白领到总裁，赞助她们的群体遍布整个社会。虽然没有人把这个团体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是它的触须，早已细密地伸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
这冲击实在太大，我看向巡警小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和她通电话的时候，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天的事。
第三天，她在我面前单膝下跪，把藏在背后的花递给我，向我反向告白的时候，我们没有说起那件事。
过了一周，我们在宣讲会后台偷偷接吻的时候，也都没有提那件事。
直到一个月后，她第一次把手指插进我的体内的时候，我们也从没提过那件事。
于是“红区”这个词，在记忆里渐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和巡警小姐之间，高歌猛进的恋爱进展。
# 11
“诶？这么突然吗？”
接到巡警小姐的电话，说宣讲会急需人手帮忙的时候，我正忙着把叽叽赶进雪球的笼子里去。
啊啊——真是的，怎么所有事情都赶在一起！
佐母在公司年会上抽到温泉旅行券，于是丢下我和妹妹，拽着佑母跑去山里的温泉酒店，过二人世界去了。
家里佐母订购的新茶吧机明天就会送到，所以今天就要把叽叽的笼子腾空并且收到阳台上去。
妹妹赖床不起，我得煎好速食汉堡肉，然后放进冰箱，再给她留张字条，让她起来之后自己热着当午饭吃。
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双手地，忙活了半个钟头，搞定了所有事情之后，我赶紧换上外出的衣服，去公园找巡警小姐。
室外飘着鹅毛大雪，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但是好消息是没有怎么刮风。
这种天气，还要在公园里开宣讲会，真的会有人来听吗？我不禁在心里如此怀疑。
我来到公园，在这一带活动的 TNR 团体的人，基本都认识我了。虽然我不是团体的成员，但因为总是跟巡警小姐腻在一起，所以逐渐也变得好像团体里的一份子了一样。我帮忙支起挡雪的棚子，挂起隔绝内外的透明胶帘，然后摆好两台照射着观众座位的小太阳。等到棚子里的温度终于升高了些，宣讲会开始的时间也要到了。
虽然观众的人群更像是躲进来取暖的，但是偶尔也能看到几个认真在听的人。
今天宣讲的主题，是“鸡兔同笼”。
据说是上个月刚发生的真实案例，某户的小孩子新买了一只小鸡，但家中只有一个笼子，于是就把小鸡和家中原有的宠物兔关在了同一个笼子里。第二天，那家的大人有事外出，家里只有小孩子一个人，惨剧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宠物兔因为嫉妒新来的小鸡，仗着可以使用双手，竟然在笼子里，把小鸡活活掐死了。而在家中目睹了这一过程的小孩，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不得不送去康复科，接受全方位的精神治疗。
惨烈的案例让台下想起零零散散的抽气声。我的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我在两小时前，才刚刚把雪球和叽叽合笼。
我冲出去，在湿滑的道路上狂奔，寒冷的空气灌进嗓子，刺得喉咙生疼，呼出的白汽和飘落的雪花遮掩着我的视线。
拜托，拜托不要这么巧——
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的时候，我的手指都在颤抖。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翻着白眼，昏迷在走廊里的妹妹，以及笼子里，即使已经死亡，依旧被雪球死死扼着脖子的那只小鸡。
我不得不用佐母给我的防狼喷雾，才让雪球停下了动作。然后我打电话报警，叫急救车，陪妹妹去往医院。
愤怒的佐母从郊外一赶回家，就去厨房抄起菜刀，要把雪球宰了吃肉。好在佑母还能保持理智，和我一起，先把佐母拉到医院，看了妹妹的情况。
医生不让我旁听，在诊室里和两个妈妈交谈了很久。门再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佑母的脸上满是泪痕。
妹妹被送去专门的儿童心理干预机构疗养，而留给我们剩余三人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怎么处理雪球，才能最大程度地平息我们的仇恨。
刚好，我知道一个合适的地方。
# 12
巡警小姐跪在地上，为我往厚厚的雪地靴上套好鞋钉，仔细系紧束带，扣好搭扣。
要是换做往常，佐母现在肯定会调侃巡警小姐的。
但是现在，房间里的四个人，都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佐母本来就是穿着田径用的钉鞋来的，因此她正在帮佑母套上鞋钉。
“走路会有些别扭，注意不要踩到自己的脚。”巡警小姐叮嘱我们三个。
鞋底的金属钉子，随着我向前迈步，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嚓嚓的声音。
我一步步地，朝着雪球走去。
嚓嚓、嚓嚓——
# 致谢
因担心致谢放在开头，会导致剧透，故将致谢放至尾部。但不用我说，看过原作的读者，应该也早就已经看出来了，本篇是模仿自叶真中显的《漫长的午后》一书的第一章。
对于没看过的读者，我顺便在此推荐一下这本书（它在国内的译名是《恶女的告白》，这翻译太烂，我不愿这么叫），以及同作者的《绝叫》。这两本都是非常细腻的女性视角的社会派推理，是很好的书，读的时候我大为震撼。
# （结束）
海盐和琴发布于 2026-11-11 02:39
Re: 【练笔】鸡兔同笼
我看了两遍才看懂小鸡兔子流浪狗是啥意思，很妙啊人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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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7133355a发布于 2026-11-11 04:08
Re: 【练笔】鸡兔同笼
太棒了！但是感觉要加一点瑟瑟的描写更佳，尤其是后半段包袱出来之后，鸡兔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