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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出我们的故事前,要在这里特此说明。此故事,是真实的发生在我身上的。随着年龄的增长,部分记忆越发的模糊起来,因为实在太过久远了。在征得另一位当事人同意后,我还是决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只不过,人名和一些敏感地区名字就用化名替代了。用她的话来说,不寻常的“爱情”,总要有不寻常的见证。对此我深以为然。
【年龄较小、人生阅历不足者请慎阅读】
那年,立秋。
我和她坐在西湖边上的碧波庭里喝茶,看着庭下波光潋潋的湖水,思绪不由得跟着激荡起来。
“有水,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吧,等以后我们老的走不动路了,记不住事了,还能拿出来怀念一二。”
“好,就依你。”我含笑点头道。写故事,写我们的故事,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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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遥远的陕宁交界,满井村。
也许从村名你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贫困落后的山村。就像村里大多数的人名一样,被给予了深切的厚望,那就是希望雨水充沛。也许是地理位置的关系,这里土地贫瘠,多以沙地黄土为主,加上水资源极度匮乏,农田大片大片荒废,农民们又缺少治沙治农的理念,导致了村里极为严重的贫困。
在当时那个年代,相同情况的村屯有很多,不得已,吊庄移民工作在乡镇各级领导下采用“人盯人”战术,对各个村屯百姓挨家挨户苦口婆心的劝导下日以继夜的开始了。(有对吊庄移民不太理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近年的一部电视剧叫山海情,相信朋友们能大致了解其中细节和个中苦楚,也能真正了解,那个年代、那些个地区的人到底能有多穷多苦)
最终,长达三年的拉锯战加口水战结束了。用老村长的话来说,那些领导们的唾沫星子都能养活十亩地了。
周围七个村,约么400户有些劳动力的,对生存前景还有些期待的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囊,有驴车的坐驴车,有牛车的坐牛车,没有车的就腿儿着,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站在村口最后看了一眼生养自己好几十年的老宅,大包小包的出发了。
二百多公里的迁徙,五天四夜。脚下踩着松软的沙土,狂风伴着黄沙糊住我们的口鼻,可这些都无法阻挡我们。我们一步步走向了未知的未来。
四百多户到达移民区,人们总算看到了希望。这里的土地要好上很多,几位村里的大能在田埂里挖挖抛抛后说:只要有水,就肯定能出苗子叻!
而政府承诺的扬水站早已先一步开工了。吊庄办的路边甚至还能看到稀稀落落的大白杨。为了安抚大家,进一步巩固大家留在这里的决心,老村长兴冲冲的跟大家喊道
“额说你们听着叻,政府还是念着咱们叻,说等咱们安置好,就给咱们通上电叻,你看你看,村边上不远就是那个叫希望什么什么中学的叻!乖乖叻,咱滴娃们也能读上书叻!”
“你看看你看看,额说得叻,这叫个政府第二批支农教育的领导们已经出发了叻,过不了多久就到咱这儿叻…”老村长几乎力竭的指着吊庄办外墙上的告示。这一刻,大家伙儿身上的劳累顷刻间荡然无存,人们欢呼着、簇拥着、热烈着准备迎接未来。
我站在人群中那一堆小孩军里,也心神激动起来,也不记得后面村长又唾沫乱飞的说了啥,只是背着自己的小包袱看着远处村长指着的方向怔怔出神…读书?上学?我们也能像城里人那样吗?
一切落听,家家户户按图按土地分配了宅基地。木材、石料、工具等等由政府提供,质朴的村民自发的开始了互帮互助,短短半年,人们就都搬进了建好的土坯房子里,起码不用再睡土窑了,那种醒来就一身土,那种和土豆、牲畜睡在一起的感觉,终归不太好。
一切如旧,每天人们都在忙活着盖圈舍、挖土窖、锄地、挖沟渠、运种子等等。因为政策扶持,这两年的所有吊庄户用于兴农灌溉、电力等政府均不收费。这让人们的发奋图强的动力前所未有的足!
又过了两个月,村里的希望中学建好了,房子是政府提前修建的,两层房,一共五间大房子,是正经八百的砖头房。这在当时村子里可是绝无仅有的。
教室里的桌子椅子是大家伙一起用盖房子的剩木头做的,用老村长的话说不能什么都让政府拿,咱们自己也能做叻!后来,大家伙一商量,干脆在院子里再盖一间房,等支农的老师来了,万一吃不惯的也好有个小食堂。
就这样,一所像模像样的学校就成了。
第三天,老村长招呼没有农活的人们,尤其是到了上学年纪的孩子们全都叫到村口,说是支农的老师们要到了。
远远的,一辆小型中巴慢悠悠的开来,村民们顿时激动起来,开始嚷喊起来。
“额滴神,这是板车?额咋没有见过叻?这咋这么奇怪叻!”
“你懂个球叻,人家这是大城市的车叻,你当是拉土煤球子滴板子车叻?”
“奏是叻,人家城里来的老师叻,能做土板车叻?”
“听额说叻,这叫大卡车叻,额当年在城里见过好几个叻!” 一个早年出过村,去城里看过病的老汉仰着下巴故作高深的说着。在今天看来,嗯…这恐怕还是叫中巴比较合理……可是在当时,能知道大卡车已经很了不起了。
“额滴神,还是金水哥知道多叻…”
在人们七嘴八舌下,中巴终于到了。在迎接的人群前,拐了个弯将车横了过来,车门对着人群。
“好叻!好叻!你们甭挤叻!欢迎欢迎!欢迎!”村长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拍着手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喊着,场面热闹极了。我跟一群孩子站在另一边,有些忐忑的准备迎接我们的老师。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两个男的都戴着大黑框眼镜,略有些不修边幅,这跟那些小人书里的老先生一下就对上号了。两人下了车就对周围村民挥手致意表示感谢前来迎接,那派头是实打实的老派人民教师风范。(如果各位难以脑补,不妨借鉴一下靳东出演的鬼吹灯之精绝古城,在他们即将出发戈壁前,教授家见到的那个老师形象就很贴切了)
接着,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生下了车。只不过看其略有些摇晃的身形,显然一路的颠簸让其着实吃尽了苦头。
她背着一个灰色帆布包,一条大麻花辫甩到身前,上身一件藏青色的工装褂,下面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蓝白色相间的低腰帆布鞋,下车的时候,从裤脚间露出了裹在白袜里的脚踝。这在我们这里是极为罕见的,村里的人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更不会有这么干净白洁的袜子可穿了。
好吧,事实上恐怕也只有我精准的捕捉了这一细节。只觉得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不可触及。以至于在心里滋生出了一种变态般的好奇。(当然,这些都是我以一个后来人给出的描述,至于在当时,没人知道她穿的衣服是什么类型的、什么名字、什么品牌的等等)
后来我才知道,她应该预料到了这里的穷苦落后的情况,又或者听取了前辈们的建议,已经在尽可能穿着打扮上不那么城市化,以免对这里的村民造成心理上的反差和不适。
可是这里条件之差、村民生活之苦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心理预期。
一下车她就呆住了,然后便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瞬间就红了。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楚的记得这个细节。
想必当时在她眼中大致情况如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一人多高的黄泥土坯房,大大小小排列在主路的两侧,土坯中一些断茬的草根像炸了毛的猫儿似的。
村里唯一像点样子的建筑便是远处的里两层房屋了,是砖做的。
而热情洋溢的村民们,绝大多身上穿的都是满是补丁的老旧衣服,还有少部分的穿着极不合身,可是他们的脸上都露着真切热力的笑容。
“哎呀哎呀,姑娘你甭这样子叻,你这样子叻,我们真的是不知道该咋办叻,我,我们真的很欢迎你们叻”老村长看见女孩红红的眼眶,村民们也看见了。大家纷纷围了上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张口安慰,可是肚子里一点墨水没有只得干着急。
“不,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谢谢大家,真的很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来迎接我们。”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语气带着些哽咽,还是微笑着向我们挥了挥手。跟她一起下车的两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身边的男老师向老村长和大家伙儿介绍到,说这是名牌师范学校的本科毕业生,姓袁,名依依。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报名了支农教育,被分在了我们村子。以后孩子们的语文、音乐、历史、地理文科方面都由她来教,数学、物理等则有两个男老师来教。并且,孩子们生活上的一些问题也由这个女孩负责,在城里,这叫班主任。这也是乡镇政府里的安排,年轻人嘛,总要历练历练。
村长激动的握着男老师的手也介绍起村边上的学校,说一共五间大房,分两层。一层的两间房子都大,可以当作教室,二层最两边的房子可以安排住人,中间的房子可以开个会啥的。
最后大家伙儿敲定,二层最东边的屋子给袁依依住,最西边的房子作为老师们的办公室。考虑到袁依依是个女生,两位男老师以避嫌为由借住在学校后面的村民家里。
我站在孩子堆里,没有心思听大人们的交谈。愣愣地看着离我不足几米的她。
她是那么的好看,修长的脖颈,挺拔的身姿。纵使身边围满了人依旧光彩夺目。
尽管穿着已经很刻意的朴素了,可依然难挡身上散发出来不同于我们的特殊气质。
而当时的我,心理的修饰词很简单。皮肤白白的,全然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个子高高的,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是那么的澄澈动人。
简直和我土炕边上贴的画报里的女人一样美。
曾经我一度认为,那个画报上的女人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画报上的女人是香港女星王祖贤。
当她一双还有些泛红的眸子看向我们这群学生队伍时,我是第一个低下头来的。她的目光扫到我的一瞬间,我就低下了头。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理,直到今天我仍然无法准确的描写出这种心理。
也许,她注意到了我,我猜想到。在孩子们中,我属于年龄偏大的,抛开年龄,其他孩子都瞪着眼睛极为好奇的看向他们或者她,只有我不自觉的低下头。
也许,是我注意到了不该注意的,也许,是我更加早熟一些吧。
那一年,我十四岁,她二十岁。
当晚,老村长把我叫到家里,说明天让我也去学校报道。这一点,在白天村长喊我也去迎接我就猜到了。
“娃叻,额跟你说叻,你爹娘把你托付给我叻,你就得听额滴话,以后好好上学,莫七里八里不着调叻。”
我点点头,不然呢?爹娘在我刚记事起就将我托付给老村长,说是出远门谋条生路,结果音信全无。我甚至来不及在脑海里刻画出他们的模样…
“大水爷,你放心吧,额会好好学叻,不叫你担心。” 我对老村长是感念至深的,不论是生活上还是这次吊庄移民,老村长都尽所能的帮衬着我。甚至还帮我争取到了一块宅基地,并且盖好了房子,虽说不大,只有一间,但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债了。
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摸着黑上了土炕。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心中不知为何忐忑起来。自己浑然不知,脑子里不是即将面对上学而来的激动,而是一直站着一个女孩儿,扎着大辫子,亮晶晶的大眼睛,满是城里人的那种气质,不由得的在脑海里自动刻画起来…
早上。
我将自己尽可能的收拾干净,可再干净也是东拼西凑出来的衣服,上衣是老村长淘汰下来的黑色褂子,衣服下摆长到能兜住屁股。裤子是捡来的,在膝盖和屁股上打了两处补丁,鞋子是东边二婶子给做的老底布鞋。
其实,村里的孩子穿着打都相仿,因为都很穷,大家连吃盐都要邻里间互相借。平日里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红薯。因为这两种最容易种,不挑地。说来可笑,这两种食物是我现如今最最最不想吃的。
老村长领着我风风火火的直奔学校,在一层大屋子里,袁依依正在给学生分发教材,并且耐心的说着什么。看到我和村长来就迎了出来。
“村长你好,这是张有水吧?田书记昨天跟我说过了,让他来吧。”
我不叫“他”,我叫张有水。我低着头,手指在身前绞着,心里悄悄的回应着。
“那可太好叻,额还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叻,那就麻烦您叻,这娃以前上过两年学,有些底子叻,您放心,保证不乱着课堂叻。”
袁依依还在跟村长说些什么,可我真的没听进去,只觉得快些结束对话吧,我站在这里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处补丁、每一处破旧都那么的清晰,那么无所遁藏。我不自觉把头埋的更低了。袁依依还是昨天的那双鞋子,只不过换了一条更加朴素的长裤。至于上衣,我实在没勇气抬头看,只看着她的鞋尖儿出神…
“张有水?有水?”
“啊?额,我在,老师。”听见她唤我的名字,我猛地抬了下头,目光撞上她那笑意盈盈的mi guang,又慌忙落回地面。指尖死死抠着裤腿上的补丁,耳尖一点点烧起来,耳边嗡嗡的,什么别的声响都听不清了。而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有水,我姓袁,袁依依。你就喊我袁老师吧。以后有什么问题,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要及时和我沟通。”袁依依说完竟然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我触电似的抖了抖,下意识往边上一躲。
袁依依明显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
“对,对不起袁老师,我,我身上有些尘土”我急忙低头磕磕巴巴的解释道。
袁依依轻轻笑了几声,我能感到她的目光锁住我的头顶。不由分说,一只手,是她的手掌!温柔的贴住了我的脸颊轻轻的揉了揉。
“没有关系的有水,老师希望你也不要在意这些,快进去领课本吧。”她的声音即清脆又温柔,我的身躯止不住的颤抖。脸颊上的温柔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烫人。
最后,我像逃似的钻进屋里。在进屋的刹那,我终于鼓起勇气用余光看向她,她像一颗璀璨的星辰闪闪发着光。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不一样的是大家伙儿对袁依依的热情丝毫不减。都在感叹城里来的女娃娃没有一点矫情,甚至几个村里的老人都感动的不行。
说着人家大老远图什么,不还是想让咱滴娃们能有出息,有机会走出去。总之大家伙儿都很喜欢这个城里来的能吃苦、不矫情、善良的袁依依。
隔三差五的,村里的婆姨就会在袁依依住的屋门口放些紧俏东西,要么是大家舍不得吃的鸡蛋,要么是卖相好的土豆,或者是一些完好的布面。总之,大家伙儿都在用心的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着对她的尊敬和善意。
袁依依对这些自然是婉拒的,只不过淳朴村民的热情是不那么好拒绝的。
总之,最后袁依依还是大方的接受了大家的谢意。只不过那些鸡蛋,被袁依依悄悄送到小厨房,拿来裹着面做成面饼给孩子们吃。布面呢就交给几个大婶儿做成能穿的衣物送给了孩子们。
她就像一个温柔的姐姐,无时不刻在照顾着我们。而我自然是被她发自内行的善良和温柔深深折服了,对她的喜爱和尊重在心底深处悄无声息的生根、发芽。
我们都想报答她,这其中以我为最。
之后,我总是借由自己年龄比同学们大,帮袁依依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帮她搬送教材、打扫校舍卫生。
最让我兴奋的,是我把从扬水站挑水到校宿舍的任务揽了过来。
我还记得,那是她来的第二周了,我本着一些说不明的原因每天都很早很早到学校。一边打扫卫生,一边整理着课本。正好看到袁依依晃动着辫子,抿着嘴巴,两手时不时交换着拎着一桶水有些力竭的进了校门。
我赶忙冲了出去,我从没想过我能跑这么快,我连忙从她手里接过水桶。她显然也被我突然的出现吓了我一跳。
“是有水啊,怎么这么早就来啦?谢谢你哈,这个扬水站实在太远了。”袁依依擦了擦头上析出的汗水,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有些无奈道。
“袁老师,你说过,不管有任何问题都能找你的。”
我第一次,第一次不再闪躲她的目光。
“对啊,有水,你说给老师听,有什么需要老师帮你的。”
袁依依一手撑着腰,有些气喘着好奇的看着我,也许是我的态度和以往有些不同,不再是那个怯怯的模样,也许是看到了我眼中深藏着那难以言说的情愫,我深切的希望是后者。
“袁老师,额,额想以后帮老师挑水。书里说过,男孩子要多加锻炼才能长得高,长得好。老,老师,请让我挑水吧。好不好?”原本我的语气还算中气十足,可说着说着便语气越来越弱,以至于最后的好不好三个字,甚至有些…有些央求的意味。
我僵硬的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坚定不移,只是偷偷将水桶拎向身侧,试图表明自己一定要挑水的决心。
心里期盼着袁老师一定不要拒绝我,一定不要。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袁依依终于开口了。
“这。那,那好吧。那就谢谢有水同学啦。”也许她读懂了一些东西,没有拒绝我。
我开心的看向她,她也低着头看向我,只不过,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些莫名的东西,我顿感自己像被揭穿的二流街头魔术师那样无所适从。急忙逃也是的拎着水桶跑向二楼,将水桶放在她的门口。又急忙忙的跑了下来在她身前站定。
“袁老师,您用完水,把空桶放在门口就好。拜,拜托了老师。”我满脸通红有些希冀地对上了她的目光,然后不待她说什么转身便跑开了。我想,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帮到她。
多年后我才清楚地认识到,我的内心是如此的丑陋不堪,以能帮到她为借口,行想要亲近她之实。只是,也许她早就看穿了我可怜的小把戏。
“拜托了?”袁依依看着我仓皇的身影,又看着宿舍前的水桶,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比往常更早些起床,然后飞奔到学校,蹑手蹑脚的上到二楼,果然看到袁依依门前有只空水桶。
之后,我雷打不动每天在袁依依起床前便将水打好,然后轻声的放在她的门外。
我常常幻想她在看到水桶后是什么样的神情,是高兴呢还是不忍心。
可我更希望的是她能理所应当的使用这些水。
随着时间推移,我和袁老师越来越熟络起来,她不再拒绝我时不时的自告奋勇。
有时,小厨房给老师改善伙食,她会多打一份饭菜喊我一起吃。这对我来说是受宠若惊的。我还能记起第一次一起吃饭时我的窘态。
这天晌午,我拎着小筐准备去自己那几分地里翻些土豆,家里没有吃的了。
好些日子了,应该长出些了。
前面就是学校门口,甚至能闻到学校小厨房里飘出的饭香,大师傅轮铲子的’锵锵‘声让我有些头疼。
应该是炒的菜吧,不然不会用铲子的。我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急忙地加快脚步,低着头不打算让人过多的注意到我。
“有水?你干什么去?”
一声清脆的声音击碎了我的打算,袁依依端着自己的饭盒迈着步子朝我走来。
“袁,袁老师,我,我准备去田里看一下。”
看着慢慢走近的袁依依,我下意识捏紧了筐子,期盼她不要多管“闲事”。
“怎么这个时间去田里?吃饭了没?”
她有些不依不饶,有些刨根问底。
“我吃过了,老师您也快去吃饭吧。”
我瞟见了她手里冒着热气的饭盒,显然她刚打了饭,准备拿回宿舍吃。于是我善解人意的急忙提醒着她,快去吃饭吧。
高挑美丽的袁依依显然不准备轻易放过我,翻起色泽白皙的手腕,看了看手腕上一块儿精致小巧的女士手表,轻轻眯了眯眼睛有些狐疑的看着我连续发问着。
“才刚放学不久,什么时候吃的饭?还有,怎么这个时间去田里?”
她,着重的再次强调了一遍最后的问题,仿佛在提醒我,我还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有些痛苦。
想试着继续说谎话,仅仅是不想麻烦她,应该不算恶意欺瞒吧?
她,应该不会因此厌恶我吧?我心里如此想到。
“就,就刚刚吃过的。”
我显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尤其是在面对着我亲爱的袁老师。
更严重的是,我依旧没回答她那最后的问题。
当时,我可能真的忘了,也或许是,希望面前这个温柔、好看的她能放我一马,别再追问了。
是的。
她懂了,没有再继续压迫我。哦不,是追问我。
可是。
我想争口气,在她面前不那么的寒酸。肚子却不满的叫嚷起来,声音大的惊人…
对不起,袁老师,我本不想给您添麻烦的。我心里偷偷的替我肚子开脱着。
我再一次低下了头,不是为了说谎而赎罪,而是因为咕咕叫的肚子让我的头,有些发沉。脸,有些发胀。
“要么跟我来,要么,以后就不用给我挑水了。”
她的音调低低的,说完转身就走了,对我有些发抖的身体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咬着嘴唇,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我不知道。
我把筐子放在学校门口便追了上去,放轻脚步,轻轻跟在她的身后。
二层的办公室里,她将一个椅子搬到自己办公桌的一侧,仰仰下巴示意我坐这儿。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副筷子放到我面前,把双层的饭盒打开,上面一层一点儿白面和玉米面和成的饼子,下面是炒土豆丝和咸菜。
她先吧饼子扯下一大半递给我,又把菜盆往我这里推了推。
“吃饭”
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自己像个机器人一样端端正正的坐着,后背挺得笔直,接着就是吃饼、吃饼、吃饼…然后在她盯过来的目光中轻轻的加一点菜…
整整一顿饭,除了她时不时扫来略带逼迫目光,“迫使”我屡屡夹菜,没有一句话。
我想,她应该是有些生气。我应该说些什么吗?是的,应该。
吃完饭,她起身收拾饭盒和筷子,我硬生生咽下喉咙里最后一块饼,也急忙起身,极其自觉的把椅子归位,然后有些不安的站在桌子边。
袁依依将饭盒和筷子放在一旁,坐了下来,仿佛没有看到我似的,抽出教材,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备课。
“老师,你,您在生气吗?”
她没有理我,是的。生气的人是一定不会接这种话头的。
我低着头,有些无所适从,我害怕她会因为我说谎而不理我,更加害怕她因此讨厌我。
“老,老师,对,对不起…”
我只感觉的眼睛有些发涩,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尽管低着头,可依旧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的看向她,看向那个依旧沉浸于备课中的侧影。
她离我如此之近,可我始终不能看清她…
泪水终于从我眼角滑下,顺着我有些粗糙的面庞蜿蜒而下,我不敢有太大的声音,可这是生理现象,是憋不住的。我强忍着不安,小声啜泣着。
连续的鼻息和哽咽也止不住决堤般的泪水,我想擦掉这些,可我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老,老师…”
她终于停下了笔,抬头看着我,而我,却看不清她的脸庞。
“为什么哭”
她看了我一眼后继续伏笔备课,只是淡淡的开口,言语不像询问,更像是审判。
“我,我,我害怕…”
我已经抽泣到不能连贯着说话…
“害怕什么”
依然如此,语气淡漠的像一片平整的沙地,风吹不起,水浇不进。
“我,我,我怕,我怕袁,袁老师不理我…”
我终于扯起袖子赶忙抹了抹脸,我想,如果此时晕倒了,起码不会过于难堪…
“老师为什么会不理你”
她还是不打算揭过此事,准备残忍的掰开我经历许多年建立起的防御。(这一点,依依大人事后是否认的,她说仅仅是想给我个教训。呵呵,我不信)
“对,对不起袁老师,我,我不该说谎,对,对不起,哇啊”
终于,抽泣变成了哭。最后几个字我终于没能忍住,咧着嘴巴哭喊了出来。
我坚持不住了,无论是心里还是肉体。真的,她简单的几个字,配合着绝对的气场压制,以及,对我的了解!
我的腿已经抖的来回乱晃,现在想来,应该是极为滑稽的。我想,即使是袁依依,应该也没想到自己对这个男孩会有这么强大压制性和牵扯力。
袁依依站起身,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后,她站在我面前,用手指轻轻抬了抬我的下巴
“抬头,看着我”
我仰起头,被她的身影打散的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只觉得她用手指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说谎是不对的。老师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说谎,可以吗?”
多么温柔的声音,多么温柔的注视。长久的抽泣导致大脑有些缺氧,加上精神上的高度紧绷让我几乎要瘫倒了…幸好她的手稍稍扶住了我…
“我,我再不说谎了,老,袁老师别,别生气了。”
我好像看到她弯着嘴角,然后伸出手指捏了捏我的嘴角。
“那就别哭了,男孩子以后不能动不动就哭,知道吗?”
我忙不迭的点头。接着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我,那我还能帮袁老师,挑水吗”
好像,我的哭泣只是为了这么一个看似荒诞的理由。
可是,她却用这么荒诞的理由恐吓我不能再说谎。
我想,她是懂我的。
这一关,我终于过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惊心动魄。(多年后,回味起这段时,在依依大人提醒下,我才醒悟,因为早熟,正值青春期的我在情感上其实很早就已经跑偏了。尤其这紧要关头遇见了袁依依。不过,我很幸运遇见你,我的依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