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城染血之日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当虚妄的爱恋化为泡影,红发迎风的公主紧握箭矢,舍弃深宫旧梦,于漫长黑暗之中等待破晓的降临。
————《绯月风华录Ⅰ曦光公主》————
第1章【王权失落】
盛夏的风自王都之外缓缓吹来,广袤的王家牧场彷佛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绿色海洋。
阔无边际的草原之上洒落着盛大的阳光,千丝万缕金色晴光将每一株青草都染上一层柔和的光辉。
微风拂过,草浪层层翻涌,如碧海泛波。洁白的云朵缓缓飘浮于湛蓝天际,远方成群的骏马悠闲地低头吃着草,偶尔发出悠长的嘶鸣,与清脆的鸟叫交织在一起。
这里,是伊北国王室专属的牧场。
忽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一匹雪白战马自远方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女披着深玫瑰红色的骑装,银白披风随风猎猎作响。
她绯红色的长发高高束起,精致的容颜带着几分英气,一双橙金色眼眸灵动而秀美,仿佛流动着炽热的火光。
她是伊北国最小的公主,一位十六岁名叫伊绯月的少女。
她双腿轻夹马腹,动作流畅自然,身体随着战马奔腾微微起伏,彷佛早已与战马融为一体。
手中的马鞭轻轻扬起,如同一位持鞭的女王,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清脆地落在马侧。
“驾!”少女稚嫩而用力的声音在草原上响起。
白马的速度再次提升,如离弦之箭掠过草原。
阳光映照着少女俊美的身姿,那份从容、自信与高贵,不像一位娇美深宫的公主,更像一位未来即将驰骋疆场、统御万军的王者。
片刻后,马的速度像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样,速度慢慢缓了一截。
伊绯月放缓缰绳,数名侍从立刻牵着另一匹宝马快步迎来。
地上还有一名早已跪着的下人。
伊绯月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将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身体上。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托住,然后用洁净的布巾轻轻擦去公主鞋底沾染的灰尘与泥土。
整个过程下人很熟练,没有任何抵触,反倒是他的神情一脸荣幸,仿佛能够伺候公主殿下是莫大的恩赐。
伊绯月很自然,在她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王室礼仪,她没有去看为自己擦拭鞋底的那位下人,而是将目光在一群骏马中扫视,看到一匹白马后,伊绯月叫了它的名字,侍从很立刻就把马牵了过来。
鞋子擦干净后,下人收起因擦拭公主鞋底而沾满泥土的白色布巾,然后俯低身体,双手撑地,跪趴在了草地上。
伊绯月轻盈地踩上了他的背,动作优雅而熟练,顺势跨上了高大的白色俊马。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过那个下人一眼。
对于她这个公主而言,这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驾。”新的战马再次飞驰而出。
少女迎着清风策马奔驰,披风飞扬,绯红色的身影划过碧绿牧场,她那红色的长发仿佛是草原上炽热的燎原之火。
就在她骑马骑得不亦乐乎时,一名年轻侍从急促地跑过来。
他远远就跪倒在地上,不敢在向前一步。
“公......公主殿下...”语气满是慌张之情,他知道自家公主不喜欢在骑马时被打扰。
伊绯月停了下来,眉头一皱,抬手就要举起马鞭朝他抽下去,可还是停顿住了,皱起的眉头还没下去,小嘴又咬了咬牙:“什么事?不知道本公主骑马不喜欢被打扰吗?”
————《绯月风华录Ⅰ曦光公主》————

————《绯月风华录Ⅰ曦光公主》————
“公主殿下。”年轻侍从跪伏在草地上,声音仍在发颤。
“说啊。”伊绯月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眉间的不耐愈发明显。
“咱们伊北国出事了。”
伊绯月微微一怔,语气带着一丝尚未察觉危机的疑惑:“什么?”
“这座王都,君世天明城已经被金土厥攻进来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方才还翻涌不息的草浪,此刻在伊绯月眼中忽然变得格外遥远。
“啊?你说什么?”她怔怔地望着那名侍从,不可置信地说。
“金土厥的军队已经攻入王都,国王陛下还有王宫里的王子和其她公主都...”
侍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全都遇害了。”
“啪嗒。”
伊绯月手中的马鞭掉在了草地上。
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摇头。“怎么可能呢?”
伊北国和金土厥都是这片大陆上的强国,三年前两国交战虽然是以伊北国战败告终,但在那之后她的父王一直在加强边境防御工事,建起了宣称难以突破的伊北防线城。
更何况,与金土厥之间曾经有过承诺互不侵犯的“永渊之盟”。
那份盟约曾经让两国边境维持了三年的和平。
可如今却王城失陷。
其实没什么不可能的,三年前伊北国战败向金土厥割地赔款,让出了扼守王都的咽喉之地,这使得伊北国防御金土厥的战略纵深大大减少了,虽然加固了边境防御,但金土厥的士兵以骁勇善战著称,集中力量攻破一处也并非难事。
“他们攻入王都之后,正在城中搜捕百晓国王室以及拥护王室的大臣。还有丞相顾钟星。”侍从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丞相怎么了?”伊绯月屏住了呼吸。
“丞相大人怒斥金土厥背弃盟约,说他们既然不守信用,便绝不会替他们效力。”侍从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后来就,被杀了。”
草原上一片死寂。
伊绯月忽然觉得耳边的风声变得很大。
她从小生活在王宫之中,她是伊北国最受宠爱的幼女,是所有人眼中的掌上明珠。
衣服有人替她准备,饭菜有人替她端来,骑马有人替她牵缰,甚至连鞋底沾上泥土,也会有人跪在那里替她擦拭干净。
到了夜里,也有专门的下人在她临睡之前,将干净的尿壶放在她的住处,以备她夜晚使用,第二日清晨,又会有下人将其收走、负责清洗,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十六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对她而言,世间的一切仿佛本就该有人替她准备妥当。她从未真正操心过任何事,也从未想过一件寻常小事究竟该如何亲手完成。
她更没有想过亡国这种事,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那父王他是已经?”
侍从沉默了,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说了答案。
伊绯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王也......”她喃喃了一声,后面的话,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公主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伊绯月猛然回头。
一名年轻男子骑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他穿着贴身的黑色侍卫服,腰间佩着长剑,神情比往日严肃得多。
他是伊绯月的贴身侍卫,名叫君心次的十八岁少年。
君心次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伊绯月怔怔地看着他。
君心次抬起头,汇报出自己看到的情况:“金土厥的军队已经向这里来了。”
“他们想斩草除根。”君心次顿了顿。“他们要找的人,恐怕是您。”
“我?“伊绯月脸上带着惊讶。
君心次环顾四周。
“这里的侍从、马夫、下人,他们都不是金土厥的目标。只要您还在这里,他们就会继续追杀。”
伊绯月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转头望向远处。
原本平静的牧场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了滚滚尘烟。
隐约之间,甚至能够听见沉重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伊绯月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那……怎么办?”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向别人询问该怎么办。
“我保护您逃,现在就走。”君心次当机立断地说,随后依然很规矩恭敬地问道:“公主殿下,我可以平身吗?”
“平身,我们走。”伊绯月怔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随后猛地抓住缰绳。
君心次紧接着找了一匹神驹翻身上马。
两匹骏马沿着牧场处的一条土路狂奔而去。
王家牧场占地极广,为了防止马匹走失,四周修筑着高大的木墙,不过有几处固定的出入口,伊绯月对此了如指掌。
只要出了那里,他们就有机会彻底甩开追兵。
可是当两人赶到出口附近时,伊绯月眼神中出现了惊慌,然后一把勒住缰绳。
前方的道路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金土厥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入牧场,马蹄踏碎草地,尘土漫天而起。
“他们怎么这么快!”伊绯月声音发颤。
君心次迅速调转马头,随后对伊绯月公主说道:“殿下,跟我来!”
“你不从出口那里带我杀出一条血路吗?”伊绯月的声音没有绝望,但却有一丝失落。
君心次听见此话他在心里惋惜,他多么希望此刻他是天下最强之人,一夫破关万夫难挡,拯救自己的公主,可惜现在的他没那个本事。
“抱歉公主,您跟紧我。”君心次策马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伊绯月咬紧牙关,立即跟了上去。
两匹战马在牧场中疯狂奔驰,而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君心次不断观察四周,终于看见了一处较为偏僻的木墙。
那里的木墙虽然同样高大,但附近地势稍高,或许可以翻出去。
“就是那里!”君心次大喊。
伊绯月抬头看去,看到高高的木墙觉得不知所措,她对君心次喊:“那是墙!”
“公主殿下,请您相信我!”君心次此刻心里发怵,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着伊绯月跨过那一堵木墙,可他觉得当自己发自内心向公主殿下做出承诺的时候,他的灵魂就不会让他失约。
两人的距离迅速逼近木墙。
“君心次!我们要撞上去了!”伊绯月更慌了。
“相信我!”君心次猛然加速。
就在距离木墙只剩数丈的时候,他突然从自己的马背上纵身跃起。
伊绯月只觉得身后一沉。
君心次已经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上,一只手稳住缰绳,另一只手则抱在了他要守护的公主伊绯月的身上。
“啊!”伊绯月惊叫出声。
“你个下人要死啊!谁让你抱我的!”
“对不起公主殿下,逃出去以后您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君心次抓紧最后的时间,快速说着。
伊绯月还没反应过来,白马已经腾空跃起。
巨大的木墙在眼前迅速放大。
下一刻,两人连同那匹战马一起跃过了木墙。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伊绯月紧紧闭上眼睛。
轰!
马蹄重重落在墙外的土地上,战马踉跄几步,终于稳住身形。
当伊绯月睁开眼睛,身后的王家牧场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方,而那些追兵终于赶到了木墙边,他们勒住战马,望着空荡荡的墙外。
地上只留下凌乱的马蹄印,以及附近停着的那匹君心次骑过的马。
金土厥的骑兵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没有想到,目标竟然已经逃出了牧场。
而此时此刻。
伊绯月已经在君心次的带领下,沿着荒野一路往城南门方向狂奔。
风吹乱了她束起的绯红长发,此刻她短暂逃离了追杀自己的骑兵,可她却开心不起来,她的父王已经死去,她不知道明天自己会在哪里醒来,她失去了权力的庇护,她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怎么解决,还能不能吃上世间珍馐,能不能继续过之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以及,自己作为仅存的王室幸存者,是不是应该担负起光复伊北国的责任,自己的国家的人民,究竟还能不能撑到她再次回去的那一天。
她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王家牧场。
那片曾经承载着她快乐与纵马驰骋的绿色海洋,此刻已经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攥紧了缰绳,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两人一路向南。
夜幕正在一点点吞没远方的天空,可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王都,他们发现城门已经封锁,金土厥控制了所有城门,每个城门都遍布士兵把守,任何试图离开王都的人都会遭到盘查。
君心次带着伊绯月在城南一处偏僻的民宅附近暂时藏了起来,这里距离城门并不算远,却足够隐蔽。
他们打算到了深夜,城中最为松懈的时候,再想办法离开。
伊绯月靠坐在一间废弃屋子的角落里。
君心次外出回来,拿钱给伊绯月买来了一件灰色斗篷、一张弓和箭矢,以及一些包子和水,还打听到了一些王都里的消息,伊北国的很多城池,正在逐渐被金土厥攻陷。
伊绯月早就已经饿了,君心次恭敬地递上包子,伊绯月没有多说而是直接接了过来,尽管已经很饿,可此刻在君心次前面她也尽可能保持着吃相。
吃完确实能不饿了,不过拿几个包子充饥对她来说还真是第一次,她从来没有这么简单的吃一顿饭。
顷刻后。
伊绯月已经换下了原本醒目的骑装,披上了一件普通的灰色斗篷,那是君心次刚刚独自外出时买的,而绯红色的长发也被藏在兜帽之下。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没有华贵的装饰,也没有绚烂多彩的颜色,就是很普通几乎每个百姓都这样穿的灰色衣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依旧白皙纤细,曾经甚至只要她想,她可以完全做到不使用这双手。
现在和以后,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行。
君心次在门边始终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彻底落下,原本能听见叫卖各种小吃和吆喝商品的喧嚣声也逐渐变得低沉。
“君心次。”就在君心次打算准备出发的时候,身后的伊绯月忽然开口。
“属下在。”君心次恭敬回道。
“我想去一个地方。”
“请问公主,什么地方?”君心次转回身体。
伊绯月沉默片刻,她抬起头望着那一条已经陈旧的顶梁柱,随后缓缓开口:“丞相府。”
君心次尝试性地开口拒绝道:“公主殿下,我刚刚已经把打听过的消息告诉您了,金土厥为了防止有官员私自收留您,都派士兵在官员府前巡逻,而且他们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进去搜查,这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伊绯月语气冷冽,听起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是不安全啊。”君心次语气里带着无比哀求的音量。
“我知道,可我想见顾澜玉。”伊绯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屋内安静下来,君心次怔怔地看着她。
伊绯月低下头,声音第一次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也不知道离开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她抬起眼眸。
“所以,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君心次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顾澜玉是谁。
那是丞相顾钟星的儿子,也是王都之中最为出色的年轻人之一。
他出身名门,生得俊俏,又精通典籍,熟悉政务,甚至年纪轻轻便已经在朝堂担任要职。
更重要的是伊绯月喜欢他,这种喜欢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作为国王和丞相的孩子,他们两个从小其实就认识对方。
顾澜玉小时候曾经作为质子住在王宫一段时间,那时伊绯月曾经数次跑去找他玩耍。
长大后,伊绯月在王宫高台观望都城全景,远远看见顾澜玉骑马从城外归来。
少年一身白衣,骑着高大的白马,从夕阳下奔驰而过。
那一刻,年幼的伊绯月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英姿帅气。
后来,她便开始偷偷期待每一次见面。期待自己能在一些宴会上和他说上话。
她甚至曾经天真地想过,等自己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他。
如今想来,那些少女时代的幻想依旧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现在,她的父亲死了,王都也落入敌手,如果她就这样离开,或许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顾澜玉。
“殿下。”君心次终于开口。
“顾大人未必就在那里。”
“那我也要去。”伊绯月声音提高说。
“这是在拿您的性命冒险。”
“我知道!”伊绯月再次提高声音。
她站起身,眼眶已经有些湿红。
“可我就是想去见他!”
君心次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伊绯月心里。
“任性?”她猛然抬头。
又咬住嘴唇。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带我逃过一劫,就可以管你主子的事情了?”伊绯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我是公主,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教训我!”
“对不起公主殿下,我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君心次单膝跪了下去,耐着性子解释道,对于他所守护的公主,他的耐心永远用不完。
“我就要去见他一面。”伊绯月伸出食指对君心次指着发出娇气任性的声音:“你保护我到丞相府,然后一直给我在门外等着。”
“是。”君心次低下头。
他永远都是那个对公主绝对服从的侍卫,哪怕心里有任何不情愿,也不会违抗她的命令。
夜色越来越深。
伊绯月披上斗篷,跟着君心次悄悄离开藏身之处。两人避开巡逻的士兵,沿着昏暗的小巷一路向丞相府靠近。王都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王都。
昔日繁华的街道因为金土厥人的到来变得冷清,一些店铺紧闭着大门,街角偶尔能够看见金土厥士兵骑马经过。
伊绯月一路沉默,没有和君心次说话。
直到那座府邸出现在眼前,丞相府的大门依旧在那里,曾经悬挂在顾家门上丞相府三个字的牌匾已经被摘掉。
伊绯月不敢站在门外太久,怕巡逻士兵折返回来,她很快推门走了进去。
“顾澜玉。”她轻声呼唤。
只是没有回应。
伊绯月又向里面走了几步,穿着灰衣斗篷的她也没有碰到什么下人。
“公主殿下?”
伊绯月的目光惊喜地望向眼前之人。
月光从乌云刚裂开的间隙落下来。
他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眉目俊朗,身姿挺拔。
“顾澜玉。”伊绯月再次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顾澜玉朝她缓缓走近,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来看看你。”除了这句话,伊绯月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还没有和自己心上人在一起过的人,怎么会提前知道别离的时候该说些什么呢?
或许她原本也准备好的许多话,可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是用轻轻的语气柔声发问:“你的父亲。”
“我知道。”顾澜玉的声音,也很轻。
君心次在门外等了很久,他站着。
浓郁的月色之下,慢慢地,他开始独自一人漫步,想到金土厥士兵已经占领全城,他无比担忧身处在丞相府内公主的安全,他的心就像困在黑暗的牢笼里,步子走得越来越快,可加速的步伐,却并没有让伊绯月快点出来。
她还在丞相府。
伊绯月和顾澜玉站在庭院之中,曾经熟悉的两个人,在月光下聊了很久,他们聊起小时候的事情,可伊绯月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她想告诉顾澜玉,她曾经喜欢过他,想告诉他,自己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嫁给他,想告诉他,这一次离开以后,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忽然发现,在真正的生离死别面前,那些曾经的幻想竟然变得如此苍白。
“我要走了。”最终,伊绯月还是依依不舍的说出了离别的话。
月光顷倾洒之下,她的心如同沉溺在水中,越是挣扎,越是不舍,越难以寻得一丝舒畅的呼吸。
顾澜玉看着她,关切地问:“殿下,您要去哪里?”
“不知道。”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但我一定会活下去。”
“留在我这里吧。”顾澜玉想要挽留住她。
“我不能连累你。”伊绯月发自真心不想连累他,而且留下来也藏不住,君心次说外面巡逻的时间每隔一段时间会进府搜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顾澜玉声音低沉,在他看来这可能已经是永别了。
“殿下,希望我们还能再相见。”
“嗯!再相见。”伊绯月眼里带着泪光,面容微笑地点了点头。
她说完,便转身向门外走去,而君心次一直守在门外,见伊绯月出来,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跟上。
可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城墙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君心次脸色骤变。
“不好。”伊绯月回过头。
远处的街道上,数名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公主殿下,快走!”君心次立刻骑上马,随后给伊绯月空出后面的位置,紧接着伊绯月也上了马。
两人迅速朝城南门方向奔去。
夜色之下,王都的城门宛如一头沉睡的石狮子。
可当他们靠近时,城门两侧已经亮起了火把。
“站住!”
金土厥士兵发现了他们。
君心次没有丝毫犹豫,从马上纵身而起冲了上去。
作为伊绯月公主的贴身侍卫,君心次的战斗力还是很不错的,他拔出长剑,一人对战数人不落下风,突然有个士兵在君心次身后偷袭砍在他背后一刀。
“啊!”君心次痛苦喊叫。
伊绯月瞪大了瞳孔,他受伤了,那她该怎么办?以前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干,但现在她意识到了不行,她猛然想起之前君心次带回来的那张弓,此刻就绑在马身上。
她快速解开系带,用手紧握住弓和箭矢,准星已经描向一名君心次身后的敌人且蓄力已满,就在她即将射出去之际,那个人抡起大锤砸向了君心次的头部,伊绯月怒火中烧,那双因愤怒而瞪大的橙金色瞳孔的眼神如同炽火一般欲要将他们所有人燃烧殆尽。
“你们不许动他!”伊绯月撕心裂肺地吼,眼神与眉宇间尽是怒目狰狞。
对于君心次她也许有时会有所训斥,甚至不领情他的好心。
可是今天一天下来,君心次对她的守护她看在眼里,在这些危险面前才让伊绯月注意起曾经君心次那些对她不起眼的保护。
他是她的贴身侍卫,她是他的公主,他的主人,她自己可以对他怎样都行,可自己的下人被别人所伤害,她怎么能不气?
就在那声矫呵发出之后的瞬间,她用力将那蓄势待发的箭矢疾射而出,一箭穿破了那偷袭之人的头颅。
偷袭的人死了,死在伊绯月公主的箭下。
“啊?”正面和君心次交战的金土厥士兵一惊,有些惊讶地看向射出箭矢之人伊绯月,此时连伊绯月自己也震惊那一发穿破头颅的箭矢。
看着倒到地下,头颅流血的那个人,伊绯月惊讶之余愣了一瞬,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杀人,为了保护她自己的侍卫。
君心次立刻发起攻势,守卫城门的士兵做出防御姿态,他的长剑砍在金土厥士兵的铠甲上,还闪出因他膂力过人而擦出的火花,刀光剑影之间,士兵被迫退开。
他趁机抓住机会回到马上带着伊绯月冲过城门。
“公主殿下,抓紧我!”
那匹战马冲入夜色,身后的城门重新响起声音。很快,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便从后方追来,金土厥的骑兵已经追出来了。
君心次回头看了一眼,火把正在黑暗中迅速移动,追兵越来越近。
而此时此刻,夜已经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以及两匹战马不断踏碎荒草的声音。
伊绯月回头望向那座渐渐远去的王都,她最后一次看见了君世天明城,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她曾经以为,会永远居住的地方。
如今,那里只剩下漫天火光。
她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因为同一匹马的背上,还有君心次在,她不想让下人看到她这个公主的窘迫。
伊绯月双手从君心次身后抱住他,以防被疾驰的马速甩落下来。
于马背上坐在君心次的身后,伊绯月从小到大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给她带来的那一种无懈可击的安全感。
此刻带给她安全感的君心次在她身前,而在她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依旧没有停下。
黑暗之中,逃亡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