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认真思考过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我喜欢在某些时候放下决定权,也喜欢被信任的人引导。可无论怎样,人与人之间总隔着身份、规则和顾虑。即使靠得很近,也很难真正什么都不想。
有时我会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倘若有一天我不用证明自己,不用考虑别人怎么看,只需要单纯地被喜欢被照顾,会是怎么样的呢?
起初,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直到那个晚上……
……
那天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就是那么一天。
我像往常一样洗漱,关掉房间里的灯,躺到床上。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手机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我无聊地翻了几页帖子,脑海中仍在胡思乱想。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次醒来时,我首先感觉到的是冷,一种贴着地板的凉。我下意识想要翻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比平时轻了许多,四肢也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蜷缩着。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大得离谱的木桌。桌腿粗得像柱子,旁边的椅子高高耸立着。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我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两只手直接撑在了地上。不,那根本不能被称为手。毛茸茸的,白色中夹杂着浅浅的金色,末端还有几枚藏在绒毛里的爪子。
我大脑空白了几秒。随后,我猛地低头……我看见了两只前爪!
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于是拼命眨眼,又抬起一只爪子,在面前晃了晃。那只爪子真的随着我的意识抬了起来,柔软的肉垫微微张开。
我张开嘴,想要喊出声,从喉咙里传出的却是一声短促而尖细的叫声。
“汪!”
那一刻,我整只狗——不,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又试了一次。
“汪!汪!”
无论怎样努力,发出的都只有狗叫声。
心跳变得越来越快,耳边甚至能清楚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我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着木头、鲜花、香水和某种食物的味道,还有一些别的奇怪的气味。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正在修剪草木,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这不是梦……梦没那么真实……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四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走了没几步,我便踩到自己的前爪,整只身体翻滚着撞上了墙边的软垫。那里恰好放着一面落地镜。
抬起头,镜子里一只小狗正惊恐地看着我。它体型不大,耳朵微微垂着,眼睛圆得有些可笑,身上的毛又软又蓬松,看起来像某种小型犬的混血。
我向左偏头,它也向左偏头。
我向后退,它也向后退。
就在我彻底陷入混乱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慢,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质地柔软的浅色长裙,乌黑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没有佩戴太多首饰,只有耳边一对很小的珍珠,却依然显得与普通人截然不同,像是一种从小生活优渥才会有的从容。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醒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后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意。
“醒啦?”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得让我一时恍惚。
她手里端着一个浅蓝色的小碗朝我走来:“今天这顿吃点鸡肉和南瓜哦”
我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直接靠近,而是慢慢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
“饿不饿?”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我的身体几乎立刻产生了反应,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女人笑了,却没有嘲笑我的意思。
“乖,慢慢吃,没有人和你抢。”
她向后退了一些,坐在地板上安静地看着我。
我本来不想过去的,几个小时前,我大概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现在却要像一只真正的狗一样,把脸伸进碗里吃东西。
可身体的饥饿最终压过了所谓的尊严。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头尝了一口。鸡肉很软,温度刚好,虽然几乎没有调味,却意外地香。我原本只想吃一点,后来却越吃越快,最后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等我抬起头时,她正托着下巴看着我,面带笑意。
“看来是真的饿了呀~”
我下意识想要解释,嘴里却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她向我伸出手,却没有立刻落下来,而是停在我的头顶。
“想要摸摸吗?”
我怔了一下,她当然不知道我听得懂,可她依然在等。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后退,轻轻呜咽了一声。
她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动作很慢。
指尖顺着耳朵后面轻轻划过,又沿着脖颈抚摸下来。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抚摸,可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尾巴甚至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惊讶地回过头,可那条尾巴像是背叛了我一样,又摇了一下。
她忍不住笑了:“原来你喜欢呀。”
我恼羞成怒地别开脸,她却没有继续逗我,只是再次轻轻摸了摸我的背。
“好啦好啦狗狗,我有事了,你自己要乖乖的哦~”
……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林遥。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她是这座宅子的大小姐,也是我的主人。
而我,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名字。
“团团。”
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叫我时,我差点当场抗议。可惜,我没有抗议的能力。
林遥居住的地方,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庄园。主宅有三层,窗外是一片经过精心修整的庭院。白天总有人来往,有管家,有负责清洁的佣人,还有修剪花草的园丁。
他们面对林遥时总是礼貌而克制:
“大小姐,车已经准备好了。”
“大小姐,今天的晚餐按照您的吩咐安排。”
“大小姐,下午的客人已经到了。”
在其他人面前,她永远端庄、安静,说话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易接近的距离感。可当房门关上,只剩下我和她时,那层属于“大小姐”的外壳便会悄悄消失。
她会蹲在地上陪我玩球;会因为我打了一个喷嚏紧张半天;也会抱着我坐在沙发上,一边揉我的耳朵,一边抱怨今天遇到的无聊事情。
“团团,你说他们为什么每次吃饭都要聊那些话题?”
我当然无法回答,只能抬起头看着她。
她便自顾自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很无聊。”
……
最初的几天,我一直试图寻找回去的方法。
我观察宅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某种幻觉。我甚至想用爪子在地板上划出文字,可最后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抓痕。
我还试过叼着笔写字,结果笔滚到了桌子下面,我则因为四肢不协调,一头撞上了桌腿。
林遥发现时,吓得立刻将我抱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把我放在腿上,认真检查我的头和爪子。被她抱起来的瞬间,我不由得紧张,我很少与别人,尤其是异性,产生如此近的身体接触。
我闻到了她衣服上淡淡的香味,狗的嗅觉赋予我更强烈的感受,很舒服,很好闻。
确认我没有受伤后,她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子。
“以后不许乱撞了。”
……
我的小窝并不是一块随手买来的垫子,而是一张放在她卧室窗边的迷你软床;食物由厨房按照营养专门准备;玩具装满了整整一个木箱;就连项圈和牵引绳,也被放在一个铺着天鹅绒的盒子里。
第一次看见那个盒子时,我还蛮震惊的。
养一只狗而已,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她把我抱到软凳上,亲手将项圈戴在我的脖子上,小心调整着松紧,又用手指拨开被压住的毛发。
“会不会不舒服?”
我抬头看着她,突然感觉当一个愿意安静让她戴好项圈的小狗,貌似也挺好。
我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林遥笑着揉了揉我的耳朵:“真乖。”
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过去虽也曾期待被认可。
可人的认可总是很复杂。可能因为成绩,可能因为能力,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恰好符合了某种期待。
……
每天早晨,她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翻身、坐起、穿上拖鞋,再一步一步走向我。
“早上好,团团。”
她总会蹲下来摸摸我的头,有时还会把脸埋进我的毛里,含糊地说一句:
“今天也要好好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对我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但我会伸出舌头,轻轻舔一下她的手背,她便会笑。
早餐之后,她要出门。
第一次看见她换鞋时,我甚至有些高兴。这意味着我终于可以独处,继续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可门真正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宅子忽然变得空旷得可怕。
我趴在门边,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一整天,我什么都没有做。
阳光从客厅的一侧移动到另一侧,窗外偶尔传来鸟叫和园丁工作的声音。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无聊,原本以为自由会让我感到轻松,可我却总忍不住望向门口。
直到傍晚,熟悉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走廊中。门刚打开,我便控制不住地冲了过去。
林遥低下头,惊讶地看着我。
“这么想我呀?”
我原本只是想确认她真的回来了,可当她张开双手时,我竟然直接扑进了她的怀里,尾巴摇得快要失去控制。
她笑着抱住我;“我也想你。”
那一天,我第一次发现,等待一个人回来,原来并不完全是一件痛苦的事。
……
渐渐地,我不再寻找回去的方法。
或者说,我仍然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却开始故意忽略这件事。
我学会了很多作为宠物应该学会的规则,听到名字时要回头;主人没指示前要安静等待;不可以随便跑出院子……
林遥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不让我做什么我也乖乖听从。
最初,我会因为这些规则产生一种开心和幸福感,这很像过去我所理解的服从,可又完全不同。
作为一只狗,我不需要分析什么对方态度、边界、反馈等等,我只要听她的话,一切就好了。
林遥对我很耐心,也对我很好。
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偷吃了桌上的一小块蛋糕。
林遥发现后,没有严厉地训斥我。
“这个不能吃,对你不好。”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也能感受到她那担忧。
后来,她将适合狗吃的小点心放进我的碗里。
“想吃这个,可以来找我。”
……
她给我戴上牵引绳,带我在花园里散步。我走得太快,她会轻轻拉住。我停下来闻花丛,她就站在旁边等。遇到大狗时,她会下意识挡在我的前面。下雨时,她甚至不愿意让我踩进泥水里,而是直接将我抱回屋中。
我感到安全。与她相处得越久,我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最开始,她坐在沙发上时,我只敢趴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毯上。后来,我会一点点挪过去,把脑袋压在她的裙摆旁边。再后来,只要她没有拒绝,我甚至会主动把下巴搭在她的脚背上。
有一天傍晚,她从外面回来。大概参加了一场正式活动,她仍穿着剪裁得体的长裙,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佣人替她拿走外套后,她独自来到客厅,脱下高跟鞋,靠在沙发上轻轻活动酸痛的脚踝。
她的脚趾因为长时间被束缚而微微发红,脚背也有些浮肿。我叼着玩具跑到她面前。
平常这个时候,她总会接过玩具陪我玩。可那天,她只是疲惫地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才察觉到我,勉强笑了笑。
“今天有些累,团团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
我没有离开,不过也没有什么委屈,毕竟主人对我很好。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趾因为疲惫微微蜷缩着。我在她脚边转了两圈,最后把玩具放下,安静地趴在她身旁。
我先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背。
她低下头看着我:“是在安慰我吗?”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躲开,我的胆子突然更大了一点,伸出舌头,在她的脚背上轻轻舔了一下。
动作刚做完,我自己先僵住了。即使已经以宠物的身份生活了很长时间,残留的人类意识还是让我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窘迫。我立刻缩回脑袋,假装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遥也愣了一下,随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只把这个动作,当作小狗笨拙的亲近。
她弯下腰,把我抱进怀里,又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我的嘴边。
“好啦好啦,知道团团喜欢我。但别吃脚脚啦,凑凑的。”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比平时更加柔和。我趴在她怀里,耳朵因为窘迫向后压着,却又忍不住悄悄摇起尾巴。
后来,这似乎变成了一个不需要说明的小习惯。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时,我会趴在她脚边。有时把脑袋压在她的脚背上,有时轻轻蹭一蹭。偶尔,我也会再次舔一下她的脚背,像普通的小狗那样表达依赖。她每次都会笑着摸摸我的头,允许我舔舐几口。
“团团今天也在照顾我呀。”
以前,我一直觉得是她在照顾我。可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也许我的存在同样陪伴着她。她虽然是众人口中的大小姐,住在巨大的宅子里,拥有许多人难以想象的生活,可她似乎并没有真正亲近的人。
客人来到时,所有人都彬彬有礼。他们夸赞她的衣着,询问她家里的事务,谈论生意和将来。可没有人会问她累不累。也没有人会在她脱下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我不会说正确的话,不会替她解决问题,甚至连一句安慰也说不出来。我只能靠在她身边,用尾巴轻轻拍打地面。可这似乎已经足够了。
再后来,我开始注意到她的袜子。
林遥回家后有一个小小的习惯:会先把丝袜或者薄短袜脱掉,随手丢在沙发扶手或茶几旁。
起初我只是好奇地闻。后来有一次,我忍不住叼起她刚脱下的那只浅色短袜,跑到她脚边,像献宝一样放下。
她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
“你这只小东西……连这个也要抢?”
她没有立刻拿走,而是用脚趾轻轻拨了拨那只袜子,再抬起脚,把另一只脚的袜子也褪下来,扔到我面前。
“玩就玩,但不能咬破,听见没有?”
我立刻叼起其中一只,在客厅里小跑了两圈,尾巴摇得飞快。回来后把湿漉漉的袜子放在她脚边,又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脚心。她弯下腰,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鼻尖。
“真乖。想要奖励吗?”
我抬头看她,她把一只赤脚伸到我面前,脚趾微微张开。
“舔干净,就给你。”
那一刻我几乎是立刻把脸埋了过去。舌尖从脚心慢慢往上,一寸一寸把她脚底残留的热意和味道都舔掉。她的脚趾时不时轻轻夹住我的舌头,又松开,像是在故意逗我。
“好了……够了。”
她抽回脚,却又用脚趾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
“下次想玩直接来找我,不要偷偷叼走哦~”
我发出小声的呜咽,把脸贴在她的脚背上。
……
从那以后,叼袜子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
她有时会故意把刚脱下的袜子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看着我叼起来跑一圈再送回来。有时则直接把赤脚伸过来,等我自己凑过去舔。
有一次正式戴项圈出门时,她把牵引绳绕在手腕上,又用脚轻轻碰了碰我的侧腹。
“走慢一点。跟着我的脚。”
我下意识盯着她的鞋尖和脚踝。她走得不快,偶尔会故意放慢,用鞋尖轻轻点一下地面,示意我停下。有一次我走得太急,她直接用脚侧轻轻挡在我面前。
“团团,停。”
我立刻坐下,尾巴贴着地面。
被主人命令也蛮爽啊……
她弯腰摸了摸我的头,又用脚趾隔着鞋面轻轻蹭了蹭我的下巴。我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呜咽。她笑了,把脚收回去。
和主人在一起很开心……
……
林遥生日的那天,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清晰。
宅子白天来了很多人,鲜花、礼物和祝福堆满了客厅。所有人都笑着称呼她“大小姐”,祝她生日快乐。可到了晚上,客人和佣人陆续离开后,偌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让厨房准备了一个很小的蛋糕,还给我做了专门的小点心。
她关掉灯,点燃蜡烛,一个人坐在桌前,轻轻唱完了生日歌。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孤单。蜡烛吹灭后,我走到她腿边,把前爪搭了上去。她低下头看我,我努力站起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她愣了一下,随后将我抱进怀里。
“还好有你……”
她把我从怀里放下,又把赤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轻轻搁在地毯上。我自然而然地趴到她脚边,先舔了舔她的脚趾,再把下巴压在她的脚背上。林遥低头,认真地注视着我。
“今天只有你陪我。”
我用舌头再认真地舔了一下她的脚心。她脚趾微微蜷起,却没有躲开。
“……真黏人…”
她用另一只脚轻轻踩住我的后背。
“那就一直黏着吧。”
……
从那以后,我越来越依赖她。
她出门时,我会一直送到门边;她回来时,我会第一个奔向她;她难过时,我会将脑袋放在她的膝盖上;她开心时,我也会围着她跑来跑去。
这种生活简单、重复,甚至称得上单调。但我从未如此满足。
我不再追求强烈的刺激;也不再思考自己是否足够顺从;我只是被喂养,被照顾,被抚摸,被一遍遍叫着名字。
那些过去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一点点填满了我心里原本空荡荡的地方。最让我意外的,是我开始喜欢一些曾经绝不会承认的事情。
我喜欢她叫团团;喜欢她揉我的耳朵;喜欢她在我表现好时说“真乖”;喜欢她把刚脱下的袜子丢给我玩;喜欢她用脚趾轻轻碰我;喜欢她捧着我的脸问“你怎么这么可爱?”……
……
有一天夜里,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
雷声响起时,我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其实我的意识并不真的害怕雷声,可狗的身体似乎有自己的反应。林遥正在书房,听到动静后立刻走了出来。她把我抱进怀里,坐在窗边的地毯上。
“没事,没事。”
她一边摸着我的背,一边轻声安慰。我原本想挣脱,可下一声雷响起时,我却往她怀里缩得更深。
雨点不停敲打着玻璃,房间里却很安静。我靠在她胸前,听着她的心跳。可我还是不安。过了一会儿,我从毯子里钻出来,顺着她的腿往下爬,最后趴在她赤着的脚边。先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脚心,再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脚趾缝。她没有阻止。
“害怕的时候就这样吗?”
她声音很轻,脚趾却主动往前伸了伸,方便我更清楚地碰到。
“可以。团团最乖了。”
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偶尔再舔一下她的脚踝。雨声很大,房间却很安静,她的脚心温度比手心更烫一点。
如果永远留在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做人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自由吗?我现在也能在花园里奔跑,躺在阳光下睡觉。
尊严吗?主人她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宠物而轻视我。
表达吗?虽然我无法说话,可她比很多人更愿意观察我的情绪。
至于未来?未来不过是明天早晨,她还会走到我的小床边,轻轻摸着我的头。
这样已经很好,甚至好得让我开始害怕。我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也害怕某一天,自己会突然回去。
不久之后,林遥似乎发现了我的异常。
那天,她坐在床边给我擦干洗澡后的毛,忽然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团团,你是不是听得懂我说话?”
我心里一惊,她微微眯起眼睛。
“有时候觉得,你聪明得不像一只狗。”
我僵着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半开玩笑地说:
“你不会是人变的吧?”
我吓到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做出回应,比如点头,比如用爪子划出一个字,以此让她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宠物。
可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突然害怕,一旦她知道我曾经是人,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改变。
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抱我吗?还会摸我的头吗?还会让我趴在她脚边吗?还会把袜子丢给我玩,还会用脚趾碰我的下巴吗?还会叫我团团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只是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她也笑了。
“算了,听不懂也没关系。”
她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
“你只要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重新变成了人。我站在客厅中央,林遥却不认识我。她不断寻找着团团,翻遍了宅子的每一个房间。我想告诉她,我就在这里。可无论我怎样呼喊,她都听不见。
最后,她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我最喜欢的那只黄色玩具,低着头哭了起来。
我从梦中猛地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我立刻跳下自己的小床,冲进她的卧室。
林遥正在睡觉。我费力地跳上床,钻进她的怀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我把脸埋进她的手臂,不愿抬头。她半睡半醒地抚摸着我的背。
“做噩梦了吗?”
我发出低低的呜咽。
“没事,我在。”
她将我抱紧了一些。
“我不会不要你的。”
我慢慢安静下来。
但我不知道的是,那是我作为宠物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
第二天清晨,我没有听见林遥起床的声音,也没有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
最先恢复的,是手指的触感,随后是沉重的四肢、熟悉的床铺,还有窗外城市嘈杂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自己的房间。
我回来了……
我立刻坐起,低头看向双手。没有毛,没有爪子。我跌跌撞撞地冲到镜子前,镜子里是原来的我。
我应该松一口气,可那一刻我只感觉到恐慌。
一切都变了……
没有小床;没有浅蓝色的碗;没有项圈;没有牵引绳;也没有林遥……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日期只过去了一个晚上,那个世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坐在地板上,不断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梦,一场荒唐漫长又过于真实的梦。
可我仍然记得鸡肉与南瓜的味道;记得阳光落在毛发上的温度;记得她的脚步声;记得她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时,我把脑袋放在她的脚背上;记得她把袜子丢给我玩时的轻笑声;记得她用脚趾轻轻碰我下巴时的温度;也记得她最后那句“我不会不要你的。”……
我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可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手机忽然有个红点,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不过告诉我现实生活开始催促了。
我要继续做回一个普通的人了。
……
那天,我第一次因为一只并不存在的小狗而感到难过。
晚上,我重新躺回床上。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座宅子,以及林遥蹲下来,向我伸出手的模样,还有她赤着脚坐在沙发上,脚趾微微张开,等我凑过去的样子。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那个名字。
团团……
那本来是一个让我觉得幼稚的名字,现在却像一种再也回不去的身份。
我不知道那个平行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知道林遥醒来后,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宠物已经消失。
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团团依然睡在窗边的小床上,也或许从来没有什么团团。
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起来。
我第一次希望,一场梦永远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