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概猜到女主(?)身份,但看到剑仙是皇帝的另一个身份感觉青雀有点可怜,好女人最失败的一集,这个皇帝怎么这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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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京城万家灯火,长街如昼。
入夏时节暑气未消,街市上反倒比白日更添几分热闹。沿街铺面门扉大敞,绸缎庄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徕主顾,酒楼二层丝竹声与划拳声交叠而下,卖馄饨的老汉挑着担子穿行人群之中,那馄饨汤的鲜香随夜风飘散,引得行人纷纷驻足。护城河畔石栏上三三两两坐着乘凉的百姓,摇蒲扇话家常,偶有顽童举着纸糊兔儿灯从人缝中钻过,嬉笑声脆生生洒了满地。
太平盛世的气象,面上看来确是如此。
便在这般喧阗之中,一个女孩沿长街缓缓行来。
说是女孩,身量确实不高,看面相至多十三四岁年纪,一张脸白净圆润,尚余几分未褪的稚气。两只眼睛大而明亮,乌溜溜的瞳仁映着满街灯火,透出几分孩童才有的好奇雀跃。发丝乌黑如缎,自耳后高高束成两条长马尾,垂至腰际,行走间左右轻摇,倒似两条乖巧的小尾巴在身后甩来荡去。
只是这副稚嫩面容之下那一身装束,着实叫人不知该将目光往何处安放。
一袭黑色旗袍裹身,裁得极短极窄,下摆堪堪盖过臀部。旗袍前胸后背各作大片镂空,前面两片衣料仅在领口与腰际相连,中间豁开一道深口,胸前那尚且浅淡的沟壑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之下。后背更是大胆,自颈后一路开至腰窝,整条脊线的弧度在夜风中尽收眼底,肌肤白得近乎泛光,衬着那黑缎衣料愈发扎目。两条腿上裹着黑色过膝丝袜,丝织纹路极细极密,紧贴腿部线条,自脚踝一路包至膝上数寸,袜口勒出浅浅印痕。袜口之上、旗袍下摆之下,露出窄窄一截大腿根部的嫩肤,在灯影里泛着润泽的光。脚上一双黑色绣鞋,鞋面上的暗纹在夜色中看不大真切,只觉针脚精细,每迈一步便有丝若有若无的微光折过。
这般装扮若放在那秦楼楚馆中倒也罢了,可此处是京城正街,入夜虽深,行人仍是摩肩接踵。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穿着如此有伤风化的衣裳大摇大摆走在人群当中,不出十步便该引来满街侧目,巡夜的差役怕是当场便要上前盘问。
然而怪便怪在此处。
熙攘人流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开,行人从她身侧经过时既不避让也不张望,目光掠过她的身形就如掠过路旁一截廊柱、街角一块青石般视若无睹。一个挑扁担的脚夫迎面行来,担子几乎擦上她的肩头,却在最后一瞬鬼使神差地偏了偏身绕了过去,脚夫自己浑然不知,嘴里兀自骂骂咧咧催着前头同伴快走。一群追逐打闹的孩童从她脚边跑过,有个小胖墩手里的兔儿灯差点戳到她裙摆,她侧身一让,小胖墩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连余光都未分给她半个。
仿佛她并不存在于这条街上。
仿佛她与这满城烟火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纱,纱的这一边是她,那一边是整座浑然不知的皇城。
女孩对此全然不以为意,甚至颇有几分乐在其中。她歪着脑袋东张西望,马尾随着转头晃来晃去,见路边杂耍艺人翻筋斗便驻足看上一阵,见绸缎庄门口挂的大红喜绸便伸手去摸,指尖划过绸面时那绸子微微晃了一晃,店里伙计只当是风吹的,抬头瞅了一眼便又忙自己的去了。
行至一处拐角时,路边支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那商贩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草把子上插满红彤彤的糖葫芦,山楂外裹的糖衣在灯笼光下泛着琥珀色泽,煞是喜人。女孩脚步一顿,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一排排糖葫芦,喉头微微滚动,而后伸手从草把子上拔下一串,动作自然得仿佛是从自家碗橱里取物一般。
草把子晃了一下。老头低头数了数铜板,又抬头看了看街对面走过的一个妇人,甚么也不曾觉察。
少了一串糖葫芦这桩事,大约要等收摊清点时方能发现。届时他多半只道是自己记岔了数,嘟囔几句也便罢了。
女孩举着糖葫芦咬下一颗,山楂的酸裹着糖衣的甜在口中化开,她眯起眼弯起嘴角,露出一点细白的牙齿来,那模样当真似个嘴馋的小丫头,天真又餍足。她一边走一边吃,将山楂一颗一颗咬下来细细嚼着,腮帮子鼓鼓的,两条马尾随着咀嚼的节奏微微颤动。
黑色旗袍在灯火人影间穿行,丝袜裹着的两条腿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绣鞋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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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如怒龙破云而坠,一道接一道劈落在仙人洞府之上。
第一重雷落时,山石震颤,碎屑纷纷坠下,那洞府深处却稳如磐石。第七重雷落时,洞壁上的灵纹亮了一刹,将那雷力尽数吞没,连回声都不曾漏出半分。待到第二十一重、第三十五重,外间已是天崩地裂,雷光将整座山劈得通体发白,而洞府不过微微颤了颤,恰似酣睡之人被蚊蚋叮了一口,翻个身便继续沉寂。
七七四十九重天雷尽数落完,乌云渐渐散去,劫后的山头焦黑一片,草木尽成飞灰,唯有那洞府仍旧完好无损,连门前一株枯藤都不曾被震断。
不得不说,上古地仙的手笔,当真不是凡俗修士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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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深处,那半球光幕仍笼着莹莹微光,将内外隔作两重天地。
光幕之内,风致已将那天蓝灯笼裤重新系好,束于靴内,腰间宽带却只草草绕了一圈,那几枚精巧玉饰和湖蓝绸带散落在地,他没有去捡。上身的月白大氅歪歪斜斜地搭回左肩,右肩的云纹肩甲尚未扣上,便那样松松地挂着,露出大片白皙粉嫩的胸膛与锁骨。紫蓝色的长发失了原本高束的形制,如散了线的绸缎披落满肩,几缕黏在颊边、颈侧,被汗水和泪痕浸得湿透,贴着皮肤一丝一丝地垂着。
他的脸依旧清俊,甚至因为方才那一场翻云覆雨而多了几分病态的绮丽。两颊上的潮红尚未褪尽,从颧骨一路蔓延至耳根,似晚霞烧过天际后留下的最后一抹余色。唇微微张着,唇瓣被咬得有些红肿,上面还残着一点水光。身上那白金虎纹正缓缓消退,从四肢百骸褪回肌理深处,每消去一道纹路,他的皮肤便更白一分,白得近乎透明,连底下淡青色的脉络都隐约可见。方才觉醒血脉时那通体生辉的煌煌之象已然不再,只余一具清瘦柔弱的躯壳坐在冰凉的石地上,双腿内扣,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指无意识地互相攥着,指节微微泛白。
那双素来疏朗明亮的眸子此刻空洞得仿佛一口枯井,底下什么都没有了。不见少年将军策马扬鞭时的飞扬意气,不见殿试夺魁时的锋芒毕露,也不见方才在魔教教主面前环环相扣拆破玄机时的睿智从容。
唯一残存的,是眼眶里尚未干透的一层水光,只是高潮过后身体尚未完全平息的余韵,薄薄的,随着他微微的呼吸在瞳仁表面晃动。
"爱卿今日觉醒血脉,可喜可贺。"
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朗如泉,带着三分温和七分矜贵。
不知何时,玉竹已穿戴齐整,站在风致面前。方才那具在风致身上百般淫辱的身躯,此刻被一袭白袍裹得严严实实,不见半寸肌肤。那白袍的形制与之前玉竹身上穿的如出一辙,广袖长襟,衣带当风,只是袍上多了一层金色纹路,顺着领口、袖口、衣摆蜿蜒流转,似龙非龙,似云非云,在洞府幽暗的光线里泛着低调的光泽,平添了几分天家才有的华贵。
白丝过膝袜被藏在袍下,长靴也已穿好,连发丝都重新束得一丝不苟。仿佛方才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仿佛那个将风致压在身下、用金色龙根一寸一寸凿开他后穴、逼他哭着喊出"主人"的人,与眼前这位风仪玉立的白袍公子毫无干系。
风致抬了抬眼皮,看见那双干净的白靴停在面前,目光没有再往上移。
"嗯。"
只一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乖巧、柔顺,再无多余。
双腿依旧内扣着,两只手在身前搅来搅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虎口。那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曾在边关杀伐决断、以一杆旗枪横扫千军的少年将军,倒似闺阁之中受了委屈的小女儿家,想哭又不敢哭,想说又不知说什么,只好将所有的无措都攥在手心里,攥出满掌的汗来。
玉竹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几分欣赏,几分满足,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匠人端详着刚刚雕琢完毕的美玉,每一道纹理都合乎心意,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
方才那一场翻覆更是是肉体的征伐,伴随着血脉觉醒的,是风致一层一层褪去的铠甲,那少年将军的骄傲与矜持,在蛊虫与龙根的前后夹击之下,在一滴一滴被顶出的浓精之中,在那声声哭喊"不要那小贱人鞋袜"的自我放弃里,碎得干干净净。
如今眼前这个紫发披散、双腿内扣、乖巧得近乎温驯的少年,才是玉竹想要的样子。
"随朕来。"玉竹转身,白袍衣摆在石地上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患之事刻不容缓,你我即刻动身。"
"嗯。"
风致应了一声,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站稳后下意识地将散落的紫发拢到胸前,遮住领口下那片狼藉的吻痕和指印。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而后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玉竹身后。
那模样,当真与一只被驯服的小兽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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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条街,转过两道桥,女孩在一处岔路口前停住了脚步。
她偏头看了看左边灯火通明的主街,又看了看右边幽暗窄仄的小巷,将最后一颗山楂送入口中,光秃秃的竹签随手往身后一抛。竹签在半空中无声化为一缕黑烟散去,连灰渣都不曾落下。
而后她提步拐入了巷中。
灯火在身后截断。
小巷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爬满枯死的藤蔓,遮去了大半月色。脚下青石板年久失修,砖缝间杂草丛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巷子深处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暗中亮了一下,旋即弓背竖毛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是本能感知到了某种令它毛骨悚然之物,一纵身便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女孩连看都未看那猫一眼,提着旗袍下摆跨过地上一摊积水,绣鞋踩在湿滑石面上稳稳当当,不沾分毫污渍。她在巷中七拐八拐,左转右绕,穿过一条比一条更窄、一条比一条更暗的甬道,末了在一座废弃多年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院子混在周遭一片破败民房中毫不起眼。院墙斑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灰扑扑的夯土。大门紧闭,门板上钉着交叉的木条,缝隙中塞满枯草碎布,看上去封了许久。两扇窗也是一般,窗棂上糊着泛黄旧纸,外面加了一层钉死的木板。怎么看都只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废宅,与这巷中其余倒了半边的旧屋并无分别。
女孩站到门前,抬手轻叩三下。
叩声极轻,落在那朽烂门板上,还不及指甲弹桌面来得响。可就在这三下之后,门板上的木条无声无息缩入板中,仿佛原本就是门板的一部分。继而一阵极细微的机括转动声自内传来,门向里开了一条缝。
缝中露出一张脸。那人一身墨黑,面容平庸得丢进人堆便再寻不出,唯独一双眼睛警觉如暗夜觅食的狼,目光在女孩身上飞快一扫,又越过她肩头看了看空寂无人的巷子,这才侧身让开。
女孩提步入内,黑衣家丁随即合门。木条自门板中重新探出,交叉钉死,枯草碎布亦不知以何手段回归原位,从外头看去仍旧是那副密不透风的废宅模样,与先前无异。
院内比院外更为逼仄。杂草长至腰际,几株枯死的老树歪歪斜斜立在院角,树干上爬满了灰白的菌丝。碎瓦断砖散落满地,像是许久无人打理。然而细看之下,那些杂草的长势颇有蹊跷,草茎一律朝着院子正中那座主屋倾斜,草尖细细颤着,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呼吸,将这满院草木都牵入了它的吐纳节律之中。
院中另有几个黑衣人分散各处,或靠墙而立,或踞于屋檐之上,皆是一般的黑衣蒙面,一般的沉默如石。见女孩进来,他们既不行礼也不出声,只微微侧身让出通往主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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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如晨露消融般缓缓散去,莹莹微光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最终化作几缕轻烟,没入洞壁之中。
内外之隔骤然消弭,洞府中原本被光幕阻断的气息重新流通起来,带着雷劫过后特有的焦灼味道和潮湿的泥土气。外界的声响也随之涌入,滴水声、碎石滚落声、远处雷云散去后的风声,一切都真实得有些刺耳。
青雀靠在洞壁一隅,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黑暗里蜷了多久。七七四十九重天雷落下之时,洞府剧震,她甚至没有去运功护体,只是木然地坐着,任碎石落在肩头、发间。雷劫的动静惊天动地,反倒将她从那种被掏空的恍惚中震了回来,像是溺水之人被一巴掌拍醒,呛咳着浮出水面,却发现岸上空无一人。
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挖了个洞,什么都漏了出去,却什么也填不进来。方才在光幕外听到的每一个字、看到的每一幅画面都还清清楚楚地刻在脑中,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反复转过,她却找不到一个确切的情绪去回应。
她本以为自己会恨。恨那个用那几重身份欺骗了她半生的人,恨那个当年救她于逃荒路上的人,那个教她修行的人,那个给她一个希望,最后却将她和她的信仰统统纳入棋局的人。
可恨意浮上来的时候,紧跟着的却是那年轻剑仙在山间院落里的身影。
"只愿以一剑守护天下太平"
至少在那一刻,剑仙的话是真的,她分辨得出。
真真假假搅在一处,她恨不起来。
然后光幕散了。
青雀抬起头,目光穿过洞府中的昏暗与浮尘,落在缓缓走来的两道身影上。
前面那人一袭白袍,绣着金纹,广袖翩翩,步履从容。洞府中光线昏暗,那金纹却自带微光,将白袍衬得如月华流转。他的面容比记忆中更柔和了些,下颌的线条圆润了几分,眉眼间少了几许冷硬多了几许温婉,可那股清朗出尘的气度、那行走间衣带生风的飘然姿态,与记忆深处那个白衣持剑的男子七八分相像。
像,却不全是。多了金纹的华贵,多了女子的柔美,也多了一层从前不曾有过的、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从容。
青雀心口猛地一跳。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十余年的惦念不是说断就能断的,眼睛认出这副模样的那一瞬,心跳还是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紫蓝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月白大氅歪歪斜斜地搭着,露出半边肩膀和胸口。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两条长腿微微内扣,步子迈得小而碎,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平衡。
那令域外邪魔闻风丧胆的飞虎将军,此刻的姿态却像极了大户人家受了训诫的小丫鬟,垂首敛目,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走一步。
白袍金纹的才子,紫发披散的玉人。
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那画面落在青雀眼中,饶是她此刻心如死灰,仍是不由得微微一怔。白袍清贵,紫发绮丽,一人如皎月当空,一人如暮霞散绮,两相映衬之下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旖旎之美,比之话本中写的才子佳人亦不遑多让。
那一瞬间,某种本能的、来不及被理智过滤的悸动从心底掠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然后她想起了方才听到的那些话。
冰冷重新漫上来,从脊梁骨一路攀至眼底。方才那一瞬的悸动被冻得粉碎,青雀的目光沉了下去,嘴角微微抿紧,看向那白袍之人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钦慕与追随,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看着那张和她心上人七八分重合,甚至更加秀美的脸。
原来如此好看的一张脸,也是能让人觉得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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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余光里捕捉到洞壁阴影中那个身影。朱红丝带半散在肩头,白色旗袍上沾了灰尘和碎石,那张向来或嬉笑怒骂或妩媚含娇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四目将接未接的刹那,风致飞快地将视线移开了。
他不敢看她。
在她的目光里,他会看见自己丢掉的东西。
于是他只是更低地垂下头,将紫发拢到胸前,遮住脸颊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和唇边残留的水渍,沉默地跟在玉竹身后,一步一步,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漂亮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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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在距青雀数丈处停下脚步。
二人对视。
洞府中很安静,天雷已歇,只有远处滴水的回声在石壁间来回碰撞。青雀没有站起来,就那样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玉竹也没有先开口,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她。
沉默只持续了几息,玉竹便读懂了她眼中的一切。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里教主面前的恭敬与信赖,没有对剑仙的倾心与爱慕。
只有情绪汹涌过后剩下的那片寂静。
玉竹心念电转。
这光幕虽将内外隔绝,可引发光幕的烟气却是她的,一脉同源之下,她若有心感应,光幕之内发生的一切,怕是被她听了个一字不落。
也就是说,方才光幕之内发生的一切,龙根如何顶入风致后穴,风致如何哭喊着说不要那小贱人的脚,自己如何以帝王之尊逼迫臣下口呼主人,乃至自己变回白袍后对风致那副满意神情,青雀只怕一字不漏、一幕不落地尽数看在了眼里。
甚至包括自己说出的那些话。那些在情事的亢奋中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是作为小女子时压在心底的嫉妒与酸涩,是他用帝王心术掩饰了无数次、在任何清醒时刻都绝不会让第二个人听见的东西。
如今被青雀听了个遍。
想到此处,玉竹心中不禁浮起一丝自嘲与苦涩。自己之前暗中窥探风致与青雀在温泉驿馆中的种种缠绵,看那青雀如何以鞋袜勾引、如何以幻境自渎、如何让风致套着罗袜泄身,彼时只觉一切尽在掌握,连那点不请自来的醋意都被他妥帖地收纳进了日后的筹谋里。
如今风水轮流转,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纵然帝王的脸皮到底比这仙人洞府的石壁还要厚上几分,雷劈不动,火烧不穿,玉竹的面色还是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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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穿过院子,推开了主屋的门。
屋内与屋外判若两界。
外头是破败废宅的皮相,里面却干净得近乎空旷。地面铺着整齐的黑色石砖,纤尘不染,砖缝间隐隐透出暗紫色的微芒,似有什么东西在砖石之下缓缓流淌。四壁上不挂画,不立屏,不设灯台,可屋中并不昏暗。
因为所有的光,都来自正中央那件东西。
一面镜子悬在厅堂正中,离地约莫三尺,不倚支架,不系绳索,凭空浮着,纹丝不动。镜身由整块紫水晶雕琢而成,高约四尺,宽逾两尺,打磨得光滑无瑕,泛着幽邃的紫色光泽。边框之上刻满了密密匝匝的纹路,那纹路既非中原符篆,亦非西域梵文,更不像任何已知门派的灵纹阵法,线条扭曲诡谲,彼此勾连缠绕,像是无数细小的触手在镜面边缘蠕动。盯着看久了便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那些纹路本身便是活的,正用一种人的心智无法理解的方式呼吸着、生长着。
可真正令人胆寒的并非这镜子的形貌,而是它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气息浓重、深沉、冰冷,如同万丈深渊中涌上来的寒流,无形无色,却压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一紧。便是修至九重天境界的高手若立于此处,只怕也要后背发凉、毛发倒竖,心中生出一股想要转身便走的本能冲动。
然而奇的是,以那面紫水晶镜为中心,纵使周身煞气滔天,活动的范围却始终不出这四壁之间。屋外院中那些黑衣家丁站在离主屋不过数丈之处,脸上不见丝毫异样,显然对屋内这等恐怖气息毫无感知。
女孩走到镜前,仰头看着那面悬浮的紫水晶。
镜面光滑如静水,映出了她的倒影。黑色旗袍,双马尾,大眼睛,还有方才吃糖葫芦时沾在嘴角尚未擦去的一点糖渍。倒影中的她歪着头看着镜外的自己,表情与真身一模一样,天真、俏皮、稚气未脱。
镜面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回望着她。
女孩嘴角微微一弯。
"时间差不多了。"
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镜中那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语气里没有恭敬,没有畏惧,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随意,仿佛她即将做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只是完成一桩拖了许久的日常差事。
她抬起双手,十指纤细白嫩,指甲上涂着淡淡的黑色蔻丹,在紫光映照下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掌心按上镜面的刹那,紫水晶的温度低得骇人,冰寒之气顺着掌心直透骨髓,换了旁人只怕当场便要缩手。可她按得稳稳的,十指微微用力,掌纹贴合在光滑的镜面上,像是要与这面镜子融为一体。
下一刻,她身上的黑色旗袍无风自动。
衣摆先是微微翻卷,继而整件旗袍都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飓风灌满,鼓荡翻飞。那短窄的下摆被气流掀起又压下,露出双腿中间的黑色亵裤,又在下一个呼吸间落回原位。镂空处的肌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极细的暗紫色纹路,从掌心出发,沿着手臂蔓延至肩头、锁骨、前胸,如同蛛网般在皮肤表面铺展开来。两条马尾失了重力般向上飘起,发丝根根分明,在紫光之中像是两条漆黑的蛇在空中缓缓游动。
她的眼睛开始变了。
原本乌黑明亮的瞳仁从最中心处亮起一点紫光,。几息之后,那双原本天真烂漫的大眼睛已经变成了两汪幽紫色的深潭,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其中流转的光芒深邃而诡异,再不见半分属于人间孩童的东西。
与此同时,镜子也有了回应。
紫色的光芒从镜面上溢出,照亮了整间屋子。黑色石砖缝隙中的暗紫微芒与之共振,从地底涌上来的光一条条汇入镜中,如百川归海。四壁上的阴影被紫光驱散,又在光芒的间隙中重新凝聚,明灭交替之间,那间空旷的屋子像是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脏。
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已然耀目到不可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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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正凝眸望着青雀,心中千般思量尚未落定,忽而面色骤变。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千里之外猛然扯动,贯穿天地直直扎入他的神魂深处。玉竹身形微晃,白袍上那金色纹路霎时亮如流火,沿着袖口、领襟、衣摆一路蔓延开来,将整件袍子映得灿灿生辉。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眸中金芒一闪即逝,似乎那一瞬间翩翩公子的从容尽数褪去。
京城龙脉出了变故。
那是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浑浊、深沉、腐朽,如同万年淤泥底下翻涌上来的毒沼,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威压。
魔尊的气息。
自他登基那一日起,帝星与龙脉便已合而为一,龙脉每一丝气息的流转他都了然于胸。此刻那魔尊之气侵入龙脉根基,瞬间便有所感应,将那渗透的方位、深浅、走势看得一清二楚。
玉竹眉心微微一簇。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极远处的天际边缘,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遥遥地映亮了半片苍穹。
那是他三年来于玄武现世处布下的法阵。此时已被龙脉异变引动,隔着万水千山与魔尊气息遥相对抗。
玉竹缓缓收回目光,睫毛微垂复又抬起,面上已重新浮起那层从容。
龙脉渗透也好,法阵引动也罢,不过是局中早已落定的子依序翻开罢了。只是这从容之下压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凝重,若非朝夕相处之人,断然看不出分毫。
龙脉系于帝星,旁人代劳不得。
他必须回京。
玉竹转过身来,白袍衣摆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弧线,目光落在风致身上。
风致仍站在原处,没有动过。紫发披散,衣衫半敞,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与方才一般无二,像一尊被人随手搁在洞中的瓷偶,推一下便动一下,不推便一直那样立着。
"爱卿。"
玉竹的声音平稳而柔和,方才那帝王裁断天下的凌厉已无迹可寻,换上了一种近乎轻柔的调子,仿佛怕声音大了便要惊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京城龙脉有变,魔尊突然发作,意图夺取龙脉根基。"
他顿了一顿,似在斟酌措辞,而后语气中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朕早已布下大阵,引动玄武之力镇压龙脉渗透,眼下尚可将魔尊气息暂且压于龙脉之外。只待朕亲自回京坐镇,便可万全。"
他微微侧身,朝风致伸出一只手,白袍袖口的金纹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
"爱卿今日觉醒血脉,身子尚虚,随朕一同回京,先行休养。治水之事,待京中大局定了,朕自当携爱卿一同赶赴南阳。"
话说得体贴周全,滴水不漏。先以"身子尚虚"给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再以"一同赶赴"许了一个来日可期的承诺,最后那只向风致伸出的手更是恰到好处。
帝王心术运用至此,当真是春风化雨,不着痕迹。
风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干净得不像是方才刚刚按住一个人的后脑将龙根送入后穴的那只手。
引动玄武之力。
玄武。
水。
这几个字落入耳中的时候,风致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仿佛有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死水,涟漪迟缓地荡开,搅动起沉在最底下的淤泥。
南阳的大水。
漫过堤坝的浊流。
泡在水中胀成紫黑色的尸首。
趴在房梁上嘴唇乌青哭喊不出声的孩童。
还有那个老妇人。
风致记得她。
南阳城外的泥滩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齐腰深的浊水里,怀中抱着一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婴孩。
她不哭也不喊,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袖子擦婴孩脸上的泥。那袖子早已湿透了,擦不干净,泥擦去了又被水冲回来,她便再擦。
风致路过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那双眼睛里甚么都没有了。
和自己方才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些画面不知从何处涌了上来。方才它们被龙根碾过秘处时的快感压在最底下,被蛊虫在后庭中扭动的酥麻压在最底下,被那一声声"主人"的羞耻压在最底下,被甲木根气尽泄后那片巨大空茫的虚无压在最底下。层层叠叠,压得严严实实,仿佛再也不会翻出来了。
可就在"引动玄武之力"这五个字落入耳中的一瞬,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忽然动了。像是深埋在废墟底下的一粒种子感受到了地面上的雨水,无声无息地裂开了种壳,芽尖朝着头顶那一点微光拱了上去。
那一瞬间,风致没有动。
他没有像方才那般乖巧地应一声"嗯",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他站在原地,双手仍交在身前,紫发仍然散乱,姿态仍是那副小女子的模样。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定在了碎石地面上。
玉竹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被握住。
"引动玄武之力。"
风致开口了。声音仍旧沙哑,像一把被反复折磨后钝了刃口的刀,可钝刀也是刀,刃钝了,脊骨还在。
"水患会更大吧。"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微弱的,像是残烛上最后一点火苗被风拨了一下,摇摇欲坠,却没有灭。
玉竹没有立刻回答。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不着痕迹地拢入袖中。他的面上仍是笑着的,温和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可那双眼睛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像鱼在水中翻了个身,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便沉了回去。
沉默在二人之间凝了片刻。
而后玉竹再度开口,语气未变,依旧是那种温润笃定的调子,仿佛方才那个问题不过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他信手拈起搁在了桌案一角。
"爱卿不必忧心。待京城之事压下,朕自当与爱卿一同携麒麟锏赶赴南阳,布下禁制,那水患自可消弭。"
他顿了一顿,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描绘一幅令人心驰的蓝图。
"爱卿今日觉醒白虎之力,玄武已为阵法所驭,如今又得这麒麟锏——"
话到此处他微微偏头,目光极快地掠过洞府一隅阴影中蜷坐的身影,掠过那缠着朱红丝带的散乱发髻、那苍白的面容、那埋入膝间的脸。那犹豫只在一瞬之间,短到几乎不曾存在过,像是笔尖悬在纸上微微一滞,随即换了一个落笔的方向。
"五兽已聚其三。待到集齐之时,斩杀魔尊,了却千年疾苦,指日可待。"
阴影中的青雀将脸又往膝间埋深了些,没有出声。
"不能容许一点风险。"
末了这六个字缓缓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如同玉玺印上奏章末尾的朱泥,盖棺定论,再无更改的余地。
洞府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渗水沿石壁淌落的滴答声。
玉竹在等风致说"嗯"。
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一息。
两息。
三息。
"嗯"字没有来。
风致依旧低着头,紫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可那遮不住的一只眼睛里正在发生变化,像是枯井底下渗出了第一缕泉水,微弱的、迟缓的、几乎看不见的,可石缝一旦裂开,涌出来的水便止不住了。
"某已是人仙之境。"
风致说的是"某"。不是"微臣"。
玉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若有麒麟锏在手,"风致缓缓抬起头来,散乱的紫发从脸颊上滑落,露出那张仍带着泪痕与潮红的面容,"如今这天下,谁能拦得住某。"
那紫发仍是散乱披在肩头,月白大氅仍是歪歪斜斜地搭着,胸前肩上的白皙肌肤仍然袒露在外,唇瓣仍是方才被咬过后的红肿,眼眶仍是哭过之后的通红。他的模样还没有从方才那场溃败中完全走出来,身上还残留着被征服过后的全部痕迹。
可那站在那里的人变了。
像被折弯的枪杆缓缓弹直。那个在边关之上披坚执锐、以一杆旗枪横扫千军万马的少年将军,正从方才那场肉身与心志的双重溃败之下,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除了那域外魔尊——"
他顿了一顿。
"以及掌握龙脉的陛下。"
话说得坦坦荡荡。可落在玉竹耳中却比任何悖逆之词都要刺耳,不为别的,只因这两个名字被并列在了一处。
域外魔尊,当朝天子,不过是他口中"拦路者"的两个名号罢了,并无高下之分。
玉竹面上笑意不减。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凝住了,像是一汪一直都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第一次被投入了一枚石子。
风致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更何况——"
他的声音已不再沙哑,清朗而决然,如同钝了许久的刀刃重新开了锋。
"引动玄武之力,水患只会愈演愈烈。每耽搁一日,便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他的脊背在说话间不知不觉地挺直了。缓缓的,一点一点的,像被压弯的竹竿松了缚绳,靠着自身的韧性一节一节弹回原来的形状。
"若被那邪魔杀死的百姓是人——"
他缓缓抬起头,直直望入玉竹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方才被调教后的怯懦和顺从,没有对天子的卑微和恭谨,干净得像一面拭去了所有尘埃的铜镜,将面前之人照得无处躲藏。
"那大水里溺死的百姓,难道不是人?"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刹那,洞府之中骤然响起嗡鸣之声。
那声音不来自风致,不来自玉竹,而来自地上那柄被所有人遗忘了的麒麟锏。方才一直沉寂的神兵此刻忽然震颤起来,通体金光大放,锏身上的麒麟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一鳞一甲皆在流金中翻涌奔腾。
锏身离地而起,悬在半空缓缓旋转,似在辨认什么方向。
而后径直飞向风致。
就像是一柄归鞘的剑,找到了它原本就应该在的地方。
风致下意识地伸出手,麒麟锏稳稳落入掌心。
金光自掌心炸开,沿指缝蔓延至腕部、小臂,与他皮肤下方缓缓浮现的白金虎纹交汇在一处。锏身上的麒麟鳞甲与臂上的虎纹遥遥相应,如同两条失散已久的河流在此处重新合为一脉,激起的浪花映亮了半座洞府。
风致握住麒麟锏,却没有低头去看掌中之物。
他的目光仍停在玉竹脸上。
方才那张还挂着泪痕的面容被神器的金芒映得忽明忽暗,被龙根操弄到翻白的双眸此刻盛满了光,连眼眶中尚未干透的水光也不再是脆弱的痕迹,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透彻。
像雨后初晴的长空,万里无云。
神兵择主。
玉竹看着风致的眼睛。
紫发散乱,泪痕未干,衣衫半敞,手中却横着一柄通体金光的神兵。那模样狼狈得叫人心疼,又倔强得叫人牙痒,偏偏这两样截然相反的东西揉在一处,落在那张清俊面容上竟毫无违和,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动人来。
玉竹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有经历过。可此刻他发现自己的目光被那双眼睛拦住了,移不开。
他见过少年人的意气。快如烈火,燃得猛,灭得也猛。见过武夫的血勇,刚则刚矣,脆如瓦石。也见过忠臣死谏时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壮烈,可那壮烈之中往往还裹着一层想要名垂青史的私心。
这些东西他都知道该怎么应对。顺着捋也好,反着折也罢,归根结底都是人心的纹路,沿纹而行,没有拆不开的死结。
可风致眼中此刻亮着的那团光,不是这些中的任何一种。
那是一种极为单纯的固执。
有人在死,所以我要去。
不是因为棋局走到了哪一步需要他出现在那个位置,不是因为此举能换回什么筹码,也不是因为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写在圣人经典里读来朗朗上口。
只是因为有人在死。
就这么简单。简单得不合时宜,简单得近乎愚蠢。
玉竹几乎要觉得可笑。一个刚被自己压在身下用龙根操到精关尽溃的小可人,此刻拎着一柄神锏,衣裳都没穿整齐,眼眶还红着,便要去和吞没了半个中原的大水较劲。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蠢人么。
可那笑意涌到喉间便凝住了。
恍惚间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不是风致。是一个穿着紫袍,状似疯癫的身影。
他在风致身上看见了那个已经死去很久的少年。
那一瞬间玉竹几乎想开口。不是以帝王的身份,不是以教主的身份。
一句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那一瞬极短。短到不够一滴水从檐角坠落地面。帝王心术如同刻入骨血的本能,将那一闪而过的恍惚瞬间按灭。玉竹眼底重新恢复了平静,波澜不兴,仿佛什么都不曾浮起过。
风致身上白金虎纹微微一亮旋即隐没,掌心接住神器的那一刻并无如何张扬的异象,只是他整个人的气息沉稳了几分。方才那个被压在地上喘息呻吟的少年,与边关战场上令域外邪魔闻风丧胆的飞虎将军,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合为一人。
风致左手持锏,金光映着虎纹,在他衣衫半敞的胸口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陛下。"
他说。称呼已换回了那个疏远而恭敬的词。
"陛下当年做那白衣剑仙时,若手中有此神兵,眼前有百姓溺毙——会等么?"
洞府之中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远处石壁上渗水滴落的声响都消失了。
玉竹没有回答。
他就那样站着,白袍金纹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面容清隽而柔和,几乎还是当年那个翩然出尘的剑仙模样。风致看着他,他也看着风致。三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光影。
可那三尺之间仿佛横亘着什么东西,比方才仙人洞府中的光幕还要厚重,似乎永远不会消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洞府中的水滴声重新一滴一滴地响了起来。
然后玉竹开口了。
"那白衣剑仙,已经死了。"
声音很轻。像是一片枯叶终于从枝头落下来。那白衣剑仙,死在了囚龙锁扣上身体的那一天,死在了太子即位改元的那一天,死在了他第一次坐上魔教教主之位的那一天。死了太多次,死得太彻底,连他自己都快忘记那个曾经那个少年是什么模样了。
"微臣知道。"
风致答得也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一声叹息。
他伸手将散落在颊边的紫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被泪水和情潮洗过的面容。清俊依旧,疏朗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先前不曾有过的东西,像是历经烈火焚过之后的荒原上,第一株顶开焦土的新芽。
"所以微臣去。"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白金虎纹自掌心蔓延至指尖。意念所至,地上的白虎旗枪微微震颤,而后弹离地面朝他飞来。
然而枪杆飞到半途便晃了一下,轨迹歪了几寸,在空中打了个旋。
风致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虎纹亮了一瞬,像是咬着牙拽了一把,旗枪这才重新校正方向,啪地落入掌中。
枪杆入手的一刹那,风致的手指颤了一下,似乎这具方才经历了翻天覆地之变的身体,尚未完全跟上灵魂重新站起来的速度。
麒麟锏在左,白虎旗枪在右。一柄神器,一杆旧兵。两重光芒在身前交错,将那清瘦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
玉竹看着那个裹着月白大氅的背影转过身去。
紫蓝色的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旗枪的流苏垂在腰际,随步伐一荡一荡的。麒麟锏的余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洞府的石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线,越走越远,越来越淡。
那背影走得不快,步伐里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虚软。可每一步都迈得很稳,一步比一步稳,像一棵被狂风压弯了腰的树,风停之后一寸一寸地直回来,根还在土里,便倒不了。
玉竹始终没有出声阻拦。
他在心中飞快转过了所有可能。
风致虽已跨入人仙之境,又携麒麟神器在手,可玄武大阵乃他亲手布下,阵基深植龙脉,牵一发而动全身。以风致如今的修为,纵使倾尽全力,也断然撼不动阵法根基。他能做的至多不过是以神器之力在水患之上加一道封印,暂缓灾情罢了。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等他在大阵前碰了壁,自然便知道一腔孤勇改写不了什么。气消了,委屈够了,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回到他身边,回到他的局里。
何况大阵方圆百里皆在他感知之下,风致留在那附近,纵使域外魔尊亲至,他也能隔空借阵力替风致挡上一挡。非但不是险地,倒像是他替这只不听话的小兽特意留出的一方安全的牧场。
这样想着,一切便又都在掌握之中了。不过是有一枚子自以为走出了棋盘罢了。
自以为便好。
玉竹在心中将这个判断盖棺定论,一切如他所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可就在他即将迈步的那一刻,不知为何,思绪在某处微微顿了一下。
极轻的一顿,像是绷得笔直的琴弦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在曲谱上的音。
他方才看见的那个少年还站在眼前。那个少年的眼睛里亮着一团光,像是一面镜子,把他这些年所有的算计与权衡、所有的翻云覆雨与棋盘落子、所有的"不得不如此"和"只能如此",统统照得无所遁形。
像是一个在高处站了太久的人,忽然在底下的泥泞中看见了一样自己丢失了很久的东西。他本能地想要伸手去够,指尖悬在半空,却在触及之前便缩了回来。
不是够不到。
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手一旦伸出去,握住的就不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握了便要护。护了便有了软肋。有了软肋,这盘耗尽半生心血的棋,便有了被掀翻的可能。
帝王的手,不能握人。
他有一百种方法将那个人留在身边。方才渡入风致经脉的庚金龙精尚在对方体内运转,只消一道心念牵引便可令那人浑身酥软再度跪回地上。他可以让他做一条听话的犬,替他叼回每一枚走偏了的棋子,这对他而言举手之劳,甚至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没有动。
也许是帝王心术将所有利弊权衡过后,判定此刻放手才是最优之策。也许是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撞疼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也许两者皆是,又也许两者皆非。
玉竹自己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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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致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洞府外走去。
紫蓝色的长发仍旧披散在肩后,月白大氅歪歪斜斜地搭着,露出半边肩膀。脊背挺得不算笔直,微微有些佝偻,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可毕竟是挺着的。
麒麟锏握在手中,神器的微光在他指缝间流淌,将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映得忽明忽暗。
经过青雀身侧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还来不及被理智拦住。余光里掠过那个靠着石壁的身影,白色旗袍上沾着灰尘,朱红丝带半散在肩头,那张向来嬉笑从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他们的目光差一点就要对上了。
差一点。
风致在那个瞬间把视线移开了。快得像是被烫到,快得像是再多看一眼就会有什么东西决堤。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将披散的紫发拢到胸前。那几缕碎发遮住了颊边尚未干透的泪痕,也遮住了唇角残留的一点水渍。他就这样从她身侧走过去了,一步都没有停,一个字都没有说。
手里的麒麟锏微微嗡鸣着,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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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靠着石壁,看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远。
她没有站到风致那一边。
也没有再站到玉竹那一边。
洞府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三个人各自停在原处。
风致在前,背对着他们。玉竹在后,白袍金纹,面容从容。青雀在侧,蜷在阴影里,膝盖上沾着碎石的灰。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丈,可那数丈的空气沉得像是铅浇的,把三个方向的路都压成了再也回不了头的绝途。
玉竹的目光从风致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了青雀身上。
他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东西。
像是看着一个第一次遇到的、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
玉竹张了张嘴。帝王心术在他胸中飞速运转,已经在一息之间拣选出了数种可以缓颊收场的话术。
他可以解释那些身份的真假掺杂背后的不得已,可以搬出天下苍生的大义来替棋局正名,可以用当年山间院落里教她修行的旧情来软化她的心防。他甚至可以示弱,以"玉竹"而非帝王的面目,露出一点经过计算的脆弱。
这些手段,他用过无数次,从未失手。
青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从石壁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站定之后,腰背却挺得笔直。她看着玉竹,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是什么,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白衫剑客当年若真有半分侠气,就不该在这时候拦一个去救人的人。"
话音落下,她没有等任何回应,飞身掠出了洞府。
身形没入夜色的那一瞬间,朱红丝带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像是一道正在熄灭的晚霞。
她没有追风致。也没有回头看玉竹。
她发现脚下的路从头到尾都是别人画好的之后,决定不再走任何一条路。
至于接下来要去哪里,她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再留在这个人画的棋盘上,哪怕那棋盘大到看不见边沿,哪怕她在上面走了半辈子都没有发觉自己从未离开过。
多年前山间小屋的夕阳下,少女在仰头望见那个白衣持剑的身影时,觉得那是世间最干净的人。
如今那个人欠了天下一个交代。
也欠了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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