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戀

“山本老師……”我輕易搶走了老師的視綫，我才是班上最喜歡老師的人。因爲老師長得瘦瘦高高的，氣質也斯文，班上許多女生都對他抱有別樣的情愫。
其他人喜歡的是老師的身材，樣貌，我愛著的是老師的靈魂，分明是國文老師，平時卻拿著一本西方繪畫史在看，他有著對藝術的向往，這是唯獨我這種自習課會看課外書的閑人才會注意到的細節。
老師在跟我講述課本之外的東西，他唯獨會教我關於應付考試的時候，各種問題的答案，還會和我説，不應該將眼光只局限於課本和試卷，因此也留給我許多額外的課業，例如看某本書寫下觀後感。
他單獨買給我一個很厚的筆記本，上面是一隻黑貓和一個發光的月亮圖案。
“這次花了很久看啊。”他看到我的字，又一次批評我寫字隨意，毫無章法，不講究整潔。
“因爲太長了嘛，裏面多餘的，關於建築學的知識花了很多時間去學習啊，下一本看什麽？”我問，但是上課的鈴聲已經響過了。
“先回去吧。”他溫柔的聲音裏，我能聽出許多，是和其他人説話的時候完全不會有的情緒，他喜歡我寫的讀後感，我的心裏無比確認著。

又一次鈴聲響，“藍子！外面有個女生找你哦。”想要邁步進入老師辦公室的我被迫只能走到外面，沒想到那個陌生的女生就在一邊的樓梯那等我。
“聽説你和山本老師走的很近。”很薄的嘴唇説出冷漠的語氣。
“是麽，你不舒服了？”高二，正是輕狂的年紀，誰也沒預料到她會直接撲過來和我扭打在一起，沒想到這女人的嫉妒如此强烈。
她似乎有意拽著我往樓梯的那邊靠，我很清楚她想要把我推下去這一點，她似乎覺得只要處理了我，自己就能距離老師更近一步，很可惜，這所學校的人都不那麽擅長國文呢，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她。
推搡中，我的餘光掃過周圍的人，裏面發現了那灰色西裝，卡其色領帶的身影，爲了不在老師的眼中留下“敗績”，我當然腎上腺素飆升，反手把對方推下去。

老師你，爲什麽直接向她冲過去了？對於自己心愛的學生，你竟然寧願偏向一個陌生人，認爲她的處境是我造成的麽？到底是什麽讓老師你認爲，我才是這次事件裏的罪人呢？
是啊，老師你從來都對其他的人……把視綫看向我好麽？


我的桌子上，摆了一张相片，相片是一张合照，有许多人在相片上，可我的视线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她。
彼时我还在清水高校做国文老师。
她在相片上是微笑着的，身上穿的自然是很普通的校服，裙子是刚好在膝盖上的，她向来都十分遵守校规，对于女孩子们把裙子的腰部叠起来，好让裙子看起来更短更可爱的做法，她从来都没有那么做。
她的笑容让我害怕，可是这份恐惧里是否包含了一些其他的，譬如说，依赖，又比方说，爱慕？
不不不，我怎么可以对那孩子抱有这般的情愫。

出门忘了带伞，幸好雨下的不大，还可以赶到目的地去。
蓝子的发尾发黄了许多，比起两年前的黑发，现在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或许因为狱里的饮食不如意。“下周，就可以出狱了对吧？”
“老师，这两年来，一直来看我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早已不当教师了，还请不要那么叫我。”
“老师，你要快点搬家哦，最好搬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她的手一只用来拖着下巴，一只拿着用来跟我对话的对话机。
“是啊，毕竟，害你没法再读书了……”
“是啊，要快点搬家才行哦！”她的脸上已经瘦了许多了，虽然看起来略显沧桑，不过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
我是向往的，我期待着她找到我，关于误会她把同学推下楼梯这件事，得赎罪才行。

“下周，不能来看你，对不起。”我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回想起那天庭审结束的时候，被推下楼梯的女生与她位高权重的父亲之间的对话……下周我还是否能从家里的床上爬起来，是否能坐电车来找她，我深感怀疑。
“没关系，下周，我们肯定会见到的，不过老师，你真的不要去收集一些‘罪证’么，只要联络一下那个女生，肯定能让我再多待几年刑务所的吧？那家伙的家里很有钱不是么？”
“嗯，会见到的，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是那种会轻言放弃的女孩。”至于虚无的“罪证”，现在已经知道真相的我，自然是相信她的。

‘蓝子，其实我一年前就搬来这附近一阵子了。’真想这样说出来啊，我好想距离她再近一些，如果能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如果抬头看到的是同样一片星辰……
“我会等你，至于我的住址，蓝子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知道的。”
她愣住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大大的眼睛，就算是眯起来一些，也看起来非常迷人。
啊不，不是她的眼睛迷人，是我爱着她才对，因为爱的太过，因此无论如何都会喜欢她的，喜欢她身上的任何地方。
“那么，我告辞了。”

离开了刑务所，外面的雨愈发大了，天气也雾蒙蒙的了，这时候我应该跟其他人一样，在一边的屋檐下面躲雨，可我心底，有一种潮湿的感觉，既不是这雨水带来的，也不是因为周围人看待我走进雨里的眼光。
走到没人的地方，终于可以放下盖在头顶挡雨的公文包了，可以任由雨水冲刷身体，可以丝毫不用顾及他人的视线。
衣服可以洗干净，可以晒干，可是灵魂呢，沾上污渍之后，真的还能冲刷干净么？
被暴雨肆虐的灵魂，似乎才可以得到一丝拯救。

我并不知道蓝子具体哪天出狱，以至于蓝子出狱那天，我正在家里打扫卫生，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来检查管道的人，因为几天前，就有贴在房门上的管道检查通知了。
“……来了。”我放下手里的清洁用品，脱下橡胶手套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她。

“老师很有兴致嘛，竟然还在悠哉悠哉的打扫卫生。”她看到我身后的各种工具，还有就摆在一边的垃圾桶，如此说到。
“蓝子……”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期待，她会注意到么？
她的手掌，带着外面的一丝凉风，她打了我啊，那肯定是注意不到我的心情了。
不过很快，手掌传来一点点触感，她的右手握紧了我的左手，衣服动了一下，我看到一个金属的光泽，抵在我的手腕上。
“老师见谅，我刚刚离开牢笼，身上的钱都是在里面攒下来的，除了买把小刀之外……”
“嗯……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量做到的。”
“难道不是因为我现在在威胁老师么？”蓝子的脸上，是那张相片里一样的微笑。

天知道我有多喜欢她现在这个表情。
“说没有这个成分，肯定是假话。”我咽下口水，呼吸已经开始乱了。
她的手从紧紧握着我的手，一点点爬上了我的脖子，小刀也从手腕移向胸口。
掐紧我脖子的手，一点点在收紧着。
“钱包的位置？”
我说不出话来，手指向她的身后去，指向玄关的换鞋柜上方。

“哈啊……”她的手陡然一松，我跪在了地上。
“唔……”腹部被踹到，我躺在了地上，只能够看到她，她是站着，而我只是看似躺着……
下体被她踩住，甚至能隔着那薄薄的室内鞋鞋底，感受到她的恨意。
“我去理发哦，就剪成两年前的样子，怎么样？”她是在惩罚我，刻意要我想起两年前她的样子……
她从钱包里抽出十几张来，“啊，另外还需要买几身衣服和鞋子，毕竟家里也回不去了呢。”说罢她直接将钱包装在了自己身上。
“老师你要乖乖在家等我哦，哦，老师没了钱包，应该也走不掉呢。”她似乎心情大好，轻轻哼着歌出了门。
“蓝子……”我的声音，呼喊，罪孽，通通消失在空气里。
我抓紧心脏处的皮肤，在上面即使会留下指甲印也不在意，将自己蜷缩在一起。

欸？奇怪，胸口怎么阵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