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并非净土,它只是社会褶皱里一片相对平整的假象。光鲜的外表,朋友圈里精心修饰的打卡照片,掩盖不了衣领下偶尔泄露的淤青——有人烦恼的是新款手机的颜色,有人计算的却是母亲在ICU里多住一天的天文数字。尊严成了一种奢侈的消耗品,为了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有人不得不预先将它称斤论两地抵押出去。
而痛苦,在这里具备了一种诡异的可传导性。它不像声音,会在空气中衰减;它更像某种霉菌,在潮湿闷热的心房里找到温床,便疯狂滋生、变异,将宿主变成新的菌丝,伸向下一个更脆弱的存在。伤痕可以隐藏在衣衫下,但那份扭曲的冲动,却会在无数个被记忆刺痛的时刻蠢蠢欲动。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手中意外地握住了一点足以撬动他人命运的微小的权力时,那被长久压抑属于受害者的滔天恨意与无力感,往往会异化成一种更为残忍的施虐快感。这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一场扭曲的确认仪式——通过制造另一个人的地狱,来试图证明自己终于爬出了深渊。
-欢迎来到恶女的深渊
第一章
“咚!”
鞋跟砸在手指骨节上,闷响带着骨头挤压的声音。季月整个人猛地一抽,额头死死抵着瓷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求……求主人……太疼了……受不了了……”
她全身赤裸,跪伏在地面。双手手心朝下,平铺在脑袋两侧,指尖因为持续的疼痛微微蜷着,又强迫自己摊平。鼻子下面,摆着一双白色船袜。袜口翻卷着,露出卡通小熊的图案,憨态可掬。可袜底是另一番景象——浅灰色的汗渍从脚掌部位洇开,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布料被反复踩踏后变得硬挺,微微隆起。一股温热潮湿的酸腐气,混着皮鞋里衬的橡胶味,直往她鼻腔里钻。那是走了整整一天的路,汗水闷在鞋里发酵后的味道,不浓烈,但顽固,粘在嗅觉上,甩不掉。
她鼻翼呼扇着拼命地吸气。呼气。再吸。胸口剧烈起伏。
黄灿灿站在她手边,低头看着。她今天穿的是那双黑色制服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反射着客厅顶灯雪白的光。鞋跟不算高,两厘米左右,硬塑料底,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很淡,像看到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她又抬起脚。
“咚!”
还是那只左手。鞋跟落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连接处,碾了一下。季月肩膀缩紧,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她吸气的声音更急了,呼呼作响,鼻尖几乎要戳进那团汗湿的袜底里。
“疼?”黄灿灿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戏谑,“疼就对了。”
她脚尖点了点地面,鞋底和瓷砖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脚跟抬起,落下。
“咚!”
“咚!”
“咚!”
节奏平稳,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砸在季月左手的指节、手背、乃至手腕靠近的位置。每一下,季月蜷缩的身体就弹动一次,喉咙里的哀鸣被踩得支离破碎。她不敢躲,右手依旧老老实实摊在旁边,指尖抠进瓷砖缝里,关节绷得发白。鼻子下面的袜子,气味随着她粗重的呼吸,一股股涌进肺里,和疼痛绞在一起。
黄灿灿停下脚,歪头欣赏了一会儿。季月的手指已经红了,尤其是被反复跺踩的指根,肿起一道清晰的棱子,皮肤下面透着淤血的颜色。她喘得厉害,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下巴下面一小滩水渍。
“舒服么?”黄灿灿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她挪动脚尖,用鞋跟最硬的那部分,抵住季月中指红肿的指节,然后,慢慢压下去,左右旋转。
咯吱。
细微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鞋底传来。不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皮肉和关节在硬物碾压下摩擦、挤压的闷响。季月猛地仰起脖子,额头顶着地,喉咙里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啊——!”
黄灿灿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咯咯的,很轻快。她脚下没停,继续碾着,旋转的幅度不大,但力道透过鞋跟传递到那一点皮肉上。“下午在走廊里,”她慢悠悠地说,脚尖又加了点力,“让你舔我鞋头那点灰,你跟见了鬼似的,躲什么?怕人看见?”
季月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头发散乱地粘在汗湿的脸上。她呼吸彻底乱了套,大口大口吞咽着空气,连同那股酸臭的袜子味一起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现在知道怕了?”黄灿灿脚尖一挑,松开碾压,随即又狠狠跺下去!
“咚!”
“晚了。”她俯下身,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季月扭曲的脸,“现在你想舔,我还不让呢。我就喜欢看你这样,母狗,我要用这双鞋慢慢的折磨你,折磨到你忘记了自己是人,折磨到你牢牢记住你是一个下贱的母狗。”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黑色皮鞋在灯光下晃了晃。“闻,”她命令道,声音冷下去,“深呼吸。我让你停了吗?”
季月浑身一颤,立刻把脸埋得更低,鼻尖彻底抵住了袜子潮湿的底部。对着那团布料吸气,呼气声拉得长长的,带着剧烈的颤抖。
黄灿灿满意地哼了一声。她再次抬起脚,这次瞄准的是右手。季月似乎察觉到了,摊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伸直。
“咚!”
右脚。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力道。季月右肩猛地塌下去,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呛住了,随即更疯狂地呼吸起眼前的袜子。仿佛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是唯一的止痛药,是救命稻草。
咯吱。咯吱。
黄灿灿换着脚,轮流碾磨两只手红肿的指节。客厅里只剩下鞋跟碾动的细响,和季月拉风箱一样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声压不住的痛哼,短促,尖利,又迅速被吞咽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黄灿灿终于停下脚。她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季月瘫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鼻翼翕张,对着那双袜子贪婪又绝望地呼吸着。她的手又红又肿,像是戴了一副怪异的手套。
“跪直。”黄灿灿说。
季月没动,或者说,动不了。她尝试撑起胳膊,手刚碰到地,就疼得一哆嗦,又软下去。
“我让你跪直。”黄灿灿的声音里透出不耐烦。
季月咬着牙,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拖起来。膝盖早就跪得麻木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倒。她低着头,不敢看黄灿灿,赤裸的身体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和刚才蹭上的灰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黄灿灿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黑色皮鞋的鞋底对着季月。鞋底边缘沾了一圈灰,还有几道浅褐色的泥印,干涸了,嵌在防滑纹路里。
“舔干净。”她说,指了指自己的鞋底,“用舌头。地上的口水,还有鞋底的那些脏东西,都给我舔了。一点不许剩。”
季月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鞋底。泥印,灰尘,也许还有外面带回来的细菌。胃里那股翻搅的感觉又涌上来。她喉咙动了动。
“嗯?”黄灿灿鼻音上挑。
季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什么情绪都没了,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她慢慢地弯下腰,膝盖往前挪了挪,又微微伏低身子。这次是面对着黄灿灿的鞋底。
她伸出舌头,舌尖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碰向那沾着污渍的鞋底。
黄灿灿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看着那温顺卑微的舌尖,一点点舔舐过自己鞋底的灰尘和污垢。看着季月脸上麻木的表情,和偶尔因为舌头碰到粗糙纹路而轻轻蹙起的眉尖。一种熟悉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椎爬上去,让她舒服得几乎想叹息。
对了。就是这样。
畜生就该是这样的。会疼,会怕,会为了少受一点罪,做任何事。
黄灿灿嘴角弯了弯。她伸出另一只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季月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舔快点。”她说,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弄完了,去把浴室收拾了。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季月红肿不堪的手指上,又移开。
“跪墙角去。袜子含好,我不说吐,不准吐。明白吗?”
季月的舌头停了一下,然后更卖力地动起来。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蹭着黄灿灿的鞋尖。
“明……明白。”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疼痛过后的颤音。
黄灿灿不再说话,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睛。鞋底传来的沙沙舔舐的声音还在继续,细微的,讨好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舔舐的窸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夏夜闷热的虫鸣。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这么闷热的晚上。父亲喝醉了酒,皮带抽在背上的声音,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柜子里很黑,很窄,她缩在里面,捂着嘴,闻着自己身上汗和恐惧的味道。
那味道好像和现在不太一样。
她皱了皱眉,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开。脚尖无意识地动了动,感受着那顺从的侍奉。
对了。这才对。
痛苦是可以转移的。就像水,总是往低处流。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洼地。
看着脚下的季月,她又露出了一丝病态的笑容。
这一切的开始都源自于那晚。
第二章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寝室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混着劣质香水、隔夜外卖和女生宿舍特有微甜的体味。天花板上的老旧吊扇吱呀呀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黏在皮肤上。
徐晚趴在桌上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嘴里偶尔发出“啧啧”的感叹。她今天穿了条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料子薄得透光,腰线收得不太对,勒出一小圈软肉。她没在意,或者说,她刻意没在意。
靠窗的桌子前,黄灿灿刚回来。她把手里的纸袋“嗒”一声放在桌上,动作不重,但足够让另外两个人听见。纸袋是某个轻奢品牌的logo,浅粉色的,系着精致的缎带。
徐晚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灿灿,逛街去啦?”
“嗯。”黄灿灿没回头,背对着她们,慢条斯理地解开缎带。她的手指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边缘修得圆润干净。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取出一只棕褐色印纹的链条包。
“哇!”徐晚从椅子上弹起来,凑过去,“LV?新款吗?我上周在网上看到过!”
黄灿灿这才转过身,把包拎在手里,侧了侧身,让窗外的光正好打在包身的金属扣上。扣子亮闪闪的。“子扬送的。”她说,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尾音微微上扬,“我说不要,他非要买。说这个款式衬我。”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徐晚的羡慕几乎要从眼睛里淌出来。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悬在包面上方几厘米,“这个……很贵吧?”
“还行吧。”黄灿灿把包往自己怀里收了收,避开了徐晚的手,转身把它小心地放在自己桌面的显眼位置,和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摆在一起。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从镜子的反射里瞥了一眼斜对角。
季月坐在自己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戴着一副旧耳机,似乎在听什么,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一下。对于这边的动静,她连头都没抬。
黄灿灿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了些。她拧开一瓶保湿喷雾,对着脸喷了几下,细密的水珠挂在睫毛上。她闭上眼,轻轻拍了拍脸颊。
“对了,”她重新睁开眼,看向徐晚,声音甜了几分,“子扬说,晚上请咱们寝室吃饭。就学校旁边那家‘江南印象’,他订了包间。”
徐晚“啊”了一声,脸上绽开惊喜:“真的?周少太客气了吧!都有谁啊?”
“就咱们仨。”黄灿灿说,目光又飘向季月那边,“也叫了季月,说把咱们寝室的都叫着。”
季月滑动触摸板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摘耳机,也没回头,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有点闷:“你们去吧,我晚上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黄灿灿笑了,走到季月身后,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俯下身,看向她的电脑屏幕。屏幕上开着招聘网站,密密麻麻的职位列表。“投简历也不差这一顿饭工夫。子扬特意说了,要全寝室都到,给我面子呢。”
她离得很近,身上那股混合了香水、化妆品和崭新皮革的味道笼罩下来。季月不易察觉地往后缩了缩,手指蜷了蜷,终于摘下一只耳机。
“我……”她抬起头,看向黄灿灿。黄灿灿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直的,看着她,等她的下文。“我晚上可能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有个面试准备……”
“哎呀,季月,去吧去吧!”徐晚插嘴,带着点讨好的急切,“周少请客,那地方平时咱们可舍不得去。就当改善伙食嘛,简历明天再投呗。”
季月抿了抿嘴唇。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细小的皮。她看了一眼徐晚,又看向黄灿灿。黄灿灿还是那样笑着,搭在椅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就是。”黄灿灿说,“毕业前聚一次嘛。再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一点,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子扬那人,最爱热闹,你要是不去,他肯定觉得是我没把室友关系处好。帮帮忙啦,嗯?”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季月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牛仔裤膝盖。
“……几点?”她问。
“六点,南门集合。”黄灿灿立刻说,笑容加深,手从她椅背上拿开,“穿好看点哦,那地方挺讲究的。”
她说完就转身回自己座位,开始挑选晚上要穿的衣服。衣柜里挂得满满当当,她一件件拎出来比划,不时问徐晚意见。徐晚兴致勃勃地当参谋,寝室里充满了她们俩的说话声和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季月重新戴上耳机,但没再点开招聘网站。她看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关掉了电脑。
傍晚五点五十,大学城南门口。
暑气还没完全散去,地面蒸腾着白天的余热。门口进出的学生很多,自行车铃铛声、说笑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
黄灿灿换了条米白色的修身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脚上是裸色高跟鞋,衬得脚踝纤细。她化了全妆,眼线勾勒得精致,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新买的LV包挎在肘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徐晚站在她旁边,穿着下午试过的那条碎花裙,外面套了件牛仔短外套,试图显得利落些。但她不停地扯着裙摆,又偷偷瞟黄灿灿的包和鞋子,眼神里的羡慕藏不住。
季月最后到。她还是白天那身打扮,浅蓝色衬衫,黑色长裤,旧帆布鞋。只是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涂。
黄灿灿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笑道:“进去吧,子扬应该到了。”
“江南印象”离学校不远,装修是仿古的中式风格,门口挂着红灯笼。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领他们上了二楼包间。
周子扬已经在了。他靠在雕花木椅里,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黄灿灿身上,笑着招招手:“灿灿,这边。”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黄灿灿,看到了后面的季月,明显愣了一下。
季月今天把头发全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她肤色很白,是那种干净没什么血色的白,五官清秀,眉毛淡,眼睛很大,眼神安静。站在打扮亮眼的黄灿灿旁边,像一株没什么香味、但轮廓清晰的水仙。
周子扬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才移开,站起身,很绅士地帮黄灿灿拉开椅子。“徐晚,季月,坐,别客气。”他招呼着,声音爽朗。
落座时,黄灿灿自然坐在周子扬旁边。季月选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徐晚挨着她坐下。
菜是周子扬提前点好的,很快一道道上来。松鼠鳜鱼、龙井虾仁、蟹粉豆腐……摆盘精致,分量不多,但一看就不便宜。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周子扬拿起公筷,先给黄灿灿夹了块鱼,“灿灿说你们寝室的姐妹都得照顾好,特别是季月,”他看向季月,笑容灿烂,“听说你平时特别用功,老泡图书馆?得多吃点,补补脑子。”
季月正低头小口喝汤,闻言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谢谢。”
“季月可是我们专业绩点前三呢。”黄灿灿接过话,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亲密,手臂轻轻碰了碰周子扬,“对吧?特别厉害。”
“是吗?”周子扬兴趣更浓了,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季月,“哪个专业的?以后打算留这边还是回老家?”
“护理。”季月回答得很简短,“还没定。”
“护理好啊,稳定。”周子扬说,“我家有个亲戚是开私立医院的,回头要是需要实习或者工作,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用麻烦了。”季月说,声音平静,“我自己投简历就好。”
“哎,跟我就别客气了。”周子扬摆摆手,又转向黄灿灿,“灿灿,你这室友挺有意思啊。”
黄灿灿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周子扬碗里,声音甜腻:“你快吃你的吧,话那么多。季月性子静,你别老盯着人家问。”
“我这不是关心你室友嘛。”周子扬笑嘻嘻的,但没再追问季月,转而说起最近看的车,又抱怨了几句家里生意上的事。徐晚适时地插话,发出惊叹或附和,饭桌上的气氛似乎重新热络起来。
但黄灿灿吃得很少。她看着周子扬说话时神采飞扬的侧脸,又看看对面安静吃饭、几乎不参与话题的季月,心里那点不舒服像水底的泡泡,慢慢往上浮。
周子扬以前也会对她的朋友热情,但那种热情是浮在面上的,带着点施舍般的优越感。可刚才他看季月的眼神,问话的语气,不一样。那里面有种新鲜的好奇,一种……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专注。
季月有什么好的?黄灿灿想。穿得土里土气,话都不会说几句,家里听说也就是普通工薪阶层。除了那张脸还算干净……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饭吃到后半程,周子扬出去接了个电话。包间里剩下三个女生,一时安静下来。
徐晚舔了舔嘴唇,小声对黄灿灿说:“灿灿,周少对你真没话说,还请我们吃饭。”她扯了扯自己的裙摆,
黄灿灿“嗯”了一声,有点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落在季月手边的玻璃杯上,季月喝的是免费茶水,而她和徐晚杯子里是鲜榨果汁。
“季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点,“果汁不合口味?让服务员给你换一个?”
季月摇摇头:“不用,我喝茶就好。”
“别替子扬省钱。”黄灿灿扯了扯嘴角,“他不在乎这点。”
“真的不用。”季月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很平静,“谢谢。”
黄灿灿没再说话,拿起自己的果汁喝了一口。甜的,但咽下去有点涩。
周子扬很快回来,后面跟着服务员,端上来一份精致的果盘。“饭后甜点。”他坐下,很自然地又看向季月,“季月,你们大四课还多吗?要不要来我朋友开的咖啡馆兼职?环境不错,时薪也还行。”
季月还没来得及回答,黄灿灿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娇嗔:“子扬,你怎么回事呀,老盯着季月。她忙着找工作呢,哪有空兼职。”
周子扬哈哈一笑,伸手揽了揽黄灿灿的肩膀:“我这不是帮你照顾室友嘛。好好好,不说了,吃水果。”
可他切水果时,第一块插着牙签的蜜瓜,却是越过黄灿灿,递向了季月。“尝尝,他们家的蜜瓜挺甜。”
季月看着递到面前的蜜瓜,顿了顿,才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黄灿灿看着周子扬悬在半空的手,看着他脸上那抹对季月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她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结束的,黄灿灿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周子扬买了单,很潇洒地扫了码。走出餐厅时,他还特意对季月说:“以后常联系啊,灿灿的室友就是我的朋友。”
回寝室的路上,黄灿灿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像急促的鼓点。徐晚小跑着才能跟上,嘴里还在回味刚才的菜色,感叹周子扬的大方。
季月落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和她们隔着几步距离。
快到宿舍楼下时,黄灿灿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季月,忽然笑了,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季月,子扬好像挺喜欢你的。”
季月停下脚步,抬头看她。路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的事。”她说,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她绕过黄灿灿,走进了宿舍楼门洞。
徐晚看看季月的背影,又看看黄灿灿阴沉下来的脸色,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黄灿灿站在原地,看着季月消失的楼道口,很久没动。夏夜的暖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她却觉得有点冷。
周子扬后来几天都没怎么联系她。消息回得慢,电话也说不了几句就挂。黄灿灿主动约他,他也总推说有事。
直到一周后,黄灿灿在食堂门口,亲眼看见周子扬拦住了刚打完饭的季月。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着递过去,季月摇头没接,侧身想走,周子扬又跟上去,说了句什么。
季月脚步没停,径直走了。周子扬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居然还笑了笑。
黄灿灿站在食堂侧门的阴影里,手里拎着的打包盒勒得手指生疼。她看着周子扬望着季月背影的那个眼神,心里那点不安和闷气,忽然就炸开了,变成一种尖锐的刺痛。
那天晚上,周子扬终于给她打了电话。声音里没了往日的甜腻,直接又干脆:
“灿灿,咱们分手吧。”
黄灿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分手。”周子扬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不耐烦,“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好聚好散,行吧?”
“周子扬你什么意思?”黄灿灿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不合适?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没什么意思,就是感觉不对了。”周子扬顿了顿,似乎懒得再绕弯子,“实话跟你说吧,我喜欢上季月了。追她呢,所以咱俩得先断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黄灿灿有点变调的声音:“……季月?你说季月?”
“对。所以以后别联系了,也别去找她麻烦。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黄灿灿握着手机,站在寝室的阳台上。楼下有情侣在吵架,女生的哭喊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没有抖,也没发出声音。
第二天中午,黄灿灿从外面回来,脸色憔悴,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徐晚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她没理,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有女生的起哄声,还有人在喊谁的名字。
徐晚好奇地跑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结结巴巴地说:“灿、灿灿……是周少!他……他抱了好大一束花!在楼下!”
黄灿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徐晚,自己往下看。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周子扬穿着一身潮牌,抱着一大束醒目的红玫瑰,正仰着头往上望。他身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而他望着的方向……是她们这栋楼,这个窗口。
黄灿灿的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甲盖泛出白色。她看着楼下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男人,看着他手里那捧刺眼的红,看着他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轻浮的笑容。
然后,她看到季月从宿舍楼门口走了出来。她似乎想低头快速走过,但周子扬大步上前,拦住了她,把花往她怀里塞。
季月后退一步,没接,摇头说了句什么。周子扬不依不饶,又把花递过去,脸上还笑着。
僵持了几秒。最后,季月似乎是无奈,伸手接过了花,但立刻转手就塞给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女生,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周子扬愣了一下,随即竟然笑得更开了,对着季月的背影喊了句什么,没去追,反而转身跟那个拿着花的女生说笑起来。
黄灿灿一直看着,看着季月消失在小路尽头,看着周子扬在楼下和旁人谈笑风生,看着那束被随意转送的红玫瑰。
她松开了抠着窗框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徐晚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偷偷瞄着她的脸色。
过了好一会儿,黄灿灿才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她拿起桌上那瓶周子扬上次送的、还没用完的香水,拧开盖子,对着空气按了几下。
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甜得发腻。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看着眼底那团挥之不去的阴郁,忽然扯了扯嘴角,低声对身后的徐晚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又冷得像冰碴:
“你看,装得多清高。”
徐晚没听清:“啊?灿灿你说什么?”
黄灿灿没回答。她放下香水瓶,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用力梳着自己有些打结的长发。眼睛却还盯着窗外,盯着楼下已经散去的人群,盯着季月离开的那个方向。
梳齿刮过头皮,有点疼。
第三章
“啪”一声脆响,梳子砸在镜子上,又弹回来,滚到桌沿。
黄灿灿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粉底盖了又盖,眼下的青黑还是透出来,像两团擦不掉的脏污。嘴角那点笑纹,不笑的时候也僵着,刻上去似的。
她抓起香水瓶,拧开,瓶口对准垃圾桶。
甜腻的液体汩汩往下淌,滴在昨晚的泡面桶里,混着浮油。瓶子空了,她捏着瓶颈,手指用力到发白,猛地一砸。
塑料桶闷响一声。
“灿灿……”徐晚在后面小声叫,声音像蚊子哼。
黄灿灿没回头。她从抽屉里翻出管新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涂。正红色,涂得慢,边缘利得像刀裁。
涂完了,她抿抿嘴,扯出个笑。
镜子里的女人艳丽,张扬,眼睛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徐晚。”
“啊?”
“明天开始,”黄灿灿转过身,倚着桌沿,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帮我盯着。周子扬什么时候来,送了什么,季月什么反应——一字不落,回来告诉我。”
徐晚愣住:“记这些干嘛呀?”
“让你记你就记。”黄灿灿瞥她一眼,“少问。”
“……哦。”
徐晚缩了缩肩膀,手指绞着衣角。
黄灿灿转回去看窗外。天早就黑了,楼下路灯昏黄,早没了人影。可她好像还能看见——看见周子扬捧着那束红玫瑰的样子,看见季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
装。
都在装。
周子扬装深情,季月装清高。
只有她黄灿灿,像个傻子晾在中间,成了被对比、被舍弃的笑话。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凭什么?
那束花,那些围观的、羡慕的眼神,周子扬身边那个光鲜亮丽的位置——本来都该是她的。
季月凭什么?
就凭那张要死不活的冷淡脸?
胸口堵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这疼不是新的,它一直在——父亲醉醺醺抡过来的巴掌,姨妈算计生活费时翻动的白眼,橱窗里那些摸都不敢摸的漂亮裙子……
她拼了命想抓住点什么。
周子扬曾经是那根稻草。
现在,这根稻草飘到了季月手里。
镜子里的红唇咧开,笑得有点狰狞。
行啊。
她倒要看看,季月能抓多久。
接下来几天,那团火被一次次浇油。
徐晚的汇报,声音一次比一次小。
“灿灿,今天……周子扬又来了。”
“送的项链,包装挺贵的……”
“季月没接,绕过去了。”
“今天送了个包……季月看都没看。”
“他等在教室外面了,季月低头挤过去,说了句‘让开’。”
每一次,都像在黄灿灿脸上重新抽一耳光。
她听着,脸上没表情,只是涂口红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用力。有回“咔”一声,膏体断了半截。
周子扬越殷勤,她就越恨。
那些礼物,那些等待,那些被当众拒绝后还不死心的笑脸——原本都该冲着她黄灿灿来。
可现在呢?
她坐在寝室里,像阴沟里的老鼠,窥探着本该属于自己的风光。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周子扬被拒绝后,反而更来劲了。
徐晚吞吞吐吐:“周子扬跟旁边人开玩笑,说……就喜欢季月这样的,有挑战性。”
挑战性。
黄灿灿手一抖,指甲油滴在桌上,泅开一小滩,像血。
喜欢有挑战性的?
那她黄灿灿呢?当初那么轻易答应,那么卖力讨好——是不是就因为太“容易”,太“没挑战性”,所以像块抹布,说扔就扔了?
腥甜味涌上喉咙。
她死死咬牙,才没把瓶子砸出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眼看天花板。寝室很安静,只有徐晚细细的呼吸声,还有对面床上,季月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
那声音很轻,落在黄灿灿耳朵里,却像砂纸在磨。
等着。
心里有个声音嘶嘶作响,带着恨意。
季月,你最好别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
季月不知道黄灿灿在想什么。
她也没心思知道。
周子扬的纠缠像黏腻的夏雨,甩不脱。每次看到那张堆笑的脸,她只有厌烦,还有隐隐的不安——黄灿灿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毒。
她只想离远点。
下午没课,她去了图书馆,想躲个清净。书摊在桌上,字却进不了脑子。眼皮沉,昨晚又没睡好,总是做梦。
她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了。
嗡嗡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突兀,旁边人投来不满的一瞥。季月手忙脚乱抓起来,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心里莫名一跳。
她捂着手机小跑出去,在走廊尽头接起。
“喂?”
“季月女士吗?”是个女声,语速很快,公事公办的调子。
“我是。您哪位?”
“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你父母季建国、苏慧兰,是不是?”
季月脑子里“嗡”一声。
“……是。他们怎么了?”
“出车祸了,正在抢救。情况危重,家属赶紧过来!”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仪器的滴滴声,匆忙的脚步声。
季月手指一下子冰凉。耳朵里嗡嗡响,护士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捕捉到几个词:“电动车……醉酒驾驶……重伤昏迷……”
“喂?在听吗?赶紧过来!”
“……我、我马上到。”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挂了。
走廊空荡荡,窗外阳光刺眼。季月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那些词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眼前发黑。
车祸。
抢救。
危重。
不……不可能。晚上爸妈才通过电话,妈妈说周末包饺子。
肯定是打错了。
她手指颤抖,给家里拨电话。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漫长的忙音。
无人接听。
又打父亲手机,忙音。
母亲的,也是忙音。
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缠紧了喉咙。她张嘴想呼吸,只吸进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凉空气。
不是打错。
她猛地转身,朝楼梯口冲去。脚步踉跄,差点绊倒。她不管不顾往下跑,书包忘了,书还摊在桌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
立刻。
出租车疾驰。
季月坐在后座,身体绷得像块石头,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皮革碎屑。
司机从后视镜瞥她:“小姑娘,没事吧?脸色不好。”
季月没回答。
她听不见。
耳朵里只有自己沉甸甸的心跳,还有护士那句“情况很危重”,一遍遍回放。
车子停在急诊部门口。季月扔下钞票,没等找零,拉开车门冲下去。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消毒水味、血腥味、浑浊的汗味混在一起。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家属的哭喊、医生的呼喊、仪器的鸣响……所有声音拧成一股噪音洪流,劈头盖脸砸过来。
季月站在门口,一阵眩晕。
她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季建国、苏慧兰,车祸送来的,在哪里?”
护士没停,抬手一指:“抢救室!前面左转!”
季月顺着方向跑过去。走廊很长,两边挤满了人,每张脸都写着焦虑和恐惧。她挤过人群,心跳如擂鼓。
抢救室门紧闭着,“抢救中”的红灯亮得触目惊心。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正和一个穿皱衬衫、满身酒气的男人说话。男人低着头搓手,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季月没看他们,冲到门前就要推。
一个护士拦住她:“家属外面等!”
“我爸妈在里面!”季月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们怎么样了?让我进去!”
“医生在抢救,不能进。”护士语气强硬,看她惨白的脸,又放缓了些,“先冷静,去那边坐,有消息医生会通知。”
“我……”
“听话!”护士不由分说把她往后推了推。
季月被推到墙边,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滑坐到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眨都不敢眨。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每一秒都拉长了,泡在恐惧里。她听着里面隐约的仪器声,听着医生偶尔提高的嗓音,手脚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写满疲惫。他扫了一眼门口:“季建国、苏慧兰的家属?”
季月猛地弹起来扑过去:“我是!我是他们女儿!医生,我爸妈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沉重。
“你父亲,季建国,伤势太重,颅脑损伤,胸腔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出血……我们尽力了。”医生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送来时生命体征就很弱,抢救无效,已经宣布死亡。”
季月僵住了。
耳朵里“嗡”一声长鸣,盖过了所有声音。她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死……亡?
爸爸?
第四章
那个总是笑呵呵,叫她“月月”,肩膀宽厚得像座山的爸爸?
“你母亲,苏慧兰,”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情况也很危险。重型颅脑损伤,深度昏迷,目前靠呼吸机维持。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都不好说。就算保住命,很大概率……也是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心口。
她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前天旋地转,腿一软,往前栽去。
旁边的护士扶住了她。
“小姑娘!没事吧?”
季月靠在护士身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眼泪后知后觉涌出来,不是哭,是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了。
家没了。
爸爸没了。妈妈……可能也要没了。
世界崩塌了,碎成锋利的渣子,每一片都扎得她血肉模糊。
“肇事者呢?”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问,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警察走过来,指了指那个搓手的男人:“就是他。醉酒驾驶,全责。抽血化验了,酒精浓度严重超标。”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麻木茫然的脸,眼神涣散,还没完全醒酒。他看了看季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季月盯着他,盯着这张毁了一切的脸。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淹没了悲伤。她想扑上去撕咬,尖叫,把这个人拖进地狱。
可她动不了。
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那两个消息抽干了。她只能靠着护士,死死盯着那个人,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濒死的兽。
“保险呢?”警察问另一个像是保险公司职员的人。
那人摇摇头,语气平板:“醉酒驾驶,免责条款。保险公司不赔。”
“那他个人呢?”
“刚问了,无业,账户里就几百块。名下没房没车。”警察叹了口气,对季月说,“姑娘,这种情况,就算判刑,民事赔偿部分……恐怕也很难执行到位。他赔不起。”
赔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宣判了季月另一种意义上的死刑。
爸爸的命,妈妈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未来,还有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就值这么三个字。
赔不起。
季月闭上了眼睛,眼泪滚烫地滑过脸颊。
她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父亲的遗体要处理,母亲躺在ICU里,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季月跑断了腿,开证明,办手续,在殡仪馆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
她取光了家里所有的存款,那本来是下学期的学费,还有父母攒给她以后用的钱。薄薄的几张卡,刷几次就见底了。
她开始打电话,给每一个能想起来的亲戚朋友,父母的老同事。
起初,电话那头还有同情、关切和叹息。但一提到借钱,语气就变得含糊、躲闪。
“月月啊,不是叔叔不帮你,我家孩子今年也要上大学……”
“阿姨手头也不宽裕,刚买了房,贷款压得喘不过气……”
“我跟你爸是老交情,可这……数目太大了,实在……”
一次次开口,一次次被拒绝。那些婉转的、直白的推脱,像一个个耳光扇在脸上。她握着手机,听着忙音或充满歉意的借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尊严?
在一天几千上万的医疗费面前,尊严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
她学会了用更低的声音,更恳切的语气,更卑微的姿态。她对着电话那头,一遍遍重复母亲的病情,重复医生的诊断,重复那渺茫的“有可能醒来”的希望。
有时候,对方会心软,转来几百一千。季月对着手机,弯着腰不停地说谢谢,眼泪滴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湿痕。
这点钱,杯水车薪。
父亲的丧事办得简单到寒酸。告别仪式上,来的亲戚寥寥无几。季月穿着临时买的黑衣服,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照片里永远定格的笑脸,整个人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灵魂。
没有哭。
眼泪在那天晚上的医院走廊里,好像就流干了。
她只是站着,听着司仪用平板的声音念悼词,看着寥寥几个花圈,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
妈妈还在ICU里。
她不能倒。
一个月后。
母亲苏慧兰的情况“稳定”下来——如果一直昏迷不醒,靠呼吸机和管子维持生命,也能算稳定的话。
她转出了ICU,住进神经外科的普通病房。说是普通病房,其实是个单人小间,方便护理和观察。
季月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母亲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脸色蜡黄。头发剃光了,方便检查和护理,头上还裹着纱布。手臂上布满了针孔和监护仪贴片的痕迹,青紫交错。
只有床边监护仪的屏幕上,偶尔跳动的不规则绿色波形,证明她还活着。
医生姓张,叫张维民,是母亲的主治医生之一。清瘦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语速平稳,用词严谨。
他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对季月说:“你母亲的脑电波活动,比刚入院时活跃了一些。虽然还是深度昏迷,但从医学角度看,这不是坏事。说明大脑深处还有功能区域在运作,苏醒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季月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真的?张医生,您是说,我妈她……有可能醒过来?”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张维民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但概率多大,什么时候能醒,甚至到底能不能醒,谁也无法保证。植物人苏醒,本身就是医学难题,有很大的偶然性。”
那点微弱的光,摇曳了一下,但没有熄灭。
有可能。
只要还有这三个字,就够了。
“那……治疗呢?接下来怎么治?需要用什么药?做什么康复?”季月急切地问。
张维民沉默了一下,翻看着病历夹。
“目前主要是维持生命体征,预防并发症,比如感染、褥疮、肌肉萎缩这些。常规的神经营养药物在用,但效果……有限。”他顿了顿,看向季月,“季月,有件事我得跟你明确。你母亲现在这个情况,住院费、药费、护理费,每天都不是小数目。你之前预存的费用,已经快用完了。”
季月心里一沉。
她知道钱快没了。这一个月,借来的那点钱像投进了无底洞,眨眼就没了影。
“……我知道。”她的声音干涩,“张医生,还能……再想想办法吗?药不能停,治疗不能停啊!我妈她……她还有可能醒过来的!”
张维民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眼底那抹近乎偏执的亮光,心里叹了口气。
“医院有规定,费用跟不上,很多药物和治疗就必须暂停。”他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是催你,是提醒你,得早做打算。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
早做打算?
她能怎么打算?
亲戚朋友借遍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那套老破小的房子,都因为产权问题一时半会儿处理不掉。就算能卖,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季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鞋边开了胶,她用线粗糙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漫上来,淹到了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张维民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还有母亲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季月慢慢地跪倒在病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床栏。
怎么办?
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爸爸没了,妈妈躺在这里,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家没了,钱没了,未来……一片漆黑。
她还能抓住什么?
眼泪终于又一次涌出来,无声地汹涌着,浸湿了床单上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寒风里的最后一片枯叶。
妈妈。
她在心里无声地喊。
我该怎么办啊,妈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形,依旧微弱地,固执地,跳动着。
就在季月觉得,自己快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虽然那转机,后来回想起来,更像一道通向另一个深渊的门。
那天下午,她刚从外面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再找份兼职。走到病房门口,看见一个穿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正和张维民医生说话。
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微胖,头顶稀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略显疲惫的微笑。
看到季月,他眼睛微亮,迎了上来。
“季月女士吗?”
季月警惕地看着他:“我是。您是?”
“你好你好。”男人伸出手,“我姓王,王德发。是康健医药公司的项目部经理。”
季月没握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
王德发也不介意,自然地收回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展一项前沿的神经唤醒药物临床试验,主要针对的就是像你母亲这样的颅脑损伤后长期昏迷患者。”
季月接过名片,手指有些僵硬。
“我听张医生介绍了你母亲的情况。”王德发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刻意的同情,“说实话,很令人痛心。但张医生也提到,你母亲的脑电波活动有积极的迹象,这很难得。”
季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这项试验,目前还在招募合适的受试者。”王德发继续说,“如果入选,患者所有的治疗费用、药物费用、住院护理费用,都将由我们公司全额承担。而且,用的是我们最新研发的、国际上也有相关报道的唤醒配方,不是安慰剂。”
全额承担。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季月眼前的黑暗。
“真……真的?”她的声音发颤。
“当然。”王德发笑了笑,“我们有正规的伦理审批,和医院也有合作。你可以放心。”
放心?
季月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男人,又看了看病房里无声无息的母亲。绝望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了一片冰冷的、颤栗的希望。
她抓住了这根稻草。
死马当作活马医。
“我……我需要做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配合我们的治疗和观察就行。”王德发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具体条款这里都有,你可以仔细看看。有什么疑问,随时问我。”
季月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件,纸张边缘刮过她的指尖,有点疼。
她没怎么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只看清了那一行字:乙方(患者家属)自愿参与甲方(康健医药公司)组织的药物临床试验,甲方承担试验期间全部相关医疗费用。
够了。
这就够了。
她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季月。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王德发收起文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好的。后续手续和安排,我会让人跟你对接。你母亲的治疗,从明天起就可以按新方案进行了。”
他伸出手,这次季月握住了。
他的手很厚实,有点潮。
“希望合作愉快。”王德发说。
季月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王德发又和张维民医生低声说了几句,转身离开了。走廊里响起他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季月靠在病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指尖掐进了纸里,留下深深的折痕。
康健医药公司。项目部经理。王德发。
她抬起头,看向病房里的母亲。
有希望了。
妈妈,我们有希望了。
第五章
“嗤。”黄灿灿把那支没点燃的烟在墙上碾碎了,烟丝簌簌掉下来。她转身,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又孤零零的回响。季月那张脸,那种亮光,还在她眼前晃。真他妈刺眼。
她走寝室楼,傍晚的热浪“呼”地一下裹上来,像一层湿透的厚布,闷得人喘不过气。天边堆着脏兮兮的橘红色晚霞。黄灿灿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还是上周和周子扬在游艇上的合影——她穿着比基尼,搂着他的脖子,笑得一脸灿烂。周子扬戴着墨镜,嘴角勾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黄灿灿的手指停住了。她点开朋友圈,刷新。
第一条就是周子扬。十分钟前发的。
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高端俱乐部的泳池边,灯光璀璨。他搂着一个穿银色亮片吊带裙的女孩,女孩侧着脸,只露出尖下巴和一头栗色长卷发。配文就两个字:“开心。”
下面的共同好友点赞评论一堆。
“周少新欢?”
“嫂子漂亮!”
“这身材绝了。”
黄灿灿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擂了一拳,闷痛之后是翻涌上来的、火烧火燎的耻辱。她退出朋友圈,找到周子扬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发抖。
打什么?
骂他?她不敢。真的不敢。周子扬家里什么背景,她太清楚了。得罪了他,别说礼物,以后在这个城市能不能混下去都两说。
那股火烧火燎的东西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她猛地按熄了屏幕,把手机狠狠塞回包里。指甲刮过皮质包面,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闷不吭声、一身穷酸气的季月,就能让周子扬惦记?昨天在宿舍楼下,周子扬捧着那么大一束红玫瑰,像个傻逼似的等着。季月呢?看都没多看两眼,低着头绕过去了。那束花后来不知道被谁捡走了。可周子扬没死心,今天中午黄灿灿还看见他车停在女生宿舍区外面。
而她黄灿灿,陪了他大半年,哄着他,顺着他,床上那点事儿使尽浑身解数,到头来就换来一句“不太合适”,和朋友圈里那张刺眼的新欢合影。
那些花,那些礼物,那些周子扬许诺过的“以后带你去欧洲”、“给你开个店”,本来都该是她的。是她的!
现在全没了。
就因为季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她脑子里,然后那毒液就顺着血管,滋滋地往四肢百骸里渗。对,就是因为季月。周子扬要不是对季月起心思,怎么会突然觉得她“不合适”?男人都是贱骨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季月那副清高样,装给谁看呢?
黄灿灿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闷热的空气,挺直背,踩着高跟鞋往寝室楼口走。鞋跟敲在地上,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什么碾碎。
***
寝室里没人。
徐晚不知道去哪儿了。季月肯定在医院。黄灿灿反手关上门,没开灯。窗外残余的天光透进来,把屋子照得一片明亮。她走到自己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东西。
LV的neverfull,香奈儿的口红,蒂芙尼的项链,还有一只周子扬送的卡地亚手镯,装在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没来得及戴出去炫耀。这些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一种精致昂贵的光泽。
以前看着,心里是满的,是踏实的。现在看着,像一个个冰冷的标签,贴在她身上,嘲讽她:看,这就是你卖了自己大半年,换来的价码。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信用卡,欠了两万三,最后还款日就在三天后。另一条是赵金桂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姨妈那尖利聒噪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寝室里炸开:
“灿灿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记得提前准备好,别又拖拖拉拉的……”
黄灿灿按掉语音,把手机扔到桌上。“咚”一声闷响。
她盯着屏幕暗下去,脑子里飞快地算。房租一千二,水电均摊大概两百,信用卡两万三……她之前兼职攒的那点钱,这几个月跟着周子扬大手大脚,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上个月买那条裙子就花了三千多,周子扬当时还说“喜欢就买,我报销”,结果分手分得这么干脆,报销个屁。
钱。
这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心口。没有周子扬,她拿什么还信用卡?拿什么交房租?难道真要伸手问赵金桂要?那女人能把她活剥了皮生吞下去,顺便再把“我当初收留你”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上八百遍。
不行。
绝对不行。
她不能回去,不能回到那种看人脸色、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穿别人旧衣服的日子。死都不能。
黄灿灿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她面前这一小片区域,也照亮她脸上有些僵硬的妆容。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艳丽却掩不住疲惫的脸,慢慢抬起手,把耳朵上那对周子扬送的钻石耳钉摘了下来。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她捏着耳钉,指尖用力,钻石的棱角硌着指腹,微微的疼。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丝绒首饰袋,把耳钉扔进去。袋子里还有别的,项链、手链、一枚小小的钻戒(周子扬说是生日礼物,但她怀疑是哪个前任剩下的)。她把袋子口收紧,塞进包包最里面的夹层。
这些不能卖,至少现在不能。万一……万一还有转圜余地呢?周子扬那种公子哥,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说不定过阵子腻了那个银裙子,又会想起她的好。就算不想起,这些东西留着,也是她曾经“拥有过”的证明。
她需要新的钱。立刻,马上。
黄灿灿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滑。那些名字,那些曾经饭局上、酒吧里加上的“哥哥”、“老板”,一个个看过去。有的秃顶,有的油腻,有的上次暗示她去酒店她装傻糊弄过去了。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开其中一个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
“李总,最近忙吗?好久不见啦,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喝一杯呀?”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回。
她又点开另一个:“张哥,我是灿灿,还记得我吗?上次在MUSE酒吧……”
这次回得很快:“?”
就一个问号。
黄灿灿咬了下嘴唇,打字:“张哥贵人多忘事呀,就是上个月,你跟王少他们一起,我还跟你玩骰子了呢。”
那边又过了会儿,回过来:“哦,有事?”
冷冰冰三个字。
黄灿灿盯着那三个字,胸口那股火又窜起来,混着难堪。她没再回,退出聊天界面。通讯录里还有一堆名字,但她没再往下翻。这些人精得很,以前对她热情,是因为她旁边站着周子扬,是因为她是“周少的女朋友”。现在周子扬那条朋友圈一发,圈子里估计都传开了,谁还搭理她?
墙倒众人推。不,她这墙还没倒呢,只是靠山没了,这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划清界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没开,寝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慢慢滑下来,痒痒的。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光漫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色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她猛地睁开眼,抓起来看。
不是那些“哥哥”。
是徐晚。
“灿灿,你在宿舍吗?我刚看到周少的朋友圈了……你没事吧?”
黄灿灿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没事?能有什么事。她打字,手指用力:“我能有什么事?分了就分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发送。
徐晚很快回:“那就好……我怕你难过。你晚上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不用。”黄灿灿回。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晚点我出去。”
“哦哦,好。”
黄灿灿扔下手机,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她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衣服,大部分是跟周子扬在一起之后买的,款式时髦,面料不错。她手指划过那些衣裙,最后停在一件黑色吊带紧身短裙上。丝绸质地,领口开得低,后背几乎全裸,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交叉。这是她去年买的“战袍”,穿过两次,效果拔群。
就它了。
她脱下身上的T恤牛仔裤,换上那条黑裙子。布料贴在身上,凉滑的触感。她走到穿衣镜前,转身看了看后背。镜子里的身体曲线毕露,皮肤在昏暗中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她拿起化妆品,开始补妆。眼线拉长,眼影加深,口红换成了正红色,涂得饱满欲滴。
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艳丽、锋利,带着一种攻击性明码标价的美。只有她自己知道,粉底下面,眼皮因为熬夜有些浮肿,嘴角因为紧绷而微微发僵。
她最后喷了点香水,手腕,耳后。甜腻的花香混着麝香,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然后她拎起那个LV neverfull,把手机、钱包、一小包纸巾塞进去。想了想,又把那个丝绒首饰袋也塞了进去。万一呢。
她拉开门,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
“夜焰”酒吧在市中心一条背街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暗红色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暧昧地闪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面无表情。
黄灿灿推门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着人声、笑声、玻璃杯碰撞声,像一堵厚厚的音墙,迎面砸来。空气里充斥着酒精、香水、烟味,还有人体蒸腾出的热气。灯光昏暗,变幻的彩色射灯扫过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扫过卡座里搂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扫过吧台边那些独自坐着、眼神游移的男人们。
她挺直背,踩着高跟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吧台边。动作熟练,眼神却快速地在周围扫视。
吧台后面,酒保是个染了银灰色头发的小哥,看到她,抬了下下巴:“喝什么?”
“金汤力。”黄灿灿说,声音提得比平时高,才能压过音乐。
酒保点点头,转身去调酒。黄灿淼坐上高脚凳,手肘撑在吧台光滑的木质台面上,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旁边几个独坐的男人。
左边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在玩手机,手腕上戴着一块沛纳海,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右边隔了两个座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Polo衫,肚子微凸,一个人慢吞吞地喝着威士忌,眼神有点呆滞。
都不是理想目标。
她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点灼烧感。她小口喝着,耐心地等。时间还早。
大约过了半小时,她杯子里的酒下去一半。酒吧里人更多了,空气也更浑浊闷热。她后背渗出薄汗,丝绸裙子黏在皮肤上。
第六章
这时,她右手边的位置,有人坐下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发际线后退得厉害,头顶有些稀疏。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目光平和,甚至有点温和。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吧台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沉稳的金属光泽。黄灿灿对表没太多研究,但那个牌子她认识,劳力士。而且看款式,不是入门级。
男人坐下后,对酒保说:“单一麦芽,加冰。”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点这个年纪男人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酒保很快把酒送过来。男人拿起杯子,没立刻喝,而是轻轻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目光落在前方的酒柜上,似乎只是来喝杯酒放松一下。
黄灿灿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金汤力有点苦了。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粉饼,打开,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妆。动作很自然,但角度刚好能让旁边的人看到她精致的侧脸,和那段从吊带里露出的、白皙光滑的肩膀。
补完妆,她合上粉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音乐间隙里,足够让旁边的人听到。
果然,旁边传来男人的声音:“一个人?”
黄灿灿转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嗯。”
男人也笑了笑,笑容很客气:“很少见女孩子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心情不好。”黄灿灿说,垂下睫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冰凉的杯壁,“出来透透气。”
“哦?”男人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年轻人,有什么心情不好的。说出来听听?”
语气像长辈关心晚辈,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在她脸上、身上停留了片刻。
黄灿灿心里飞快地转着。她摇摇头,苦笑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还有感情,一团糟。”她抬起眼,看向男人,“您呢?也一个人来喝酒?”
“我啊,”男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刚见完客户,路过,进来坐坐。这地方吵是吵了点,但热闹,有人气儿。”他顿了顿,“我姓王,王德发。怎么称呼?”
“黄灿灿。”她说,伸出手。
王德发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厚实,掌心干燥,有点粗糙。握的时间不长不短,松开时,手指似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划过一下。
“黄小姐。”王德发点点头,“名字好听。做什么工作的?还是……还在读书?”
“大四,快毕业了。”黄灿灿说,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焦虑,“正愁找工作呢。现在工作太难找了,投了好多简历,都没什么回音。”
“大四啊,好年纪。”王德发感慨了一句,“学什么专业的?”
“护理。”
“护理不错,稳定。”王德发说,又喝了一口酒,“不过确实,刚毕业进好医院不容易。有关系还好,没关系就得慢慢熬。”
黄灿灿适时地叹了口气。
王德发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动了动:“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挤医院。现在很多医药公司、医疗器械公司,也需要护理背景的人才,待遇说不定更好。”
“医药公司?”黄灿灿眼睛微微一亮,“王先生您好像很了解?”
“我就是做这行的。”王德发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来,“康健医药,产品经理。主要管一些临床试验项目的推进和协调。”
黄灿灿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片,质地厚实,上面印着公司logo、名字、头衔、电话。康健医药。她指尖捏着名片,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咯噔”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她抬起头,笑容更真诚了些:“原来是王经理。真巧。”
“是啊,巧。”王德发也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黄小姐要是对医药公司有兴趣,以后毕业了,说不定我可以帮忙留意留意机会。”
“那太谢谢您了!”黄灿灿立刻说,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感激和雀跃,“我敬您一杯。”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王德发也端起杯子,两人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接下来的聊天顺畅了很多。王德发说话不紧不慢,话题围绕着医药行业、临床试验、一些听起来高大上的项目展开,偶尔穿插几句对自己“辛苦打拼”的感慨。黄灿灿扮演着一个虚心聆听、偶尔流露出崇拜和好奇的年轻女学生,适时地提问,适时地附和,眼睛里闪着光。
她知道了王德发今年五十三,离异,孩子跟了前妻在国外读书。知道了他在康健医药干了十几年,算是元老,手里管着几个“很重要的项目”。知道了他在城东有一套“还算宽敞”的公寓,一个人住。
王德发也问了她一些情况,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以后想留在哪个城市。黄灿灿半真半假地回答,父亲“去世早”,母亲“身体不好”,自己一个人在这边读书,挺不容易的。说到动情处,眼圈还微微红了一下。
两杯酒下肚,酒吧里的气氛越发燥热。王德发抬手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黄小姐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黄灿灿犹豫了一下,说:“我住学校宿舍,这个点……可能关门了。”
这是假话。宿舍楼虽然锁门,但喊阿姨也能开,只是麻烦。她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也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温和地笑了笑:“那要不……去我那儿坐坐?喝杯茶,醒醒酒。我那儿离这不远,开车十分钟。”
语气很自然,像长辈关心晚辈,怕她深夜回去不安全。
黄灿灿手指捏着酒杯,指尖微微用力。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挣扎。几秒钟后,她抬起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一半是酒意,一半是刻意),声音低了些:“那……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王德发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吧。”
黄灿灿也站起来,拎起包。心跳得有点快,但脑子里异常清醒。她在计算:年纪大,有稳定收入和房产,看起来脾气不算坏,至少表面温和。出手应该不会小气。唯一的问题是……他想要什么?真的只是“坐坐”?
她跟着王德发走出酒吧。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爽一些,但依然闷热。王德发走到路边一辆黑色的奥迪A8旁边,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
黄灿灿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像是柠檬混合着檀香。王德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打开,冷风吹出来,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王德发专注开车,黄灿灿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但车窗隔开了大部分噪音,车厢里有一种诡异的安静。
大约开了十几分钟,车子驶入一个中档小区。楼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环境还算整洁。王德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领着黄灿灿坐电梯上楼。
他家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是安静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王德发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他打开墙壁上客厅主灯的开关。
第七章
公寓比黄灿灿想象的要大一些,估计有一百七八十平。装修风格是老派的那种,深色的实木家具,米黄色的墙纸,客厅里摆着一套厚重的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看不出真假的山水画。整体看起来整洁,但没什么生气,像一个样板间,或者酒店套房。
“随便坐。”王德发把西装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上了拖鞋,又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放在黄灿灿脚边,“新的,没人穿过。”
“谢谢。”黄灿灿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一点。
王德发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两杯茶。透明的玻璃杯,里面飘着几片茶叶。他把一杯放在黄灿灿面前的茶几上:“喝点茶,解解酒。”
“谢谢王经理。”黄灿灿端起杯子,温度刚好。她抿了一口,茶味很淡。
王德发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没了眼镜,他那双眼睛显得更小了一些,眼袋有点重,目光却依然平和。
“黄小姐,”他擦好眼镜,重新戴上,开口,“我看你是个聪明姑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黄灿灿心里一紧,脸上却维持着微笑:“王经理您说。”
“我这个人呢,不喜欢太复杂的关系。”王德发语气依旧温和,像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我工作忙,压力大,有时候需要放松放松。但我这个年纪,也不想找那些太麻烦的,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闹得鸡飞狗跳。”
他顿了顿,看着黄灿灿:“我看你挺懂事,也挺不容易。这样,咱们做个朋友。平时呢,我需要的时候,你过来陪陪我,说说话,吃吃饭。我也不会亏待你。生活费,学费,买点衣服化妆品,这些我都可以帮你解决。怎么样?”
话说得直白,但语气并不让人难受,甚至带着一种“为你考虑”的诚恳。
黄灿灿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这就是交易了。清清楚楚。她需要钱,他需要陪伴,或者更直白点,需要年轻女性的身体和顺从。各取所需。
她想起空空如也的银行卡,想起赵金桂的语音,想起周子扬朋友圈里那个银裙子女孩。想起季月那张在病房门口亮起来的脸。
凭什么她季月就能干干净净地拿着医药公司的协议,以为抓住了希望?凭什么她黄灿灿就要在这里,跟一个五十多岁、秃顶的老男人谈这种交易?
那股冰火交煎的恨意又涌了上来,烧得她喉咙发干。
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王经理您这么照顾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王德发笑了,笑容加深,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不用谢。朋友嘛,互相帮忙。”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你先坐会儿,我去洗个澡。一身酒气。”
他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浴室在那边,柜子里有新毛巾,你要是想洗,也可以洗洗。”
说完,他关上了卧室门。
黄灿灿坐在沙发上,没动。她听着卧室里隐约传来的水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柔软的皮质表面。指甲陷进去,留下浅浅的印子。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门打开。王德发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湿漉漉的,稀疏的部分贴着头皮。他没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黄灿灿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是一根大约四十公分长的……东西。深棕色的皮革,一头是握柄,另一头是扁平大概两指宽的拍面。做工看起来很精致,皮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黄灿灿愣住了。她看着那东西,又抬头看王德发。
王德发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他把那根皮拍在手里掂了掂,说:“别怕。这个不疼,就是……助兴。”
黄灿灿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干:“王经理,这……”
“放心,我有分寸。”王德发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缓,“这样,我们都能舒服点。你也需要放松放松,对不对?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指了指卧室方向:“来,进去吧。趴床上就行。”
黄灿灿坐在那里,没动。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粗暴的,急色的,甚至变态的。但这种……这种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诡异仪式感的……她没料到。
王德发也不催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根皮拍,耐心地等着。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在等待一个理所当然的流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黄灿灿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疼。她需要钱。信用卡,房租,赵金桂的嘴脸,周子扬的抛弃,季月那张刺眼的脸……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最后定格在王德发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和他递名片时那种笃定的、掌控一切的神态。
她慢慢站起身。腿有点软,但她挺直了背。
她没看王德发,径直走向卧室。卧室很大,一张两米宽的大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他身上那种檀香似的古龙水味混合在一起。
她在床边站定,背对着门口。
身后传来王德发走近的脚步声,很轻。然后是皮带扣解开、睡袍落地的细微窸窣声。他没碰她,只是说:“趴下吧。手放在前面。”
黄灿灿闭了闭眼,然后俯身,趴在了床上。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充斥着陌生的洗涤剂味道。丝绸裙子紧贴着她的后背和臀部,勾勒出曲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床垫微微下陷,王德发上来了。他没压在她身上,而是跪坐在她腿侧。
然后,他冰凉有些粗糙的手,撩起了她后背的裙子。
丝绸滑上去,露出整个背部。空调的冷风直接吹在皮肤上,激起一层战栗。
“放松。”王德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第一次可能会有点不习惯,以后就好了。”
黄灿灿没吭声,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她没忍住,身体猛地一弹。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卧室里甚至有点吓人。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炸开一样的疼痛,从后背左侧迅速蔓延开来。那感觉不像被打,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狠狠烙了一下。
她咬住嘴唇,把冲到喉咙口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牙齿陷进下唇软肉里,尝到一点腥甜的铁锈味。
“疼吗?”王德发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灿灿摇头,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乱。她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是哭腔或者惨叫。
“疼就对了。”王德发说,语气居然有点欣慰,“疼,才能记住。记住规矩,记住谁对你好。”
第二下紧接着落下。
“啪!”
这次是右边。同样的清脆,同样的剧痛。黄灿淼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在鞋子里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抠破鞋底。汗水瞬间从额头、后背冒出来,和丝绸裙子黏在一起,又湿又冷。
王德发打得不快,很有节奏。一下,停顿几秒,让她充分感受那波疼痛的扩散和余韵,然后再来一下。位置错落有致,均匀地覆盖在她整个后背,偶尔会落到臀腿交界处。
“啪!”
“啪!”
“啪!”
清脆的击打声在卧室里单调地重复。每一下,黄灿灿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床单被她越攥越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那里也传来钝痛,但比起后背火烧火燎的感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开始数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五下的时候,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后背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失去知觉的肉,只有火辣辣的热感和肿胀感持续不断地传来。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液在加速奔流,撞击着那些新鲜的伤痕。
王德发的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但依旧平稳。他停了下来。
黄灿灿趴在床上,浑身被汗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丝绸裙子黏腻地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她大口喘着气,枕头闷住了部分声音,只剩下粗重急促的鼻息。
一只手落在她汗湿的后背上,轻轻抚摸。王德发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抚过那些红肿隆起的伤痕。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怜惜。
“疼吧?”他问,声音低了些,“忍忍就好了。第一次都这样。”
黄灿灿没说话,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那只手抚摸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床垫再次轻响,王德发下了床。脚步声走向卧室外。
黄灿灿依旧趴着,没力气动。后背的疼痛在短暂的停顿后,更加鲜明地反扑回来,一抽一抽地跳着疼。她能感觉到皮肤肿起来了,紧绷着,发热。
过了几分钟,王德发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走到床边,坐下。
黄灿灿侧过脸,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看过去。他手里拿着一管药膏,和一个鼓鼓的、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王德发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些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然后轻轻涂抹在她后背的伤痕上。药膏凉丝丝的,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感。他涂得很仔细,每一道红肿都不放过。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涂完药,他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那个信封,放在黄灿灿脸侧的枕头上。
“拿着。”他说,“一点心意。买点喜欢的,或者交学费。”
信封很厚。即使隔着牛皮纸,也能摸出里面是一叠钞票,崭新的,边缘硬挺。
黄灿灿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她没动。
王德发也不在意,站起身,开始穿睡袍。他系好腰带,走到卧室门口,回头说:“浴室你可以用。新的毛巾在柜子里。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说完,他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卧室里只剩下黄灿灿一个人,趴在凌乱的床上,后背涂满凉飕飕的药膏,枕边放着一个鼓鼓的信封。
她静静地趴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撑起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到后背的伤,疼得她龇牙咧嘴,倒抽冷气。她坐起来,丝绸裙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汗湿的布料变得半透明。
她伸手,拿起那个信封。很沉。她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叠红色的百元钞票,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的编号是连着的。她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万。可能更多。
她捏着信封,手指用力,崭新的纸张边缘有点割手。然后她松开手,把信封放在一边,踉跄着下了床。
走到卧室附带的浴室门口,她推开门,按亮灯。
浴室很大,装修一样老派,白色的瓷砖,巨大的镜柜。她走到镜子前,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然后费力地扭过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后背,一片狼藉。
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上,交错着十几道红肿的棱子,有些已经泛出深红色,边缘微微发紫。这些伤痕横七竖八地分布在她整个后背,甚至蔓延到臀部上方,像某种丑陋扭曲的纹身。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这些伤痕格外刺眼。
黄灿灿看着镜子里的那些红痕,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道肿得最高的伤痕。
“嘶——”尖锐的疼痛让她立刻缩回手,倒抽一口冷气。
疼。真他妈疼。
但信封的厚度还留在指尖的触感里。那种崭新钞票特有挺括扎实的感觉。
她转回身,面对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红,头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妆容有些晕开,口红残了一半,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烧着一点冰冷又滚烫的东西。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一点点扯开,向上弯,拉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燃烧后的灰烬。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季、月。”
“这、都、是、你、欠、我、的。”
第八章
黄灿灿穿衣服的时候有点费劲。后背的伤碰到衣料,火辣辣的疼。她嘶了口气,动作放慢,一点一点把裙子套上去。她对着穿衣镜转了个身,裙摆荡开,露出小腿。好看。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王德发发的消息:“晚上过来。”
三个字,没标点。
黄灿灿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打字:“好的daddy,我下课就过去~”后面跟了个小猫撒娇的表情包。
发送。
她收起手机,拎起包,走出卧室。客厅里没人,王德发大概已经去公司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烟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熏香。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高跟鞋,细跟,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离第一次和王德发回他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来黄灿灿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每次都是手机上收到王德发的消息她就会打车过来,虽然黄灿灿觉得很疼,但是有钱的感觉真好,王德发虽然变态了一些但是出手真的很阔绰。
黄灿灿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个感觉。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扣紧。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大半。电梯下行,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酒红色的裙子,苍白的脸,黑沉沉的眼睛。她对着影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走出公寓楼,夏天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白晃晃的,刺眼。空气黏糊糊的,裹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塑料膜。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光,然后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镜片是深茶色的,世界一下子暗了几个度。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冷气开得很足,激得她后背的伤又是一阵抽痛。她靠进座椅里,报出学校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打了表。
车子汇入车流。
黄灿灿侧头看着窗外。街景向后滑,商铺,行人,绿化带里蔫头耷脑的灌木。一切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燥热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打开包,从里头摸出那个信封。
厚厚一沓。
她抽出来,手指捻开。全是红色,崭新,连号。她一张一张数过去,手指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数完了,又数一遍。没错,一万五。比她预想的多了点,这已经是她收到的第八笔钱了。
她嘴角扯了一下。
把钞票塞回信封,重新放回包里。拉链拉上,“刺啦”一声轻响。
一万五。够她还掉这个月的信用卡最低还款额,再买两件像样的衣服,或许还能剩点,去学校后街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吃顿好的。她想起昨天在商场橱窗里看到的那双鞋,米白色,细带,脚踝处缀着一圈小珍珠。标价一千二。她当时看了很久,没买。
现在可以买了。
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后背的伤在冷气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没动,任由那疼蔓延。疼才好。疼才能记住。记住这钱是怎么来的,记住是谁把她逼到这一步。
季月。
那两个字在齿间碾过,带着血腥味。
车子在学校东门停下。黄灿灿付了钱,推门下车。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全身。她皱了皱眉,快步走进校门。
路上学生不多,暑假还没正式开始,但大部分课已经结了,校园里空荡荡的。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耷拉着,纹丝不动。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走回宿舍楼。
推开寝室门,里头没人。徐晚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季月的床铺……还是老样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拉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干净得不像有人睡过。桌上也空,就摆着几本专业书,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穷酸样。
黄灿灿撇撇嘴,把包扔到自己桌上。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头挂着的衣服不多,但都是她精挑细选过的,款式新,料子好。她伸手拨了拨衣架,挑出一件米白色的衬衫,一条浅咖色的短裙。换掉身上的酒红裙子,小心叠好,收进衣柜最里面。
后背的伤碰到衬衫棉质面料,还是疼。她吸了口气,动作放轻。
换好衣服,她坐到桌前,打开化妆包。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眼圈下的青黑用粉底盖不住。她拿起遮瑕膏,一点点往上涂。手指有点抖,她停下来,深呼吸,再继续。
化完妆,脸色看起来好了些。她涂上口红,是最近很火的烂番茄色,衬得肤色亮。抿了抿唇,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还行。
她起身,拎起包,准备出门。下午还有一节选修课,得去点个卯。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看,还是王德发。
“晚上穿那双黑丝。”
黄灿灿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站了几秒,然后打字:“知道啦daddy,您喜欢我就穿~”
发送。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一声声敲在瓷砖地上,清晰又孤单。
***
那节课上得心不在焉。
老教授在讲台上絮絮叨叨,讲什么医患沟通技巧,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黄灿灿坐在后排,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购物网站,她看那双米白色的细带凉鞋,加入购物车,付款。密码输完,页面跳转,显示支付成功。
她退出,又点开另一个页面,看裙子。夏装新款,模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碎花连衣裙在沙滩上转圈。她看了几眼,划走。
没意思。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是那种浑浊的灰蓝色,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空气更闷了,教室里虽然开着空调,但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黏糊糊的潮热,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
旁边坐着的女生小声跟同伴聊天。
“你听说没?三班那个季月,她妈妈好像病得很重。”
“植物人吧?好像躺了半年了。”
“真惨……她家里是不是没钱了?我看她最近打了好几份工。”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有家医药公司在给她妈妈免费治疗,试什么新药。”
“试药啊?那多危险……”
声音压得很低,但黄灿灿还是听见了。她手指顿了一下,没转头,眼睛依旧看着窗外,耳朵却竖了起来。
“也不是这么说,反正不试也没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呗。”
“唉,也是……”
两个女生叹了口气,话题转到别处。
黄灿灿收回视线,低头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她按亮屏幕,解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植物人。试药。
她想起那天在寝室,徐晚好像也提过一嘴,说季月妈妈成了植物人,在接受什么公司的免费治疗。当时她没在意,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下课铃响了。老教授合上讲义,说了声“下课”。学生们稀稀拉拉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黄灿灿没动,坐在原位,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吞吞起身,拎起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声嘈杂,学生们挤在一起,说笑着往楼梯口涌。她逆着人流,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窗外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草坪,几个男生在踢球,跑得满头大汗。再远一点,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街道,车流往来不息。
她看着,眼神有点空。
一支烟抽完,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缝隙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