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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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十年
第一章

东海之渊,水深千米。

阳光永无法抵达此处,唯有深狱自带的冷光沿着甬道蔓延,将一切都染成病态的青白。这里囚着的,是华国数十年间最凶恶的魂——凡是能活着出去的,哪一个不是曾搅动风云的魔头?

可此刻,他们只是木然地靠坐在牢中,像一尊尊被抽去灵魂的躯壳。

哒。

哒。

高跟鞋的声音刺破了这死寂。

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牢房两侧,那些木然的眼珠开始转动,追随那道纤细的身影。

女人很年轻,二十五六的模样。一身女式军装贴合着她挺拔的身形,肩上那颗将星在这幽暗的光线中依然刺目。她的脸很白,五官精致得像冰雕,没有多余的表情。

狱长小跑着跟在半步之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将军,这真的是……元帅的命令吗?”他压低声音,目光不时瞥向两侧牢房,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您也知道,张羽这人——”

“不该问的别问。”

女人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脚下不停,细高跟在金属地板上敲出的每一声,都让狱长的眉头跳一下。

“你只需要核准命令。”

狱长闭了嘴。

最后一道钢门。

厚重的合金门扉缓缓滑开,幽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在门框边缘凝成细碎的白霜。狱长下意识后退半步,女人却已经抬脚迈入。

冰牢。

整座牢房约莫五十平见方,地面是一整块透明的冰层,厚达三米。冰面之下,寒气凝结成乳白色的雾丝,缓缓游动。而冰层中央,封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就那样悬浮在冰中,身体与冰面平行,离冰面不过一尺之遥。双目平静地睁着,望着上方,瞳孔里映着冰层折射的冷光。十年的冰封没有让他的面容模糊分毫——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纹路、甚至眼角那颗极淡的痣,都清晰如昨日。

他保持着被冰封那天的模样。

二十六岁。

“李将军,里边是最高级别危险的重犯,您的护卫……”

“不需要。”

女人打断狱长的话,声音里带出一丝傲然。

她踏上冰面。

细高跟与冰层相触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哒”声,在这空旷的冰牢中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稳。

直至那双黑色高跟鞋,踩在冰面之下那个年轻人的胸膛之上。

她停下。

冰层将她的重量传递下去,男人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那双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张羽。”

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组织可以给你三个月自由。”

冰层之下,男人的嘴唇没有动,却有极微弱的声音传出,像是隔着深水的回响。

“你是谁……”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张脸。

十年的冰封,他的眉眼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十年前的眉眼——那个在北境雪原上,独自一人面对八国联军三千精锐时,也是这样平静的眉眼。

“你不必知道。”

她说。

“你只需接受命令。”

冰层之下,那双眼睛安静地与她对视。

良久。

“……代价呢?”

“北境入侵。”女人一字一顿,“伊凡雷帝手下,烈熊兵团。”

冰牢陷入沉默。

寒气缓缓流淌,在女人呼出的白雾中打着旋儿。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男人,等着他的反应。

“原来如此。”

男人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烈熊兵团啊……”

又一阵沉默。

然后,那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空洞。

“这时候,又想起我了吗?”

女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十年前,这个男人深入北境,在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屠尽了八国联军最后的精锐。那一战,三千入侵者无一活口,而他浑身浴血,踩着及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回国境线。

迎接他的不是鲜花,而是来自西方世界的怒吼。

八国联合施压,开出天价条件,只为一个要求:处死张羽。

然后,她被放弃了。

一个为国家杀敌的英雄,被当成平息怒火的祭品,囚禁在这东海之渊,千米之下的冰层之中。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那颗曾经不甘的心,早该随着身体,一起冰封在这寒冰之下。

女人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张脸。

“三个月的自由,”她重复道,声音依旧冷淡,“换取烈熊兵团的覆灭。”

冰层之下,那双眼睛慢慢阖上。

又慢慢睁开。

“好。”

只有一个字。

女人站在原地,细高跟踩在他的胸膛上,感受不到任何心跳的温度。她盯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开口。

“你不问为什么是你?”

“不必问。”

男人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

“十年前他们需要我死,我就死。十年后他们需要我活,我就活。”

女人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细高跟从冰面上抬起,发出清脆的“哒”声。

哒。

哒。

哒。

脚步声渐行渐远。

冰牢的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隔绝。寒气重新聚拢,将冰层上那一点点温度的痕迹吞噬殆尽。

冰层之下,那双眼睛依旧望着上方。

望着那扇门关闭的方向。

十年了。

他甚至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不知道那个曾经在边境线上等他回来的女孩,如今去了哪里。

不知道那一战之后,北境的雪,有没有化。

“三个月……”

微弱的声音在冰层中回荡,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冰牢之外,女人的脚步顿了一顿。

她站在最后一道钢门前,背对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一动不动。

狱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欲言又止。

“李将军……”

女人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将星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他还能杀人吗?”

狱长一愣,没敢回答。

女人没有再问。

她迈步走进甬道,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下一下,敲碎这深渊的寂静。

身后,钢门彻底闭合。

冰牢重新陷入永恒的沉默。

只有那冰层之下的双眼,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像两簇被冰封了十年、却仍未熄灭的火。

第二章

天空,万里无云。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鳞片。岸边有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警卫战士们的衣角。

张羽站住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

十年。

他已经十年没有见过天空了。

曾经,这片土地是他的家。他在这片海岸线上跑过步,在远处的礁石上钓过鱼,在更远的那座城市里,有过一间不大的房子,房子里有人等他。

只不过此刻,一切都成了云烟。

他是无家可归的浮萍。

“首长好!”

整齐的敬礼声将他从恍惚中拉回。岸边列队的警卫战士身姿笔挺,目光却都落在同一个方向——那个女人身上。

李霜染微微颔首,脚下不停,细高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肩章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而战士们的目光,也在转向他的时候,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那些年轻的面孔绷得紧紧的,像一群随时准备扑击的猎犬。

张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穷凶极恶。

危险分子。

他们大概都背过自己的资料吧。十年前的那一战,三千条人命,还有那个“八国联合要求处决”的传说。在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里,他大概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他没解释,也没打算解释。

李霜染走向那辆黑色红旗。军牌,防弹,前排已经坐着司机和警卫员。她走到车门边,忽然顿了一顿。

身后,张羽已经主动向那辆囚车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囚车的后门大开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站在两侧,手按在枪套上,眼神戒备。

张羽没有看他们。

他弯腰,钻进车厢,在冰冷的铁皮座椅上坐定。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李霜染收回余光,抬腿迈进红旗。警卫员从外面关上车门,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出发。”

她轻声说。

车队缓缓启动。

李霜染靠在后座,目光落在车窗之外。阳光透过深色车膜变得柔和,海岸线向后倒退,远处有海鸟盘旋。

她自然是了解过张羽的。

三天前,当那份绝密档案放在她案头的时候,她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翻完。十年前的卷宗很厚,有战报,有照片,有审讯记录,也有那八国发来的外交照会。每一页都写着这个男人的过往。

可那终究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三千敌军,一人屠尽。冰封十年,不损容颜。此刻就在后面的囚车里坐着,却平静得像一个普通人。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人生。

对她来说,那些都太过遥远,也太过抽象。

她出身将门,十八岁穿上军装,二十五岁肩上扛星。一路走来,有人铺路,有人护航,有人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最锋利的刀。她没有打过仗,没有杀过人,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血。

她只知道,完成任务,重新启用好张羽这把刀。

然后,她会再进一步。

就这么简单。

至于张羽是谁,他经历过什么,他此刻在想什么——

那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

她穿上军装那年,张羽已经冰封在东海之渊。

她扛上将星那年,张羽还在冰层之下睁着眼睛。

如今,她是最年轻的女将军,有着无限的未来。而张羽,只是一个刚从冰里挖出来的囚徒,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归宿、甚至没有明天的工具。

天壤之别。

李霜染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红旗平稳地行驶在沿海公路上,窗外是连绵不绝的蓝天碧海。

后面的囚车里,张羽靠在冰冷的铁皮上,也在看窗外。

囚车没有窗帘,铁栏杆后面就是玻璃。他能看见天,看见海,看见路边的树木和电线杆飞快地向后掠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暖意。

十年了。

冰层之下,永远是幽冷的青光,没有温度,没有风,没有变化。

而现在,阳光是暖的,风是咸的,远处那片海,蓝得有些不真实。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十年前的伤疤还在,掌心的纹路还是老样子。只是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像从未见过光的病人。

他慢慢攥紧拳头。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前排的两名警卫同时回头,手按在枪套上,目光警觉。

张羽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海。

“三个月……”

他轻声说。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车队渐行渐远,海岸线在身后缓缓消失。

前面是那座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认得他。

第三章

任务完成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北境的风依旧凛冽,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远处,烈熊兵团的营地已经化为一片火海,爆炸声零星地传来,像是这场屠杀最后的余韵。

没有名字。

没有代号。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

张羽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个月前的他还在冰层之下,三个月后的他手上又沾满了血。

一千三百人。

烈熊兵团的精锐,伊凡雷帝最锋利的刀。此刻已经变成一地尸骸,倒在异国的雪原上,等待大雪掩埋。

他完成了任务。

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张羽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之中。

像他来时一样。

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知道他来过,没有人能够证明他与这场屠杀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北境的幽灵。

两个小时后,全副武装的野战军直升机群抵达现场。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空,在雪地上来回扫动。全副武装的士兵从机舱里鱼跃而出,迅速占领制高点,建立警戒线,然后开始清点战场。

“确认目标全部死亡!”

“烈熊兵团主力,一千三百人,无一活口!”

“报告总部,任务完成!”

通讯频道里一片沸腾。

李霜染站在指挥帐篷里,听着前线传来的捷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放下耳机,转身看向挂在帐篷中央的作战地图。

烈熊兵团,北境最大的威胁,伊凡雷帝的王牌。三个月来,她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制定了一整套作战方案。今晚,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至于那个执行最后突袭的人——

她垂下眼帘,没有去想。

第二天,专机飞回首都。

第三天,授勋仪式在军部大礼堂举行。

镁光灯闪烁,掌声如雷。李霜染站在台上,肩章被换下,新的肩章上,两颗将星并排而立。

二十七岁。

华国最年轻的中将。

她微微颔首,接受着台下的注目与祝贺,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有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曾在那片火海之中独行。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三天后。

边境小镇,一间废弃的民房里。

张羽靠坐在墙根,闭着眼睛休息。三个月的时间到了,他在等,等那个女人的下一步指令。

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

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有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然后脚步声远去,门再次关上。

张羽睁开眼。

地上放着一封信。

纸质的,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像是被人亲手送到这里的。

他伸手拿起,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隐隐的杀伐之气,横平竖直之间,锋芒毕露。

只有四个字。

你自由了。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李霜染。

张羽看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民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有风,吹动破败的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是人间该有的烟火气。

他自由了。

三个月前,他们把他从冰层里挖出来,说给他三个月的自由,换取烈熊兵团的覆灭。

现在,烈熊兵团覆灭了。

他自由了。

张羽抬起头,看着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那一缕光。

然后他笑了。

先是嘴角微微扯动,然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仰天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民房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上,又弹回来,裹着他一个人。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眶发红,笑得脸上那道十年不愈的旧疤都在颤抖。

自由了。

十年前,他孤身入北境,屠尽八国联军,为国家换来十年的和平。然后他被抛弃,被冰封在东海之渊,不见天日。

十年后,他们把他挖出来,他又一次孤身入北境,屠尽烈熊兵团,为那个女人换来一颗将星。

然后他们告诉他:

你自由了。

他奉献了一切。

第一次,奉献的是热血和忠诚。

第二次,奉献的是最后那一点不甘心的魂。

他失去了一切。

第一次,失去了家,失去了那个等他的人,失去了十年光阴。

第二次,失去了那三个月的阳光和风,失去了短暂触碰过的自由。

从此无依无靠。

从此孑然一身。

张羽笑着笑着,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那四个字还在。

你自由了。

字迹那么娟秀,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在温暖的房间里,用名贵的钢笔,一笔一划写下的。

她大概永远不会懂,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大概永远不会想,一个被冰封十年、又被当作工具用完即弃的人,要这“自由”有何用。

张羽慢慢将那张纸叠好,放进贴胸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

外面是午后的小镇,有行人,有摊贩,有炊烟袅袅。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人间烟火,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间破败的民房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回音。

第四章

东海市。

华国的经济引擎,不夜之城。

入夜后,整座城市被霓虹点燃。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折射着流光溢彩,高架桥上车流如织,每一盏车灯都是一颗流动的星。商业区的巨幅广告屏上,当红明星的脸孔二十四小时不知疲倦地笑着。

灯红酒绿。

纸醉金迷。

而在这璀璨灯光之下,是另一座城。

暗巷深处,污水横流。地下室里,赌局昼夜不停。废弃厂房改造的夜店里,摇头丸在舞池中流转。那些白天衣冠楚楚的人们,到了夜晚,会脱下伪装,钻进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寻找见不得光的快乐。

而黑拳,是这阴影中最血腥的游戏。

此刻,某处地下拳场。

铁笼中央,灯光惨白。

张羽站在那儿,身上只有一条拳击短裤。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精悍,皮肤上没有任何纹身,只有几道陈年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他的脚下,躺着第十个对手。

一个号称从东南亚地下拳场连赢三十场的狠角色,此刻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张羽甚至没有看他。

他抬头,看向铁笼之外那些模糊的人脸。

第十场。

连赢十场。

从东洋的死士,到东南亚的雇佣兵,到暗榜排名第七十九的杀手。这些人,有的以凶狠著称,有的以技巧闻名,有的甚至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真正杀过人的老兵。

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挺过一招。

看台上,有人在喝彩,有人在咒骂,有人在疯狂地下注。那些脸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变形,像一群饥饿的野兽。

张羽没有任何表情。

VIP包厢里,气氛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真皮沙发,水晶吊灯,猩红色的地毯。落地玻璃将铁笼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血腥味。

“梅姐,厉害啊。”

一个叼着雪茄的中年男人靠坐在沙发里,肥硕的身躯几乎要将单人沙发撑破。他眯着眼,目光从玻璃外那个笼中男人的身上收回来,转向对面。

“竟然找到了牙齿这么锋利的一条狗。”

他的声音阴阳怪气,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恶意。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的五官。

被称作“梅姐”的女人,正侧倚在对面的长沙发上。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袭暗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五官妩媚,妆容精致,眼波流转之间,自有一股成熟女人才有的风情。但若仔细看,那双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她高高翘着二郎腿。

左脚的细高跟鞋,踩在平躺在地上的一个男人胸口。鞋跟锋利如锥,深深陷入那人的皮肉之中,鲜血正沿着鞋跟缓缓渗出。

右腿搭在左腿上,脚上同样是红底的高跟鞋,张扬地一晃一晃。

那鞋底的红,与地上那人胸口渗出的血,是一个颜色。

“蛇爷过奖了。”

梅姐笑了,笑得千娇百媚。

“小女子的狗,还多着呢。”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东海市本地女人特有的腔调,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调情。但她的脚没有动,鞋跟依旧深深扎在脚下那人的胸口。

地上那男人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叫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发出压抑的闷哼。

蛇爷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掠过,嘴角抽了抽。

“也是。”

他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

“东海的男人,谁人不知梅姐您夜玫瑰的名号。”

这话就有些恶毒了。

夜玫瑰,听起来是花名,但在东海的地下世界,谁都知道这外号的另一层意思——夜场的玫瑰,谁都可以采。

梅姐的笑容顿了顿。

包厢里的空气陡然凝固。

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从蛇爷身后往前踏了半步,而梅姐身后,不知何时也多了两个沉默的影子。

蛇爷眯着眼,盯着对面的女人,手里的雪茄慢慢转着。

梅姐却忽然笑了。

“呵呵,无所谓。”

她的脚动了动,鞋跟在脚下那人的胸口碾了碾。那人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不过蛇爷,今晚你这堂主,怕是救不走了。”

蛇爷的脸色变了变。

地上那人,正是他手下掌管东海东城区赌场的堂主。三天前,这堂主动了梅姐的场子,抢了她的人,吞了她的货。按照规矩,这就是找死。

今天这场黑拳,名义上是赌拳,实际上是蛇爷想救人。他找来的那十个拳手,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想用车轮战耗死梅姐手下那条“狗”。

只要那条“狗”死了,他就能用“公平比试”的名义,把堂主带回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十个人,没有一个撑过一招。

“蛇爷救我啊!!!”

地上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拼尽全力大喊出声。他的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玻璃外的蛇爷,脸上满是恐惧与哀求。

蛇爷没有说话。

梅姐低头,看着脚下那张扭曲的脸,娇笑起来。

“咯咯,你的蛇爷找来的十个人都是废物,看起来不是真的想救你啊!”

她的笑声很好听,像是风铃,又像是某种乐器的颤音。但她的脚没有停,鞋跟缓缓转动,一点一点往深处扎去。

那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蛇爷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手里的雪茄被攥得变形,烟灰簌簌落下。

“梅姐——”

“蛇爷。”

梅姐打断他,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

“东城区的场子,我要了。你的人,我要了。今晚的赌注,我也要了。”

她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那个肥胖的男人。

“你要是还有意见,可以再找人上擂台。小女子的狗,还多着呢。”

蛇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狠狠掐灭雪茄,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两个保镖紧随其后,包厢门被重重摔上。

梅姐看着那扇门,笑容慢慢淡去。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个已经疼得快要昏过去的男人。

“废物。”

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脚,鞋跟从那人胸口拔出,带出一股血箭。那男人惨叫一声,终于昏死过去。

梅姐没有看他,而是转头,透过落地玻璃,看向铁笼中央那个依旧站着的男人。

他正背对着她,往笼外走。

赤裸的上身,脊背上的肌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那些陈年的伤疤,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等一下。”

梅姐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有麦克风连着拳场的音响。

铁笼中央,张羽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梅姐站起身,赤着脚踩过猩红色的地毯,走到落地玻璃前。她双手抱臂,看着那个背影。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拳场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道背影上。

“没有名字?”

梅姐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张羽终于微微侧过头。他的侧脸在灯光中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梅姐笑了。

“那以后,我叫你‘幽灵’吧。”

张羽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外走,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梅姐站在玻璃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有意思。”

她轻声说。

身后,昏死过去的男人还躺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流。

而外面的拳场里,新一轮的疯狂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张羽没有身份。

那张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收藏的纸条,只有四个字,一个落款。在规则的世界里,它什么也不是。

他仍是戴罪之身。

东海之渊的冰层之下,没有死亡证明,没有释放文书,没有平反文件。他只是被“借”出来三个月,用完,本该还回去。

李霜染没有让他还。

那张纸条,就是她的答案。

你自由了。

可那只是她的自由。是她李霜染,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还他的人情。

至于突破规则,真正还他一个清白、一个身份、一个可以活在阳光下的未来——

也许她可以做到。二十七岁的中将,将门之后,前程似锦。只要她愿意,总有办法。

但她终究没有做。

他也不希望她做。

十年前的事,她不是决策者。那时她还没穿上军装,没扛上那颗星。那些签发出卖令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坐在更高的位置上。她犯不着为他还这个债。

何况,他不需要。

欠人人情,无异于因果加身。他这一生,已经欠够了。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靠打黑拳维持生计。

没有身份的人,只能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活着。那些拳场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银行卡,不需要任何可以追踪的东西。只需要他走进铁笼,把对面的人打倒。

打一场,拿一笔钱。现金,不连号,没人会问来历。

他打了十一场,十二场,十三场。

然后他进入了那个女人的视线。

梅姐。

东海地下世界无人不知的“夜玫瑰”。明面上,她经营着几家高档会所和夜店。暗地里,她手里握着半个东海市的灰色生意。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刚从铁笼里出来,浑身是汗,身上沾着别人的血。

“跟我。”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羽看着她。昏暗的走廊里,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倚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雾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出钱,我拼命。”

他说。

梅姐笑了。

“聪明。”

从那以后,他就在她手下。

寄人篱下。

这词说起来不好听,但事实如此。她没有亏待他,给他单独的房间,现金从不拖欠,需要的时候,还会让人送来干净的衣服和热饭。

但她不需要他的忠诚。

她只需要他拼命。

当她的敌人出现在拳场上时,他要把那些人打趴下。当她的生意需要有人“清理”时,他要去做那把刀。当有人敢动她的人、抢她的货时,他要去把那些人找出来,然后——

处理掉。

他做过。

不止一次。

每一次,梅姐都在远处看着。她从不靠近现场,但她的眼睛无处不在。

张羽知道,这个女人是毒蛇。

他不敢过多深究她的过往,不敢打听她的来历,不敢触碰那些她刻意掩埋的秘密。他只做她让他做的事,拿她给的报酬,睡她安排的房间。

各取所需。

如此而已。

那天傍晚,他记得很清楚。

夕阳的余晖透过仓库高窗落进来,将满地尘土染成暗金色。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

男人姓周,是梅姐手下管着一家会所的经理。跟了她五年,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算是老人了。

然后他出卖了她。

把她的货仓位置,卖给了蛇爷的人。一夜间,三处货仓被扫,损失以百万计。

此刻,周经理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涕泪横流。

“梅姐……梅姐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是蛇爷逼我的……他说我儿子在他手上……我没有办法啊梅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凄厉得像杀猪。

梅姐坐在不远处一张破旧的沙发上,翘着腿。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最后一抹夕阳上,像是在欣赏什么美景。

右手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有弹。

张羽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许久,梅姐动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周经理面前,低头看着他。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周经理拼命仰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哆嗦着,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梅姐俯下身。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恐惧。她笑了,笑得温柔,像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老周。”

她的声音很轻。

“你跟了我五年。”

周经理拼命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梅姐,五年了,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求你——”

“所以你应该知道。”

梅姐打断他,声音依旧温柔。

“我最恨什么。”

周经理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梅姐直起身,退后两步,回到沙发边。她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用鞋尖在地上点了点。

“那边。”

她说。

张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仓库深处,不知何时被人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泥池。池水浑浊,泛着暗黄色的泡沫。而泡沫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鳄鱼。

不止一条。

周经理显然也看见了。他的眼睛瞬间瞪大到几乎裂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整个人拼命挣扎,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不——梅姐——不——!!!”

梅姐没有理他。

她侧身,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这一次,她翘起了腿。左脚的细高跟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停在那里。

她抬了抬下巴。

两个沉默的男人走上前,解开周经理的绳子,架起他的胳膊,往泥池走去。

周经理的惨叫声撕破了仓库的死寂,凄厉得不像人声。

张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周经理被架到池边,看着那两个男人将他扔进泥水,看着浑浊的水面翻腾起来,看着血水从水下涌出,染红一片。

惨叫声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然后只剩下泥水翻腾的声音,和某种沉闷的撕扯声。

张羽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看着那池泥水,看着那些翻涌的涟漪,看着那逐渐蔓延开的红色。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

仓库陷入昏暗。

唯有那池泥水,还在翻腾。

张羽微微侧过头,看向沙发上的那个女人。

她依旧翘着腿,右腿搭在左腿上,脚尖轻轻晃动着。那双红底的高跟鞋,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刺目。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没有看那泥池。

她只是望着窗外最后一缕消失的光,手里的烟早已燃尽,烟灰落了一地。

张羽收回目光。

他知道,这是警告。

不是对周经理——他已经死了,不需要警告。

是对他。

对每一个在她手下讨饭吃的人。

他可以继续不问、不看、不想,只做她让他做的事。这样,他可以一直有房间住,有饭吃,有钱拿。

但若有一天,他越过了那条线——

那池泥水,就是他的归宿。

翻腾的血泥池上方,那双翘着腿的细高跟鞋,残酷又锋利。

张羽垂下眼帘。

他想起另一双高跟鞋。

那双鞋踩在冰层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双鞋踩在他的胸膛上,隔着三米厚的冰,隔着十年的光阴。

那双鞋的主人,用一张纸条还了她欠的人情。

而这双鞋的主人,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给的,随时可以收回。

都是细高跟。

都是女人。

都是他不能信任、也不能亲近的人。

泥池里的翻腾声渐渐平息。

张羽转身,往仓库外走去。

身后,梅姐的声音响起。

“去哪儿?”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回去睡觉。”

沉默片刻。

“明天还有一场。”

他说完,继续往外走。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那翘着的细高跟,在昏暗的仓库里,依旧一晃一晃。

第六章

张羽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在这座城市的黑影之中,靠着出卖自己的命,换一间遮风挡雨的房间,换一口饭吃,换一支从梅姐那里顺来的雪茄。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那些会让他半夜惊醒的名字。

挺好的。

巷子很脏。

污水横流,垃圾堆成小山,野猫在暗处发出凄厉的叫声。这里是东海市最底层的角落,连路灯都懒得照进来。

张羽靠坐在墙根,嘴里叼着半截雪茄,望着巷口那一线灰蒙蒙的天。

雪茄是从梅姐那儿拿的。古巴货,一根抵他打三场拳。她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他也没解释,就那么叼着走了。

各取所需。她给他钱,他给她拼命。拿她一根雪茄,不算什么。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鸽子。

灰白色的羽翼,在肮脏的巷口扑棱着落下,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往巷子里望了望,然后一蹦一蹦地,往他这边跳过来。

信鸽。

古老的传信方式。

在这个卫星监控、无人机满天飞的时代,居然还有人用信鸽。

张羽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鸽子跳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又歪头看了看他,然后开始啄地上的面包屑。

他伸手,捉住它。

鸽子在他掌心里扑腾了两下,安静下来。他解下那个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小,对折两次,只有拇指盖大。展开,上面是几行字。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他认得这笔字。

霜染危。

伊凡雷帝现身东海。

寥寥数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红墙之内,圆桌之上,那位老人。华国军方的定海神针,三军将士见了都要立正敬礼的李元帅。

十年前签署那份处决令的人之一。

张羽盯着那张纸条,很久很久。

巷子里很静,只有鸽子在他脚边啄食的细碎声响。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他慢慢把纸条凑到嘴边,咬住,用牙齿撕下一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

“呵呵。”

他咬下第二片。

“李元帅。”

他把纸条从嘴边拿开,看着上面残缺的字迹。霜染两个字已经被咬掉了一半,剩下“危”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十年前的事,可是也有你一份呢。”

他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脚边的鸽子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咕咕叫了两声。

张羽低头看它。

这小东西,从红墙之内飞出来,跨越千里,躲过鹰隼,躲过猎枪,躲过城市的钢筋水泥,落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把这张纸条送到他手上。

以他们的手段,找到他,太正常了。

卫星可以定位他的手机——如果他有的话。人脸识别可以捕捉他的行踪——只要他出现在任何一个摄像头下面。大数据可以分析他的活动规律——只要他还在这个城市里活着。

他们有一万种方式找到他。

但他们偏偏选了这一种。

信鸽。

古老、私密、无法追踪、不留痕迹。

像是某个老人,坐在那张圆桌后面,亲手写下这几个字,亲手绑在鸽子腿上,然后推开窗户,看着它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像是某种……私人的请求。

张羽咬住雪茄,重重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肮脏的巷子里打着旋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残缺的纸条。

霜染危。

伊凡雷帝。

东海。

那个女人,那个踩着细高跟站在他胸膛上的女人,那个用一张纸条还了他十年光阴的女人,那个二十七岁就扛上两颗将星的女人——

她危了。

伊凡雷帝,烈熊兵团的主人,三个月前被他屠尽精锐的北境之王,亲自来了东海。

来复仇。

来找她。

找那个指挥了那场战斗、授了勋、升了将的女人。

张羽看着纸条上那个被咬掉一半的“霜”字,慢慢把剩下的纸片揉成一团。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巷口那一线灰蒙蒙的天。

很久。

雪茄在他指间慢慢燃尽,烫到手指的时候,他才回过神。

他把烟蒂弹出去,落在地上的污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鸽子。

它还在啄食,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张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没有躲。

“回去吧。”

他轻声说。

“回你主人那儿去。”

鸽子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疑惑。

张羽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团揉碎的纸片攥在手心里,握紧。

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让那些碎纸片落在地上,落在污水里,落在鸽子的脚边。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张羽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进那条更深的巷子,走进那些永远照不到阳光的角落。

他的脚步很稳。

只是那攥紧又松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第七章

当天夜里,梅姐的场子被连扫五个。

第一个是东城区的夜总会,凌晨两点,客人最多的时候。七个人冲进去,见人就砍,从一楼杀到三楼,玻璃碎了一地,血顺着楼梯往下流。

第二个是西城的赌场,藏在老旧写字楼的地下三层。那七个人砸开门,把看场的保镖拧断了脖子,把赌客的钱洗劫一空,临走时放了一把火。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消息一个一个传回来,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惨。

凌晨四点,梅姐坐在她的私人会所顶层,面前的酒已经空了半瓶。她依旧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长裙,依旧翘着腿,只是脚上没了高跟鞋,换成一双平底的拖鞋。

脚趾紧紧蜷着。

“蛇爷的人?”

她问。

站在对面的心腹点头,又摇头。

“人是蛇爷找来的,但不是他的人。”

“什么意思?”

“是北边来的。”心腹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境之北。那边的人管他们叫‘白熊’。”

梅姐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

北境之北。

那是她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她的生意在东海,她的关系在东海,她的手腕和背景,也只在东海的这一亩三分地上有用。北边的事,她听过,但从没想过会有打交道的一天。

那些茹毛饮血的白熊。

那些在冰天雪地里长大、杀人如麻、不认规矩、只认钱的野兽。

“场子里的人呢?”

“死十七个,伤四十多个。”心腹低下头,“看场的兄弟,基本都折了。”

梅姐没有说话。

她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喝尽,盯着空杯子看了很久。

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没有开口。

“哈哈哈!夜玫瑰!”

蛇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嚣张得几乎要把她的耳膜震破。即使没有开免提,即使隔着十米的距离,张羽站在门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嚣张吗?”

梅姐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今晚十点,红夜酒吧,不见不散!”

蛇爷的笑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往她耳朵里钻。

“记得穿平底鞋!”

那边顿了顿,又是一阵狂笑。

“我怕你穿高跟鞋,吓得崴了脚!哈哈哈哈!”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响着,梅姐依旧保持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酒瓶,往空杯子里倒。酒瓶已经空了,只倒出几滴,落在杯底,像泪。

她盯着那几滴酒,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红夜酒吧……”

她喃喃。

那是她的场子。

今晚十点,蛇爷约她在她自己的场子里见面。带着那群白熊,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喝她酒柜里的酒,等她去赴这场必死的约。

她可以不去。

但她要是不去,明天东海的地下世界就会传遍——夜玫瑰怕了,夜玫瑰躲了,夜玫瑰完了。

去了,是死。

不去,也是死。

梅姐把空酒杯放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东海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她站在那一片璀璨之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门口,张羽看着她。

很久。

他迈步,走进房间。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得像鼓点。

梅姐没有回头。

“你听到了。”

她说。不是问句。

张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听到了。”

梅姐依旧望着窗外。

“那些白熊,你见过吗?”

张羽沉默了一瞬。

“见过。”

梅姐的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转身,又像是忍住了。

“在哪里?”

“北境。”

张羽的声音很平静。

“十年前。”

梅姐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恐惧,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

她开口,又停住。

张羽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女人。不是看她的美貌,不是看她的风情,不是看那双永远高高翘起的细高跟。而是看她。

看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和她平日完全不同的光。

“今晚。”

他开口。

“我陪你去。”

梅姐愣住了。

她盯着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相信。

“你说什么?”

张羽没有重复。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得像一碗白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梅姐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的娇笑,不是应酬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

“你知道那是白熊吗?”

“知道。”

“你知道蛇爷找了多少人吗?”

“不知道。”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张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梅姐与他对视。

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平底拖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也好。”

她抬起头,眼底那抹光更亮了。

“有人陪着去死,总比一个人强。”

张羽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十点。”

他说。

“我等你。”

然后他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梅姐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窗外,东海的夜依旧璀璨。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忽然踢掉它们,赤脚走到鞋柜前,拿出那双最锋利的红底高跟鞋。

慢慢穿上。

鞋跟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声。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红底,细跟,锋利如刀。

她笑了。

“崴脚?”

她轻声说。

“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第八章

红夜酒吧。

曾经的摇钱树,东海黄金地段最火爆的夜场,梅姐用了三年时间一手打造出来的招牌。霓虹灯还亮着,“红夜”两个字在夜色中妖冶地闪烁。

只是此刻,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已经不是她的人。

帝尊包厢。

这是红夜最大、最豪华的包厢,曾经只留给最尊贵的客人。梅姐亲自设计的装修,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落地窗外是东海的璀璨夜景。

此刻,蛇爷坐在主位上。

他翘着腿,叼着雪茄,肥硕的身躯几乎要把沙发撑破。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科洛夫大人!”

他侧身,对身旁的人举起酒杯。

身旁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粗壮的白人男子。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金黄色的头发剃成板寸,露出的头皮上有一道狰狞的疤。他穿着普通的黑色T恤,但鼓胀的肌肉几乎要把布料撑破。

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没有看蛇爷,只是盯着酒杯,用生硬的汉语说:“人。”

“快了快了!”蛇爷赔着笑,“约定的十点,这不还有十分钟嘛!那娘们儿不敢不来!”

科洛夫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起眼,扫了一眼包厢。

在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白人男子。清一色的壮汉,清一色的面无表情,清一色的手里握着冲锋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包厢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传来的轻微啜泣声。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穿着酒吧统一的制服,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酒柜旁。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因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一个年轻的男服务生,穿着和她一样的制服,此刻蜷缩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

那是她的同事。

十分钟前,他倒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了桌上。

科洛夫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手枪,开了一枪。

然后继续喝他的伏特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过来!”

蛇爷忽然开口,对着角落里的女服务员招手。

“过来给科洛夫大人倒酒!”

女服务员浑身一抖,双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聋了?”蛇爷瞪眼。

她终于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张摆满酒瓶的桌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细细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拿起酒瓶。

手抖得厉害,酒瓶在手里晃荡,好几次差点脱手。

科洛夫没有看她。

他只是盯着自己的酒杯。

女服务员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把酒瓶凑过去,对准科洛夫面前的杯子——

就在这一刻。

她脚下细细的高跟忽然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酒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浇在科洛夫的手腕上。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女服务员的脸一瞬间惨白如纸。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科洛夫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酒浸湿的手腕。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那个女孩。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表情,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臭婊子。”

他轻声说。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枪。

女孩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不敢求饶,只是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蛇爷笑眯眯地看着,没有阻止。

科洛夫抬起手,枪口对准女孩的额头。

女孩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轰!!!

包厢的大门整个飞了起来。

厚重的实木门板脱离铰链,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酒桌上。酒瓶碎裂,玻璃渣四溅,伏特加、威士忌、红酒流了一地。

硝烟散尽。

门口,一道红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红裙如火,从脖颈一路垂到脚踝,剪裁合体,勾勒出曼妙的身形。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锁骨之上,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梅姐。

她的脚上,是一双红底高跟鞋。鞋跟细如锥,锋利如刀,踩在破碎的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声。

她就那么站着。

身后是走廊昏暗的灯光,面前是满室错愕的人。她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如同一抹血色的烈阳。

刺目。

灼热。

让人不敢直视。

科洛夫的手停在半空,枪口还指着那个已经吓傻的女孩,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

蛇爷的雪茄从嘴里滑落,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都没察觉。

梅姐动了。

她抬起脚,踩过破碎的门板,踩过满地的玻璃渣,一步一步,走进包厢。

细高跟每落一次,就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

哒。

哒。

哒。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她走到蛇爷对面,在另一张沙发上,从容落座。

翘起腿。

右腿搭在左腿上,脚尖轻轻晃着。那双红底高跟鞋,在灯光下刺目得像两团火。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呆住的胖子。

蛇爷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哎呀……”

他干笑两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美丽的夜玫瑰小姐,蓬荜生辉啊!”

梅姐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蛇爷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转头,对着科洛夫,用夸张的语气说:

“科洛夫大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夜玫瑰!”

科洛夫的目光落在梅姐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最后,停在她那双红底高跟鞋上。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蛇爷又转向梅姐,伸手指向她身后。

“而她身后——”

他拖长声音,得意洋洋。

“这就是夜玫瑰养的那条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张羽站在那里。

他就站在梅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在门框的阴影里。普通的黑色衣裤,没有任何特征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

包厢里的灯光照不到他。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科洛夫。

科洛夫与他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科洛夫握着枪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蛇爷毫无察觉,还在继续叫嚣:

“听说这条狗很能打啊!科洛夫大人,您手下这些白熊,有没有兴趣和狗玩一玩?”

科洛夫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张羽,忽然开口:

“我们见过?”

张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包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梅姐依旧翘着腿,脚尖轻轻晃着,像是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只有那个跪在地上的女服务员,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哭。

窗外,东海的夜依旧璀璨。

第九章

“我们见过?”

科洛夫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随意,多了一丝凝重。那双被伏特加浸染得浑浊的蓝眼睛,死死盯着阴影中的那个男人。

蛇爷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看科洛夫,又看看张羽,嘴边的雪茄差点掉下来。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出了不对劲——这位从北境之北来的杀神,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他的目光转向梅姐。

梅姐依旧优雅地坐着,翘着腿,脚尖轻轻晃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科洛夫身后那些白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十几支冲锋枪的枪口,不约而同地抬高了半寸,指向门口那个阴影中的男人。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张羽动了。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进灯光里。

普通的黑色衣裤,没有任何特征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他走到梅姐身侧,站定,目光越过蛇爷,落在科洛夫身上。

然后他开口。

“李霜染在哪?”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没有看蛇爷。

甚至没有看那些对着他的枪口。

他只是看着科洛夫,等着答案。

蛇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是东海地下世界的一方霸主,是青帮的掌舵人,是能让夜玫瑰场子一夜之间被扫五个的存在。可此刻,这个站在梅姐身边的“狗”,竟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他妈——”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张羽,刚要破口大骂。

但他只骂出三个字。

因为科洛夫抬起手,制止了他。

那只手稳稳地停在半空,像一堵墙。蛇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更红了。

科洛夫没有看他。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个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头熊从冬眠中苏醒。但当他一米九几的身躯完全站直时,整个包厢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暗。

他盯着张羽。

盯着那张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脸。

“李霜染。”

他重复这个名字,生硬的汉语里,带着一丝奇怪的腔调。像是咬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个女将军。”

张羽没有说话。

科洛夫忽然笑了。

笑声很闷,从胸腔里滚出来,像远处的闷雷。

“你也找她。”

他说。

张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也?”

科洛夫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伏特加,往杯子里倒满,一口饮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羽。

“前天,她失踪了。”

张羽的眉头动了动。

“失踪?”

“失踪。”科洛夫把玩着空杯子,“在我们的人找到她之前,她就失踪了。”

包厢里陷入沉默。

蛇爷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李霜染?

女将军?

失踪?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找科洛夫来,是要对付梅姐,是要抢回东城区的场子,是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知道谁才是东海的老大。

可现在,这两个人——

一个北境来的杀神,一个梅姐养的狗——

他们居然在讨论一个什么女将军?

“科洛夫大人……”

他试探着开口。

“闭嘴。”

科洛夫头也不抬。

蛇爷的脸彻底黑了。

但他真的闭上了嘴。

因为科洛夫身后的那些白熊,枪口已经全部抬了起来。不是对着张羽,而是对着他。

梅姐轻轻笑了一声。

她换了个姿势,把右腿放下来,左腿搭上去。鞋尖依旧一晃一晃,红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看来蛇爷请来的这尊佛,也不是很听话呢。”

她的声音软糯,像是在撒娇。

蛇爷的牙咬得咯咯响,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科洛夫没有理会她。

他只是看着张羽。

“你和她,什么关系?”

张羽沉默了一瞬。

“没有关系。”

科洛夫盯着他,忽然又笑了。

“没有关系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问她在哪。”

张羽没有说话。

科洛夫把空杯子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伊凡雷帝要她。”

他一字一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管你和她的关系。但你既然问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

包厢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那些白熊的枪口,齐刷刷转向张羽。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一个命令。

梅姐的脚尖停止了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张羽的侧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张羽站在那儿。

面对着十几支冲锋枪,面对着那个从北境之北来的杀神,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

他说。

科洛夫盯着他。

很久。

“那你为什么问?”

张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科洛夫,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

“你只需要告诉我。”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伊凡雷帝在哪?”

这一次,轮到科洛夫沉默了。

他看着张羽,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那种眼神。

他在北境的冰原上见过。在那些被逼到绝境的猎物身上,在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扑向猎人的野兽身上。

那是将死之人的眼神。

也是杀人者的眼神。

“我们见过。”

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这一次,不是疑问。

是肯定。

张羽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蛇爷站在一旁,脸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找了科洛夫。

后悔惹了梅姐。

后悔——

惹了这条“狗”。

梅姐依旧优雅地坐着,翘着腿,脚尖轻轻晃着。

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张羽。

看着那个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的男人。

看着那个她从未真正看透的男人。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红底的高跟鞋,还在微微晃动。

第十章

“我最后问一遍。”

张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但他的半边脸隐在灯光的暗影中,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伊凡雷帝在哪?”

科洛夫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华国人,你他妈太嚣张了!”

科洛夫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白人猛地举起冲锋枪。

他的动作很快。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看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一道残影。

像是灯光闪了一闪,又像是眼睛花了一花。

然后那个白人的身体就飞了起来。

他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下来。冲锋枪还握在手里,但他的脖子已经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包厢里炸了锅。

枪声骤起。

那些白熊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能在北境之北那种地方活下来的,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他们就四散开来,寻找掩体,扣动扳机。

但没用。

那道残影在子弹的缝隙间穿梭,快得不像人。

一个白熊的枪口刚刚对准目标,眼前一花,手腕一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着枪,但那只手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喉咙就被切开了。

另一个白熊后退一步,想要拉开距离。但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再也没有退路。他看见一张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的世界就黑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枪声越来越稀疏,惨叫声此起彼伏。

蛇爷瘫在沙发上,浑身肥肉抖得像筛糠。他看见那些白熊一个一个倒下,看见血溅在水晶吊灯上,看见那道残影在包厢里游走,像死神收割麦子。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几分钟后。

枪声停了。

惨叫声也停了。

包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伏特加的酒香,令人作呕。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那些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白熊,此刻都变成了不会动的肉块。

只有一个人还活着。

科洛夫。

他靠在沙发上,胸口有一个深深的凹陷,那是肋骨全部碎裂的痕迹。他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那部浓密的络腮胡子。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睁得很大。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那个男人,看着那张普通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愤怒,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自己的死相。

“你是……”

科洛夫的嘴唇动了动,鲜血从嘴角溢出。

“四星战神……”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龙王……”

张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科洛夫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那道光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死得其所。

“你……没死……”

他喃喃。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

断了气。

包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晶吊灯还在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在地上那些尸体间游移。

蛇爷瘫在沙发上,浑身哆嗦。

他看着张羽,看着那个刚才被他叫做“狗”的男人,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的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张羽没有看他。

他转身,走回梅姐身边,站定。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梅姐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蛇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不要杀我……”

他拼命往后缩,肥硕的身躯挤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堆没有骨头的肉。

“你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青帮之首!杀了我,你夜玫瑰也会付出代价!青帮的人不会放过你!整个东海的地下世界都不会放过你!”

梅姐放下酒杯。

她轻轻笑了一声。

“咯咯。”

笑声很好听,像风铃。

“蛇爷,这会儿知道怕了?”

她翘着腿,脚尖轻轻晃着。那双红底高跟鞋的尖端,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星芒。

蛇爷看着那鲜红的鞋底,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记得穿平底鞋,我怕你穿高跟鞋吓得崴了脚。”

现在,那双高跟鞋就在他面前。

锋利,刺目,像两把刀。

梅姐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我确实不好动手杀你。”

她说。

蛇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

梅姐拖长声音。

“不代表别人不可以。”

她从身边拿起那只昂贵的爱马仕手包,不紧不慢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支小巧的手枪。

手枪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很小,很精致,像是女人的玩具。

但蛇爷知道,那玩意儿一样能杀人。

梅姐握着枪,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角落里。

那个女服务员还跪在那里。

她刚才躲过了科洛夫的子弹,躲过了那场屠杀,此刻正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面前,还躺着那个男同事的尸体。

那个和她一起上班、一起倒酒、一起被这些恶魔吓破胆的年轻人。十分钟前,他还活着。十分钟前,他还在给她使眼色,让她小心点。

现在他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梅姐伸出手。

把那只小巧的手枪,递到她面前。

女服务员愣住了。

她看着那支枪,看着梅姐的脸,眼睛里满是茫然。

“拿着。”

梅姐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

女服务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抖得厉害,慢慢抬起来,又缩回去,又抬起来。

梅姐没有催促。

她就那么伸着手,等着。

终于,女服务员伸出手,接过了那支枪。

枪很轻,但她握着,却像有千钧重。

梅姐看着她,微微一笑。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蛇爷。

蛇爷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他看看那个女服务员,又看看梅姐,嘴唇抖得厉害,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你不能这样……”

梅姐没有理他。

她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

“蛇爷,你知道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吗?”

蛇爷摇头。

“我也不知道。”

梅姐笑了。

“但她那个死掉的同事,我知道。他叫小周,在这干了三年,每个月往老家寄钱,供他妹妹上学。”

她顿了顿。

“刚才,他就死在蛇爷你面前。你笑了吗?”

蛇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梅姐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红底高跟鞋。

“蛇爷刚才说,让我穿平底鞋,怕我吓得崴了脚。”

她抬起眼,看着他。

“现在,你觉得我崴了吗?”

蛇爷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瘫在沙发上,浑身肥肉颤抖,嘴里发出含混的求饶声。

女服务员握着枪,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还在抖,她的手还在抖,她的眼泪也在流。但她站起来了。

她看着蛇爷,看着那个刚才坐在那里、看着她同事被杀、看着她差点被杀、笑得那么开心的胖子。

她举起枪。

蛇爷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要杀我……我给你钱……我给你很多钱……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女服务员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抖得很厉害。

“求求你……求求你……”

蛇爷的求饶声变成了哭嚎。

女服务员的手指还在抖。

她看着那张肥胖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看着那不断开合的嘴唇。

她想起小周。

想起他刚才倒下时的样子。

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的手指,不再抖了。

砰。

枪声很轻。

因为那支枪装了消音器。

蛇爷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去,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眼睛还睁着。

和那个叫小周的服务生一样。

女服务员握着枪,站在原地。

她的脸上一片空白。

梅姐站起来。

她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拿过那支枪。

“做得很好。”

她轻声说。

女服务员看着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梅姐没有安慰她。

她只是转过身,走到张羽面前。

张羽看着她。

她看着他。

“走吧。”

她说。

张羽点点头。

梅姐抬起脚,踩着满地的尸体,往门口走去。细高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着那个还在流泪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一愣。

“林……林小雨……”

梅姐点点头。

“明天来我办公室。”

她说完,转身,走进走廊的灯光里。

张羽跟在她身后。

红色的裙摆在血泊边缘划过,没有沾上一滴。

第十一章

红夜酒吧,帝尊包厢。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水晶吊灯还在轻轻摇晃,投下的光影在满地的尸体上游移。十几个白熊的尸身横七竖八,血流成河,浸透了猩红色的地毯,让那红色更深了几分。

梅姐站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脚,用那锋利的细高跟鞋尖,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头颅。

那是一颗白熊的头颅,刚才被张羽一刀斩下,滚落在门边。络腮胡子被血染透,金发贴在额前,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梅姐的鞋尖踢上去。

那颗头颅滚了两圈,像一个皮球,咕噜噜滚到墙角,撞在踢脚线上,停了下来。

“从今天起。”

梅姐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你林小雨,就是这红夜酒吧的经理。”

那个叫林小雨的姑娘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支小巧的手枪,枪口还微微冒着青烟。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还带着茫然,像是没从刚才那一枪里回过神来。

听到这句话,她浑身一震。

“梅姐……”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梅姐没有停。

“红花会刑堂的主事人。”

林小雨的手一抖,枪差点掉在地上。

刑堂。

红花会最令人胆寒的地方。执掌刑罚,清理门户,处置叛徒。多少在刀口上舔血的男人都不敢碰的位置,现在要交给她?

一个刚才还在倒酒、刚才还在发抖、刚才还差点被一枪爆头的服务员?

“梅姐,感谢梅姐栽培……”

林小雨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站稳。

“林小雨一定不负众望。”

她顿了顿。

“可是刑堂……”

梅姐转过身。

红色的裙摆在血泊边缘划过,依旧没有沾上一滴。她看着林小雨,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身为女子掌握刑堂,是红花会的传统。”

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就很合适。”

林小雨愣在那里。

她看着梅姐,看着那双红底高跟鞋,看着那张在血腥中依旧从容的脸。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这红夜酒吧干了两年,见过梅姐很多次,却从来不知道——

红花会的刑堂,历来由女子执掌。

也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个执掌刑堂的人。

“明天来我办公室。”

梅姐的声音渐远。

她已经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细高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敲在林小雨心上。

张羽从阴影里走出来,经过林小雨身边。

他的脚步顿了顿。

“拿着。”

他说。

林小雨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支枪。枪身很精致,但上面沾着血,沾着蛇爷的血。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张羽已经走远了。

跟在梅姐身后,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

林小雨站在原地。

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枪。又抬起头,看着墙角那颗滚落的头颅。再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血的高跟鞋。

细高跟。

红色。

血。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很淡。

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这荒唐的命运。

十分钟前,她还是一个差点被杀的服务员。

十分钟后,她成了红夜酒吧的经理,红花会刑堂的主事人。

她握紧手里的枪。

抬起头。

包厢里,满地的尸体还在流血。

但她已经不再发抖。

走廊尽头,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林小雨迈开步子,踩着那些血迹,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细高跟在地板上,也敲出了声响。

哒。

哒。

哒。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狼藉。

蛇爷瘫在沙发上,眼睛还睁着。

那些白熊横七竖八,死状各异。

水晶吊灯还在晃。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走廊。

走进那灯光里。

走进她崭新的人生。

第十二章

林小雨站在帝尊包厢门口。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苍白,眼睛里也没有了茫然。只有一种淡淡的清冷,像是深秋的霜。

“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走廊。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刚才不知躲在哪里的酒吧员工们,此刻纷纷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有服务员,有调酒师,有看场的保镖,有后厨的杂工。

他们看着林小雨,看着她手里那支还在冒烟的枪,看着包厢里满地的尸体,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林小雨没有解释。

“将尸体拖出去。”

她说。

“场地清理干净。”

那些员工愣了一秒,然后开始动起来。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没有人敢问凭什么。

因为林小雨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枪,脚上踩着高跟鞋,身后是满地的血。

这就够了。

林小雨看着那些人开始搬运尸体,又开口:

“通报警察厅和防卫部队。”

她顿了顿。

“我们正常经营,遭遇了国外恐怖分子的恐怖袭击。”

搬运尸体的人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这个理由很好。

包厢里死的那些白熊,个个拿着冲锋枪,一看就不是华国人。说他们是恐怖分子,没人会怀疑。至于蛇爷——他本来就该死,死了也没人会替他出头。

林小雨看着那具肥胖的尸体被拖走,声音依旧清冷:

“给牺牲的兄弟姐妹,每人家人五百万。”

有人抬起头,看向她。

牺牲的兄弟姐妹。

今晚死了十七个。有看场的保镖,有服务生,有小周——那个和她一起上班、刚才死在她面前的年轻人。

五百万。

够一个家庭在东海市活很久了。

“是。”

有人低声应道。

林小雨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些员工们低着头搬运尸体,不敢与她对视。但也有几个人,目光闪烁,时不时瞟向她手里的枪,瞟向那些尸体,瞟向那满地的血。

林小雨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消息传出去。

今天的事传出去。

传到警察耳朵里,传到防卫部队耳朵里,传到东海地下世界的各个角落——夜玫瑰的人杀了青帮的蛇爷,杀了北境来的白熊,杀了十几个人。

那会是什么后果?

林小雨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但多了一丝寒意。

“另外。”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

“今天这里的情况,谁也不能泄露半个字。”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我也不希望各位兄弟姐妹,成为我这个刑堂堂主的前三把火。”

刑堂堂主。

前三把火。

这两句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像两块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只是低下头,继续搬运尸体。

林小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忙碌。

她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沾了血的细高跟。那是她自己的鞋,一百多块从网上买的便宜货,鞋跟已经有些磨损。但此刻,那双鞋踩在血泊边缘,竟然也有了几分锋利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忽然想起梅姐那双红底高跟鞋。

那才是真正锋利的刀。

她抬起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细高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身后,搬运尸体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小周的尸体。”

她说。

“单独放。明天我亲自送他回家。”

有人应了一声。

林小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进走廊尽头的灯光里。

身后,帝尊包厢里的血迹正在被一寸一寸擦去。

明天,这里会重新营业。

会有新的客人,新的酒,新的欢笑。

没有人会知道,今晚这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会知道,有一个叫林小雨的服务员,从今夜开始,不再是服务员。

她是红夜酒吧的经理。

是红花会刑堂的主事人。

是踩着细高跟、握着枪、发布命令的那个人。

走廊尽头,传来最后一声“哒”。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十三章

敞篷跑车在东海市的夜色中疾驰。

是一辆玛莎拉蒂,通体哑光黑,只有在路灯下才泛出暗沉的光泽。顶篷敞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尾气、香水、还有远处海水的咸腥。

张羽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开得不快不慢,像是随便兜风,又像是有着明确的目的地。那双经历过太多杀戮的手,此刻只是轻轻搭在真皮方向盘上,指节偶尔动一动,调整方向。

后座,梅姐靠在椅背上。

夜风扬起她的发丝,那些墨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旗帜。她的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没有停。

一支加密电话贴在她耳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精致的面孔多了几分幽冷。

“立刻组织。”

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但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马上行动。”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没有吹散她的声音。

“蛇爷已死。”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电话那头,显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忙乱。

加密电话里传来隐约的呼喊声、脚步声、命令声。有人开始动起来,整个红花会的机器开始运转。

梅姐没有催促。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任由夜风吹乱她的头发。眼睛望着远处的夜色,那夜色里有霓虹,有高楼,有无数正在沉睡或狂欢的人。

他们不知道,今夜过后,这座城市将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今夜。”

梅姐再次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等着她的下一句。

“青帮不复存在。”

七个字。

轻轻地,从她嘴里说出来。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像是在说这杯酒还可以。

像是在说——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句话的重量,足以压垮半个东海市的地下世界。

青帮。

百年老帮,根深叶茂。东海地面上,不知道多少生意、多少人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攥在青帮手里。蛇爷是青帮这一代的掌舵人,虽然人猥琐了点,但手段确实狠辣,手腕确实老道。

他死了。

但青帮还在。

蛇爷手下还有四大护法,八大堂主,三十六分舵。那些人不会因为蛇爷死了就散伙。他们会争,会抢,会互相撕咬,但最终会有一个新的蛇爷站出来。

除非——

有人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们一锅端了。

梅姐要做的就是这个。

“蛇爷的死讯,暂时不会传出去。”

她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

“但天亮之前,青帮的四大护法,我要他们全部消失。八大堂主,能收的收,不能收的——也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应和声。

“三十六分舵,今夜同时动手。场子、货、账本、人,能拿的全部拿过来。拿不过来的——”

她顿了顿。

“烧了。”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发丝狂乱飞舞。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警察厅那边,有人会打招呼。防卫部队那边,有那批白熊的尸体顶罪。今夜无论闹多大,都不会有人管。”

她抬起眼,望着远处那座最高的摩天大楼。那是东海的金融中心,此刻灯火通明,像是这座城市的灯塔。

“所以——”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放手去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是”。

通话结束。

梅姐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夜风依旧在吹,吹着她的发丝,吹着她身上那条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在风中翻飞,像海浪,像旗帜,像某种不为人知的暗涌。

车里很安静。

只有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张羽依旧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梅姐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没什么想问的?”

她开口。

张羽沉默了一瞬。

“没有。”

梅姐轻轻笑了一声。

“不问我要杀多少人?不问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不问——”

她顿了顿。

“不问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开车,目光望着前方那条无尽的夜路。

许久。

他开口。

“你是什么人,和我无关。”

梅姐挑了挑眉。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

张羽沉默。

车窗外,霓虹飞速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因为没地方去。”

他说。

梅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声很轻,被风吹散。

“没地方去……”

她喃喃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跟我一样。”

她轻声说。

张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梅姐已经又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夜风吹乱她的发丝。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但张羽知道,她没有睡。

这个女人,永远不可能真的睡着。

今夜,整个东海的地下世界都会醒来。

因为蛇爷死了。

因为青帮要完了。

因为有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坐在疾驰的敞篷跑车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将改变这座城市的格局。

车继续往前开。

夜风继续吹。

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像是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

但张羽知道。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在边境,在北境,在那片冰天雪地的战场上。每次杀戮之前,空气都是这样的味道。

平静。

却暗流汹涌。

他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后座那个女人。

她依旧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像在做一个好梦。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跑车加速,冲进更深的夜色里。

第十四章

红花会公馆。

一栋坐落在东海市西郊的老洋房,三层高,法式风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白天看起来像是某个没落贵族的旧居,到了夜里,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才显出几分活气。

跑车停在铁艺大门前。

梅姐推开车门,踩着红底高跟鞋下车。她站在车旁,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画报。

张羽熄火,下车。

夜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四星战神,龙王。”

梅姐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话。但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分量却重得像石头。

张羽的脚步顿了顿。

梅姐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那是探究的光,是好奇的光,也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不想说些什么吗?”

张羽沉默了一瞬。

他走到车头,站定,隔着那辆哑光黑的玛莎拉蒂,看着对面的女人。

“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说。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久到仿佛是上一世。”

梅姐没有打断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张羽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那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洋房。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某种不属于他的温暖。

“现在。”

他说。

“我只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名字的人。”

他没有和盘托出。

也不可能和盘托出。

因为这个女人,心计太可怕了。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能在谈笑间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能在十分钟里把一个服务员变成刑堂主事人,能在一句话里颠覆整个东海的地下格局。

这样的女人,不能交心。

只能各取所需。

梅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华国的战神体系,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一声。

“五星只有战天行。他是镇国之基,已经三十年没露过面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守着华国的国门。”

又一步。

“剩下的四星,有三位。南部战区南宫辰,东部战区东方准,西部战区赵玉庭。”

第三步。

她停在车头前,隔着那辆跑车,与张羽面对面。

“你又是哪一位呢?”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双眼睛直视着张羽,像是要看进他心里。

张羽与她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都不是。”

他说。

“不要瞎想了,不存在的事。”

梅姐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好奇,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转。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也是。”

她轻轻笑了笑。

“华国的战神,怎么会来东海打黑拳,怎么会给我当保镖。”

她转过身,往大门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

“那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没有回头。

张羽看着她的背影。墨绿色的长裙在夜风中微微摆动,红底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稳稳立着。

“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说。

“等做完,我会回来。”

梅姐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又亮起了那种光。

“哦?”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做什么呢?”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张羽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蹲下身。

梅姐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张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用过。

他低下头,看着梅姐的脚。

那双红底高跟鞋,此刻沾着一点血迹。不知道是哪个白熊的,还是蛇爷的,在鞋跟内侧,很小的一点,但在灯光下,刺目得很。

张羽伸出手。

他没有碰她的脚。

只是用手帕,轻轻地,擦拭鞋跟上那一点血迹。

一下。

两下。

三下。

血迹消失了。

手帕上多了一抹暗红。

张羽把手帕叠好,收进口袋,站起来。

他看着梅姐,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鞋脏了。”

他说。

梅姐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傲然,有满意,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早就知道的事。

“很好。”

她说。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转身,抬起脚,迈向公馆的大门。

高跟鞋敲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张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走上台阶,看着铁艺大门打开,看着那抹墨绿色的身影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门关上了。

夜风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

张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那里,有一块沾了血的手帕。

他抬起头,望向那栋老洋房的二楼。某一扇窗户里,亮起了灯。

他转身,走回跑车旁,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他望着远处那片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楼。

梅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靠在跑车旁的身影。

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脸。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

转身,走进房间深处。

第十五章

公馆二楼。

梅姐站在窗前,窗帘只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她看着楼下那个靠在跑车旁的身影。

烟雾袅袅。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房间中央。

她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那双红底高跟鞋在灯光下依旧锋利,鞋跟细得像针,尖端反射着冷光。

她拿起一部加密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通了。

“狄老。”

梅姐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给我查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沉稳,缓慢,像是一把锈了但依旧锋利的刀。

“小姐请说。”

“龙王。”

梅姐顿了顿。

“曾经可能是四星战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凝重。

“四星战神……小姐确定?”

“不确定。”

梅姐的脚尖轻轻晃着,红底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所以才要你查。”

“是。”

“另外——”

梅姐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那个身影还在,烟雾已经散了,他只是靠在车门上,一动不动。

“盯住他。”

她说。

“及时了解他都在做什么,随时向我汇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犹豫。

“是,小姐。”

又顿了顿。

“如果……”

他没有说完。

但梅姐懂他的意思。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四星战神,如果那个人发现了被监视,如果那个人做出了什么反应——

该怎么办?

梅姐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翘着的右腿放下来,换成左腿搭在上面。然后,那只穿着红底高跟鞋的脚,轻轻抬起,又重重落下。

鞋跟跺在地板上。

清脆的一声——

“哒”。

像是一把刀落下,钉在砧板上。

又像是裁决的钟声,轻轻敲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一声更加沉稳的回应:

“遵命,小姐。”

通话结束。

梅姐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某种倒计时。

过了很久。

她又睁开眼,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

这一次,拨出的号码更短。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林小雨。”

梅姐的声音依旧清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梅姐。”

“刑堂的事,上手了吗?”

“正在熟悉。”

“很好。”

梅姐的脚尖又开始轻轻晃动。

“现在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请梅姐吩咐。”

“查一个人。”

梅姐顿了顿。

“就是你们叫他‘幽灵’的那个。”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但很快,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是。”

“查他的家人,以及曾经接触过的、亲近的人。”

梅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冰上。

“查到之后,把他们秘密带到刑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

“是。”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表示任何疑虑。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是”。

梅姐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林小雨,确实很合适。

“去吧。”

她说完,挂断电话。

她把两部手机都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古老的水晶吊灯。

窗外,夜色深沉。

楼下那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辆哑光黑的玛莎拉蒂,还停在原处,像一头沉睡的兽。

梅姐的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

她的脚尖还在轻轻晃动。

红底高跟鞋,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一尊神秘的四星战神。

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东海,出现在红花会,出现在她身边。

这一切太过玄妙。

她必须搞清楚。

她不可能让任何隐患留在自己身边。

这些年,她从一个小小的夜场经理,爬到今天的位置,踩着多少人的尸体上来,她比谁都清楚。那些曾经信任过的人,那些曾经以为可以交心的人,最后都成了她脚下的垫脚石。

她不是圣人。

她是夜玫瑰。

是红花会的掌舵人。

是那个可以笑着把人扔进鳄鱼池的女人。

如果张羽真的是龙王,是四星战神——

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甘愿给她当保镖?

为什么会蹲下身,给她擦鞋?

他在图什么?

还是说——

他在等什么?

梅姐的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她想起刚才楼下那一幕。

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用手帕轻轻擦拭她的鞋跟。动作那么轻,那么仔细,像是怕弄疼了她。

但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没有别的男人看她时那种掩饰不住的欲望。

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样的男人,太危险了。

梅姐把脚放下来,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拉开窗帘,望着楼下的夜色。

空无一人。

只有那辆跑车,还静静地停在那里。

她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对狄老说的那句话:

“曾经可能是四星战神。”

四星战神啊……

华国最强的四个人之一。站在武力巅峰的存在。可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东海的地下拳场?

怎么会给她当保镖?

怎么会——

梅姐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也不是不能将锋利的细高跟踩进他的胸膛。

如果有需要。

如果有价值。

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就像她对待蛇爷那样。

就像她对待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那样。

梅姐转过身,走回房间中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红底高跟鞋。

鞋跟细如锥,尖端锋利如刀。

刚才张羽用手帕擦过的那一处,此刻干干净净,映着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看着那一点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很淡。

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然后她抬起脚,迈步,走向卧室。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窗外,夜风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低语。

像叹息。

像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前奏。

第十六章

三天。

东海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帮没了。

那个盘踞东海百年、根系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四大护法,死了三个,最后一个跪在红花会公馆门口,磕了三个响头,从此改旗易帜。八大堂主,五个归降,两个抵抗被杀,一个连夜逃出东海,不知所踪。

三十六分舵,一夜之间被扫平了二十七个。剩下的九个,天亮之前就派人递了降书。

蛇爷的尸体,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有人说被扔进了公海,有人说被喂了鳄鱼,还有人说,就被埋在红夜酒吧的地下室里,每天夜里都能听见有人在跺脚。

警察厅没有任何动作。

防卫部队没有任何动作。

上面来的电话,只有一个字:知道了。

三天后,东海市的地下世界,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名字——

夜玫瑰。

红花会的掌舵人,东海市无可争议的地下女王。

那些曾经在背后叫她“夜场玫瑰”“靠男人上位”的人,现在见了面,连头都不敢抬。

而那些曾经跟着蛇爷、在她场子里闹过事、抢过货、杀过人的,现在都在瑟瑟发抖,等着那把刀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

但没有人注意到。

在红花会统治东海市之后,另一场风暴,正在阴暗处悄然展开。

一场秘密的大搜捕。

没有公告,没有风声,没有任何人察觉。

只是有一些人,在某个普通的夜晚,突然消失了。

这些人没有共同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在工地搬砖的,有在菜市场卖鱼的,有在学校读书的,有在写字楼里加班的。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

都和某个男人有过接触。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哪怕只是说过一句话。

哪怕只是被他帮过一次、看过一眼、救过一命。

他们都会神秘地人间蒸发。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红花会,地下刑场。

这是公馆地下的秘密空间。曾经是青帮用来关押仇家的地牢,红花会接手后,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阴冷。

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墙上挂着各种刑具,有些已经锈迹斑斑,有些还泛着新鲜的寒光。地上有暗红色的污渍,一层盖一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此刻,刑场中央。

林小雨站在一盏惨白的吊灯下。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皮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脚下是一双高跟长筒皮靴,靴筒包住小腿,鞋跟细得像钢钉,尖端锋利得能当凶器。

三天前,她还是红夜酒吧的服务员。

三天后,她已经是红花会刑堂的主事人,穿着这身行头,站在这阴森的刑场里。

她已经学会了用这种眼神看人。

冷。

没有任何温度。

“林堂主。”

一个锦衣侍卫从门外走进来,抱拳行礼。

“人带到了。”

林小雨微微抬了抬下巴。

“带上来。”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两个黑衣人架着一个年轻男人,从门外拖进来。

那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脸上还带着睡醒不久的茫然。他拼命挣扎,但被两个壮汉架着,根本动不了。

“干啥啊!你们干啥啊!”

他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刑场里回荡。

“你们是谁!为啥抓我!我犯啥法了!”

没有人回答他。

两个黑衣人把他架到刑场中央,按着他跪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见面前那个穿着黑色皮衣的女人,瞳孔猛地收缩。

那女人太漂亮了。

但也太冷了。

冷得像一把刀。

“说。”

一旁的黑衣人拿出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脸——普通的五官,没有任何特征,像是一个路人。

但那个年轻男人看见这张照片,浑身猛地一震。

“你和这个人,什么关系?”

黑衣人问。

年轻男人的嘴唇抖了抖,眼神闪烁。

“我……我不认识他……”

他的声音在抖。

“那……那天……”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天我妹妹放学回家,被几个流氓堵在巷子里欺负……正好他路过,把那几个流氓打跑了……还……还看我们生活困难,给了我们两万块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哀求。

“真的!就这些!他就是个好人!我们真的不认识他!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妹妹还小,她一个人在家会害怕的……”

林小雨转过身。

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哀求。

然后她抬起腿。

她没学过武。

但她学过舞。

十三岁开始练舞,练了十年。芭蕾,现代,民族,她都练过。那些年,她的腿可以抬到一百八十度,可以原地转几十圈,可以在舞台上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翩起舞。

那些年,她以为跳舞就是她的一生。

后来家里出了事,她辍学打工,从舞蹈教室走进了酒吧,从舞者变成了服务员。那双曾经用来跳舞的腿,变成了站十个小时也不会酸的腿。

但那些年的功底,还在。

她的腿可以抬得很高。

很高。

高到鞋跟越过那个年轻男人的头顶,然后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落下——

鞋跟扫过他的脸颊。

钢钉一般锋利的尖端,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猛地溅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

“啊——!!!”

年轻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林小雨收回腿,站直。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跟上沾的血。

钢钉般的细跟,此刻正往下滴着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

她抬起眼,看向地上那个翻滚惨叫的男人。

“你还有一个妹妹,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年轻男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里满是恐惧。

“不要……不要……”

他拼命摇头,血甩得到处都是。

“她没有……她什么都不……求求你……不要动她……”

林小雨走上前。

她在他面前停下,伸出右脚,用鞋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鞋跟上还沾着他的血,温热的,正一滴一滴落在他脖子上。

年轻男人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着,但被鞋尖抵着,动不了。

“我再问你一遍。”

林小雨看着他,眼睛像两口深井。

“这个人,还做过什么?还接触过什么人?还去过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但那只抵在他下巴上的鞋尖,慢慢收紧,往肉里陷进去。

“想清楚了再回答。”

年轻男人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终于挤出一个字:

“我……我说……”

林小雨没有动。

只是那只鞋尖,微微松开了一点。

刑场里很静。

只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啪嗒。

啪嗒。

像某种倒计时。

第十七章

张羽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这三天里,东海市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张开。他不知道,那些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那些他随手帮过的人,那些他甚至已经不记得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

他更不知道,那张网正在收紧,正在吞噬,正在把他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地抹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条肮脏的巷子里,靠着墙,抽着烟。

三天了。

从红夜酒吧那一夜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帮梅姐清理了一些残余的麻烦,做了几次该做的事,然后就像现在这样,站在这个无人关注的角落,想着自己的事。

他没有身份。

没有名字。

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手段。

曾经的战友,早已不知散落何处。曾经的上级,现在是签发出卖令的人。曾经的国家,已经把他从所有档案里抹去。

他只有自己。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群北境之外的白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况且——

科洛夫的小队全军覆没,死在了红夜酒吧。这个消息,一定已经传出去了。伊凡雷帝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更加警惕,更加小心,更加难以追踪。

张羽猛吸一口烟。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肮脏的巷子里散开。

“伊凡雷帝……”

他喃喃。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在北境的冰原上,他和这个人打过照面。那时伊凡雷帝还不是“雷帝”,只是烈熊兵团的副团长,一个嗜血的疯子。十年过去,他成了烈熊的主人,成了北境之王,成了能让华国军方严阵以待的存在。

而现在,他亲自来了东海。

为了复仇。

为了那个叫李霜染的女人。

张羽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抬起头,望着巷口那一线灰蒙蒙的天。

已经耽误四天了。

那个年轻的、只有两颗星的女将军,此刻一定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他知道她不无辜。

三个月前,她在指挥帐篷里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制定了那场歼灭烈熊兵团的作战方案。她坐在温暖的帐篷里,喝着热茶,看着地图,下达着一个个命令。

而他在冰天雪地里,孤身一人,杀了整整一夜。

然后她授勋了,升将了,成了最年轻的中将。

功劳大头,都记在她的头上。

她既然选择摘这个桃子,就要做好首当其冲被报复的准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自己的路,她自己的因果。

张羽知道这些。

他全都知道。

可是——

他还是要去。

不是因为她是那个踩在他胸膛上的女人。

不是因为她是那个用一张纸条还了他十年光阴的人。

而是因为,那场歼灭战,是他打的。那一千三百条人命,是他亲手杀的。那些白熊的仇恨,本就该冲着我来。

她不无辜。

但他也不欠她。

他只是——

要做完该做的事。

就像十年前在北境,他一个人走进那片冰原,做了该做的事。然后被出卖,被冰封,被遗忘。

就像三个月前,他从冰层里出来,又一次走进那片冰原,做了该做的事。然后被抛弃,被遗忘,被一张纸条打发。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直都是。

张羽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灭的烟蒂。

很久。

他抬起脚,迈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那一线灰蒙蒙的天,正在慢慢暗下去。

夜幕又要降临了。

这座城市又要进入它的夜生活了。红灯绿酒,纸醉金迷,那些在白天衣冠楚楚的人,又要脱下伪装,钻进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

而他,也要进入那片黑暗。

去找一个人。

去找一个可能根本找不到的人。

去做一件可能根本做不到的事。

张羽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没有回头。

没有犹豫。

只是那么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里。

像他这十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第十八章

第五天夜里。

寸土寸金的红夜酒吧门口,霓虹灯依旧妖冶地闪烁。门口停满了豪车,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笑声和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搅成一团嘈杂的喧嚣。

张羽站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

他手里捏着一根烟,便宜的那种,三块钱一包,从巷口小卖部买的。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看着对面的红夜酒吧,看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头,穿过马路,走上台阶。

“站住。”

门口的保卫伸手拦住他。

张羽停下,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不认识这个保卫。三天前这里还不是这个人。红花会接管之后,换了一大批人。

“麻烦和林总说一声。”

张羽的声音很平静。

“幽灵来找她。”

保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普通的黑色衣裤,没有任何特征的脸,手里还捏着半截廉价烟。这样的人,每天在红夜门口能路过一百个。

但保卫的眼神却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还带着一丝……警惕?

张羽没有留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保卫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张羽看着那扇熟悉的门。三天前,他在这里杀了十几个人,救了那个叫林小雨的姑娘。三天前,他看着她从发抖的服务员变成了刑堂的主事人。

现在他需要她的帮助。

他需要红花会的力量。

需要他们的关系网,他们的眼线,他们在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的触角。

他需要找到那群北境之外的白人。

需要找到伊凡雷帝。

那个叫李霜染的女人,已经失踪五天了。五天了,生死未卜。他不能再等。

保卫走回来。

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林总说了。”

他顿了顿。

“她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你改天再来吧。”

张羽看着他。

“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

他说。

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麻烦你再通报一次。”

保卫皱了皱眉。

他拿起对讲机,又说了几句。

这一次,对讲机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林总说了,没空,任何人都不见。”

保卫放下对讲机,看着张羽,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又带着一丝戒备。

“听到了吧?”

他说。

“改天再来。”

张羽站在那儿。

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他慢慢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散开。

然后他转身。

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往街对面走去。

身后,红夜酒吧的门口依旧人来人往,笑声依旧喧嚣。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街角那根路灯下,停下脚步。

背对着那片璀璨的灯光。

他吸了一口烟。

很慢,很深。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落寞的背影。

渐行渐远。

他走进那条肮脏的巷子,走进那片连路灯都懒得照进来的黑暗。

身后,红夜酒吧的霓虹依旧闪烁。

门口,那个保卫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只有张羽一个人,走在那条黑暗的巷子里。

手里的烟,慢慢燃到了尽头。

第十九章

凛冽的风从海上吹来,裹着潮湿的冷意,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张羽脸上。

他站在一座天桥上,望着桥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东海的夜依旧是那个夜。霓虹璀璨,车流如织,那些擦得锃亮的豪车从他脚下的马路飞驰而过,载着那些永远不必为明天发愁的人。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踏入的世界。

风很大。

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三千人。这双手,被冰封过十年。这双手,在三天前还擦过那个女人的鞋。

可现在,这双手——

什么都没有。

他身上的钱花完了。

最后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刚才买了那包三块钱的烟。现在烟也抽完了,口袋比脸还干净。

没有身份。

没有名字。

没有钱。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里,他无疑是最底层的人。那些穿着名牌的男男女女从他身边走过,目光都不会多停留一秒。那些在酒吧里一掷千金的富豪,一晚上的消费够他活一年。

可他寸步难行。

孤立无援。

张羽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璀璨的灯火。

很久。

他转身,走下天桥。

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地下拳场。

他再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看门的人愣了一下。

“幽灵?”

那人显然认识他。毕竟他在这里打过十几场,毕竟他连赢过十场,毕竟他是那个从不让对手挺过一招的人。

“你……好久没来了。”

张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那道门,走进那条通往地下的甬道。

甬道很长,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你又回来了。

你又只能回到这里。

这个用命换钱的地方。

拳场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汗臭、血腥、劣质香水、还有钞票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铁笼依旧在中央,惨白的灯光依旧刺眼,看台上那些疯狂的脸孔依旧扭曲。

他站在铁笼边缘,望着里面那一片狼藉的擂台。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为了钱。

这一次,还是为了钱。

只是上一次,他还有选择的余地。

这一次,他已经走投无路。

在这个金钱与权力为尊的世界里,他那点技能,只能让他沦为吸血资本的消耗品。他是被明码标价的——打一场多少钱,赢一场多少钱,生死不论。

什么时候他打不动了,受伤了,失去价值了——

那些资本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吞噬,碾碎,然后像吐掉一块嚼烂的肉一样,把他吐出去。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

张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踩在水泥地上的脚。

很久。

他抬起头,走进铁笼。

看台上,有人认出了他。

“幽灵!是幽灵!”

“他回来了!”

“老子今天要押他赢!”

那些疯狂的叫喊声涌进耳朵,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张羽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站在铁笼中央,等着。

等着他的对手上来。

等着他把对方打倒。

等着拿那笔钱。

然后继续活下去。

直到——

不能再活。

VIP包厢里,灯火通明。

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落地玻璃将铁笼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猩红色的地毯厚得能淹没脚踝。

梅姐坐在沙发正中。

她翘着腿。

右腿搭在左腿上,脚尖轻轻晃着。脚上那双红底高跟鞋,在灯光下刺目得像两团燃烧的血。

鞋跟细得像锥子,尖端锋利得像刀。

她就那么坐着,远远望着铁笼中央那个孤单的身影。

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沓文件。那是红花会的御用律师,起草各种合同的高手。

“梅姐。”

一个堂主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铁笼。

“这幽灵就要上台了,您看——”

他试探着问。

“是按老规矩,还是……”

梅姐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铁笼里那个男人身上。

“就拿这份协议就可以。”

她说。

声音很轻,很随意。

律师愣了一下,把手里那沓文件递上来。

梅姐接过,翻了翻。

是一份卖身契。

条款写得很专业,很周密,滴水不漏。大概意思是——从今往后,他打的每一场拳,拿的每一分钱,都属于红花会。他的命,也属于红花会。他可以继续打,继续活,但只要红花会需要,他就得做任何事。

没有期限。

没有退出条款。

没有商量余地。

梅姐看完,嘴角微微上扬。

她抬起手,把那份合同草本往身后一扬。

纸张在空中散开,漫天飞舞。

像一场雪。

像一场葬礼上的纸钱。

“告诉他。”

她说。

“签了它,就可以上台打拳了。”

那些纸张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猩红色的地毯上,落在真皮沙发上,落在那些保镖和堂主的脚边。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说话。

梅姐依旧翘着腿,脚尖轻轻晃着。

那双红底高跟鞋,远远对着铁笼中央那个孤单的身影。

一晃。

一晃。

猩红的鞋底,像是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又像是两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冷冷地看着。

看着那个男人。

看着他走投无路。

看着他只能回到这里。

看着他——

将要在那张卖身契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包厢里很静。

只有那张合同飘落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

铁笼里,张羽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对手。

等着那场会让他继续活下去的拳。

等着那个——

他永远也逃不出的牢笼。

第二十章

张羽看着手中的契约。

纸张很薄,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但他只看了几眼,就看懂了全部。

不是因为他多聪明。

而是因为这种契约,他见过太多——在边境,在战场上,那些被资本操控的地下拳手,签的都是这种东西。

但红花会的这份,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都要狠。

没有期限。

没有保底。

没有退出机制。

打赢了,钱归红花会。打残了,自己负责。打死了——

第四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拳手在比赛过程中死亡,红花会不承担任何责任,且有权处置遗体。

张羽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以不签。

没有人逼他。

但他需要钱。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身上连一包烟钱都掏不出来,连今晚的住处都没有着落。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签——

红花会会让他继续在东海混下去吗?

梅姐那个女人,能让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自由自在地离开吗?

他看了一眼铁笼外那些虎视眈眈的保卫,又抬头望了一眼那扇漆黑的落地玻璃。

玻璃后面,是VIP包厢。

他知道她在那里。

一定在。

张羽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

“匕首。”

他说。

旁边的保卫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递给他。

张羽接过,打开。

刀刃很锋利,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把刀刃抵在左手食指上。

没有犹豫。

划下。

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鲜红刺目,一滴,两滴,落在契约下方的空白处。

他不需要签名。

因为没有名字。

没有身份的人,签不了任何一份法律文件。但红花会想得很周到——血手印。

一个人的血,是源于基因的密码,任何手段都无法改变。

他按下去。

食指上的血在纸上印出一个清晰的指纹,像一枚红色的印章,烙在那份卖身契上。

然后他把刀合上,还给保卫。

“可以了吗?”

他问。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保卫点了点头,接过契约,转身往VIP包厢的方向走去。

张羽站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食指。

血珠顺着指腹滑下来,滴在地上。

一滴。

两滴。

他握紧拳头,把那道伤口藏进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走进铁笼。

等待他的,是第一场。

VIP包厢里,笑声弥漫。

“梅姐高明啊!”

一个堂主满脸堆笑,对着沙发上那个女人竖起大拇指。

“用血来作为签名!他幽灵不是死也不说自己名字吗?还不是逃不出我们梅老板的手掌心!”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再硬的骨头,到了咱们红花会,也得给磨成粉!”

“梅姐这一手,太高了!”

梅姐没有看他们。

她慵懒地靠坐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着。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弧线,像血。

她抿了一口。

“契约收好。”

红唇微启,声音很轻。

立刻有人上前,从保卫手里接过那份按了血手印的契约,小心翼翼地装进文件袋,封存起来。

梅姐的目光落在落地玻璃外的铁笼里。

张羽已经站上去了。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高两米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头人形野兽。

梅姐看着那道孤单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这场,胜者奖金是多少?”

她问。

一旁的侍者立刻上前,翻开手里的本子。

“回梅姐,今天一场2万。他一共还有7个人要打。”

他顿了顿。

“如果全胜,可得14万。”

“14万啊……”

另一个堂主接话,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根据刚才的协议,百分之九十归红花会。他一场只能得2000块钱。”

他开始算账。

“一场2000,七场就是……”

“一万四。”

有人抢答。

“对!一万四!”

那堂主哈哈大笑。

“14万的血汗钱,红花会拿十二万六,他自己只剩一万四!还得是赢了才有!”

“万一输了呢?”

有人故意问。

“输了?”

那堂主瞟了一眼铁笼里那个瘦削的身影。

“输了就输了呗,协议写得清清楚楚,生死自负。打死了,咱们红花会还不用出抚恤金!”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高!实在是高!”

“梅姐这招,绝了!”

那些笑声在包厢里回荡,撞在水晶吊灯上,撞在猩红色的地毯上,撞在那扇漆黑的落地玻璃上。

梅姐没有笑。

她只是轻轻晃着酒杯,看着铁笼里那个男人。

第一场开始了。

那个两米高的壮汉像一辆坦克一样冲向张羽。

张羽侧身,让过。

然后一拳。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壮汉轰然倒地。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欢呼。

梅姐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抿了一口红酒。

脚尖依旧一晃一晃。

那双红底高跟鞋,远远对着铁笼里那道身影,像是某种无声的注视。

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判。

包厢里,笑声还在继续。

“快看!倒了!又一拳!”

“这人太他妈能打了!梅姐这笔买卖,做得值啊!”

“值什么值?打赢了钱也是咱们的!他只能拿2000!哈哈哈!”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梅姐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男人一拳一拳把对手打倒,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指还在滴血。

那些血,落在擂台上。

一滴。

一滴。

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命。

梅姐把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前,低头看着那个在铁笼里孤独站立的男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身后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是踩着那双红底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出包厢,走进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身后,铁笼里的第五场,刚刚开始。

第二十一章

地下拳场内,厮杀还在继续。

第六场。

张羽的对手是一个从泰国来的拳手,据说打过五十多场,从无败绩。他的膝盖和肘部都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是被无数次撞击磨出的老茧。

哨声一响,他就像一头猎豹一样扑上来。

膝撞。

肘击。

扫腿。

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招都奔着要害。

张羽躲过前两招,第三招没有躲。

他在那泰国拳手出招的瞬间,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泰国拳手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不可思议。

看台上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张羽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食指。

那是按手印时割开的伤口,此刻又被绷开了,血珠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握紧拳头,把那道伤口藏进掌心。

抬起头,等着第七个。

包厢里,笑声依旧。

那些堂主们喝着红酒,抽着雪茄,看着铁笼里的厮杀,像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还有最后一场!”

“打完这场,今天的14万就到手了!”

“什么14万,是咱们红花会的12万6到手了!他只能拿一万四!哈哈哈!”

笑声在包厢里回荡。

没有人注意到,铁笼里那个男人的手指,还在滴血。

也没有人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另一场更血腥的厮杀,正在暗中进行。

东海市的夜晚依旧璀璨。

霓虹灯依旧闪烁,豪车依旧穿梭,那些衣着光鲜的人依旧在各个高档场所进出。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暗面,一场名为“红色恐怖”的风暴正在席卷。

越来越多的与张羽有关的人,被红花会“蒸发”。

那个被他从流氓手里救下的姑娘,连同她的哥哥——就是那个在刑堂里被林小雨用鞋跟划破脸的男人——一起消失了。

那个在巷子里卖给他香烟的老头,因为他说过“那个年轻人看着挺面善”,也被带走了。

那个在地下拳场里给他递过水的少年,因为和他多说了两句话,同样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红花会刑堂。

地下空间阴冷潮湿,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刑场中央,那些被抓来的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吓得不会动了。

林小雨站在他们面前。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紧身皮衣,脚上依旧是那双高跟长筒皮靴。鞋跟细得像钢钉,尖端锋利得像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那些人。

“林堂主。”

一个黑衣人走上前,低声汇报。

“又审了一批,还是没什么线索。那些人确实和他没什么深交,就是普通的路人关系,问不出什么有用的。”

林小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

看着他们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们发抖的身体,看着他们脸上那茫然无辜的表情。

她知道,这些人里,绝大多数确实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运气不好,被那个男人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句话,多帮了一次忙。

仅此而已。

但——

万一呢?

万一有一个人,知道点什么,却不肯说呢?

万一有一个人,是那个男人故意留下的眼线呢?

万一有一个人,将来会成为隐患呢?

林小雨的鞋跟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哒。

哒。

很轻,但那声音在空旷的刑场里回荡,像某种死亡的预告。

那些被抓来的人听见这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继续审。”

林小雨开口。

声音很冷,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

“审不出来——”

她顿了顿。

“就全都关着。”

那个黑衣人愣了一下。

“全都关着?林堂主,这些人里很多确实是无辜的,他们和那个幽灵真的没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

林小雨打断他。

黑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小雨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怎么知道他们真的无辜?你怎么知道他们现在无辜,以后也会无辜?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出去之后,把这里的事说出去?”

黑衣人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林小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人。

“宁可错杀。”

她轻声说。

“不可放过。”

那八个字落在刑场里,像八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些被抓来的人,有的开始哭出声来,有的直接瘫软在地上,有的拼命磕头求饶。

林小雨没有看他们。

她转身,踩着那双高跟长筒皮靴,往刑场深处走去。

身后,哭喊声越来越响。

“冤枉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我家里还有孩子!”

“我只是卖了他一包烟!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林小雨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些哭喊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一道沉重的铁门隔绝。

她站在门外,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皮靴。

鞋跟上,又沾了新的血。

她蹲下身,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那些血迹。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擦干净之后,她站起来,把手帕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梅姐说得对。”

她喃喃。

“我很合适。”

她迈开步,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是什么东西在崩塌。

每一声,都像是什么东西在沦陷。

身后,那扇铁门里,哭喊声还在继续。

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地下拳场内,第七场结束了。

张羽站在铁笼中央,脚下躺着最后一个对手。他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流,但那道割开的食指,血已经止住了。

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漆黑的落地玻璃。

玻璃后面,VIP包厢里,那些堂主们正在举杯庆祝。

庆祝又赚了12万6。

庆祝这条“狗”果然够能打。

庆祝他们跟对了人。

张羽看着那扇玻璃,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铁笼。

走向那个领钱的窗口。

走向那一万四千块钱。

走向那个——

他再也逃不出的牢笼。

第二十二章

地下拳场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与凛冽。张羽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高楼的霓虹,把云层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叠薄薄的钞票。

一万四千块。

七场拳,十四万的血汗钱,到他手里只剩这点。

手指触到钞票的时候,那道割开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食指上的血痂被刚才的拳赛震开了,又在往外渗血。

他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身往街角走去。

拐过两条街,有一家拉面馆。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门脸又破又旧,油腻腻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张羽推门进去。

拉面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角落里打瞌睡,还有一个穿着油腻围裙的老板娘在擦桌子。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大碗牛肉面。”

他说。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面很快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几片薄薄的牛肉漂在上面,葱花撒得稀稀拉拉。碗边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油渍。

张羽低头看着那碗面。

二十块钱。

在东海市,这大概是最便宜的吃食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面条有些硬,汤有些咸,牛肉有些柴。但他吃得很快,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

一碗面,五分钟就见了底。

他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看见老板娘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

张羽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又走进夜里。

他站在街边,望着来往的车流。

一万四千块。

在东海市,这点钱只够活一个月。交完房租,买完最便宜的食物,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他不能这样。

他还要去找伊凡雷帝。

那个北境之王,此刻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带着他的仇恨,带着他的复仇计划,带着他对那个两星女将军的杀意。

已经五天了。

李霜染失踪五天了。

他还在这里,打拳,赚钱,活着。

张羽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叹了口气。

很轻,很淡,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溢出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从身边驶过。

车速很快。

车轮碾过路边一滩融化的雪水,黑色的污水猛地溅起来,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张羽没有躲。

或者说,来不及躲。

他站在原地,身上那件旧夹克被污水打湿了一大片。冰冷的水顺着衣领流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脏水还在往下滴。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见惯了世态炎凉之后,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辆远去的车。

奔驰大G,黑色,车牌号很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开得起的。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车里,林小雨低着头。

她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那是红夜酒吧这个月的账目,她刚刚接手,需要尽快熟悉。

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但她看得很快。这几天的历练,已经让她从一个只会倒酒的服务员,变成了能看懂财务报表的经理。

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林总,刚才路边好像有个人,咱们溅了他一身水。”

林小雨没有抬头。

“哦。”

她应了一声,继续看报表。

“要不要回去看看?”

司机试探着问。

“不用。”

林小雨翻了一页。

“赶时间。”

司机不再说话,踩下油门,车更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雨依旧低着头。

报表上有一处数字对不上,她皱起眉,用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她的脚上,依旧穿着那双高跟长筒皮靴。

鞋跟很细,很尖。

但很干净。

没有沾一点污水。

车窗外,那个被溅了一身水的人,站在街边,越来越远。

她没有看见。

如果她抬头看一眼,或许能认出那个背影。

但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低着头,看报表,画圈,算账。

像一个合格的经理。

像一个合格的刑堂堂主。

那些在刑场里被她关起来的人,那些被“宁可错杀”的人,那些正在受苦的人——

此刻都不在她的脑海里。

她只想着报表。

只想着数字。

只想着怎么把红夜酒吧经营得更好。

奔驰大G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张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

污水还在往下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抬起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那一万四千块,被他用塑料袋裹着,没有被水浸湿。

他笑了笑。

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进那条黑暗的巷子。

走进那个他暂时栖身的地方。

走进那个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的、漫长的夜。

风更大了。

吹得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没有回头。

第二十三章

红花会公馆。

宽敞宏大的大厅,挑高的穹顶垂下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名贵的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映着灯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梅姐坐在真皮沙发正中。

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脚上依旧是那双红底高跟鞋,鞋跟细如锥,鞋底红似血。

她双目微合。

大厅里回荡着交响乐的声音。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命运》。

那熟悉的“砰砰砰砰”的敲门声,此刻正从价值百万的音响里倾泻而出,充满整个空间。命运的敲门声,急促、沉重、不容抗拒。

梅姐的脚尖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鞋跟偶尔碰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哒”声,像是给这交响乐添上自己的注解。

是的。

命运。

这是她最爱听的曲目。

不是因为它的艺术价值,不是因为它的历史地位,而是因为——

执掌他人的命运。

那种感觉,比任何音乐都美妙。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大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梅姐依旧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起。

她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拿起听筒。

“小姐。”

狄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苍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天依然没有查到关于那个人的信息。”

梅姐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龙王在十年前已经被处决了。这是军方的绝密档案,老奴动用了所有关系,才确认这一点。”

电话那头顿了顿。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幽灵就是龙王。”

大厅里很静。

梅姐依旧闭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查。”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狄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犹豫。

“小姐,老奴斗胆说一句……”

“说。”

“老奴觉得,那个幽灵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

梅姐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狄老继续说下去,声音沉稳,像是一个老仆人在给主人诚恳的建议:

“他签了那份契约,按了血手印。他在地下拳场里打生打死,拿的却是最少的钱。他走投无路,连一碗二十块的拉面都要算计着吃。”

“刚才,他被林总的车溅了一身脏水,只是笑了笑,连句话都没说。”

“小姐,他的心已经被摧毁了。”

狄老顿了顿。

“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大厅里陷入沉默。

水晶吊灯的光芒洒下来,落在梅姐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说话。

只是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许久。

她开口。

“我说了。”

声音依旧很轻。

“继续查。”

电话那头,狄老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更加低沉的回应:

“是,小姐。”

电话挂断。

梅姐把听筒放下,睁开眼。

她看着天花板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高跟鞋落在名贵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公馆的花园里,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远处的东海市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之城。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钝刀割肉。

温水煮青蛙。

她喜欢这样。

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而是慢慢煎熬的过程。是看着一个人从希望到绝望,从挣扎到放弃,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那种被逼到走投无路后的眼神,才是她最美味的调剂品。

梅姐转过身。

走回沙发旁,拿起另一部电话。

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找个人。”

她开口。

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放个假消息。”

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

“说在北境外的那帮白人,凌晨两点,在市郊江边的废弃码头。”

她顿了顿。

“顺便给交通局那边知会一声。”

“今夜全城禁止车辆通行。”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应和声。

梅姐的嘴角微微上扬。

“事后,红花会可为交通局无偿办一件事。”

她说完,挂断电话。

她把电话放下,重新走到落地窗前。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酒红色的长裙,精致的妆容,烈焰般的红唇。

还有那双红底高跟鞋。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只是那玫瑰的刺,锋利得能扎死人。

凌晨两点。

市郊江边。

废弃码头。

那个男人,没有车,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全城禁止车辆通行。

十几公里的路。

他得走几个小时。

他会在寒风里走,在黑暗里走,在绝望里走。

他会走到那个码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会知道——

他被耍了。

他会知道,这座城市容不下他。

他会知道,他永远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那种绝望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梅姐的红唇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影。

像烈焰。

像鲜血。

像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望。

她抬起脚,鞋跟轻轻敲在地板上。

哒。

一下。

哒。

两下。

她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夜色,轻轻说:

“走吧,让我看看——”

“你还能走多远。”

第二十四章

夜。

黑暗如墨,冷风如刀。

张羽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下的路望不到尽头。他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是那种地摊上五十块钱一双的便宜货,穿了几个月,早就该换了。此刻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颗石子的棱角。

脚底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没有停下。

凌晨一点,他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就知道这大概率是个陷阱。

北境之外的白人,凌晨两点,市郊江边废弃码头。

太具体了。

具体得像是在引诱什么人上钩。

可他还是要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对他现在来说,都是极为宝贵的机会。

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手段。在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找一群刻意隐藏的外国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所以哪怕这是陷阱,哪怕前方等着他的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万一呢?

万一伊凡雷帝真的在那里呢?

万一他能在那里结束这一切呢?

张羽加快了脚步。

城市静悄悄的。

静得出奇。

这条通往市郊的路,平时即使深夜也有不少车辆。可今夜,一辆车都没有。宽阔的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路口的信号灯全部亮着红灯。

不是那种正常的红绿灯交替,而是全部红灯,齐刷刷地亮着,像是给谁下的禁令。

张羽经过一个路口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正拿着手机大声质问:

“什么?系统故障?全城都是红灯你跟我说系统故障?我老婆在医院等着我呢!”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男人骂了一句,狠狠挂断电话。

张羽从他身边跑过。

男人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大概是想不通这种时候还有人在大街上跑步。

张羽没有看他。

他继续往前跑。

脚下的鞋底越来越薄,脚底传来的刺痛越来越清晰。但他不能停。

两点之前,他要赶到那个码头。

十几公里。

全城禁止车辆通行。

他只能靠两条腿。

张羽开始跑起来。

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落地,鞋底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碗拉面补充的体力,正在被一点一点消耗。

冷风灌进领口,刺骨的冷。

汗水从额角滑落,被风吹成冰。

他就那样跑着。

穿过一个又一个红灯路口,穿过一条又一条空荡荡的街道,穿过这座城市沉睡的躯壳。

像一个孤独的影子。

道路两侧,那些安装在路灯杆上、建筑物外墙上的摄像头,此刻正默默地转动着角度。

红点闪烁。

镜头聚焦。

它们对准那个奔跑的男人,对准他孤独的背影,对准他一步一步向前的脚步。

全市交通管制。

信号灯全部故障。

摄像头——

全部正常。

那些镜头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它们记录下这个男人穿过红灯的身影,记录下他被汗水打湿的衣领,记录下他跑过每一条街道的时间。

从市中心到市郊。

从繁华到荒凉。

从他开始跑到他快要到达。

每一个瞬间,都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画面里,那个男人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四周是漆黑的夜,头顶是昏黄的路灯,脚下是没有尽头的路。他跑得那么用力,那么专注,像是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

明知前方可能是火。

还是要扑过去。

那些镜头沉默地工作着,把这一切变成数据,变成文件,变成一段一段的视频。

凌晨三点。

当他终于跑到那个废弃码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和黑暗等着他的时候——

当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气,汗水湿透全身,脸上的表情从希望变成失望再变成平静的时候——

那些镜头,也都记录下来了。

事后。

这些视频会被精心剪辑、拼接、制作,配上音乐,或许还会加上一些慢镜头和特写。做成一个几分钟的短片,或者一组精选的照片。

然后传到那个女人的私人邮箱里。

她会坐在那间宽敞宏大的大厅里,翘着腿,喝着红酒,一遍一遍地看。

看他奔跑的样子。

看他绝望的样子。

看他像一只困兽一样,在她编织的牢笼里挣扎的样子。

然后她会笑。

轻轻地,满意地笑。

因为这就是她要的。

钝刀割肉。

温水煮青蛙。

把人逼到走投无路,看他还能走多远。

此刻,张羽还在跑。

他不知道那些摄像头正在记录他。

不知道那个女人正在另一端等着欣赏他的绝望。

他只知道——

两点之前,他要赶到那个码头。

万一呢。

万一伊凡雷帝真的在那里呢。

冷风更大了。

鞋底更薄了。

脚步更重了。

但他还在跑。

穿过最后一个红灯路口,前方是通往市郊的那条长路。

黑暗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像一粒尘埃。

像一只飞蛾。

像一点快要熄灭的萤火。

而那些摄像头,始终追着他,记录着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变成那个女人茶杯边的一抹点缀。

夜还很长。

路还很远。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走向那个女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他还是会走。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

第二十五章

凌晨一点五十分。

张羽终于赶到了。

江风呼啸,卷着潮湿的冷意扑面而来。他站在废弃码头的边缘,大口喘着气,汗水湿透了全身,单薄的鞋底几乎磨穿。

然后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空荡荡的荒地。

没有人。

没有白人。

没有伊凡雷帝。

更没有那个失踪了五天的女将军。

只有几堆生锈的废铁,和远处黑沉沉的江水。

张羽站在那里。

喘着气。

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从嘴角溢出的一丝叹息。

是的,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接到那条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可他还是来了。

跑了十几公里,穿过全城的红灯,耗尽那碗拉面带来的所有体力,来到这个空无一人的鬼地方。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

因为他现在就像一只提线木偶,被那张无形的大手残忍地操纵着,跳着滑稽的舞蹈。

幕后的那个女人想看什么?

想看他奔跑?想看他绝望?想看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她编织的牢笼里乱撞?

那她一定看得很满意。

张羽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转过身,往回走。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江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他走过那片荒地,走过那条通往市郊的长路,走过那些还亮着红灯的路口。

他又渴又饿。

嗓子干得像要冒烟,胃里空得像一张白纸。

曾经,他是龙王。四星战神。北境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那时候,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能保持战斗力,饥饿和口渴对他来说只是可以忽略的信号。

可现在,这种饥饿感却像是一个冷笑话。

提醒他现在的自己有多可笑。

有多落魄。

有多像一个废人。

张羽继续往前走。

穿过又一个红灯路口,他看到街边有一家民宿便利店还亮着灯。

很小的店面,门脸简陋,玻璃窗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褪色贴纸。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这漆黑的夜里,像是一点小小的温暖。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进去。

店里很窄,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憨厚的长相,有些发福,穿着一件旧棉袄,正在往纸箱里收拾东西。

“老板。”

张羽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来一瓶水,两个面包。”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东西。

张羽从口袋里掏出钱。

那些钱已经被汗水浸透,皱巴巴的,他一张一张数清楚,放在收银台上。

中年男人接过钱,放进抽屉里,没有说话。

张羽拿起水和面包,转身走出便利店。

外面依旧漆黑,冷风依旧刺骨。

他走到路边,拧开瓶盖,仰起头,把一瓶水一口气灌进喉咙。

甘甜的水像是天上的清泉,滋润着他干涸的身体。从喉咙到胃里,每一寸都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滋润。

他又拆开面包,大口大口地吃。

没有味道,没有口感,只是往嘴里塞,机械地咀嚼,咽下去。

补充体力。

活下去。

然后继续找。

继续被骗。

继续被玩弄。

直到找到那个女人。

或者死在这座城市里。

张羽吃完最后一个面包,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便利店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灯熄了。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很小,很薄,红色的,像是那种一次性的廉价货。

他按下几个键,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梅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喝下了那瓶水。”

他顿了顿。

“里边是高纯度的海洛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柔媚的女声,像丝绸滑过皮肤,又像刀刃划过玻璃:

“很好。”

“明天,你的妻子就自由了。”

中年男人的手猛地一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部红色手机。

屏幕上的通话已经结束。

他看着那个屏幕,很久。

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自由了。

妻子自由了。

被那个女人关了三个月,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终于自由了。

而他——

他的手指抚过那部手机的边缘,那里有一圈细细的红线,像是什么标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没机会知道了。

手机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滴”。

然后——

轰!!!

爆炸来得太快,快到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变成恐惧。

红色的火光从黑暗的便利店里喷涌而出,玻璃窗炸成无数碎片,门板飞出去几米远。爆炸的气浪把周围的垃圾和杂物掀得到处都是,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火焰在燃烧。

噼啪作响。

那个中年男人,连同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希望——

一起炸成了血沫。

散落一地。

燃烧殆尽。

远处。

张羽已经走远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那声巨响,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一种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皱起眉。

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已经有些不稳。

街角。

一个摄像头静静地对着他。

红点闪烁。

它记录下他停下的那一刻,记录下他低头看手的瞬间,记录下他微微晃动的身体。

然后把这一切,都变成那个女人邮箱里的又一段视频。

第二十六章

二十天。

仅仅二十天。

那一万四千块钱就花得干干净净。

比预计的三十天,少了整整十天。

不是他大手大脚。他从不在任何不必要的地方花钱。住的是最便宜的地下室,吃的是最便宜的馒头就水,连烟都戒了——不是想戒,是没钱买。

可那点钱还是像指缝里的沙,握得再紧,也留不住。

这座城市就是一头吃人的怪兽。你只要活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它吞噬。房租、水电、最廉价的食物,每一项都是逃不掉的支出。

更何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抖了。

但那二十天里,有太多的时间,它在抖。从那个夜晚开始,从喝完那瓶水开始,他的身体就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

他不知道那水里有什么。

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身体就会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渴望。那种感觉来的时候,他会浑身发抖,会冷汗直流,会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挣扎。

他扛过去了。

没有求助任何人,没有去找任何能缓解那种渴望的东西。就那样硬扛着,扛过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二十天。

他扛过了不知道多少次。

代价是他的身体。

此刻,当他再次站在地下拳场的铁笼外时,那些曾经为他欢呼的人,几乎认不出他。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鬓角竟然生出了白发,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原本精悍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水分,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撑着皱巴巴的皮。

三十三岁。

他今年三十三岁。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是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看台上传来窃窃私语。

“这是幽灵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感觉不怎么靠谱啊…….。”

“算了,今天不下注了,这状态上去,说不定第一场就趴下。”

“就是就是,白瞎我上次那么看好他,现在成了这个鬼样子……”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张羽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从心底升起。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每一句都让他想冲过去,让那些嘴脸闭上。

从前他不会在意这些。

从前他是龙王。

龙王怎么会在意田间蝼蛄的点评?

那些坐在看台上的人,那些用几个臭钱赌他生死的人,那些连拳台都不敢上的废物——他们说什么,关他什么事?

可现在。

此刻。

他只想怒吼。

只想冲进铁笼,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对手打倒,然后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

我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我是龙王!

我是王者!

我不是你们这群蝼蚁可以点评的!

他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那道割开又愈合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可他忍住了。

没有吼出来。

没有冲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让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自己身上。

因为——

他是来打钱的。

不是来证明什么的。

钱。

他需要钱。

需要钱活下去,需要钱去找伊凡雷帝,需要钱去做那件非做不可的事。

尊严?

龙王?

那些东西,早就被冰封在东海之渊了。

VIP包厢里,灯光璀璨。

落地玻璃前,两道身影并排而坐。

梅姐依旧是一身红。酒红色的长裙,精致的妆容,烈焰般的红唇。脚下是最新款的Christian Louboutin红底高跟鞋,鞋底红得鲜艳,红得刺目,像刚刚浸过血。

她翘着腿,脚尖轻轻晃着。

那双鞋的红色,在灯光下格外耀眼。

旁边的高档沙发里,坐着林小雨。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纱裙,若隐若现的薄纱下面,是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红底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鞋底同样红得刺目。

短短二十天,她已经完全褪去了服务员的影子。

坐姿优雅,神情清冷,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那是见过血之后,才会有的淡漠。

“安排下去。”

梅姐开口,目光落在铁笼外那个消瘦的身影上。

“今天幽灵的比赛场次,是二十场。”

“第一场两万。每多打赢五场,奖金增加百分之五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天晚餐吃什么。

但那数字从她嘴里出来,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二十场。

按照这个算法,如果张羽全胜,最后一场的奖金会是——

第一场2万。

第六场开始,每场3万。

第十一场开始,每场4.5万。

第十六场开始,每场6.75万。

二十场全胜,总奖金超过八十万。

按照那份契约,百分之九十归红花会。

他只能拿八万。

八万,换二十场厮杀。

换遍体鳞伤。

换可能死在拳台上。

梅姐的脚尖轻轻晃着,鞋底的红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是,梅姐。”

林小雨拿起对讲机,声音清冷地把安排传达下去。

放下对讲机后,她侧过头,看向梅姐。

“梅姐。”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那些抓起来的人……”

梅姐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铁笼外那个男人身上。

“小雨。”

她打断她。

“今晚看完比赛,去你那里。”

她顿了顿。

“咱们比比枪法,看看你最近进步没。”

林小雨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准备两把枪。”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

“子弹充足,要后坐力小的。”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应和声。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下。

重新坐好,目光落向铁笼外。

梅姐依旧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雨。”

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用细高跟吗?”

林小雨想了想。

“因为……漂亮?”

梅姐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够细,够尖,够疼。”

她说。

“一脚踩下去,不会立刻死。会疼,会流血,会挣扎,会求饶。”

她的脚尖又晃了晃。

“看着那种挣扎,比看着一具尸体有意思多了。”

林小雨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的红底高跟鞋。

鞋跟细得像针。

尖端锋利得像刀。

她想起刑场里那些被她踩过的人,那些惨叫声,那些血。

她想起那个被她用鞋跟划破脸的年轻男人,想起他满脸是血地求饶,想起他的妹妹——

林小雨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点。

“我懂了,梅姐。”

她说。

梅姐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铁笼外。

铁笼的门打开了。

张羽走进去。

站在惨白的灯光下,等着他的第一个对手。

包厢里,那两道红色的鞋底,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像两双永远睁着的眼睛。

看着他。

看着他在那个铁笼里,为了八万块钱,打二十场拳。

看着他被消耗,被榨干,被一点一点摧毁。

然后,等这一切结束——

她们会去刑场。

用子弹,玩另一个游戏。

看谁更准。

看谁更狠。

看谁更能享受——

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铁笼里,第一场开始了。

张羽的对手冲上来。

他一拳打过去。

拳头落在对方脸上,那个人应声倒地。

很简单。

很容易。

但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二十天前的他,打十场都不会喘成这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又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紧张。

是那个东西,又在身体里蠢蠢欲动。

他攥紧拳头,把那抖藏起来。

抬起头,等着第二个。

VIP包厢里,梅姐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说。

脚尖一晃一晃。

鞋底的红,鲜艳如血。

第二十七章

铁笼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第五场。

张羽站在擂台中央,面前是一个来自蒙古的壮汉,身高一米九,体重至少一百二十公斤,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块。

哨声响了。

壮汉像一头熊一样扑过来。

张羽侧身,躲过第一拳。躲过第二拳。第三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风声呼啸。

他出手了。

一拳。

两拳。

两拳落在那壮汉的下巴和胃部。壮汉的眼睛翻白,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张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他用了两拳。

这是他第一次,没能一击结束战斗。

第九场。

对手是一个泰拳手,膝盖和肘部都裹着厚厚的绷带。他已经打了八场,体力消耗了大半,但这个人上来的时候,还是像一头猎豹一样敏捷。

张羽躲过他的膝撞,躲过他的肘击,被他的一记扫腿踢中肋骨。

他反击了。

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

泰拳手倒下去的时候,脸上全是血。

张羽站在原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擂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骨。

那里隐隐作痛。

他被击中了三拳。

第十六场。

对手是一个身高两米的黑人,据说打过地下拳赛上百场,从未被击倒过。

张羽已经不记得前面十五场是怎么打下来的了。他只记得自己的体力在一点一点流逝,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次更慢,每一次躲避都比上一次更迟钝。

黑人冲上来。

他躲过第一拳,没躲过第二拳。那一拳打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后退两步,撞在铁笼上。

他爬起来。

又冲上去。

又被击退。

又爬起来。

十五分钟。

整整十五分钟,他和那个黑人在铁笼里厮杀。你一拳我一拳,你一脚我一脚,像两头野兽。

最后倒下去的是黑人。

张羽站在他面前,大口喘气,气喘如牛。他的眼睛血红,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看台上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他没有听见。

第十八场。

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不知道从哪一场开始,左手就没了知觉。可能是在第十四场被打断了骨头,也可能是在第十六场被扭伤了关节。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当第十八场的对手站在他面前时,他的左手像一条死蛇一样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那个人很瘦,很快,像一条毒蛇。

张羽用一只手,和他打了三十分钟。

他用右拳挡住他的攻击,用右拳击中他的身体,用右拳把他逼到角落。一只手,不够用,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三十分钟后,那个人倒下了。

张羽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也在抖。

不是那种渴望的抖,是真正的,被打废了的抖。

他的右手,也被击毁了。

第十九场。

他站在那里,等着最后一个对手。

但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和左手一样,垂在身侧,像两根枯死的树枝。

裁判走过来。

“幽灵,你还确定要打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拳场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看台上沉默了一秒。

然后——

“打!!!”

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打!!!打!!!打!!!”

那些人挥舞着手中的赌票,眼睛血红,像一群饿狼。他们不在乎张羽是不是还站得住,不在乎他的两只手是不是还能用。他们只在乎自己下注的那点钱。

打!

打!

打!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逼上绝路。

不打,按照那份卖身契,他一分钱也拿不到。

二十场,八十万的总奖金。

他需要那八万。

需要那八万活下去。

张羽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疯狂的吼叫声。

他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想笑。

又像是想哭。

然后他看向裁判。

“打。”

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但裁判听见了。

哨声响起。

第二十场。

最后一个对手冲上来。

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从哪里来——张羽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那个人很高,很壮,很能打。

他用两只不能动的手,和他打。

用脚踢,用头撞,用肩膀顶。像一只困兽,用尽全身每一个还能动的部位,去攻击,去防守,去拼命。

整整一个小时。

他不知道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只知道,当那个人终于倒下去的时候,他是用牙齿咬着他的喉咙。

那个人死了。

他也倒在擂台上。

惨白的镁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两只手垂在身边,一点知觉都没有。全身的骨头都在疼,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但他没有晕。

他转过头,看向裁判。

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带着血,带着汗,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钱……”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快给我钱……”

VIP包厢里。

两道身影坐在落地玻璃前,看着下方那个躺在擂台上的男人。

梅姐依旧翘着腿。酒红色的长裙,精致的妆容,烈焰般的红唇。脚上那双最新款的Christian Louboutin红底高跟鞋,鞋底红得鲜艳,红得刺目。

林小雨坐在她旁边。黑色的纱裙,清冷的面容。脚上那双黑色的红底高跟鞋,同样红得刺目。

她们看着那个男人。

看着他躺在那里,像一条快要死的鱼,大口喘气。

看着他咧开嘴笑,问裁判要钱。

看着他的两只手垂在身边,一点都不能动。

梅姐的脚尖轻轻晃了晃。

鞋底的红,在灯光下闪烁。

像两朵盛开的彼岸花。

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血红的花瓣,指引着亡魂走向死亡。

林小雨也翘着腿。

她的脚尖没有晃,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但那双鞋底的红,同样刺目。

同样像彼岸花。

“二十场。”

梅姐轻声说。

“八万块。”

林小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下面那个男人。

看着他躺在擂台上的样子,看着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看着他脸上的笑。

那个笑,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那个夜晚,在红夜酒吧的帝尊包厢里。想起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那个一个人杀了十几个白熊的男人。

那个男人,和此刻躺在擂台上的这个,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他躺在那里,像一条狗。

而她们坐在这里,高高在上,穿着几千美金一双的高跟鞋,俯瞰着他。

梅姐站起身。

走到落地玻璃前,低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走吧。”

她说。

“去你那儿。”

林小雨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双红底高跟鞋,踩在名贵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那声音渐行渐远。

身后的铁笼里,张羽还躺在那里。

惨白的镁光灯照着他,照着他那两只不能动的手,照着他那张带笑的脸。

钱。

他要钱。

他不知道,那八万块,会用他的一双手来换。

也不知道,那双手,还能不能好。

他只是躺在那里,笑着,等着。

像一条快要死的狗。

等着主人扔过来的那根骨头。

第二十八章

黑夜如墨。

寒风凛冽。

张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下拳场的。

他只记得那条长长的甬道,记得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有漠不关心。记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两只手垂在身侧,一点知觉都没有。

然后他就站在了外面。

站在那条空荡荡的街上。

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全身都在疼,疼到一定程度,反而麻木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他拿到钱了。

八万块。

皱巴巴的钞票塞在贴身的衣服里,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胸口。那是他用一双手换来的,用二十场厮杀换来的,用几乎被打死的代价换来的。

有了这钱,他可以填饱肚子了。

可以再撑一段时间了。

可以继续去找伊凡雷帝了。

他这么想着,迈开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就停下了。

头痛。

剧烈的头痛,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砸他的脑袋。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等着那阵痛过去。

但它没有过去。

不仅没有过去,还更严重了。

紧接着是颤抖。

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抖。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体里爬,在他血管里钻,在他每一寸皮肤下面啃噬。

他的手不能动。

但他的身体在抖。

抖得厉害,抖得像筛糠,抖得他几乎站不住。

“不……”

他喃喃。

他想起了那瓶水。

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便利店,那个憨厚的中年男人。

想起了喝完那瓶水之后,那种从身体深处升起的、无法抑制的渴望。

后来他扛过去了。

硬扛过去的。

没有求助任何人,没有去找任何能缓解那种渴望的东西。就那样硬扛着,扛过了一次又一次。

但现在——

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垮了。

两只手废了,全身的骨头都在疼,体力消耗殆尽。

那种渴望又来了。

比任何一次都凶猛,都强烈,都不可抵挡。

他想要水。

想要喝那天晚上喝过的那瓶水。

想得要命。

那种念头一升起来,就像野火一样蔓延,烧光他所有的理智。

“不……不……”

他拼命摇头。

“我是龙王!”

他嘶吼出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像一个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我是战神!!!!!!”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那几个字。

像是在提醒自己。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他倒在路旁。

倒在人行道上那一滩脏兮兮的融雪里。

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感觉到身体里那无数只蚂蚁,正在疯狂地撕咬他,啃噬他,把他一寸一寸吃掉。

他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像一条得了狂犬病的狗。

在马路边,在脏雪里,在寒风里。

像一条快要死的狗。

远处,有车灯照过来。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

它驶过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轮碾过路边的雪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车门打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鞋。

红底的细高跟。

鲜红如血。

锋利如刀。

鞋跟细得像锥子,尖端尖得像针。鞋底那抹红,在路灯下格外刺目,像刚刚从谁的身体里抽出来,还带着温度。

那双鞋踩在雪水里。

脏雪漫过鞋底,却沾不上那抹红。

然后是一双腿。

黑色的丝袜,修长笔直。

再往上,是黑色的纱裙。

林小雨。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低头看着蜷缩在雪里的那个男人。

张羽抬起头。

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渴望,是挣扎,是最后一点残存的骄傲。

他看见那双红底高跟鞋。

看见那抹刺目的红。

然后他动了。

他用两只完全废掉的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蠕动着往前爬。

像一只断了腿的虫子。

像一条濒死的鱼。

向那双鞋爬过去。

“给我……”

他的声音沙哑,含混,几乎听不清。

“给我……我是龙王……”

他还在说那几个字。

“我是战神!!!!!!”

嘶吼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林小雨看着他。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废掉的手臂,看着那个在脏雪里蠕动的身体。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像看一只蝼蚁一样看着他。

他爬到她脚边。

用那只一点知觉都没有的手,试图去碰她的鞋。

林小雨抬起脚。

然后——

一脚蹬在他胸口。

那一脚没有多大力气。她没学过武,只是随便一蹬。

但张羽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整个人往后翻倒,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滚出去几米远。

趴在脏雪里。

大口喘气。

林小雨没有看他。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随手扔在地上。

又拿出一瓶水。

放在那张纸上。

“梅姐说了。”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夜里的风。

“想继续要水,三天后,就去这里。”

张羽趴在地上,看着那瓶水。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瓶水。

那瓶能让他不再痛苦的水。

那瓶会要了他命的水。

他蠕动着,又往前爬。

林小雨已经转身上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奔驰大G启动,发动机轰鸣。

车轮碾过路边的雪水,黑色的脏水猛地溅起来,劈头盖脸地泼向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尾气喷在他脸上,呛得他剧烈咳嗽。

但他没有躲。

也躲不开。

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远去,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瓶水。

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

寒风还在吹。

脏雪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的身体还在抖,那无数只蚂蚁还在撕咬他。

他看着那瓶水。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废掉的手,一点一点,向那瓶水蠕动过去。

像一条狗。

像一条快要死的狗。

向着主人扔过来的骨头,爬过去。

远处,街角的摄像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红点闪烁。

把它全部记录下来。

变成那个女人邮箱里的又一段视频。

变成她茶余饭后的消遣。

变成她嘴角那一抹满足的微笑。

第二十九章

三天后。

张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这三天的。

他只记得那瓶水。记得自己最终还是拧开了它,喝了下去。记得那种渴望被满足时的战栗,记得随之而来的羞愧和自我厌恶。记得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记得越来越深的沉沦。

他的手还是不能动。

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两根枯死的树枝。他试着握拳,手指没有任何反应。试着抬起,肩膀只能带动大臂,小臂和手掌就那么晃荡着,像两截多余的赘物。

他知道,可能好不了了。

“哈哈哈哈……”

他站在那条肮脏的巷子里,仰天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像哭,像嚎,像某种濒死野兽最后的悲鸣。

“伊凡雷帝!”

他嘶吼出声。

“老子灭了你!!!”

声音沙哑,撕裂,不像人声。

“李霜染!等着我!我来救你!!!”

他吼完,身体晃了晃。

毒瘾又在发作。那些幻觉又在眼前浮现。他看见北境的雪原,看见那三千具尸体,看见自己浑身浴血站在冰天雪地里。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女将军,踩在他胸膛上,问他“你是谁”。他看见那张写着“你自由了”的纸条。

一切都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晃了晃脑袋,迈开步。

走向那个地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两只手就那么晃荡着,像是两个多余的累赘。

然后他停下了。

眼前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个仓库。

他最初和梅姐合作时,她处决那个经理的地方。

他记得那一幕。记得那个男人被扔进泥池,记得浑浊的水面翻腾起来,记得血从水下涌出。记得那双翘着腿的细高跟,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晃一晃。

此刻,那个泥池还在。

那一湾浑浊的泥水,泛着暗黄色的泡沫。泥池边上的泥土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时间的印记,洗不掉,抹不去。

而泥池对面,梅姐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

她依旧是一身红裙,依旧翘着腿,脚上那双红底高跟鞋,鲜红似血,一晃,一晃。

林小雨站在她身旁。

一身黑色纱裙,脚下是黑色的红底高跟鞋。面容清冷,眼神淡漠,像一株开在血泊边上的兰花,清冷却致命。

她们身后,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锦衣侍卫。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电,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张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他笑了。

“梅姐……咳咳……”

他迈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像随时要倒下。两只废掉的手在身侧晃荡,滑稽得像画蛇添足。

走了几步,脚下被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扑,“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趴在那里。

很久。

然后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梅姐面前三米远的地方,他终于站不住了。

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然后整个人瘫坐下去,就那么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面前那个女人。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沙哑,含混。

梅姐低头看着他。

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有段时间没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和久别的老朋友叙旧。

“很高兴,你遵守诺言,回来了。”

张羽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带着泥,带着汗,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梅姐……”

他喃喃。

“我……回来了。”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身体被毒瘾彻底掏空,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连坐都坐不稳。他只能就那么瘫在那里,两只废掉的手放在腿上,像两件无用的摆设。

但他的眼睛,还看着梅姐。

看着那双一晃一晃的红底高跟鞋。

梅姐的脚尖轻轻晃着。

“你那重要的事,办完了吗?”

她问。

声音依旧很轻,像在聊家常。

张羽愣了一下。

重要的事……

办完了吗……

他喃喃着,重复这几个字。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夸张的笑容。

“完了!”

他大叫。

“完美完成!”

声音大得在仓库里回荡。

“幽灵出马,摆平一切!”

他喊着,两只废掉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庆祝什么伟大的胜利。

林小雨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梅姐却笑了。

笑得很好看。

“那恭喜了。”

她说。

她伸手,接过旁边侍者递来的一把修甲刀。然后低下头,开始细致地修磨她那本就完美无瑕的美甲,一下,一下,动作优雅。

“对了。”

她头也不抬。

“新闻快开始了。”

张羽愣住了。

梅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手,拿起旁边一部手机,随手一抛。

手机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直播。

“……今日,从军委获悉……”

一个端庄的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新闻。

“……李霜染中将结束了对东亚四国的友好访问,于今日下午乘专机返回首都……”

画面切换。

机场,红地毯,仪仗队。

一个女人从专机上走下来,肩上两颗将星闪闪发光,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李霜染。

李霜染。

张羽盯着那个画面,一动不动。

眼睛瞪得大大的。

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东亚四国访问……”

他喃喃。

“结束访问……”

他抬起头,看着梅姐。

眼睛里满是茫然。

“为什么……”

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嘶吼:

“李霜染!!!!”

“你不是危了吗!!!”

“你不是被伊凡雷帝抓了吗!!!”

他嘶吼着,两只废掉的手在地上乱抓,像一只困兽。

梅姐看着他。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

笑声很轻,很好听,像风铃。

然后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她仰头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旁边那些锦衣侍卫都低下头,不敢看她。

林小雨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梅姐笑够了。

她低下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你是说,那只信鸽吗?”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还是红夜酒吧那群白人?”

张羽愣住了。

“一切都是假的。”

梅姐一字一顿。

“伊凡雷帝根本没有来东海。”

“那群白人,也是蛇爷雇佣来的。他确实想抢我地盘,可是——”

她顿了顿。

“我也正好将计就计。”

张羽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想起那只信鸽,想起那张字条,想起那个苍劲有力的笔迹。想起科洛夫和他的白熊,想起那个问他“李霜染在哪”的夜晚。想起自己跑了十几公里的那个深夜,想起那瓶水,想起这三天来的一切。

一切都是假的。

元帅的传信是假的。

李霜染的危机是假的。

伊凡雷帝的消息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面前这个女人一手造成的。

张羽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这一切……”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都是你……”

“你早就知道我的过往……我的身份……”

梅姐看着他。

脚尖轻轻晃着,红底一闪一闪。

“基本答对。”

她说。

“但是,你的身份,我是最近才完全确定的。”

她顿了顿。

“不过这不影响什么,是吗?”

她笑了。

笑得那么好看。

笑得那么温柔。

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娇艳欲滴。

而她的脚下,那双红底高跟鞋,依旧一晃一晃。

鲜红似血。

锋利如刀。

张羽瘫坐在地上,看着她。

看着那双鞋。

看着那抹红。

很久。

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三十章

“毒妇!!!”

张羽的眼睛瞬间充血,猩红一片。

他瘫坐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挣,像一头垂死的野兽,迸发出最后的力量。那两只废掉的手依旧垂在身侧,但整个人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要杀了你!!!”

他嘶吼着,踉踉跄跄地向梅姐冲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身体晃得厉害,像随时要倒下。但那复仇的火焰在他眼里燃烧,支撑着他,让他一步一步往前。

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两根电棍同时捅在他腰间。

蓝色的电光噼啪作响,张羽的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发出含混的惨叫。两个锦衣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按跪在地上。

“我杀了你……杀了你!!!!!!”

他还在嘶吼。

但那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一丝哭腔。

像哭。

像嚎。

像某种濒死的野兽,在用最后的声音诅咒这个世界。

他跪在那里,拼命挣扎,但那两个侍卫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他只能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依旧优雅坐着的女人。

梅姐看着他。

看着他挣扎,看着他嘶吼,看着他眼里的仇恨和绝望。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

她轻声说。

“我玩腻了。”

她伸手,拿起面前小几上那杯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像血。

“这场滑稽剧,也该谢幕了。”

她抬起手。

轻轻一抛。

红酒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张羽面前的地上。

啪!!!

玻璃碎片四溅,深红色的酒液泼洒一地,像刚刚绽开的血花。

张羽愣愣地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酒液。

红色的。

像血。

像他此刻正在流的血。

像他即将流的血。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凄惨的哭嚎:

“不……不……饶了我……饶了我啊……!!!!!!”

他哭嚎着,拼命挣扎,想往前爬。但那两个侍卫按着他,动不了。他只能跪在那里,仰着头,满脸是泪,嘶声求饶。

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凄厉。

刺耳。

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空气里。

那声音,跨越了时间。

和当初那个周经理的哭嚎,完全重合。

梅姐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涕泪横流的男人。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那张不断开合的嘴。

钝刀割肉。

温水煮青蛙。

一点一点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绝望,看着他一点一点堕入深渊。

看着他曾经高傲的眼神变得卑微,曾经挺拔的脊梁变得弯曲,曾经宁死不屈的人,跪在她面前,嘶声求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品尝什么美味。

然后她站起身。

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停下。

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张羽仰着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还在喃喃:

“饶了我……饶了我……”

梅姐看着他。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她抬起脚。

那双红底细高跟,鲜红似血,锋利如刀。

她抬起的那只脚,悬在他胸口上方。

鞋底那抹红,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目。

张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只鞋。

“不……”

他喃喃。

梅姐的脚落下。

踏在他胸口。

一蹬。

那一脚没有多大力气。她只是一个女人,穿着高跟鞋,随便蹬了一下。

但张羽已经连跪都跪不稳了。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倒向身后的泥池。

他看见那张脸越来越远。

看见那双红底高跟鞋,还悬在那里,一晃一晃。

看见梅姐嘴角那抹笑。

看见林小雨那张清冷的脸。

看见那些锦衣侍卫,像一尊尊雕塑,面无表情。

然后——

噗通。

他坠入泥池。

浑浊的泥水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眼睛,灌进他的肺。

他在泥水里翻滚,挣扎,扑腾。

那两只废掉的手,连划水都做不到。只能像两只多余的累赘,随着他的身体晃动。

他拼命抬起头,露出水面。

“哈哈哈哈哈……我是龙王……我是战神!!!!!!”

他嘶吼着。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泥水又灌进来,把他吞没。

泥池开始翻腾。

浑浊的水面剧烈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

然后有红色的东西从水下涌上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浓。

染红了那一池泥水。

翻腾。

翻腾。

翻腾。

然后渐渐平静。

只剩那一池血红色的泥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梅姐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片红色。

看着那些还在冒泡的水面。

看着那渐渐沉下去的、模糊的身影。

很久。

她转过身。

往回走。

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林小雨跟在她身后,也转身离开。

那些锦衣侍卫,鱼贯而出。

仓库里空了。

只剩那一池血红的泥水。

和那还在水面上飘着的一只手——

一只废掉的、再也动不了的手。

摄像头依旧在工作。

红点闪烁。

它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

记录下他坠入泥池的那一刻。

记录下他在泥水里翻滚、嘶吼的样子。

记录下那池水从浑浊变成血红的过程。

记录下那只最后浮上来的手。

然后,它会把这些都变成视频文件。

变成那个女人邮箱里的又一段收藏。

变成她茶余饭后,可以一遍一遍回味的——

最美味的杰作。
Bo
bowie
Re: 冰封十年
bad end 还是希望有if线的happy end 不然看着太痛了
Ap
apuu
Re: 冰封十年
女主很有感觉啊
vcrunyue考古专家
Re: 冰封十年
好像分段有点过于频繁了
20
2037771983
Re: 冰封十年
好看,感谢大作。不过李霜染后面跟男主没交集了确实没想到。另外高跟虐杀的描写再多一些就好了。
瑟莉姆大人万岁
Re: 冰封十年
这结局属实没想到,一个可以杀三千人的战争机器会因为钱困扰吗(。ò ∀ ó。)
Sk
skymemory
Re: 冰封十年
写的很好哇,之前自己看“龙王”文的时候也构想过类似的片段,虽然没啥瑟瑟,但故事很完整了,豪堪。